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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共-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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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之前,卫燎问过傅希如:“大军如何?”
傅希如停顿片刻,据实以告:“兵强马壮,铜墙铁壁。”
卫燎又问:“以卿之见,与回鹘一战,何如?”
他终究还是挂心这件事,傅希如不知道是该感到欣慰,还是更因为他明知有此一战仍旧不计后果的肆意妄为而恼怒,眼底深沉,看了他片刻,终究语带嘲讽:“大军未至,粮草先行,这一战的胜败,多半要看军需辎重是否能够跟上,陛下眼下担忧,也是来不及了。”
这一战不在明年,也就在今年了,留给他们的时间本身就不多,卫燎将希望寄托在云横身上,还算是明智,多番恩遇,也颇多拉拢,无论如何,这一重屏障是首当其冲面对回鹘人的冲击,能支持多久,是否能够在第一时间制胜,决定了之后的战局。傅希如心中沉重,知道卫燎也不轻松,讽刺一句也就收住话头:“尽人事罢了。”
他倒是已然看破,好像真的不再挂心,卫燎心中滋味难辨,斜倚栏干默然良久,才打起精神,抬手去在袖子底下拉傅希如的手。此时有无边风月,然而却叫人担忧月不长满,一时一刻也计较起来。
傅希如并不躲避,又看了他一眼。
卫燎总觉得他在自己说不上来的地方有诸多变化,似乎音容笑貌都变了,然而却仍旧熟悉,提不起十二分的警戒,何况这种时候,也就恍恍惚惚由他去了,径直往他身上一靠。
他也是身形颀长的人,这般缠着另一个人,未免显得太没有正形,然而无人知晓的时候傅希如也就不费功夫劝谏了,任凭他偷偷摸摸的拉了手,又来顺着袖子抓他的手腕,一派急不可耐的心猿意马。
两人一时静默无言,都看着太液池上金波荡漾,蓬蓬莲花挤挤挨挨沿着湖岸生长,送来一阵晚香。
傅希如低声道:“陛下。”
他这一声倒不像是呼唤,而是一段肺腑之言的开头。
卫燎被这仿佛直探到心底的声音一烫,手指一蜷,正扣住他的手指,没急着回答,先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这才若无其事,云淡风轻的答应一声:“嗯?”
说出的果然是肺腑之言:“云横此人,是一时的豪杰枭雄,可以用,但不可信。”
他说不出云横眼下恭恭敬敬的行为有何不妥,然而就那五年对此人的了解,也知道卫燎倘若恩赏过头,恐怕反而不好,养大了胃口,还能怎么满足?
一时恭顺,究竟算不得什么。
卫燎愣了一下,点一点头,声音越轻:“不过看他好用罢了,如今朝中再没有那样的事,节度使固然位高权重,然而朕是不会再挪动他了。”
他真正的心事并非远在天边的云横,而是近在咫尺的眼前人。傅希如所要的他已经给不了了,而他所要的日后也只会越来越难,本身已然背道而驰,又怎么殊途同归,眼下的日子是过一时少一时,也就不能怪他只看眼下,意志软弱,只想着些情爱的事。
除了片刻温情他已经别无所求。
傅希如心里暗叹一声,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温柔中隐含几分不容抗拒:“你真的懂?”
