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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刑事犯罪科-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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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面无表情望着里头的段鸮却是从头到尾旁听了关于这个猪人案主犯之一面对官府的正式口供。

    “我不知道其余的人在哪里……除了花背青蛛和罗汉钱,我和剩余的猪人唯一的联系还是在三年前。”

    “三年前?什么地方?”

    坐在审讯室内的司马准紧跟着问道。

    “顺天。”

    “从顺天。”

    “其实我当年逃出来后,也一直怀疑当初剩余的那伙人或许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因为他们,很有可能……还没离开顺天。”

    这一句话,却将案情一下子引入了过去五年间朝廷所关注的最大一起谜案漩涡之中,此后,一直到,眼看着巴尔图被正式收押的那一刻,段鸮一个人抵着墙抱着手,站在牢门口不说话。

    直到半刻后,段鸮才一个人走了出来。

    可等他出来,段鸮却发现门口又一次多了个人。

    那人原本抵着墙倚靠在衙门门槛上的一侧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俩那一黑一白的两匹官马就在大门口,见他来了这人才支着半边膝盖坐着朝下冲着底下招了下手。

    他的面容锋芒毕露。

    深刻而浓重的眉眼映衬着一黑一灰两只眼睛亮的像光一般。

    衣襟敞开两颗扣子,额头和鼻梁交汇处有着看破世间险恶的无畏,卷曲散落的一缕发丝垂在耳侧,一根长长的辫子搭在他的半边肩膀上,脸上是一抹瞎子都能看出我在等谁的故作淡定。

    “在等谁。”

    看四下无人,只能找了个话头的段鸮问他。

    “你说等谁,这么大的月亮。”

    就像是,锋芒和血性藏在人的皮囊下,眼底黑沉沉永远看着夜空的感觉。

    段鸮问了这么一句,有个人却没回答他。

    他以为是富察尔济没听见,但当他不经意抬头,却发现在二人正在对视之中,有个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注意到段鸮就这么和他对视了,他也没躲开,只是这么抬眼问了个问题。

    “有空么,一块走走。”

    “走去哪儿。”

    段鸮又问。

    “去看看这江山千里,去不去?”

    又是这么一句话,好像永远也没什么花样。

    但偏偏段鸮好像也就吃他这一套。

    “去。”

    这一句话落下,两个办完案子正好可以闲下来的人就真的大半夜跑到在马道上骑马去了。

    骑马这种事,以前两个人也一起干过,但今天他们俩大概是心情真的还不错,两个人居然还私底下玩了把大的。

    “要么不玩,要玩就玩个大的。”

    对着他的脸就来了句个挑衅的口气的段鸮随口道。

    “行,不服,来比一比。”

    某个姓富察的闭着一只眼睛也盯着他比了个手势。

    “行,敢作敢为?”

    “敢作敢为。”

    “再来定一个输赢吧。”

    “输赢本身无趣,一直为了那个结果而争斗下去才有趣。”

    话音一落,二人只一起从尽头出发,又在马上就开始了一场只属于二人的竞争。

    当下,疾风刮着面颊,危险刺激无比,二人火药味在马上互踹对方,一定要论一个输赢,这举动危险无比,这两个人却乐此不疲,就像是之前玩上瘾了一般,硬是要给对方找上一点麻烦才觉得开心有一丝。

    到两匹马一起再一次不分输赢地冲破马道那一线时,这二人只一起停下,又耐不住满身是汗水的就翻身倒在了尽头处的草垛上。

    也是这终于消停了,这两个疯子才一起倒下来就精疲力尽地开了口。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我看你才是有病。”

    这对话间,他们俩还动手动脚地你一下我一下地控诉着彼此。

    但最后踹完两个家伙一起狼狈地摔倒在马房的草垛底下又忍不住一起大笑。

    数日来的阴霾一消而散,仿佛从太平府监牢里出来的一刻,他们都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有时候,总觉得经历了那么多事,我好像不再是一生漂泊流浪的海东青,我也不再是无家可归的海东青。”

    “就好像是又一次看见了这一生中所有的,全部的光。

    “谢谢,段鸮。”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好多。”

    “好多从前我看不到的光。”

    这大概是富察尔济这辈子说过的最认真的话,段鸮听着却也没说什么,半天才眯了眯眼睛又慢悠悠地来了句道。

    “不用谢,事后,有点谢礼就好。”

    “哦,你要什么?”

