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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共-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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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贵妃和李婕妤二人在他将话说得这么明白,且日夜防护之下仍旧被人得手,卫燎这大明宫恐怕就是筛子。他心中自傲,然而仍旧按照惯例,将留守禁军的指挥权给了手持凤印的贵妃,容她便宜行事。
  这并非说贵妃就可以在朝政上指手画脚,借由禁军做些什么,只是为了防止变生肘腋,危及太子罢了。
  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并不怕卫沉蕤趁着自己不在就给朝中蛀出一个大洞,这点容让既能让她看守京师,又能引蛇出洞,让他看清朝中势力和心思,有何不可?
  何况还有傅希如在。
  傅希如……
  只有想起他,卫燎才略觉出一点挥斥方遒之外的复杂情绪。他自认是个识人很准的人,也早就将这个人摸得一清二楚,心中无端信任他一定能为自己守好后方,却因此而越发慨叹了起来。
  守不守都不是为了他了。
  御驾亲征的目的毕竟不是征伐,而是扬君威,皇帝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卫燎虽然并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然而有老成名将从旁襄助,身边还带着左前牛卫大将军哥舒瑜,真正遇险的可能就不大了。
  出京日期定在七月末,承明仍旧没有满周岁。不过卫燎也是赶不及回来了,安排好了抓周,预备了赏赐,到时候自然有人颁下去。虽然不能眼见这场仪式十分遗憾,然而这毕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云横的战报每一封都写着大胜,不用傅希如再反复提醒,卫燎也嗅出一丝不对劲,尤其是亲征的消息传过去之后,云横的反应就很奇怪。他知道出征在外的将帅谎报军情的其实不少,无非是想要更多的赏金,钱粮,隐瞒的不多,谎话不算出格,兵部核算过后,上面自然会放宽一些。
  然而有时候事情并不仅仅这么简单。卫燎走得心事重重,声势浩大。
  皇帝亲征就代表了国威,文武百官在城门送他,还要拜祭天地祖先,卫燎穿上铠甲,五凤楼前饮过送行酒,就上马领军出京。杜预紧随在侧,到了路上哥舒瑜会和他会和。
  天气已经渐凉,出京之后北上,气候只会更加酷烈。卫燎骑马在护卫中前进,到了第二天才换銮驾。
  他的骑术不错,且头一天尽量以身作则,出现在将士之中有的是好处,也就坚持了一天。往常行猎的时候他也喜欢成日骑着马在山中乱窜,甩开侍卫独自追捕猎物也是常事,伤得不重,涂了药就在銮驾中休息了。
  本朝实行复杂的换防制度,除了朝廷派遣节度使的地方例外,其他地方都是轮换进京驻防的,为的是兵无常将,巩固长安对地方兵力的控制,如今卫燎总领的这一支禁军之中,上过战场的大概有一半。
  这其实已经很不错了,毕竟禁军拱卫京师,容易出头,更容易被皇帝注意,向来是谋求出身的好地方,仕宦子弟常常托关系进来镀金,从这里升迁,因此真正打起仗来靠的还是真正开过刃的这一半。
  卫燎熟读兵书,也知道该怎么排兵布阵,自己却并无机会真正实践,游戏中的攻伐都不能做数,更不能当真。他要亲征自然不是一时意气,更不是突发奇想,也就不会一意孤行自作主张,最好是听从劝谏,再从云横那里把杜预换过来,学些排兵布阵的本事,大胜一场班师回朝。
  上古时候国之大事唯征与祀,其实当下也差不多。真正能记载在史书里的名声,都是靠人挣来的。卫燎不把自己的身后事当一回事,也并不在乎将来会怎么记他一笔,然而活着的时候,总是要在乎自己的声望的。
  蜀中吏治腐败,迟早要治,亲征得胜之后他的威望势必达到最顶点,外敌也消失了,正是整治朝中事务的最好时机。
  他的打毕竟不是白挨的,纵使先前只有个安内必先攘外的思路,眼下也填补进去了不少计划,卫沉蕤……等到他回来,也就该被抓住马脚了。傅希如那样推着他逼着他做个好皇帝,他自然能够做到。
  他也难以界定自己的心意里是否有一二分的怨念难平。都做了许多年独断专行的皇帝,倘若说卫燎是不敢,他自己也不会同意,只是还是从前那样的感想,什么事情一旦绵延十多年,那也不能马上就分得清其中的感情。
  总有一两分的怨憎会,一两分的苦别离。
  人生谁不是如此,好的东西这么少,苦涩却能随时随地的掺和进去?
