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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月色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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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素寒忍不住问道:“食蛊教不是已经散教了么?”
  老人点头:“确实已经散了,”他沧桑的面容上显得很是感慨,“可我年轻时在那里经历过太多事,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心有余悸。”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烟袋杆,在手边磕了磕,而后慢条斯理地填进几丝烟草,低声道:“你们刚才在外面是不是觉得很好笑,我这么一个老头子,还挤在年轻人里跟他们跳舞。”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在他们那个年纪却没有这样肆意跳舞的机会,那个时候整日都在教里,所做的事无非就是炮制蛊奴……”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你们几个,还不知道什么叫做蛊奴吧,”他把烟杆叼进嘴里,长长地吸了一口,慢悠悠地道,“食蛊教养蛊,和别处不同,是以活人为皿,这些活人就称作蛊奴。这些蛊以血肉喂养,又掺杂了这些蛊奴的怨气在里面,所以比寻常毒蛊更加厉害。”
  萧素寒听着,想象了一下那些怪异蛊虫把活人吸干的场面,顿时觉得胳膊上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赶忙道:“老人家,你能瞧出来这玉鼎上的蛊是你们教中什么人种下的么?”
  “这是血竭蛊,”老人看向那朱漆匣子,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匣盖打开,而后从随身的布袋里捻出一小撮粉末,细细撒了进去。
  萧素寒不知道那粉末是什么,便好奇地探头去看,却见玉鼎表面已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老人面色凝重:“一般血竭蛊遇到蝶粉都会呈暗红色,这个却是淡金色,可见下蛊之人手段极高,从前教中只有护法一辈有这样的手段。”
  萧素寒立刻追问道:“那食蛊教的护法们如今下落如何,你知道么?”
  老人抬头看他:“教中的护法在二十多年前的混战中已死伤大半,只有一位叫做龙岩的逃出了巫州,听说后来去了中原的都城。”
  萧素寒一怔,如果这个龙岩去了都城建安,又恰好被先帝招入宫中,那便印证了自己先前的猜测,他奇怪地问道:“如果始作俑者确实是那个龙岩,那他为何要在这东西上下蛊呢?”
  老人苦涩地笑了笑:“这位公子想必是出生豪富之家,连我这个没见识的老头子都能瞧出,那玉鼎价值非凡,龙岩大约想要占为己有,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手段。”
  萧素寒这才意识到自己忽视了这玉鼎本身的价值,原来那人并非有什么过人的野心,竟只是为了谋财。
  南宫翼听到这里,终于问道:“央卡叔,你能解去这鼎上的蛊么?”
  老人顿了顿,缓声笑道:“南宫门主于我有大恩,这点举手之劳,自是不敢推辞。”他说完,捧起匣子慢慢走到了里屋。
  众人都知道这些秘术大多要避人,所以不敢贸然跟入,只能在外面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只听一阵瓶瓶罐罐乱响,而后屋内沉静了许久,才又终于响起脚步声。
  央卡捧着匣子,把它放到众人中间,只见那玉鼎表面附了一层鲜红的液体,像活物一般来回滚动。
  边旭最先瞧见老人手上裹着一块白布,有血迹从布的下面隐约洇出,他迟疑道:“解蛊竟要用鲜血么?”
