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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进酒-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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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驰野当然要去,边郡之行决定着哈森突袭端州能否成功,况且他信戚竹音。
姚温玉从萧驰野的默认里得到了回答,他话锋一转,说:“世孙……”萧既明继承萧方旭的爵位,萧洵该叫世子了,他便改口,继续说,“世子待在大境,可有启蒙的先生?”
萧驰野食指不轻不重地叩在桌面,他道:“你想教洵儿。”
萧驰野相当敏锐,他在姚温玉转换的话题里觉出了意思。薛修卓的储君要登基了,还要封戚竹音,等到跟边沙的仗打完,他们有可能跟启东分道扬镳。沈泽川要夺取阒都,姚温玉就已经在考虑子嗣一事。
“我们离北的狼,”萧驰野微抬头,沉声说,“不做皇帝。”
萧驰野跟沈泽川没有孩子,如果萧洵到中博受姚温玉等先生的教导,那萧驰野就明白他们的意思了。萧洵做沈泽川的继承者,这事对离北太划算了,划算到萧驰野不想答应。
“二爷为府君着想,不肯让萧氏顶替府君,可即便没有世子,换作别的孩子,也不会姓沈,”姚温玉对萧驰野说,“府君不会让沈卫进入庙宇。”
沈泽川要让沈卫继续在敦州的荒郊野外做个孤魂野鬼,进入庙宇承享烟火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他要掐断的就是沈氏血脉。
萧驰野说:“洵儿是离北世子,此事我大哥绝不会答应。”
姚温玉沉默须臾,他改变语气,换作朋友相谈,说:“你有别的法子吗?”
夜雨淅沥,屋内并不凉,姚温玉的脸色却不好。
“天下豪杰无数,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远赴中博,来投奔兰舟吗?”
萧驰野眼眸漆深。
姚温玉不害怕萧驰野,只要能下完这盘棋,他谁都不怕。他说:“我看着他跟你遁逃向北,却停在了中博。我以为他要替沈卫洗掉罪名,可他却对此毫不在乎。他不把中博当作故土,也不把阒都当作归处,进退皆取于他的一念之间。我知道他不是做皇帝的人,但我仍然要辅佐他,因为他是天生的枭主。你父亲知道中博正在迅速崛起,他准许兰舟进入离北,是因为萧洵就是兰舟的唯一选择。”
萧方旭是开辟离北大境的狼王,他站在落霞关能嗅到光诚帝的欲望,并在最合适的时机成为大周重兵在握的异姓王,他远比儿子们看到得更远。沈泽川的前途只有一个,如果没有萧驰野和萧洵,他绝不会允许沈泽川活着回中博。
“兰舟敢走到那个位置,”萧驰野一字一顿地说,“那就是他的。”
“那就是他的,”姚温玉说,“如果有萧洵的话。”
雨声杂乱,萧驰野没有应答。
* * *
储君感觉夜凉,她病后睡得不好,时常惊醒。此刻睁着眼睛看苍顶,把时间熬到了卯时,不需要宫女来唤,就翻身起来了。
宫女都是新来的,跪着给李剑霆整理袍摆,待她坐到镜前时,端着匣子为她打理髻发。李剑霆这段时间瘦得多,看着越发凌厉,根本没有女子的娇柔。
李剑霆没睡好,又是大病初愈,难免疲惫,恍惚间觉得耳边一凉。那俯身给储君戴耳饰的宫娥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储君“哐当”地站了起来,面色煞白,在忍耐里低声斥道:“拿开!”
殿内的宫娥们慌张跪下,不知道哪里触及了储君的霉头。
李剑霆抿紧唇线,在一片死寂里看见镜中模糊的自己。她盯着这个自己,良久后,说:“我在先生们的堂前受教,不戴耳坠。”
宫娥磕了几个头,怯声应着。
李剑霆不要她们再搭手,自己套上氅衣,那金贵的料子罩在外边,像是她的盔甲,她好受些,但仍然没有说话。待她出门时,在檐下看见熟悉的身影。
福满迎上来,给李剑霆撑开伞,谄媚道:“今日雨大,奴婢备了轿子,殿下能打个盹儿,到堂前奴婢唤您,保准不耽误事儿。”
李剑霆没走,露出笑,说:“公公早,查案子忙吧?”