    富察尔济听到这话直接就这么问他。

    “我要看的东西很多,而且,我要看的都是这世上最好的,最多的,你有吗?”

    这句话,一般人可说不出来,但段鸮现在偏偏直接明白地就这么对富察尔济说,自己要的就是世上最好的,最多的。

    无非就是肆无忌惮地告诉富察尔济。

    我自己就是这世上最骄傲,最狂妄,最不屈居于任何人的人。

    我就是这么敢作敢为,且永远不会因世上任何事而停下自己脚步。

    因为我这一生就是为了更好的,最好的再一直不停地往前奔跑。

    这是段鸮这个人的人生价值。

    是他的满腔志向,是他的生命血液,也是他的血肉骨骼。

    富察尔济终于感觉到这人骨子里的那种肆无忌惮的骄傲和臭美了。

    段鸮对自己是充满着自信的,所以他也不在乎外人对他有何评判和阻挠。

    因他什么都拥有,也什么都见识过。

    有志向,有抱负,有同为男人的野心和不加掩饰的欲望。

    就因为如此,段鸮这个人才会那么直接,坦荡,同样的,他对于个人感情的索取也是热烈的。

    即便是表达追求,他也不会说去追逐,他只会直白地告诉你,我就是世上最好的,你大可以看到我,然后也让我看到你。

    因段鸮是这世上的一团火,照耀着富察尔济的人生,同样的,富察尔济也是一团火,将段鸮原本习惯了寂静无声的生命完全地点燃。

    这或许就是从灵魂处的相互吸引。

    他们都不是去上赶着去讨好什么,而是也让对方去了解自己这个人有多有魅力,自信无比地只对那个人发光也是一种方式。

    对于旁人,富察尔济未必愿意展现自己的这一面,但段鸮是不一样的。

    段鸮也愿意对他分享自己的另一面。

    所以这一点,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好像都适用。

    他们都渐渐地被对方越来越吸住,也越来越觉得对方有种难以言说的默契,这或许,才是属于这两个人的独有的结识方式。

    富察尔济完整地看穿了这个人身上这样的热烈。

    他明白且能理解段鸮给他的热烈,因这热烈是这么地好,世上只要见过的,哪里还能说上一句这样的热烈有多好呢。

    “我当然有。”

    “只要是富察傅玉拥有的,你这一辈子想要,大可以来拿,我不会说让给你,但是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和你一起去争,一起去夺,一起去做任何你未来想做的事。”

    “只要是你想的,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在谈话中二人的目光不远处,灯火之光刚刚点亮夜空,热闹喧嚣人声鼎沸的市集,壮丽波澜涌动的护城河架起的廊桥上有马车疾驰而过。

    这里是经历一个崭新君王时代不过五年的太平。

    眼底映照着这金红色,头发也被照耀地染上光明热烈无比颜色的段鸮突然迎着这太平的城中灯开了口。

    “好”

    同样和他望着这一幕,整个眼睛都被照出同一种金色的富察尔济如此回答道。

    “话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一件事,我叫段玉衡。”

    “是段鸮,也是字玉衡的段玉衡。”

    扑通,扑通。

    明明是早已看破的真面目,在这一刻亲自对彼此交托之时却也有着别样的内心动荡不安。

    可傅玉,段鸮还是想亲口告诉你。

    就如同你对段鸮这个人一直以来的那样,无论来日你去到哪里,我一定也将背负山河,一步步走向你。

    盛意以山河,山河不及你。

    “看来,我们俩恐怕是要做一辈子争锋相对,互不服输的对手了,不如趁现在重新认识一下?”

    说着嘴角扯了扯富察尔济的长发被夜风吹散着,绑着辫子的一根绳子也在他的身后被一下带起了一丝弧度。

    “南军机,段玉衡。”

    “海东青,傅玉。”