卫燎就知道他有了变化,虽然口口声声称陛下,然而动手动脚,显然是很不尊重,不过想起那一日被父亲打儿子一样打了一顿,实在也说不出什么君威,什么身份,当下虽然疑惑他为什么慎重,反复确认,也什么都说不出,简短的答了一声:“我知道。”
他态度倒是好,温顺得叫人无法不归功于疾风暴雨的教育。傅希如心知自己疏远他已经是失败了,于是也不提什么我要与你恩断义绝,任凭他靠过来,依偎在一起,静静的感受这难得的安谧。
卫燎终究是太年轻,自从先帝崩后就再没有人能够对他力行约束,这对他的锋芒其实是一种损害,正因如此他才成了如今这样,倘若傅希如生他的气,自然也会迁怒于自己。当初假如他能更坚持,能够用尽方法,或者不因少年意气而闹成两败俱伤,负气离京的场面,后来许多事兴许卫燎就能听劝,至少能够软和一点,再或许他那时候就有痛揍他一顿的勇气,事情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千疮百孔的地步。
治大国如烹小鲜,其中玄机奥妙难以言传,各人有各人的道要践行,无论责备自己几次,傅希如眼下能拿出来的法子,也就是尽己所能了。
他并不是什么神人,更缺名分,和卫沉蕤联合,最大的考虑也就是这个方面。仅凭朝中论资排辈,前面少说还有几个宰相,时间已经不容他结党营私,做无谓的争斗,与其如此,还不如剑走偏锋,引入公主的新势力,搅浑水之后取中时机,只盯着自己的目的。
以虎谋皮,殊为不易,已经叫人精疲力竭,傅希如此前更没有料到自己到头来居然要担起教育皇帝的职责,当下神思联翩,竟难得的觉出几分独木难支。
他又摸了摸卫燎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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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傅希如:啊我受不了了,公主救救我吧!我的老公给你杀!
公主:??????莫挨老子?!
潘妃:我自己搞自己册封典礼的同妻说啥了吗?
云台县主:我老男人的未婚妻说啥了吗?
丝鹭:我无辜卷入谋权篡位大阴谋的小宫女说啥了吗?
公主:你可不小了哦。
在场的唯二大人傅希如:……都是孩子你说话注意点。
公主:把你家孩子端走!
第六十八章 皇嗣
节度使封赠宰相,也是一桩常事,无非让炙手可热的云横越发志得意满,中秋宴上并无一人认为不妥。傅希如在众人之中十分合群,只有自己才知道隐隐担忧始终尚未褪去。
宴散之时夜阑人静,只有宫城里余下几分喧哗。众人出宫之时,傅希如正听见酒醉的云横对着殿前的仙人承露盘叫嚷:“这东西笨重又丑陋,怎能放在这里!扔出去!”
他心里一跳,些微酒意也迅速散去,当即站住脚抬头去看。
拉着云横劝解的人不少,被这一声惊动,面色复杂,摇头叹息的也有。毕竟这是宫中,距离卫燎不远,云横这番话固然可以算是酒醉无心,终究也是不敬,当下被连哄带劝,带出去了。
傅希如是知道他的,卫燎看重他的军权,依仗着他要打这场仗,云横也就此骄矜起来,向来目中无人,眼下只会更嚣张跋扈。节制藩镇操之过急是不行的,眼下还不是时候,纵然担忧,也不能让卫燎真的心生忌惮,留下后手。
只好自己更防备着一些了。
因是来迎亲的,云横不会停留太久,回鹘人已经蠢蠢欲动,赶在冬天就要回去,时间倒是很紧迫,傅希如通过几次消息,终于趁夜见到了这位炙手可热的节度使。
“大使英姿如旧。”
傅希如漏夜前来,自然是有要事,开头却四平八稳,神情与平常一般无二。云横在心里赞叹一声果然城府深,又觉得自己终究没有看错过,举杯道:“你我也算旧相识,何必如此客气,有什么来意,尽管说吧。”
这是真的,傅希如在幽州,云横在范阳总领三地,时常巡视,甚至曾救过傅希如的命,两人也是因此熟识,彼此都有一分欣赏,是狠人对狠人天性里的本能。
两人现今一个是朝中大员,一个是地方高官,不好再明着来往,傅希如要过来也只能避过宵禁巡逻的金吾卫私下拜访,云横一向于虚礼上并不执着,时间紧迫,寒暄也就略去了。