福满也不敢催,说:“奴婢哪会查案哪,都是元辅提点,专门派了几位刑部大人督办。”
这意思就是不是他独断判案,是经过孔湫的手,跟他关系不大。
李剑霆眼睛没眨,她说:“风泉这是出不来了?”
福满心里一转,愁起来,道:“他是慕嫔娘娘的兄弟,又跟司苑局有些渊源,刑部也不好徇私放他。奴婢前后跑了好几回办差大院,跟元辅也提过,他是个好人嘛。”
福满寻思风泉能回到宫里办差,肯定是伺候储君时间长了,有主仆情谊在里头,所以他不在李剑霆跟前诋毁风泉,知道李剑霆还偏心着呢。来日方长,只要他把这位置守好了,李剑霆迟早要腻了风泉。
李剑霆说:“我一直病着,也没得信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福满给李剑霆撑伞,把自个儿晾在雨里,说:“就是查——欸,殿下留心脚下,这儿台阶滑,奴婢搀着您!这案子就是坏在吃食上,奴婢跟刑部查了当日殿下的饮食,司苑局它问题最大,混得人太杂了,有心人坏着呢。”
他把自己在这案子里的作用都推干净,让督办的刑部全担了,这样风泉死了,也是孔湫的事情。元辅是她老师,决定着她到底能不能登基,李剑霆心里不痛快,也不能跟孔湫置气。
李剑霆原本不打算上轿子,但她临时改了主意,弯腰进去了。福满神采飞扬地唤着殿下慢点,给李剑霆把轿帘掖好,催着抬轿太监赶紧往明理堂去。等李剑霆到明理堂时,岑愈已经久候了。他立在檐下,看李剑霆从轿子里下来,不禁皱起眉。
储君从前不讲究这些,就是这样才能得了朝臣的青眼,怎么太后一失势,连几步路都走不得了?
岑愈对李剑霆行礼,李剑霆站在檐下回礼。岑愈没立刻入内,而是肃然道:“春雨贵如油,八城良田都受着这场雨,殿下尚未登基,又无封号,怎可在宫中乘轿?”
李剑霆似是顿悟,敛衽认错,说:“学生知错了。”
福满跟在后边听得此言,哪能让储君担着,这轿子可是他安排的,连忙说:“殿下大病初愈,玉体金贵,这雨又大……”
岑愈面色骤变,喝道:“我与殿下是师生谈,内宦岂敢插嘴!”
福满心道糟了,立刻跪地,磕头道:“奴婢、奴婢……”
情急间竟然犯了内阁朝臣的大忌!
岑愈跟孔湫都是经历过潘党乱政的人,最恨内宦插手政务,福满平素在办差大院里跑,贵在肯装傻,绝不会插嘴。岑愈看他今日刚到储君跟前,就敢安排轿子插嘴谈话,要是让他再待几日,不就乱了套了!
“你今日敢坏储君习惯,他日就敢乱储君朝政!”岑愈怫然作色,“阉贼大胆!”
福满磕得额间青紫,新伤盖旧伤。
李剑霆道:“是我不好,老师……”
岑愈立即说:“殿下是储君,君当离奸佞!来人,扒了他的罩面,把他拖下去!”
福满是司礼监太监,按照永宜年间的规矩,岑愈绝不能这样喝令他。他听着近卫的脚步声,双手颤抖,朝着李剑霆膝行,道:“奴婢罪该万死!奴婢……”
近卫不由分说地扒掉福满的罩面,把他拖到明理堂前的空地,雨“哗啦”地浇着,福满跪在中央,冻得嘴唇发青。
岑愈道:“掌嘴!”