  央卡脸色有些许苍白,他点了点头:“以血制蛊,自然也是以血解蛊。”他神色间很是感慨,“蛊毒这种东西,沾上了便是融入血肉,跟着一辈子,逃不掉了。”
  其余三人这才注意到老人手上的伤口,发觉他是取了自己的血来解蛊,南宫翼微微一惊,赶忙道:“央卡叔,早知道是这样,我们就不该贸然请你解蛊。”
  老人笑着摇头:“这都不算什么,倘若是当年食蛊教还在时,你再恳求我,我也不敢做这样的事。”他解释道,“食蛊教规矩森严,我这样普通的教众若去解护法制的蛊,是要受万蛊穿心的大刑的。”
  萧素寒光是听着这名字,就不想再去追问万蛊穿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刑罚,他低下头,又道:“老人家,实不相瞒,跟这只玉鼎同样的宝物还有一些,可否请你跟我们去都城一趟,查明哪些器物上被下了蛊,我好请皇……请这些东西的主人把它们一一毁去,免得为祸世人。”
  老人听着听着,脸上浮现出好奇的笑意:“跟这只玉鼎一样的宝物,说毁去就毁去了,这些有钱人家可真是叫人羡慕啊。”他又磕了磕烟袋,“老头子活了七十岁,还从没去过都城呢,这是托公子的福了。”
  他这话似乎是同意了此行,萧素寒心中大松了一口气,刚想着皇城里这桩奇案总算可以就此了结,却见老人又挠了挠头皮:“等我孙女回来,我跟她商量商量再说吧。”他站起身,向竹楼外张望了一番,“这丫头,整日在外面疯跑,到了这个时辰还不肯回来。”
  他嘀咕完之后没多久,竹楼外就响起了清脆的银铃声响,老人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笑容,大声道:“瑶瑶,快进来见客人。”
  竹楼的门轻盈地被推开,外面探进了一张少女的面孔,只见她神色俏皮,望了屋内一圈,而后目光停在了萧素寒身上,似有讶异,很快又甜甜一笑,跑了进来。
  萧素寒张大了嘴巴:“怎么又是她?”
  少女扑到央卡面前,喊了一声:“阿爷。”而后便是用苗语说了一长串的话。
  萧素寒见她一边说话一边打量自己,不由得有些心虚,他悄声向南宫翼问道:“喂,他们在说什么?”
  南宫翼憋着笑:“那姑娘在说你白天抢她的伞呢。”
  果然,央卡听完少女的话之后,看向萧素寒的眼神就很有几分防备,看样子已把他当作是觊觎自己孙女的登徒子了。他也不让少女再向这几人见礼,匆匆催促她上楼去,而后便道:“夜深了,诸位客人早些歇息吧,这屋里简陋,还请不要嫌弃。”说完,自己也上楼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还是沙漠蝎子先笑了一声:“少庄主,这老头大概是怕你半夜爬到他孙女房间里去,所以干脆不让我们上楼呢。”
  萧素寒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事,还好他心中坦荡,倒也不觉得生气,只低头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怎么睡觉?”
  这里四处空荡荡的,连个床榻的影子都没有,也难怪他如此一问。
  南宫翼指着角落里唯一一处垫了草席的地方:“少庄主暂且在那里屈就一宿吧,我们几个常年行走江湖,在这火塘边睡下就好。”
  他这话的言外之意,似乎是在说萧素寒养尊处优惯了,不常行走江湖。萧素寒立时便想反驳两句,可却又着实不想睡在火塘边那黢黑的地板上,便也懒得跟他们客气,径自脱了靴子,躺到那块草垫上。
  那草垫竟出乎意料的柔软,他奔波了一天,刚躺上去便觉得绵绵睡意汹涌而来。迷迷糊糊的时候,恍惚有人将一卷薄被搭到了他的身上,而后又摸了摸他的头顶,那宽大的掌心传来的热度十分温暖,让他渐渐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还是夏末时节,可夤夜时的山风还是过于寒凉,火塘中最后的火星也熄灭了,明月的光影投了进来,愈发显出冷意。
  萧素寒不知何时蹬掉了身上的薄被,他被竹窗里漏进的寒风吹得一阵瑟缩,摸索着就向身边散发着热度的身体靠了过去。等到手脚并用地缠上那人修长的躯体时,似乎有一声无奈的低笑在耳边响起,他忽然清醒了过来,赶忙睁开了眼睛,却见边旭一双漆黑的眼睛近在咫尺,正在静静瞧着他。
  他略略一怔:“你半夜不睡,跑到我这边做什么?”