    一下异口同声的回答就这样落下,放肆轻松的勃勃朝气在城墙和江山之上再次回荡。

    城墙上,各自闪着亮光的四目相对,熊熊火光中,一切终将随火焰而涅槃重生。

    这一句落下,他就这么把手放进他的手掌。

    二人一把抓住,眼神中没有丝毫迟疑犹豫,一下就这般热烈地闯进了彼此的心。

    这一刻,两个人的心跳都快的厉害。

    像是少年时都没有的经过漫长的苦旅,终于从岁月山河中握住了这一只滚烫而用力的手。

    他们曾一起肆意奔跑在夜色中,仿佛尽情地释放着少年时从没机会实现的浪漫美梦。

    这梦是如此的赤忱无畏,好像无人再会在前头阻挡着他们。

    被夜风吹着,绑着发绳的黑色的长辫在身后甩着,自由自在的心跳声响彻在两个人的心间,直到他们又一次大半夜地喘着气停下,这一次,城楼的下方依旧是一片光明。

    这一次,傅玉又给段鸮唱了一首歌,只是这一次,他口中无比快乐自由地哼唱的不是,牧童,而是另一首,名为,山河。

    【‘先友勤渠庆得时,相逢仍在右垣扉。’】

    【‘负山徒荷君恩重,起草多惭笔力微。’】

    【‘早岁应门叨赏识,几年联襼接音徽。’】

    【‘雕章华藻蒙褒贲,知我从今不患稀。’】

    最终停下来躲起来抱在一起时,黑暗中被汗水和心跳充斥着二人都不再言语。

    只一点点在这夜色下接近彼此,当呼吸伴着剧烈的心跳声接近的刹那,鼻子碰到一块时,两个人的眼眸都亮的厉害。

    “段玉衡,要不要咱俩再来一个约定?”

    额头上都是汗的傅玉抵着段鸮的额头,握着他的一只手垂眸一字一句道。

    “什么约定,富察傅玉?”

    呼吸中带着点火热的段鸮盯着他问了句。

    “从此,交托彼此生命,永远相信,支撑。”

    “无论多少危险磨难,但……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们一起去看更多的江川山河,好不好?”

    “好。”

    眼睛里迎着光明的段鸮扯了扯嘴角,又彻底放开心中一切无所畏惧地一下坚定地抱住了他。

    这一刻,紧紧相拥在一块,从前属于二人心头的宿命枷锁一并解开。

    如同彼此人生从这一刹那重新开始,那道心中的光一下子战胜了长此以往的挫败阴影,唯有无尽的解脱和痛快留下。

    紧接着,将胸中那完全呼之欲出的热烈完全淹没,任由两个滚烫的拥抱在一起的他们在第一道光芒下一点点靠近,终于是落到了一处。

    扑通。

    扑通。

    两个一模一样频率的心跳剧烈跳动的对视间,胸膛中的火光,赤忱,热烈好像还是一时半会儿无法消下去。

    这一夜,星星看了一晚,歌也唱了一晚,城楼上一起倒着看着星星的两个人好像都很开心,有着这一晚,下一个晚上都说不完的开心。

    伴着车轮滚滚,小小的百姓人流涌上桥头,整个太平街头上空的建筑灯光一夕之间亮了起来。

    那金红色的光起初是一簇被风刮起的。

    如同千年间神游于九天的火龙降世,尾巴上的烈焰坠落在了百姓民宅之上,溅起了跳跃的浅金色。

    接着火焰连绵,红色的外焰开始波及整个天空,照耀的这深蓝色夜景笼罩下的城中犹如白昼,并一下迸发出数百倍,数千倍的力量感来。

    这光明是流动的。

    马蹄声响彻城墙之下。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有着数千年积攒累积的勃勃生命的。

    来自于太平府的每一个街头建筑,每一根房梁,每一片砖瓦,如流沙天火燃烧起一场自天空降下的流星。

    这流动的生命力照亮了河上游船,照亮了山海之美,作为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子民,谁能不热爱着这样的壮丽之景呢。

    人的渺小,构成了城市的繁茂巨大。

    从南到北,恰如汉代刘向在古书名曰说苑辨物中所说——八荒之内有四海,四海之内有九州。

    这是八荒。

    这也是四海。

    这同样是九州。

    四海升平,煜煜生光。

    与你一起共睹,这便是你我今生之荣幸。

    烈火之心。

    这热爱与山河交相呼应。

    ——天地,终迎来天明。

 第三十一回(上)

    长龄的萨格答玛法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对他说过这么一番话; 独善其身为穷; 兼济天下才为达。