近卫撩起袍子,站在福满跟前就是一耳光。福满被打得左耳轰鸣,他不敢躲,也不敢喊。岑愈没说停,转身掀开帘子,示意李剑霆入内,就把福满晾在空地,巴掌声没有停下。
第238章 如焚
明理堂这会儿不喊人伺候; 岑愈放下帘子; 引着李剑霆坐,恢复平常的神色; 说:“本不该让殿下抱病前来; 但事情紧急; 不得不催着殿下过来。”
李剑霆落座,道:“老师但说无妨。”
岑愈心里忐忑; 听外边的巴掌声断续; 又谨慎地掀起窗边的竹帘,确定前后都没有人; 才对李剑霆说:“丹城田税即将结案; 涉及官员甚广; 梁漼山已经开始着手稽查遄城田税,紧接着就是荻城花家。殿下独自待在宫中,臣等心急如焚。”
后宫是禁地,外臣不得入内。李剑霆前段时间才中过毒; 内阁担心太后狗急跳墙; 再拿储君的性命做要挟。
李剑霆雪白的面颊边还掩着绒领子; 她微皱起眉,眉心的花钿随着轻动,说:“丹城田税案结了,田地也丈量完了,正是紧要时候,不能耽误。老师们不必为了我缓下进程; 按律办就是了。”
岑愈以前对李剑霆成见颇深,可是储君举止端庄,又相当好学,对他们都毕恭毕敬以老师相称,如今竟肯为了民田把性命放在一边。岑愈心潮起伏,掀袍对着李剑霆跪下去,叩首时隐约哽咽道:“殿下……真是……委屈殿下了!”
李剑霆起身虚扶着岑愈,说:“老师快快请起。”
岑愈以袖拭泪,说:“殿下在宫内留心安危,太后若是胆敢胁迫殿下,臣等定然以命相搏。”
李剑霆喟叹:“我何德何能,只是老师,遄城赫连侯与芜城韩氏乃是世交,这差事凶险啊。”
岑愈见李剑霆对自己这般坦然,想起韩丞,不仅大为感伤。他们这些做朝臣的,自诩忠臣,却让储君受困宫中,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一时间老泪纵横,说:“韩丞手握都军……臣等不敢贸然行事,苦了殿下。”
“韩丞靡费公帑朝野尽知,他又心胸褊狭不肯容人,为难的是老师。八大营身为都军,近些年因循守旧,从咸德年奚固安还在时就无所作为,”李剑霆说到此处,缓下声音,都军和太后休戚与共,老师们想要惩办韩丞,着实难。”
岑愈不承想储君看得如此明白,便说:“如今大帅尚在阒都,启东守备军就在城门外,局势已经刻不容缓,臣等须得尽快撤掉韩丞。”
李剑霆说:“大帅陪同大夫人归宁,随行守备军不过数千人,真的动起手来,只怕启东来不及救援,阒都凶险。”
八大营有两万军士,不仅熟悉阒都街巷,还把持着城门开合,韩丞又有锦衣卫做眼线,可以随时盯着戚竹音的动作。那日在狱中,戚竹音混淆视听骗过韩丞,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月,韩丞早就有所反应了。
李剑霆站起来,透过竹帘的缝隙,看见福满还在挨打。她神情不变,眼神却相当冷漠,对岑愈的语气仍旧温和:“我有一计,可以撤掉韩丞。”
岑愈当即说:“殿下请讲。”
“内朝自咸德年以后就形如摆设,东厂空缺无人,韩丞因此得意忘形,”李剑霆说,“想要撤掉韩丞,须得有内宦相助。”
岑愈变色,悚然道:“潘党乱政不过十年,就把朝纲坏到这个地步,阁老鞠躬尽瘁,才使得内朝还政。殿下,这些阉人用不得!”
“错了,老师,”李剑霆转回身,对岑愈说,“阉党乱政实乃天子之过。内宦是天子家奴,他们可以用,却不能重用。”
李剑霆受薛修卓的教导,对永宜年至咸德年的潘党十分熟悉,她跟孔湫、岑愈等内阁朝臣一样,同样忌惮内宦。但是做臣和做君是两回事,权柄左右的势力就如同暗潮涌动,不可能彻底荡除,只有用起来,才可以牵制。
“寒食节将至,宫中照例要设百官宴,到时候韩丞卸刀入内,”李剑霆抬手拔掉发间金簪,“正是时机。”
韩丞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兼领八大营总督,出入有带刀之权,可是天琛年李建恒在御前遇刺,沈泽川破例成为李建恒的御前近卫,带刀之权就被分化开来,宴席带刀近卫都由皇帝钦点。如今大周没有皇帝,韩丞必须卸刀赴宴。
岑愈看着那金簪,握着金簪的手指纤细,因为久居深院而格外苍白。储君病这一场瘦得见骨,腕子罩在锦绣间,露出她的硬骨。
岑愈掀袍跪倒,伏地啜泣:“韩丞身怀武功,若是临危暴起,伤着殿下该当如何!”