  卫燎从未认真的想过就做一个昏君又如何,如今在銮驾里再次想起来,难免叹一回气。他从没有想过,一面是因为先帝教导卓然有效,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傅希如不会肯的。不是他肯火焚摘星楼,傅希如就愿意曲意媚上,醉生梦死,和他至死都抱在一块儿的。
  这个人他烧不化,骗不过,磨不出自己想要的形状,反而被他改变得不伦不类,倒也是谁都回不到过去了。
  他现在再去摸索傅希如想的是什么,总觉得差这一点至关重要的东西摸不清,又深信对方即便百感交集,也一定是恨着他,自己更无法辩驳所有一切都是无心之失和造化弄人,也就安分下来。终究是没办法张口你心里有没有我闭口你今天就别走了,反而显得深沉老练了许多。
  人在情爱里要老成起来,非得真的受过伤不可。卫燎闷闷的想了一回,翻身起来继续在心里过心里清清楚楚的防务,人事,这几个将领历来的声望,考绩。
  朝中多年不曾打过大仗,国库虽然不丰,但这一时还是可以的,卫燎走得放心,想起前路也并不怎么担忧。
  他虽然没有打过仗,但毕竟是来做样子的,为的是威望,民心,身后好看,孰轻孰重是很明白的,心里虽然事多,但桩桩件件,都能够处置。
  再过两日与哥舒瑜会和。
  当初有傅希如和许多人求情,他的案子也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虎头蛇尾的了结了。卫燎做惯了出尔反尔的事,能够在朝中仍旧说一不二,靠的可不仅仅是喜怒无常。他消了气,也就并不在乎杀不杀他,当即叫进宫里来好生安抚一番。
  都已经不杀他了,倘若他心怀怨望,岂不就是白白放过?
  卫燎善于辞令,一席话说下来,没有说一句自己喊打喊杀实在不该,已经叫哥舒瑜悔不当初,跪在殿内哭了一顿,自请革职。卫燎自然不准,还把他派在军中,只是自然而然的换了个防。
  其实傅希如说的是对的,终归是有用的人——这不是就用上了?
  卫燎也料不到用到这人的时机这么快,哥舒瑜更是意想不到。陪着御驾亲征这回事非比寻常,倘若得胜班师回朝,最大的功劳自然是记在卫燎头上的,都是陛下英明神武上苍保佑,然而对哥舒瑜来说,真正的好事在后头呢。
  本朝自从有了藩镇制度,其他将领要出头却没有军功,轮流换防的地方都安靖清宁,禁中有的是走裙带关系的,最多也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吊着,像是杜预那样早早荣升的还是早些年先帝那时候打过仗的少年将军。因此眼下这机会就是天上掉的馅饼。
  哥舒瑜这几年称得上是几经起落,那件事解决之后他就恨不得在家里供上一个卫燎的牌位早晚上香,原本就打了从此时候忠君报恩的心思,哪里想得到机会来的猝不及防。
  当即赶上圣驾之后就求见。
  他到的时候正是夜里,按理来说营帐之中就不好觐见了。然而卫燎还没有睡,于是很快就宣了。
  面君不得带剑上殿,情急之下奔驰而来的哥舒瑜还穿着铠甲,当即在帐前解了佩剑,近卫撩开帐子放他进去。
  帐内地方不小,整备装饰的和紫宸殿差不多,靠右放着一架屏风,画的是桃花春晓,正中靠后放一张大案,摆满了奏折敕书,都是出京以后追上来的,封在木匣子里。
  卫燎坐在后面提笔在一张宣纸上写写画画,哥舒瑜也不敢多看,认准了方位就拜了下去。
  “末将哥舒瑜叩见吾皇。”
  卫燎放下笔,及时抬手虚扶了一下:“平身。”