  边旭似乎要笑,又强忍住了,他压低声音道:“是你自己从草垫上滚下来,跑到了我的边上,萧素寒,你的睡相可真不大好。”
  萧素寒一看,果然是自己不知何时滚到了火塘这边,他微微有些窘意,只得咕哝道:“这地方不好,太冷了。”
  边旭笑了笑,伸出手臂给他枕着:“再睡一会天就亮了。”
  他声音本就低沉,在这暗夜中压低了嗓子,显得有些沙哑,竟出乎意料地撩拨人心。萧素寒听得心里有些发痒,便试试探探地向他靠近了了些,凑过脸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
  边旭眸色一深,按住他道:“别闹,这屋里有人。”
  萧素寒此刻才想起这里并非只有他们两个,赶忙伸了脖子去看那两人的动静,只见南宫翼躺在角落里,鼾声浅浅,似乎睡得很沉。而另个角落里却是空空荡荡,沙漠蝎子并不在那,看样子也不在屋里,不知道去了何处。
  “咦?”萧素寒奇怪地支起身,左右看了看,“那蝎子跑哪去了,该不会是起夜去了吧。”
  边旭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却忽然顿了顿:“什么声音?”
  黑夜中响起了沙沙的响声,像是细雨敲打在竹篱之上,萧素寒嘀咕道:“这地方怎么总是下雨。”
  边旭坐了起来:“不是下雨。”
  萧素寒看见他忽然凝重的神色,这才反应过来,窗外月色正亮,怎么会下雨。他跳了起来,急着想推开窗户去看外面,然而大门抢先一步被打开了,沙漠蝎子冲了进来,急声道:“外……外面……”

  ☆、第五章

  南宫翼一个翻身便坐了起来:“外面怎么了?”
  瞧他反应如此迅速,可见方才并没有真的睡着,然而萧素寒已经顾不得理论这些了,只听沙漠蝎子道:“外面有很多虫!”
  边旭立时便从火塘中取了一根未燃的木柴,用火折点着了,向门外一晃。萧素寒在这火光闪动间已看清了外面的情形,他呼吸顿时一滞,只见竹楼外从栏杆到墙壁,爬满了黑黝黝的长虫,它们坚硬的外壳彼此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是蛊虫!”南宫翼沉声道。
  “是有人刻意引来的,”沙漠蝎子很笃定地道,“我在半个时辰前听到奇怪的音调,像是有人吹奏树叶所发出的,追出去却又不见踪影,等到回来,就看见这竹楼已被蛊虫覆盖了。”
  边旭沉默地听着,忽然道:“不好!”说完就向楼上奔去。
  其余人也反应了过来,赶忙跟了上去,只听黑夜里响起少女的尖叫:“阿爷!”
  竹楼上层的蛊虫丝毫不见少,它们密集地聚在一个房间的门口,那个叫做瑶瑶的少女几乎是瘫软在过道里,眼睛直望着房间里面。
  萧素寒顾不得管那些四处爬动的蛊虫,两步跑到那房门外一看,只见英卡倒在地上,蛊虫爬遍了他的全身,在他胸口啃噬出一个巨大的血洞。它们沙沙地进食,如同蚕虫啃食桑叶,英卡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却还没死,他奋力地伸出手,向门外的人道:“他们……回来了……”他说完这句话生命之火便已燃尽,直到死时仍是满脸惊恐。
  在他咽气之后,那些蛊虫立刻潮水一般涌了过来,沙漠蝎子飞快踏碎了近前的那几只,被踩碎的蛊虫没有留下虫尸,它们化作了粉末,飘落进了尘埃里。
  南宫翼拉住他:“这些蛊虫的粉末吸入也会中蛊,只能烧了!”
  一时众人都用布巾蒙住口鼻,萧素寒一眼看见过道里那少女已晕了过去,赶忙飞身过去,撕了衣襟蒙在她脸上。沙漠蝎子跟在他身后,倒也没有再开口调笑,只默默将少女挟起,而后神色凝重地望向来时的楼梯,那里正有成千上万的蛊虫涌动过来。
  萧素寒一拉边旭和南宫二人:“这些虫越来越多了,我们快走。”
  再没有时间犹豫,边旭把手中的火把猛地向前掷去,建造竹楼的竹片皆浸过桐油,几乎是遇火便着,火苗将成群的蛊虫和老人的尸体一起吞噬,众人在升腾的火焰中从竹楼上一跃而下。
  此时天边已然泛白,朝日初升,可每个人都察觉到,巨大的阴影在他们头顶徘徊。
  安葬完央卡焦黑残缺的尸骨之后,四人坐在茂密的竹林中彼此沉默,还是萧素寒最先打破寂静,问道:“央卡叔临死前是说,食蛊教回来了么?”