“大帅春时在边郡打了胜仗,元辅可以特赐席位以表嘉奖,韩丞是都军总督,让他跟大帅比肩而坐。”李剑霆对此事深思熟虑,“内置宦官由福满和风泉率领,只要韩丞跨进殿门,就要他有来无回。”
岑愈听到此处,才是真正领教了储君的厉害!
福满和风泉的较劲早在天琛帝时期就开始了,这次福满查案,把风泉放在首位,正是在排除异己。他想要登顶内朝,成为李剑霆登基后的司礼监掌印。此人精于奉承,数次临阵倒戈,若是放他一个人,只要局势有变,韩丞啖以重利,他就有可能坏事。李剑霆把风泉放回身边,是因为风泉经过此次的牢狱之灾,绝不会跟福满狼狈为奸。他们两个相互忌惮,就会相互督促,甚至会为了夺取储君信任,在此事上继续相互较劲。
韩丞身系都军武印和锦衣卫腰牌,只要他死了,八大营和锦衣卫就会陷入混乱,阒都危急迎刃而解。但韩丞卸刀赴宴,必定会在殿外留下心腹锦衣卫,能杀掉他的时机相当短促,若是失手,等到他振臂一呼,殿内朝臣就危在旦夕了。
“此事要老师和元辅仔细安排,万不可走漏风声,”李剑霆说着半俯下身,扶起岑愈,“成败在此一举。
凛风骤卷竹帘,岑愈迎着李剑霆的目光,重重地点头,沉声说:“臣等必不负殿下的垂天之恩!”
雨中的福满被打得两耳短暂失聪,口角淌血,正啼哭间,看见岑愈跨门而出,冷着脸瞧着他。他恍惚地说着:“奴婢知错,大人、大人……”
岑愈掸袖,说:“若非殿下仁心,今日我饶你不得。罢了,下去吧。”
近卫随即后退,站回明理堂檐下。
福满膝行向前,朝岑愈连连磕头,说:“大人教训的是,奴婢再也不敢了。”
李剑霆掀帘而出,看福满面上涕泪狼藉,在垂袖时道:“你去吧,收拾收拾,换身干净袍子,在院前候着。”
福满抬臂擦拭着脸上的泪,看着李剑霆露出的鞋,又磕了几个头,说:“奴婢遵命。”
福满在起身时,局促地捞着湿漉漉的袍子,隔着大雨,看见储君脸上没有嫌弃的神色,只有淡淡的怜悯。
* * *
孔湫筹备时不敢声张,他们相谈都在私宅,不会群聚,就以名帖单独拜访。雨时停时下,眨眼间就是寒食节。
风泉在狱中受刑,近几日都在休养,今日替储君点花钿,在镜前躬着身,抬手时露出手腕上受刑的痕迹。
李剑霆没有闭眼,她看着风泉,像是在端详。
风泉在李剑霆的注视里略抖了手,要点错地方,李剑霆抬指,捏着风泉的手腕,把花钿带回了额心。
“这几日大夫怎么说?”
风泉听着宫娥们走动时的风声,避着李剑霆的目光,说:“承蒙殿下挂念,大夫说没有大碍。”
李剑霆站起身,背后的宫女为她罩外袍。她侧过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似乎总是会盯着镜中的自己,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司苑局的详情,待宴席后你再跟我说。”李剑霆扶正鬓边金簪,不再看那虚影,而是转向殿门。
风泉会意,上前扶住了李剑霆。
李剑霆走几步,踩到了地上的光,她垂眸看着那光,擦得锃亮的地板倒映着门外天空,她仿佛站在云间。这一刻,她奇异地有些稚气,像是留恋这光景,站了许久。
外边的福满躬身上阶,候在门边轻声说:“殿下,时候到了。”
风泉觉得自己臂间微沉,雨后的风吹动储君鬓边的金簪,那蝶儿打了个旋,轻撞在云髻上。
李剑霆跨了出去。
* * *
韩丞乘车到宫门前,下车时见着赫连侯。赫连侯久候了,看到韩丞过来,赶忙迎上来,跟他并肩入宫,说:“这些日子你怎么也不管?都察院现在弹劾我,说我圈占民田,这不是假言寻衅吗!”