  哥舒瑜起身,还想行个舞蹈礼,卫燎看出端倪,倒像是被逗笑了:“好了,不必,卿一路而来也是累了,先坐。”
  这舞蹈礼本身是有的,十分郑重严肃,且有些忘了行礼或者年迈体衰舞蹈不得的兴许还要被降罪,不过卫燎不大爱看五大三粗的男人们见到自己个个扬袍舞袖,于是总是免去,近几年就越来越少了。哥舒瑜也是一时激动,才情不自禁想大礼参拜。卫燎让坐,他也就打消念头,寻个地方坐下来。
  卫燎随手将方才涂涂写写的那张纸一揉,往胡床上一靠,仔细端详他的脸:“倒是未曾料到再次见卿是这样的形势,到了幽州就要多依仗你了。”
  哥舒瑜躬身:“臣不敢,自当尽心竭力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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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写的是写废了的情书。(dei就是旅途见闻和我好想你那种情书,可惜卫燎作文课成绩不好,写不出来,正在生气中)
  舞蹈礼真的有,就是跳舞,谁见都要跳,不跳就受罚……就……皇上天天看人尬舞……


第七十七章 天与
  纵使这是在行军途中,卫燎身周事物的变化却也不多。虽然没带紫琼,然而照顾他的人也不少,哥舒瑜一落座,更觉得帐内燃香,地设锦毯,屏风上桃花灼灼,这儿和紫宸殿也不差什么了。
  卫燎已经不写信了,站起身让开身后的位置,原来他背后悬挂着一张牛皮制的堪舆图,不是疆域全貌,画的是幽燕地形,城池都用黑点标注,还有驻军位置。哥舒瑜一看就知道这大概是兵部保存的堪舆图,当即也大感兴趣,站起身来趋前去看。
  卫燎伸手一指朱砂标记出来的几个地方:“此一战势必要仰赖卿了。”
  哥舒瑜连称不敢:“陛下英明神武,臣自当竭力辅佐。”
  卫燎正千里跋涉,京中就已经收到了送回来的御批。傅希如早上刚到都堂,就有人给他送来一个信匣子,想也知道会写信过来的就是卫燎了,当下拆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宣纸。
  写的是途中见闻,没什么稀奇,甚至一句正经话也没有提,甚至涂来画去,最后一页信手画了一棵枝繁叶茂的花树。
  傅希如倚在案旁一张一张翻看,看到最后,长长叹息一声。
  卫燎离京已经有半个月,想必是到了边关,塞北苦寒,行军不易,这一番风霜他居然一个字都没有提。兴许是不想示人以弱,又或许是再也不弄什么花招了,这一封信倒好似家书。
  他平昔就有一种风流意,只是自己并不在意,最喜欢滥用。当下不故意作怪,看起来反而平淡又动人。傅希如摩挲着纸张,捏着宣纸微微皱起才醒过神,理了理这薄薄几张纸,又放进匣子里去了。
  两人多年来相处,因权势地位的差异,总有一种时刻争锋的紧绷感。傅希如不敢放纵自己任凭卫燎施为,未尝不是在难为自己。而卫燎几次三番明言的也不过是想要他全心全意。
  全心全意不难,金风玉露也只是一相逢,何况多年深情,难道都是错付吗?只是要把这全心全意毫无伪饰的给他,傅希如总是难以做到。
  他们二人走到今天不得不背离,其实都是身份和命数使然,并非谁一心一意就能避开,傅希如自认自己任凭天意摆布,谁知道只看这么一封说不上用了几分心意,却十成十坦率的信,就难过起来。
  因为他一再退避,卫燎不得不用尽手段来挤进他心里,等到两人之间不在伪饰,直来直去说心里话的时候,却已经到了现在。这到底是他的错呢,还是运气不佳的原因?