“我知道你一向还好,”云横向来不回避别人的目光,也不爱别人回避自己,与傅希如分宾主坐下,斟上西域来的葡萄酒,径直说起正事:“当初助你回京果然并没有做错。”
傅希如也就坦荡收下:“这都仰赖大使。”
当年他在幽州,几经波折,也算小有作为,其实就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然而弋阳王的死讯传来,傅希如就知道回京的时候到了。他终究要回到长安去,要走上那条老路,要见到卫燎,中间相隔多少年,也不过是枉然。
那时候云横已经对他有几分拉拢之意。云横久在塞北,虽然是一方重镇的长官,和长安的关系却不深,而傅希如在他治下,要仰赖他许多,两人正是各取所需。傅希如有意回京,他也自然乐于玉成。
这等男人自诩豪杰,对儿女情长是看不上眼的,不仅对自己的姬妾无情,也不觉得别人会因感情而不顾性命。傅希如的佞幸之名对他也不算惊世骇俗,他要回京云横也不会往私情上意会,虽然觉得他对卫燎仍然有治国平天下那一套幻想,颇为犹豫软弱,然而年轻人,又备受儒家熏陶,这也平常,二话不说以厚礼相赠,送他回去了。
云横送别的时候说过,“男子汉大丈夫立业成家,毕生当以枭雄豪杰为所愿,贤弟此番去后,但望步步高升,宰执天下,成就一番事业,才不枉费大才”,这话傅希如现在还记着,且想起来总觉得有一份奇特的笑意。
云横当时所祝愿的,既是他自己所看重,也是傅希如终究要做到的,现今二人再次相对,他说的话,也算是应验了。
傅希如如今见他,就不像是上一次有所求,他是来问一句话的:“仙人承露盘倘使丢出去了,又要放什么呢?”
云横神情一顿。他生的雄伟,身高八尺,站着好似一座铁塔,坐着正如一只金钟,无端就有十分威严,当下凝神注目去看傅希如,不免露出几分凶相。
然而他看见的傅希如神情平静,似乎丝毫不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可见长安风雪也不浅,将这个人打磨的越发不动声色。
云横看起来粗野,然而能坐到他这个位置上的人,无一不是心思细腻,反应极快的,原本就要与他重新联络,对方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不免更要用上十分的迂回暗示:“听闻周室有九鼎,群雄逐鹿之时豪杰问鼎,我自问当今天下与上古不同,既然九鼎已经失散,得一鼎而得天下,注定是不能了。如今傅大人来问仙人承露盘,莫非……”
两人一个对视,心意不言自明。
傅希如笑笑,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云横反而起了谈兴:“从前我就劝过大人,你心性坚韧,又有十分的才具,缘何闷闷不乐,不肯去施展?那时候你还年轻,二十如许,毕竟对世事知之不深,我却晓得你们汉人,尤其是书生的这一股意气。学的是圣人文章,要的是千秋功业,其实哪怕是皇帝,也并不看在眼里,好似天下都该是你们想的那样,陛下也能被塑造成你们眼中的明君……”
他叹了一声,是你自然懂我的意思,傅希如默不作声听他继续说下去:“然而事情并非如此。你看看,世事有许多不可改变,人也是一样,我虽然是个武夫,可也略读过圣贤书,知道你们的太平盛世的模样,你自然比我更懂。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呢?”
他果然与那副表象十分不同,,既不愚蠢,也不无知。傅希如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只是意外于他对儒家和书生的见解,在这推心置腹的谈论中一动不动,似乎是赞同,也似乎是顺从。
傅希如对外人一向如此,云横也知道他的性子,自己说过一番,夜漏到了三更,傅希如是时候离开了。
云横送他出去;二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云横把今晚自己的戏肉突然之间轻声说出来:“难道你夤夜来访,为的只是问这句话?”