韩丞手里转着核桃,说:“你跟岑愈讲这种话,他肯信吗?他手里有潘蔺给的账,对八城田税有估量。”
“那得想个法子吧,”赫连侯紧跟着韩丞,低声说,“他们要圈禁太后,我如今连太后的面都见不到。”
韩丞心道太后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了,这账已经追到遄城,看孔湫他们不死不休的架势,不会像以往一样姑息了事。他为这事彻夜难眠,当下摸着蓄起的胡须,道:“我也着急,着急有用吗?”他瞟了眼前边带路的宦官,对赫连侯小声说,“储君病倒了,可没事,这能怎么办?”
“福满是个什么忠义东西?”赫连侯走得快,微微出了些汗,“他们这些阉人,就不认得忠义这两个字。疾追是什么毒?我不信他那套,必定是他在其中做了手脚,不敢得罪内阁。如今不就去了储君身边伺候?他们都贱得很。”
韩丞看着地方要到了,他在宦官退下时,把核桃揣回怀里,对近卫略颔首,对赫连侯说:“你散席后跟我去府上说,这儿人多眼杂,不是议事的地方。”
赫连侯心急火燎,不得已,只能应声,又跟在韩丞屁股后头进了殿。
第239章 剑霆
寒食宴设席讲究; 韩丞落座时看戚竹音在自己左边。他掂了掂袖; 说:“大帅准备几时回启东?清明雨遽然,马道不好走啊。”
戚竹音旁边的太监正在斟酒; 宫里的杯器料精式雅; 盛着琥珀色的酒水煞是好看。戚竹音转着酒杯; 边端详边道:“边郡催得急,早该走了; 可是阒都的雨迟迟不停; 我也发愁。”
可不是么。
韩丞心下冷笑,事情没完; 内阁怎敢让戚竹音走?孔湫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启东守备军身上; 就盼着能在戚竹音留守阒都的这段日子里把自己撤掉。
韩丞隔着些距离; 对戚竹音说:“沿着枫山校场出去,往南有直达河州的马道,这是新修的道,跟着开灵河跑的。大帅回头跟兵部谈谈; 从这里走更快。青鼠部的仗打完了; 还有别的部; 启东五郡守备军都等着大帅调令,我听着就着急。”
韩丞虽然为人褊狭,但见多识广。他能跟岑愈几个坐到一张饭桌上,肚子里也有货真价实的东西,地方外勤他去得多,对路都熟悉; 戚竹音在这上面瞒不过他。
“等个时机吧,”戚竹音把酒杯搁下,“都是说不准的事。”
两个人交谈间,看着小侯爷费适也到了。费适跟潘蔺是至交,这些天他因为潘蔺的死讯大病一场,没再玩了,能见到他一回不容易。
戚竹音说:“小侯爷去八大营了?”
“潘承之死了,他受了刺激,突然振奋起来,要谋个差事。”韩丞饮了些酒,“朝中哪还有空缺?也就八大营能容得下,我就把他调到春泉营去了。”
春泉营配备火铳,戚竹音想起樊州翼王的那些火铳,就想起阒都的蝎子。她长叹一声,终于肯正视韩丞,说:“指挥使。”
韩丞忙倾身做出倾听状。
戚竹音神色凝重,说:“饿了。”
韩丞当即哈哈笑,道:“大帅往年不在阒都,不知道开宴前得垫垫肚子。”他压低声音,“寒食宴都是冷食,还是中秋宴更有吃头,那会儿有好酒和螃蟹,坐在御园内赏月就花,美得很。”
两个人就此相谈甚欢,直到殿外的太监清亮地宣太后玉驾,他们才起身,退到小几后边,跪地伏身,跟着孔湫齐声请安。
太后戴着金累嵌宝珠十二龙凤斗冠,耳坠东珠排环,打扮雍容华贵,丝毫不见受损的疲态,端庄落座后只道了声“起来吧”,便不再言语。朝官们再度行礼,待礼停后,储君李剑霆才跨入殿内。
戚竹音酒量一般,在席间跟韩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几次敬酒都被韩丞婉拒了。韩丞没有带刀,心里谨慎,时刻留意着殿门口,那里有他布设的近卫。
孔湫率领百官朝太后和储君依次敬酒,席间气氛正酣,福满指挥着太监们上菜。翰林院的官员们妙语连珠,几个笑话讲得席间官员都前仰后合,就连太后都缓和了神色。
李剑霆适时起身,端杯敬太后。
太后慈爱地看着她,道:“好孩子,像先祖光诚爷,以后江山交给你打理,哀家放心。”
李剑霆都这个岁数了,哪还有“以后”呢?