  他到如今在世人眼里也算得上功成名就,前途似锦,人生似乎并无不足,然而也只有自己知道,最想得到的已经失去了,最想挣来的,前路渺茫。
  他之爱卫燎,恨之深,情之切,都不能溢于言表,他所想要的,居然从无一次真的开口说过,卫燎更是一无所知,先是卫燎年纪尚幼,再是卫燎少年登基,一夕之间身份遽变,再之后是一去千里,说起来是十年,其实最好的时候也只能在记忆里翻拣出来几个夜晚,和片刻温柔。
  是他对卫燎太坏吗?他分明是想好的。
  外面有人奉茶进来,傅希如这才收回千头万绪的心事,依旧如常坐堂,直到夜来要走的时候,突然下起雨来,索性在尚书省内留宿,想了想,干脆也不睡了,自己打伞往裴秘那边去。
  裴秘自从卫燎离京之后就总领尚书省,原先傅希如和他尚且暗中争权,又因为公主搅浑水,其中之事十分复杂,如今卫燎一走,各省长官整肃起来,难免退让一射之地,任凭裴秘来做事了。
  南省都由裴秘做主,军中钱粮之事不可怠慢,裴秘也已经多日不曾回府了,吃住都在尚书省。有他带头,尚书省上下都是没日没夜的忙,倒有些像傅希如刚回来的那时候,为弋阳王的案子挑灯夜战。
  傅希如过来的时候裴秘也正无所事事,听人敲门抬起头来,见傅希如站在门口:“夜来与裴公作伴了。”
  夜长无眠,同省官员不免走动走动,也有诗词唱和的,眼下就没人有兴致了,就是谈话,难免都谈到忧国忧民上。裴秘见他过来,叫人重上新茶,挑亮灯烛,两人就分宾主坐下。
  “观琴荪神态,似乎有心事?”裴秘先问了一句。
  因卫燎亲征的事朝中多半都不同意,更忙得厉害,没有愁绪的倒少,傅希如看着灯花叹息一声:“不知道战事如何了。”
  京中接收军情是不分昼夜的,何况事关圣驾,只是毕竟不能即时得知,难免挂心。虽说云横的奏折写得好,杜预监军也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的,然而究竟事关生死,要这两人就此放心却也不能。
  裴秘闻言,也叹一口气,心里想的却是倘若你当日肯多劝谏两句,岂不就没有今日的失魂落魄了。他是知道傅希如没怎么劝过卫燎的,何况后来朝野上表请求卫燎收回成命,傅希如也不在其中,闻言难免嘀咕一句何苦。
  不过毕竟都在朝中为官,当年傅希如倒不是没有极力劝谏过,后果众所周知,裴秘心里嘀咕一句也就算了。卫燎的性子,劝是没有用的,劝不下来,除了傅希如,恐怕最清楚的就是裴秘了。
  于是也就随口宽慰自己几句:“陛下为苍天护佑,定然势如破竹,旗开得胜,琴荪何必太过担忧,我所虑者,倒是宫中太子。陛下在日每逢召见就能见东宫一面,如今一时见不到,反而挂念。”
  他这么一说,傅希如就微妙的停顿了片刻。说来他也多次抱过承明,那孩子乖顺又可爱,因为稚弱而格外使人爱怜,趴在他肩头小声叽叽叫,又冲着他父亲伸手,每每让傅希如觉得怪异,好像把他认作一家人一样。
  虽然这么说也未尝不可,然而终究是不同的。
  傅希如带大了一个弟弟,对孩子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傅希行是父母老来所生,自然十分惊喜,双亲在日娇气又执拗,虽然可爱,但傅希如经过他之后已经疲惫了,再没什么心思抚养孩子,就是自己也不大想要子嗣,却没料到卫燎如此执着于让他来教导太子,他推辞过几次,也就由着卫燎去畅想了。
  太子还小,真正该出阁受讲拜师的时候,人选也就不是卫燎一人说了算的了,再打消他的念头并不难。
  傅希如不是不知道卫燎打着什么主意,想要让他陪着太子长大,存下一两分情分,然而……
  然而这也不必了。
  就如同落花离枝,又何必执意挽留?