傅希如回过头望着他微微一笑:“大使心知肚明,何须在下说出口来。”
云横也自然不动声色:“看来你果然已经脱胎换骨。”
傅希如再不答话,走出门外,拱手一礼:“大使保重。”
云横回礼,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云横八月即出京,带着云台县主回到范阳再行婚礼,既成夫妻。他走之后,京中再没有什么大事,就到了潘妃的册封礼,李婕妤也临盆在即。
卫燎心事渐少,也常去看她。
其实两人相处,倒是不难。李婕妤性子温顺沉默,与紫琼有相似之处,且她怀着孩子,即使卫燎不愿意想到,也不得不想到先皇后,原本是为了孩子,后来不知不觉,也就多看了几次。
李婕妤近日以来过得不错,俟贵妃册封礼后,那边就准备起了侧殿,将来生了孩子,过上几个月就搬过去,二人住在一起也方便共同抚养孩子,消磨时间。
卫燎对此并无异议,小潘妃能有这样的慈爱之心是一件好事。
正因如此,他过来十有**能看见潘妃身边宫女,或者潘妃自己正在这里,偶尔也开一两句关于父子的玩笑,都让他心绪十分复杂。如今能和他谈起旧事的人不太多,何况是事涉先帝,他也就别无选择,叫傅希如进来。
都说人到老才会频繁的忆及过去,其实也并非如此,眼下卫燎正值人生的重要关头,自然也会梳理过去。
傅希如对他的回忆不置评论,简单的戳破他的恐惧:“陛下是害怕,不知道怎么做父亲?”
卫燎一愣,然而也并不反驳。
他确实不会。
傅希如翻过他的手,低头看着两人十指相扣,又慢又轻:“陛下会知道的。”
人生如此漫长,不仅是该如何做一个父亲,还有该如何做一个皇帝,卫燎总会学到的。
十月初,李婕妤产子。这是卫燎至今以来第一个子嗣,举国欢庆。卫燎罢了常朝往后宫等候,终于见到襁褓之中自己的儿子,一时做不出什么表情,抱着孩子的女官往他手里递,他也就下意识的接了过来,看着通红发皱的小脸,马上又塞了回去。
“陛下。”紫琼在他身后出声提醒,其中颇有不可违逆的意思,卫燎不得已又抱回来,干脆转身给她看。
“他并不像朕。”
卫燎陈述事实,紫琼却板着脸小心翼翼的碰触婴儿的脸颊:“小皇子多令人怜爱,陛下是他父亲,该多于殿下相处。他会长大的很快,不多久陛下就可以看出哪里像您。”
知道她是为自己终究有了家人而高兴,卫燎也就没说什么反驳,默默将孩子往紫琼怀里一放,由她抱着。这固然不合规矩,不过合乎他的本心,紫琼是他最亲近的人,自然不是普通奴婢,这孩子在母亲腹中就受她照拂,给她抱一会并不过分。
这喜悦自然应该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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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孩子生了,仗也该打了。
贵妃:出租侧殿,水电全免,有孩子的可以抵房租,诚邀一人入住。
李婕妤:我我我我我我!
孩子:hello?有人关心我不想被当钱花吗????