  南宫翼沉重地点头:“方才他便是死于食蛊教的万蛊穿心,看来这邪教还有余孽,蛰伏多年,只怕要卷土重来。”
  萧素寒想起央卡死前惨状,仍觉头皮发麻,沉声道:“这邪教行事如此残忍,有悖人伦,我们不能放任不理。”
  边旭在他身侧道:“你想追查下去?”
  萧素寒迟疑地点头,将手搭上他握着剑鞘的手道:“你会陪我的吧?”
  边旭点了点头:“自然。”
  萧素寒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更加有了底气,他抬起脸望向另外两人:“蝎子,南宫,你们怎么说?”
  沙漠蝎子瞥了他俩交叠的双手一眼,又移开视线:“好说,只要有银子,我哪都愿意去。”
  萧素寒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又看向南宫翼,却见南宫翼难得地郑重了脸色:“自然要查,这件事非同小可,除了我们这一行,还需尽快传信给武林中同道,让他们小心防范才好。”
  沙漠蝎子挠了挠后颈:“江湖上那么多门派,一下子只怕传不过来。”
  南宫翼却只望向萧素寒:“少庄主既然在这里,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我猜巫州就有落梅山庄的鸽寮,是不是?”
  萧素寒点了点头,落梅山庄为了方便传递消息,在各大州郡都设有鸽寮,鸽寮由专人打理,每日只是喂养信鸽,搜集呈递江湖上的消息。按理说养几只鸽子并不费钱,可是同时安置这么多鸽寮,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江湖上除了萧家,再也没人有这么大的手笔。
  “好,那就先回巫州送出消息。”沙漠蝎子点头表示赞同,而后又指向身后,“对了,那个姑娘要怎么办?”
  他这么一提,几人才想起来转头去看方才晕过去的那少女,只见她已渐渐醒转了过来,怔怔地看着英卡的坟墓发呆。
  萧素寒不通苗语,只得向南宫翼道:“你问问她,在这寨子里还有没有什么亲戚可以投靠,若是没有,我们把她带去巫州,给她间房屋安置便是。”
  南宫翼果然过去对瑶瑶说了几句话,只见瑶瑶摇着头答了些什么。他转过头,有些错愕地道:“她说不跟我们一起,她要去云水,投奔那里的什么苗王。”
  “云水,”萧素寒奇怪地问,“那是什么地方?”
  “云水在苗岭深处,那里是个阴邪的地方,所养出的蛊比别处更加阴毒,”南宫翼答道,“据说很多苗民女子都心怀虔诚,去云水那里拜蛊神,只为求得珍贵的蛊种。”
  “为什么都是女人去,男人呢?”萧素寒又问。
  “这些蛊毒之物历来都是女子最擅长的东西,男人倒没有那么热衷,”南宫翼笑了笑,却又有些迷茫,“所以我才觉得奇怪,那云水什么时候出了个苗王。”
  沙漠蝎子很有兴趣地道:“说不定是个女苗王呢?”
  “不,”南宫翼摇头,“听那姑娘的口气,那一定是个男人。”
  “南宫翼,你所知道的消息,应该还是十年前你父亲告诉你的吧?”边旭忽然道,“云水从前没有苗王,也就是说,这个新苗王是这十年间横空出世的,你们猜,他跟食蛊教会不会有些关系?”
  萧素寒立刻道:“我知道了,那苗王很可能就是食蛊教的余孽,他散教之后躲到了云水,借用那里阴邪的气候,养出更多毒蛊,说不定是想回来向江湖中各门派报仇。”
  “可这时间有些对不上,”南宫奇怪地道,“散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这苗王才出现不到十年。再说,央卡当年在食蛊教内已算是年轻的一辈了,现在都已是花甲之年,那苗王该有多老了?”
  “说不定这人是在散教之后去哪里游荡了十几年,最后混不下去才躲到了云水呢,再说,难道六、七十岁就当不了苗王么?”沙漠蝎子替萧素寒帮腔了两句,仿佛跟他一起认定那苗王是食蛊教的余孽了。
  边旭却已站起了身:“要查清楚这件事,不如我们跟那姑娘一起去云水。”
  “她去那里会很危险的吧?”萧素寒不无忧虑地道,“她现在无亲无故的,倘若再出了事怎么办?”