  到了夜深时分,户部忽然来人:运送军粮的路上遇了天灾,大雨阻挡道路,竟然滞留在半途了。
  这绝非小事,粮草一时送不及,前线可能就要吃亏,回鹘人凶残,悍不畏死,迟慢一步就不知道要贻误多少战机,当下只好点齐属官,连已经睡了的都叫了起来齐聚都堂,共同商量该怎么处置。
  一来是关乎天气,倘若这大雨不停,路上终究不好走,就是杀几个人也不顶用,二来还有户部的事。国库不宽裕,这些粮草受潮或者被大雨泡坏,就又是一重麻烦,人人都摇头叹气。
  “为今之计,只好先派人过去查看路况,要是能走就疾行赶路押送粮草,要是不行……就在当地开仓调粮,务必尽快送到边关。”
  这主意倒是不难定,人却难选,傅希如见众人纷纷举荐,蓦然想起卫燎那封平铺直叙的信,竟动了一点私心。
  押运粮草到边关,其实能留的时间不长,然而终究能见一面,他虽然有私心,可更多的还是忧心战事,路况,连绵阴雨。何况尚书省忙忙碌碌的不过是这些事,与其静坐在此等候佳音,不如自己下去看看,反而少了一分焦虑。
  定了主意,傅希如就开口自荐,倒叫几个人都吃了一惊。然而他也是个极好的人选,都没有什么疑虑,尤其裴秘并不反对,这就定了下来。
  他肯走,既在裴秘的意料之内,又在他的意料之外。相处日久,要说这全都是为了私情,其实并不全是,可要说不是私情,也未必。以裴秘侍奉君侧所见,不得不说傅希如所存的心未必是忠心,但却是真心。
  当即准备文书,傅希如回府收拾行装,进公主府与公主辞别。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性子就变了这么多,雷厉风行,倘若有事要做,是一刻也等不得的,倘若不立刻着手去办,就觉得坐立不安,何况事关卫燎,又关乎战况,难免更加焦急。
  时值清晨,夜雨未歇,傅希如匆匆过来,正遇上公主晨起梳妆。他们二人已经是夫妻,也就不该彼此避讳,进来的时候傅希如脚步一顿,就面色如常的进来了。
  侍女从外面剪下新鲜的秋芙蓉拿进来,给公主看过了,正要给她簪在头上,公主就从镜子里看见了傅希如的身影:“驸马?”
  她挥手命令团团围绕的侍女下去,自己拿起那朵粉白花朵在发髻上摸索,半转过身来:“前番不是说事忙,就不回来了?”
  美人依偎着花影一并望着他,傅希如却站在门口,神情晦暗不明:“我即日离京,过来同公主说一声。”
  卫沉蕤低眉敛目,宛如一尊玉像。


第七十八章 人间
  “粮草押运……”卫沉蕤凝神片刻,开口问了:“出了什么事?”