第六十九章 承明
皇嗣降生,是一件大事,何况卫燎无论因公因私,都十分看重这个长子,过了三天就起了个名字:承明。
他自己去祭祀先帝,还谴使拜祭山陵,与其说是要告诉父亲这个好消息,不如说是对过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与交代。
卫燎是否能做一个好父亲尚未可知,先帝却显然有不够好的地方。他太像一个帝王,并没有来得及做多久的父亲。从前卫燎并不知道,可是他对自己的儿子越想越多,也就越看得出自己曾经的期望。他一生下来就与母亲分离,没有多少记忆,唯一能够渴求的也就是父亲的疼爱,然而先帝日理万机,到底是给不了太多。长到十几岁也就卷入储位风波之中,一直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被催逼着往前走,一口气也不得喘息,想起父亲也就没有多少孺慕之情,反而沉重又怅惘。
或许正因如此,他一点都没有在乎过傅希如的父亲。
他真的不知道平常人家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这是不是让傅希如备受伤害,至今仍然衔恨。
不,他知道傅希如还恨他。
这也无所谓,因为他略微能感同身受一点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再也来不及了,即使重新提起旧事,也不过徒然激怒他,或者令他伤心。
一个人到了儿子都有了的时候,难免觉得自己真的开始苍老,因身份终于从某个人的子嗣,变成某个人的父亲,于是必然重新学到更多的道理,譬如卫燎此时。
可这道理竟然只是倘若你爱一个人,就要在意他的感受,难免叫他生出不知道对谁发作的嘲讽之心。
直到自己亏欠着一个人的感觉并不好受,然而一旦察觉,也就无法阻止自己去思索。让卫燎更难以言明的是,这是无法补救的。
一个人受了肉体上的伤害,至少可以痊愈,倘使只有官位浮沉,那也还可以补偿,然而这样的失去,是再不能令时光倒回,当做一切都未曾发生的。何况傅希如所经受的,这些都已经齐了。
倘若这人生换做卫燎来经历,他心里知道自己不可能像傅希如那样的,他太尖锐,又太激烈,忍不下去,做不了引而不发的人。
这样一想,又觉得有些害怕,被剑锋倾压着一样,微微战栗起来,好像才真正有了以身临险的实感,当下默默吸一口气,又去看襁褓中的儿子。
这感觉真奇妙,婴儿掌心握着一脉靛蓝,是血统的明证,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他的儿子。尚在李婕妤腹中的时候,卫燎并不觉得多么盼望,等到生下来了,一天天的过去,居然越来越惯于看着他长大。
婴儿长的那么快,好像他还没有准备好,想明白,就又白又软,好似一只裹在锦绣里的甜糕,发了起来。
卫燎望着他,又是敬畏,又是害怕,伸手碰一碰,孩子就叽的一声叫起来,吐出一个泡泡,自己和自己玩得开心。
紫琼匆匆揭开厚帘子,又迅速的掩个严实,绕过屏风进来施礼:“傅大人过来了。”
卫燎总有冲动,想让傅希如见一见承明,然而又并非想挑衅,只是觉得他应该见一见。先前孩子还小,又是冬日,不好带出来,如今已经过了两个月,再没有人可以拦得住卫燎,于是用暖轿一路由紫琼和奶娘护送过来,又叫人去宣召傅希如了。
因有过一天就少一天的念头,卫燎也并不怎么执念于拘束自己,如何君子慎独,如何像个帝王,倒是松懈了许多,两臂僵硬的从床榻上将儿子抱起来:“叫他进来。”
孩子自出生,倒没有少见父亲,很是习惯,软绵绵趴在他肩头,又吐出一个泡泡,响亮的啊了一声。卫燎心里蓦然一软,竟头一次懂了温柔乡何以令人留恋,不由伸手摸一摸儿子的脸,转身向外。
这一扇屏风,就是新从库里拿出来的,挡着进出时候带来的寒风,免得孩子受冻生病,正好掩去傅希如进来时的身影,只留下足音,又轻又软,朝靴一路踏着青金石砖地,绕过来行礼:“陛下。”
卫燎清一清嗓子,拿不准他的反应,叫了一声平身。
傅希如一抬头,自然就看见他抱着的孩子了。
这不是皇子头一次见外人。他的出生绝非小事,满月宴上就抱出来给众大臣看过,然而私下见面,到底不同。
傅希如站在原地不动,看了看皇嗣,又去看卫燎:“陛下?”