李剑霆躬立着把酒水饮尽,双颊隐约红起来,看着腼腆。她跟太后母慈子孝,说:“皇孙愚笨,对政事一知半解,不知何时才能顿悟,须得皇祖母日日督促。”
李剑霆还没有参政,丹城田税案以前,她在明理堂听的都是内阁呈报的官样文章,许多政事确实一知半解,但孔湫几个人私心教授,在讲课时给她剖析解读,所以这话也只不过是场面话而已。
太后同李剑霆饮了。
储君没有登基前,一切政务都该由辅政大臣孔湫率领内阁来裁定,太后代行的天子之权本来只有象征性的批红权,但太后凭靠世家和都军左右朝政,早已偏离了李剑霆说的“督促”二字。
李剑霆躬身退下,在酒满后敬了孔湫,师生两人相互行礼。她依次往后,终于敬到了韩丞身前。
此时殿内笙乐正响,门口的垂帷放了下来,把殿门罩在了阴影里。韩丞还礼,待他饮尽后,听李剑霆说:“指挥使是先帝的左膀右臂,兼领都军总督,办事仔细,劳苦功高,让我很是敬佩。”
她言语间,身后的福满就再度把酒满上了,韩丞见状赶忙道:“殿下折煞老臣了。”
李剑霆笑了笑,她眉间病倦没有散尽,这么一笑,意外地有些柔婉,玩笑道:“老师是内阁元辅,指挥使是锦衣卫元老,我怎么能厚此薄彼?”
韩丞听李剑霆把他和孔湫放在一起,言辞间都是奉承自己的意思,便料想储君是被上回的事情吓着了,想要两头讨好,做个和事佬。
韩丞双手奉杯,迎着李剑霆,说:“臣乃一介武夫,怎敢与元辅相提并论。殿下,请。”
李剑霆看着韩丞,掩袖把杯中的酒饮尽了,福满紧接着又倒满了。她拿的酒樽与酒杯不同,斗深量大,两场下来韩丞已经出了些汗,不欲再喝。
“殿下,”韩丞酒量尚可,但是微醺后想起这殿外都是自己的人,不禁放松了警惕,对李剑霆说,“殿下年纪尚轻,政务都听从内阁的裁定施行,难免疏忽查询军务。今年内阁要削减都军军费,殿下,这是不成的,我们都军兼领巡防重任,如今连个像样的校场都没有,还要削减军费,这……”
孔湫站在李剑霆斜后方,闻言皱眉,制止道:“宴席不谈政务,你跟殿下抱怨这些干什么。”
韩丞吃了酒,把酒樽握在手掌里,朝孔湫皮笑肉不笑,说:“泊然,你们把票子拟好了要我就范,我只有面见殿下才能陈述难处。这几日都察院把赫连侯逼得紧,他是个老实人,叫岑寻益骂得没了体面。罢了,殿下,殿下听听罢了。”
岑愈从自己的小几前站起来,先拜了太后和李剑霆,才对韩丞说:“都察院主掌弹劾,俗称‘言官’,所呈之事皆为朝廷弊害。遄城紧挨东北粮马道,又贯通荻城水路,税务上有问题,我们言官就得说。遄城案还没开设会审,内阁也没有真较赫连侯罪,怎么就能说是我把他逼得紧?我看反倒是他把遄城百姓逼得紧哪。”
殿内的乐声渐渐停下,在座的朝臣们鸦雀无声。
韩丞觉得面上挂不住,他就是看不上寒门朝臣这副清高样。以前他没熬出头便罢了,现在他手里握着阒都性命,岑愈还敢这样公然顶撞他,让他火冒三丈。韩丞强压着,笑道:“寻益,你我是旧相识,我了解你,遄城既然还没有开设会审,就是票子没过红,所奏之事都有待考证,不能这么擅自下定结论。”
赫连侯没兵没权,账还让潘蔺透给了户部,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里有恨也只敢偷偷讲。此刻看他们快要争执起来了,饭吃不下去,搁了筷子,站起来好言相劝:“宴席不谈政务,不谈政务……”
韩丞把空樽递给太监,对李剑霆再度行礼,说:“扫了殿下的兴致。”
李剑霆也把空樽递给福满,说:“指挥使何必放在心上,不过——”
不过?