  她一猜即中,显然消息灵通,心思明敏,傅希如也省了解释的功夫,点一点头,答道:“路上大雨,恐怕是不能及时过去了,须得有人过去看一看。”
  他走的干脆利落,显然是尚书省已经安排妥当,公主也不多问,点一点头:“小郎我帮你照应,其他的也不必多说了,你去吧。”
  她究竟是卫氏出身,永志不忘,回鹘犯边事大,其他的尽可以放一放,不必紧着提起。
  傅希如特意回来一趟就是这个意思,见公主也明白,就不再费什么口舌,互道珍重,转身出来。
  他这一趟是公差,身边带的人有限,多数用的都是尚书省的人,这样方便,带上几个照顾衣食住行的家人也就是了,一路疾行而去,没几天就追上了押运粮草的车队。
  大雨正好也停了。
  这地方在两州交界,因此劳动两州刺史都赶来慰劳,傅希如正好查看过粮草,开仓换过湿粮,继续一路往前,究竟是耽搁了几天。不过这已经是很快的处置方法,重新上路倒也不急了。
  有尚书省大官坐镇,运粮这件事也就简单了许多,傅希如还在路上时又收到几封从京里发的信。有公主和傅希行的家信,也有尚书省诸位送来的,再就是转过来的,卫燎的信。
  他兴许是爱上了词不达意言不为心声的这种游戏,一路走一路写见闻,最后一封正好写到云横拜见,还有杜预。
  卫燎不提军国大事,因此说了几句云台县主的事:她居然已经有了身孕,看来云横倒也宠她。
  虽说两人齐大非偶,然而县主尊贵,又年轻美貌,颇为受宠似乎在情理之中,云横既然要博卫燎信任,自然也就不会怠慢县主。
  卫燎年纪虽轻,辈分却高,县主和卫沉蕤是一辈的人,也就都称呼他一声皇叔,云台县主这孩子生下来,他居然都是祖父辈的人了,信里提起这个居然很不可置信。
  其实傅希如和他也是一辈的人,宗室蘖生人口太多,真的算起来他早就是祖父辈的人了,不过卫燎显然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傅希如也就暗自笑一笑,不多说什么。
  及至看完,卫燎在最后提起回信二字,傅希如才骤然惊觉,他没有给卫燎写过回信,甚至都没有想过回信。
  他实在不知道该写什么,他没有心里话可以说出来,更没有什么所见所闻,倘若说“我已经在去见你的路上”,又似乎不符合他的本性,不适应当下的情境。
  提起笔来,竟然万分踟蹰,半晌写不下去一个字。
  他写一手极其漂亮的字,早年间因母亲喜欢,学了卫夫人的流派,后来做了官也就谨慎些,会写端正俊秀的馆阁体,条陈用的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平常写信飘逸许多,秀致风流,是少年才名得以显露的原因之一。
  这么一笔字,在纸上先写今秋的天气,长安的夜雨,后来又写院子里的芙蓉花,池子里凋敝的荷叶,禁中一轮圆月挂在屋檐上,后来就都在灯上一把火烧了。
  最可怕的不是纸短情长,是一片相思不能寄。
  人会写信,就是因为有些事不能当面说,兴许是南北相隔,兴许是注定不能开口。
  傅希如写过几次,也就逐渐学会了该怎么轻描淡写的言不由衷,写成一封,斟酌十分,末尾仍旧是闲笔。
  “来时陌上花谢矣。”
  是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封信写就的时候,也就快要到了卫燎驻扎的大营,再没有必要送出去了,就随手往衣服里一塞,正垫在胸口。
  其实不送出去,傅希如反而松了一口气,早早叫人通报,趁着天色还没有暗下去就趁早交接。
  虽说此行未必没有他的私心,然而粮草送到还不算完,先要交付入库,大营靠的是军纪严明,卫燎既然要用哥舒瑜,也就在这些事上全听他的,倒是齐齐整整,肃穆沉静。傅希如看在眼中,放宽了心。
  卫燎那里得了消息,就叫人过来传唤,傅希如交接的差不多,辞过几个将校到中军帐里见驾。
  亲征和平常行军,还是有些区别。卫燎毕竟没有可能像大头兵一样,但该吃的苦倒也不少。饮食粗糙,气候干燥,天气越来越冷,供应上也逐渐少了时蔬。当年傅希如在这里的时候做的是刺史,都不得不吃起羊肉,何况卫燎眼下是在打仗。
  傅希如来之前,卫燎小胜过一仗,和回鹘人终于短兵相接。哥舒瑜很是紧张,唯恐陛下身陷险境,卫燎却得了机会,迫不及待试验一番指挥若定的感觉。
  他这里兵多将广,自然杀敌勇猛,禁军身边有皇帝,即使没有上过战场的也奋勇争先,越战越酣,大获全胜,鸣金收兵回营休养生息。
  卫燎倒是想过把这一仗写进信里,可是一来未免显得不够稳重,他难得能沉得住气,和傅希如三缄其口的态度保持一致,全靠默契交流,找到这平衡殊为不易,眼下自然不想轻易打破。二来他的信已经写了好几封,傅希如可是一封都没有回,热情难免遭到打击,无以为继。
  何况他要是写了进去,难免是沾沾自喜的,是不是显得太天真?战争本来不是这么简单的,他能取胜原因多数不在自己身上,虽然仍旧免不了高兴,杀羊宰牛庆功,然而自己心里毕竟还是清楚的。
  倘若傅希如因此把他当做好糊弄的孩子看,又该怎么扭转呢?