    儿郎若要成就一番事业; 必将所爱寄于江山,方可成就一生荣光。

    这句话对小孩子来说,其实有些深奥。

    因为对于孩童的思想来说; 要这么早就理解所谓天下是指的什么; 还是件很困难的事。

    可当时他的玛法却并没有办法为他解答了,因那时; 这位在御前侍奉着世祖,圣祖; 世宗三任帝王的太子少保也已经快要去世了。

    他一生是忠臣; 是良师,辅佐三朝帝王,看似本无什么身后的遗憾了。

    但这位了不起的老者在离开人间的那一刻。

    却还是顶着满头华发; 颤抖着一双枯木般的手,将那时的是个稚子的长龄唤到了自己面前,又轻轻地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讲了这么一番话。

    他说; 长龄; 玛法要走了。

    但玛法还是告诉你一件事; 这件事我曾花了一生去想; 用生命去记录下史书里的一幕幕,却不得其解,到老却终于想明白了。

    你现在虽然还小; 但你要记得一点。

    江山的主人永远是百姓。不是帝王,帝王是决策之人,并不真正拥有江山。

    因在百姓眼中,前头来的是贼,后头来的也是贼,君王一念,国门便破,历朝历代受苦的最多,其实永远是这土地上的百姓。

    你并非生于乱世,不懂这世道不稳,玛法的双眼却是见得太多太多,可玛法为江山做了一辈子臣子,虽忠于帝王,却一直未给这些受苦了的百姓多做些什么。

    但你和玛法是不一样的。

    因你还小,一辈子还长,双眼干净,心也赤忱,所以往后一定要坚持志向,做这江山的荣光知道么。

    这寄托了太多个人情感的说完,这位曾经的太子少保就故去了,可他留给长龄的这句话,却造就了长龄后此后一生中的一个最大的疑问。

    一个人的志向。

    这到底是什么呢。

    十四岁的萨尔图克·长龄将这个问题作为了此后一直去思考的问题,并在那之后迎来了生命中的另一个很重要的转折。

    他成为了一个海东青。

    海东青是什么呢?

    那是一般人可能并不知道这个秘密,因那都是一群天生注定没有名姓,化身为鸟儿的人。

    即便这一辈子为其他人做再多的事,旁人也不可能知道,是真正的无名之人。

    一个常人若是要加入,便要决心舍弃许多,长龄本人会去做这件事,只因为一个原因,因为在世宗元年,他的家中刚好都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故去了。

    那个人,就是长龄的哥哥惠龄。

    在此之前,长龄一度以为自己的哥哥,只是个在工部主使手下日日浑水摸鱼的小官。

    因他不仅是个从来不会帮自己在外面打架的家伙。

    还有些不通人情,加上官位不大,从来连上朝都不用,嘴上尽是读些酸词,实在是个全京城中不起眼的小人物。

    但惠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同家里找个借口说,被朝廷派去何处公干一段时间,然后十天半个月才回家。