韩丞狐疑地抬起头。
殿门吹来一阵风,垂帷缓缓飘动着。李剑霆似是发乱了,她抬手扶住了鬓,指尖触及金簪,对韩丞字句清晰地说:“金樽同汝饮,白刃不相饶①。”
垂帷落地,殿门轰然紧闭。韩丞眼眸睁大,当即回退,惊慌间撞翻了小几,酒樽器皿霎时间跌得粉碎,他道:“殿下——!”
戚竹音没起身,一拳砸在小几上,瓷盘碗筷顷刻震起,她抄起金筷子,斜插向韩丞颈侧。韩丞挥袖格挡,只听“砰”声相撞,他竟然在官袍内穿着软甲,臂间戴着臂缚!
韩丞拎起小几的一脚,劈头砸向李剑霆,大发雷霆:“娼门小女,何敢杀我!”
福满看韩丞发威,又听殿外传来铿锵的脚步声,心里生了怯意,端着托盘后退几步。侧旁的孔湫已经扑身而上,挡在李剑霆身前,被小几砸破了额头。他用尽全力推着李剑霆向后,顾不得流淌的血,在那惊变里喊道:“休听他胡言乱语!此贼不除,国无宁日!杀了他,快杀了他!”
殿门巨响,外边的近卫听得呼声前来撞门,风泉带着几个小太监压住门闩。殿内的朝臣无不悚然,赫连侯站不稳,连连向后退,喃喃着:“这是做什么……”
李剑霆在退后中没有站稳,跌坐在地。她的心口怦怦直跳,攥着金簪,看风泉被门撞得摇晃,厉声道:“堵住门!韩丞设兵带甲包围宫殿,狼子野心毫无掩藏,今夜不杀他,我与诸君皆是死!”
岑愈在惊乱中没留心脚下,被酒器绊了一下,薛修卓扶住了他,他朝殿内挥臂,急声说:“只要韩丞身死,叛军就群龙无首了!大帅援兵在后,诸君休怕!”
音落以身作则,率先扑到门前,跟内宦齐力顶住殿门。
韩丞跟戚竹音几度交手,胜在功夫精练,又穿着甲,逼得戚竹音翻跌在地,发间的五珠顿时崩散。她不敢停留,猛地翻身,离开原地,说时迟那时快,韩丞紧跟着一脚踩在她适才躺着的位置。
“戚竹音!”韩丞狠狠啐了一口,“平素忍你,你还真不知天高地厚,想赢我,喊你老子来!”
戚竹音没带诛鸠,平时在战场上打的都是猛攻,遇见韩丞这种精于武道的高手就要吃亏。她引着韩丞退后几步,已经到了花香漪的小几旁,眼看就要逼到太后跟前,忽然端起花香漪没喝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接着把瓷杯磕碎,屈起食、中两指夹住碎瓷片,抹了把嘴。
“你不知道吗?”戚竹音实话实说,“我老子中风了。”
韩丞一拳袭向戚竹音门面,戚竹音侧身避闪,抬起没瓷片的手握住韩丞的手臂,用劲回折。
韩丞纹丝不动。
戚竹音气馁,没有放手,而是一脚踹向韩丞侧腹。韩丞知道她平时提的都是鬼头刀,却没承想她一介女子,擒拿的力道这般大,竟然挣不脱手,硬是挨了一脚。他凶性顿起,大喝一声,几声“砰砰砰”地连撞,靠着肘部把戚竹音震脱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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