  思来想去,干脆算了。
  傅希如不回信的意思,他也多少猜得出来。
  君臣之分已定,许久没有说过真心话,更没有说过情话,要重新拾起来,固然不容易,也未必会愿意。
  他想说的话已经被听见了,傅希如愿不愿意说也就不用太在意,终究不是不说,他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的。
  卫燎想得通透,面对塞北秋日的天高云淡,居然难得的心境开阔。他多年来都只在宫里生活,到过最远的地方只是骊山行宫,虽说坐拥天下,其实不过困坐愁城,真正要看看自己治下的万里河山,如果没有这次机会,恐怕毕生都很难。
  百代帝王,莫不如是。
  不出来的时候也不觉得多么逼仄,然而真正到了天宽地阔的边塞,浩荡长风一吹,一望无际的营房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草原,就不得不叹息,宫墙之内的天地确实太窄。
  人倘若不是真的见过,连天下是什么都不一定知道。只说是多少里疆域,可那到底不是活的。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是听听这句话,和真正掌控天下的感觉自然不同,而真正知道这是多少人,这是多大的一块地方就更难了。卫燎知道这权力有多大,然而出京以来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该看什么。
  先帝留给他的,就是这些了。
  他生在皇室,本以为自己早就熟知且习惯了这种身负众望,坐拥天下的感觉,却没有料到他其实并不清楚这到底是多厚重的东西。身在高位的人向来难以体察下情,长于富贵的人不知道饥馁,虽说是理所应当,然而等到发现世上还有这样的事情的时候,难免觉得沉重。
  卫燎早习惯了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都对自己有所求,他们都是为了他的权力,而他正借由此掌控这些人,他是一个巨大的旋涡,人人都身不由己,然而在这漩涡之外,仍然有许多人对他有所期待。
  将士们期待他大胜,民人们期待他仁爱,虽然同样是各有所求,可这无疑赤诚的多。
  这种顿悟不能跟别人说,卫燎虽然憋得难受,可是想也知道并没有人会为他的感触替他高兴,反而个个都要受宠若惊,他想要的偏偏不是邀买人心。
  有心对傅希如说一说,却接到京里的奏章,说是天降大雨,阻断运送军粮的路途,没有办法,尚书省决议由傅希如押运粮草。
  ……看来能让他一吐为快的那个人是要来了。
  卫燎并不知道自己这种心情十分类似刚写出一篇得意文章急着给师长看的孩子,然而辕门传来消息说是傅希如已经到了的时候难免露出点纯然的喜悦叫人去宣了。
  军纪他全听的是哥舒瑜的,哥舒瑜有手段,又着意表现,各处都整肃严明,外头是很安静的,一阵脚步过来在帐中也听得清清楚楚。卫燎正批奏章批得百无聊赖,放下笔揉酸痛的手腕,外面响起通报声,傅希如求见。
  他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进来。”
  这到底算是久别重逢,还是处心积虑?卫燎猜测粮草一事不是非得傅希如亲自解决不可,然而要说这里面有多少是为了来看他,就不能肯定了。
  他倒是真的有很多事想对傅希如说,到底还是按捺住了不合时宜的欢欣雀跃,正好神色平淡的迎上了低头入帐来的傅希如。
  两人一照面,傅希如就是一愣,随后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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