    长龄平常只当他真的去外地公干了。

    毕竟一个连工部管事养的小犬都能把他吓得大呼小叫的小文官都出去做什么。

    直到有一天,说好了这一次会准时回来的惠龄终于回了家,可长龄跑出门去却只看到了一个血肉模糊,躺在家门口,可他几乎连样子认不出来的人。

    他的哥哥萨尔图克·惠龄因公去世时,不过二十二岁。

    年前冬天下大雪的时候,一家子在宅子置办东西过年节的时候。

    长龄的额娘一边用针线绞着给兄弟俩的新鞋袜,才说催着他赶紧在京中寻一位登对的女孩子家。

    惠龄当时嘴上敷衍地说着,这家女子不行那家女子不行,最后还说不如等长龄长大吧,却转眼也把这事给推脱了过去。

    可就是这么个家伙,到死在外头被送回来的那一天,鲜血淋漓的胸膛口里居然还悄悄揣着一朵花。

    那朵花是给谁的。

    长龄也不知道,因为惠龄到死都没说过他有没有喜欢过哪个女子,或许真是给他梦里的那位李清照的吧。

    但或许,还有另一个缘故。

    那就是他可能只是觉得自己真的死的太难看了,最后在身上揣朵花带着回到家,或许能让自己这倒霉尸体看上去没那么难看,也能让亲人们看见他时好歹有点安慰。

    一朵雪白染血的香雪海开在这个家伙的胸膛。

    好像那张曾经生机勃勃,现在却没了生气的脸上那些已经干了的鲜血都那么可怕了。

    这有点像他那个一辈子都很爱酸溜溜念些诗词,生怕别人伤心落泪的亲哥哥干出来的事。

    但是还是个小孩的长龄还是趴在他的胸口哭的很惨。

    也是这一天,萨尔图克·长龄才终于知道了一个秘密。

    那就是他的哥哥萨尔图克·惠龄并不是一个默默不起眼的小人物,而是一只一直隐瞒着自己身份的海东青。

    萨尔图克家只有两个儿子。

    一个已为了这江山没了。

    长龄现在却也要一意孤行地去做这同样的一件事了。

    可那时,也没人能拦得住他了。

    也是在这一年里,他结识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富察·傅玉。

    他俩在年少时成为了朋友,因当时共同拥有一个志愿,而成为了友人,并在世宗四年一起加入了那时候的海东青。

    长龄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对方正骑在一匹马上,他当时穿着身畏寒毛领的大貂皮皮披风,蓬松柔软的毛领将他的半张脸遮挡着,只露出一双黑色的,比围场里马儿还要野性的眼眸。

    那一刻,长龄想到了一首他哥哥活着时最喜欢的两句词。

    落日融金,暮云合璧。

    傅玉是利刃,是融金合璧下的绝世好刀。

    却也颗世上最光明最铿锵的心。

    那时长龄就觉得,傅玉或许能成为一个值得信任和托付个人志向的朋友。

    因傅玉和他一样,都是由一个人而决心走上这条路,甚至于他的那条路比长龄还要走的艰难些,因为那个死去的人是他的父亲,而他的阿玛还有另一个了不起的名字。

    济于八方。

    守卫山河。

    这八个字,正是傅玉一生的宿命。

    从他出生时就开始了。

    “……阿玉,从今日起,你就是下一个‘八方尔济’。”

    “要做个,好儿郎。”

    “像只海东青一样坚定自由,对家里的老小都要好,一直好好活着……这一生,也莫要辜负……自己真正的名字,可记好了?”

    那个下着大雪的记忆中,满身是血倒在他面前的中年人扶着他的后颈这么一字一句地开口。

    少年时,那个总是一个人一语不发呆着的傅玉和男人一起依靠在雪中。

    他的脸还带着少年人的倔强冰冷,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骗不了人,那块黑色穗子的玉就这么混合着血‘啪’一下掉在了雪地上。

    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手掌,水迹一样的东西一滴滴掉在雪地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牛儿牛儿在坡上哟,’】

    【‘田园绿叶好风光哟。’】

    【‘一方黄土一方田,山又高来水又长。’】

    【‘牛儿牛儿为谁忙哟,忙完春耕忙秋粮哟;’】

    【‘风霜雨雪它不怕,摇着铃儿走四方。’】

    即将迎来生命中最后一刻的男人一字一句地哼唱着这首歌,就这么闭上眼睛,含笑着倒在了雪中,到他死,这首他挂在嘴边的的歌谣《牧童》都被挂在他的嘴边。

    牧童和牛。

    就像是也曾是个少年人的男人为大清和世宗所奔赴山河的一生,也即将成为另一个少年人傅玉的一生。

    傅玉比世上的任何人都希望保护别人,保护所有想保护的人。

    山河二字。

    是富察家,是李荣保大人赋予他的灵魂和骨骼。

    长龄后来也曾想,若是这个对江山,对世宗,对所有人都那般至关重要的人物都能尚且多留在人间一些日子。

    傅玉还会不会一意孤行地一个人走上这条注定孤独无比的路呢?

    这个答案,长龄并不知道。

    “那个死人,是这世上最执着的人。”

    “但是,他也是这天下最不可撼动的人。”

    这是阿桂后来有一次对长龄说的。

    他们都很明白,因傅玉是强大的,却也是孤独的,因他是八方尔济,他的肩膀上就天生要比旁人承担更多。

    可他也真的太累了,对自己也太狠了。

    这样把自己逼到最可怕最残酷最不留情面地步的傅玉,是真的开心么。

    长龄从不敢去问。

    直到那一天,关乎于所有人宿命中的一夜,当蜘蛛的蜘蛛网对准了顺天,在烟嚣和爆炸声中,城墙和民宅沦陷。

    过往一次次无所不能的海东青这一次并未能救下顺天府和百姓,甚至于连傅玉自己都被卷入了那阴影之中,并且付出了惨烈到无法回忆的代价。

    “粘杆之人。”

    “你救得了所有人吗?”