他的面容平静如常,卫燎也就多出一分勇气,将怀里的孩子往他手里塞:“想给你看看。”
傅希如并没有料到,然而也只好下意识接过来。他有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弟弟,因此反而会抱孩子,承明虽然地位已然稳固,却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给谁抱着都不闹脾气,乖乖的抓住他的衣襟,回头看自己的父亲。
他认识卫燎。
这目光澄澈,一双眼瞳大得惊人,要等再过几个月才褪去纯然的黑,透出幽幽蓝色,眼下看起来还很普通。卫燎被望得情思云涌,又说不出口,默不作声。
孩子的分量多轻,还不如一头小狗重,然而这孩子又如此沉重,叫人真不知道该怎么珍视他,才能叫他平安顺遂,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卫燎与他对望片刻,就见小脑袋一点一点,是困了。
虽然这孩子不爱闹人,然而婴儿向来如此,既容易哭闹,也容易困倦。
“你喜欢他吗?”卫燎抬手将一根食指凑到儿子小拳头边,他困倦地抓住,偏头靠在傅希如胸前,微弱的用力拉了两下,似乎是要含一下舔一下。
傅希如一手扶着小婴儿的后背,也低声说话:“皇子健壮有力,是天下之福,万民之幸。”
这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卫燎心里一片烦乱,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让儿子成功的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嘴里,含着睡着了。
他嘴里发苦,心里也苦,心知已经挽回不得,但也无力再装什么我并不在意,仍旧低声道:“朕……只是想给你看看他,他是我的儿子,将来定会比我好。”
突然抬起眼来:“我给你太师之位,让你教养他长大,如何?”
傅希如让孩子靠在自己身上,一手稳住,腾出另一只手,轻轻将卫燎那只手指拿出来,向前几步,重新将孩子放在榻上,用小被子裹起来,让他安稳的睡,同时轻声道:“臣何德何能,太师之位不敢领受,天下博学大儒至多,陛下可以任意拣选,殿下定然会很好的。”
这推辞倒不是故作谦让,卫燎被他接连拒绝,脸色已经不大好看,然而与平常不同,这不好看不像是恼怒,生气,而是畏怯,愧疚。傅希如看在眼里,心中叹息一声,伸手拉着他走到屏风后。
卫燎心性究竟也不差,已经缓和了脸色,定定道:“总有一天你会是的。”
果然是皇帝的口吻,轻描淡写也是金科玉律,傅希如并不怀疑他做得到,然而只是他自己不怎么动心而已。这孩子他并不觉得不好,也不觉得有什么芥蒂,他们二人之间已经谈及生死,胜负置之度外的抵死缠绵,世间也就没有什么坎坷比得过,过不去了。
他漫不经心的拿出一方帕子,给卫燎擦拭肩上的口水印,同时温言软语:“这算什么大事,陛下看重臣,是臣之荣幸。”
靠的太近,卫燎就很乖,一动也不动站在他面前:“真的是?”
“真的。”傅希如面不改色。
卫燎低声笑笑,不再追问了。
他心里想什么,哪怕不愿意和傅希如对视,也能被对方猜个七七八八,并非是因为卫燎这个人一眼就可以被看透,而是两人认识这么多年来,卫燎都盼着他能懂自己。
傅希如伸手摩挲他的下颌,卫燎怔怔的,仍旧在原地站着,场面无端的暧昧了个彻底,冬日天光昏暗,在哪里都像是身处秘密之中,傅希如略一用力,他就抬起头来,正碰上柔软温暖的一个吻。
卫燎终究不舍得这无用的安抚,慢慢闭上眼睛,浓黑眼睫如同落下来的帘幕,遮住叹息与临近结局的感伤。
他虚虚靠在屏风上,腰间横着傅希如的另一只手,让他牢牢贴在他身上,好似从地底同一根系里长出完全不同的两支花,卫燎攀住这个人的肩头,也不再计较萦绕心头的哀愁了。
短就短吧,短短一季,也算是尝过世间最甘醇的滋味了。
即使心中并未主动的去寻觅,这一吻结束,卫燎仍然不免眼中含着朦胧雾气,萦绕心头的委顿也消失不少,傅希如仍旧摩挲他柔软透薄的颌下肌肤,他指尖有茧,有些粗糙,但却祛除了痒意,麻酥酥的,卫燎舍不得退开,任凭他像是哄孩子一样低声哄自己:“陛下有了孩子承继万世,该欣慰才是,怎么不高兴?”