    来自于那站在那破败倒塌的神武门城墙下对峙状态下‘花背蜘蛛’的问题。

    一滴鲜红凄艳的血顺着鼻梁滚落,满身桀骜的青年一身黑衣,腰甲肩甲乌黑,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拖着摇摇欲坠的步伐,踩着长靴一步步往前走。

    那一颗为冒出火花,化作比利刃痛一万倍的火铳弹药剧痛地穿透他眼睛,令他眼前鲜血淋漓的红色,可他却并未停下,只像是疯了般执着地守在城门上。

    每个人都清楚神武门后头就是帝王江山所在。

    由銮仪卫负责管理,钦天监指示更点,每日由一人轮值。每日黄昏后鸣钟一百零八响,钟后敲鼓起更。

    可火铳爆炸开来的巨响却比那钟鼓声还要响。

    那颗穿过他整个头颅的火铳弹药一下令他的眼眶血红,傅玉被击中的眼睛不停地在流血,可是他的身体还是没有停下。

    他的手指圈着一只训练鹰的银戒子,在那圈底下摇曳着根银链子。

    那银链子地顺着他的手腕滑落下来。

    然后,他这么闭着眼睛就将这银链子取下来放在了雪地上。

    他有双像海东青一般明亮乌黑的眸子。

    但满脸都是血,就像是从刀山血海中化作神佛修罗一步步爬出来一般。

    他一个人,挡下了那一夜城门下的危险,以至于那个带头杀了一地人,到此都不由得停下的蜘蛛都不由得停下问了他这样一句话。

    “你看到了吗?”

    “只要你一次救不了别人,你在别人眼里就只能成为废物,那为何还要留在那一头,做那‘断臂罗汉’有何用?”

    佛陀最忠诚的弟子断臂罗汉。

    当年为求佛法自断一臂,可到头来,他来到人间,却发现连自己的断臂刀也无法救所有人。

    “…只,因为我是,一只‘海东青’,因为我是‘八方尔济’……”

    偏偏倒在血泊里的傅玉却这样固执无比地回答。

    可到头来,这场任务还是不明不白地失败了,世宗十三年最后的一场浩劫就这样伴随着世宗的病倒到来了。

    事后,一直撑到最后一刻,自己也险些死在那场爆炸中的长龄如何也想不通那件事的真相是如何。

    但因他们到底还年轻。

    无法窥见那江山下的全部阴影和真相。

    所以那一晚每个人都陷入了人生最大的低谷,当长龄拼死去找大火中的傅玉,可找到时,那个从来不令旁人觉得他会败的人也已倒在了火海之中。

    傻子。

    疯子。

    长龄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

    但是当他咬着牙看向自己这位浑身血肉模糊的血人时,他看到了傅玉的眼睛同样也被那火炮给炸得面目全非了。

    这时,奄奄一息的对方也认出他了。

    那是长龄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傅玉会在别人面前哭。

    但他浑身痛的一边发抖,一边用一只手捂着自己那只眼睛,血混着眼泪,嘶哑着嗓子告诉了这件事,长龄也跟着莫名其妙就哭了。

    “长龄。”

    “我……我的眼睛……好黑……我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可还有好多人在……那里。”

    “……长龄,我该怎么办,我……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一只眼睛痛的闭着,唯有一滴血泪落下的傅玉说他看不见了,这让跪在他面前捂着他双眼的长龄眼眶里泪一下子痛苦万分地落下了。

    傅玉的眼睛。

    永远都看不见了。

    这一刻,从来都天不怕地不怕的萨尔图克·长龄几乎是万念俱灰的。

    傅玉今年也才二十五岁,他和自己一样还有所要保护的家人。

    还未有自己心爱的人,还有那么多未实现的志向,要是没了一只眼睛,他将来该如何去寻找他自己的志向,又该如何做一只自由自在的海东青呢?

    “…傅玉。”

    “傅玉,我求你……活下去。”

    “绝对,绝对不要死。”

    声音颤抖,满手血迹,却如何也堵不了傅玉身上那些血洞的长龄的眼泪含在眼里。

    他只是受了皮肉伤都已经痛得背脊无法动了,这样的情形下他真的几乎不敢去想浑身痛的都在抽搐,从来不会这样的傅玉正在经历着什么。

    傅玉会死吗。

    会和惠龄哥哥一样死吗。

    长龄突然就觉得怕极了。

    可就在世宗十三年的最后一晚。

    在烈焰修罗围绕所有人等待着救援的顺天府之中,出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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