卫燎默不作声,往他怀里一躲。现在说这句话太迟了,可他已经不想要什么千秋万世,什么承平天下。
他想要的,早就没了,再也不是他的了。
春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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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孩子都生了,这俩也老夫老妻起来。是个沉稳丈夫和爱娇妻子的组合哇。
李婕妤:我儿子不是你们秀恩爱和搞羞耻play的道具!
卫燎:这算什么羞耻?
潘贵妃:你还想当着我儿子的面做什么?
卫燎:这明明是我儿子!
卫沉蕤:呵,方才好像听到一句“真香”?
傅希如:……四个女人是多少鸭子来着?
人类的幼崽真的好啊好,倘若不是躬亲抚育,自己喂养,偶尔玩一玩,就好像玩弄人家的小猫小狗一样,那感觉简直舒服。软绵绵的,奶香也不讨厌,热烘烘的,还很纯洁无辜,稍周正一点,我的母性就喷薄而出。
时间长了就不行,我也不会想要照顾孩子的。
还记得春天来了要发生什么事吗?对,是卫燎后爹傅大人再婚的好日子来了。
第七十章 常离
这一年冬天,风平浪静,边关安靖,瑞雪丰年,翻过年来的春风,也早早就吹拂了乐游原。
礼部备好汧阳公主的大婚,选了良辰吉日,送呈上来。
卫燎亲手圈定,望着那个日期看了许久,伸手抚摸已经干涸的朱砂痕。他的少年至青年,都把这个人沉沉的压在自己心上,倘使如今可以轻易移去,伤痕要比这更为艳丽,可惜不能示于人前,所以无人知晓。
春风是如何骀荡啊,新绿漫川,外头暖日融融,他却望着这张纸发呆。
告别一旦漫长,就叫人经受凌迟之痛,好似把一条离去的背影拉扯到无限长,顶天立地,满目都是遮天蔽日的暗沉,怎么等,都等不到他真正走远,好一瞬间被抽空,也就绝了念头,不再以为他会回头,不再觉得也许还能等到深海浮凸成平地,一切隐秘的都在天底下公之于众。
人总是这样,本以为自己早就抛弃,可实际上呢,那情爱好像一条记吃不记打的小狗,始终跟在脚边,不肯远离,踢它一脚,也只是听几声叫人心碎的呜咽,真要把它招过来一刀捅进喉咙,自己的手先软了。还能怎么办呢?
叫它跟着,跟到天荒地老,就装作它不存在。
因为情爱与真心,都是如此安静,一声不吭,好像害怕了一样隐匿行迹,好像被识破是天下最可怕,最不应该的事。
卫燎放下笔,转身往昭阳殿去。
他近日惯于从儿子身上寻找安慰,眼下也是一样。
没有这么个人之前,他未曾料到自己想要这个孩子,然而有了之后,感触确实良多。这孩子承继他的血脉,是他的至亲,不可斩断,也不可更改,多么稳固坚牢。他又天然的爱着父亲,会撒娇,会长着手要抱,既不觉得他心机深沉,也不觉得他还不够狠辣。
他多么犹豫,又多么愿意沉溺到陪伴孩子的时候随之而生的软弱之中去逃避,反复琢磨,直到梦中惊醒,只记得一张血淋淋的面容,和握在自己手中的太阿剑。
龙渊剑就那样横在脚下,在梦里他一点也不疼,醒来却抬手按住额头,好似被一剑穿心。
眼下一切都很好,春和景明,然而谁都知道权力斗争的本质就是厮杀来,争夺去,不死到只剩一个人,是无法停止的。废太子那时候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眼下还要再来第二次,难道他命中注定是孤寡一身,登高望远?
倘使他失败了,承明也是要死的。
他太明白这里头的本质,知道现在有了承明,自己的死不会是结局了,赶尽杀绝才是。
然而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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