  沙漠蝎子“啧”了一声:“少庄主这是怜香惜玉了?”他故意转向南宫翼道,“你不如劝劝她,别去那什么鬼地方了,不如去江城的落梅山庄住些时候,也可以散散心。”
  萧素寒却没领会到他话中的挤兑之意,反而点头道:“这样也好。”
  南宫翼连连苦笑:“你们以为这姑娘是要找地方散心么,那云水在苗女心目中如同圣地,她这是要去朝圣呢,”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她方才话里还有一层意思,好像是想把身体奉献给苗王……”
  萧素寒微微变了脸色,他仔细看向少女,忽然想起她只是跟素月差不多的年纪,立刻怒道:“这怎么成!这么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嫁给那个七老八十的苗王,我不准她去!”
  边旭在他身后冷静地道:“她大概不会听你的话。”
  萧素寒气鼓鼓地转头看他。
  “你若硬是阻拦她,把她带去别的地方,或是软禁起来,她也会偷偷跑到云水去,那样只怕更糟。”边旭缓缓道,“所以,我们最好带她一起上路,如果云水确实凶险,或者苗王是个丑恶阴险之人,她才会自己明白过来,到时候自然会跟我们离开。”
  他这话显然很有道理,萧素寒想了想,也只得点头同意了,而后南宫翼便又去跟瑶瑶说话,半晌后才回来道:“我告诉她我们也要去云水,可以送她过去,不过要先去巫州采办些路上的东西,让她等我们两日。”
  萧素寒看瑶瑶微微撅着嘴巴,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便问道:“她答应了么?”
  “她虽然不大乐意,不过还是答应了。”南宫翼对自己劝人的手段好像很是满意,笑了笑才道,“我们这就动身吧?”
  他们几人去牵了马寻路下山,瑶瑶虽然跟着南宫翼,眼睛却一直看着边旭和萧素寒这边,神色中满是天真的懵懂。
  萧素寒却毫无察觉,他看边旭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由问道:“你在想什么?”
  边旭闻言抬起头,向他轻轻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希望这一行不要出什么差池才好。”
  不知怎的,萧素寒总觉得他眉宇间有一丝忧虑之色。

  ☆、第六章

  巫州的这座鸽寮里,主事的是个肤色黝黑的小伙子,叫做齐生,是个本地人。他见了萧素寒便“哎呦”了一声,笑着道:“原来少爷真的到了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萧素寒奇怪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十日之前,高大哥就飞鸽传书,让我等去查访少爷的踪影,他说少爷许是被几个江湖骗子拐到了巫州,让我们一有消息立刻回报呢!”
  萧素寒扭头看了身后那三个“江湖骗子”一眼,略有些好笑,他取了一张细薄竹纸,用羊毫细笔在上面写了寥寥几字,递于齐生道:“誊抄几份,除了传回落梅山庄之外,再向江湖上各大门派传递出这个消息。”
  齐生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食蛊教或卷土重来,慎之慎之。他明白此事非同小可,赶忙催促起手下们安排鸽子,又亲自去抄写传书,等抄完再抬头时,却发现自家那位少庄主早已不见了踪影。
  从巫州到云水这一路上,大大小小有上百个苗寨。原本苗人多是淳朴好客的,可前些年马贼横行,不知祸害了多少个寨子,他们对外来的客人便都防备了起来,常常听见马蹄声响便紧闭寨门,不肯收留他们这一行人借宿。所以,这一路上多是住那些简陋荒僻的野店,又兼西南地方湿气甚重,简直让萧素寒苦不堪言。
  这日天罕见地放了晴,竟是万里无云,可前些时候的雨太大,地面全是泥泞,人和马都被湿气包裹着,显得有些发蔫。越往苗岭深处越是人迹罕至,竟连条像样的大路都没有,只有密林间曲折的小道,还是过路的骡马硬生生踩出来的。
  行了半日路之后,萧素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常居中原,不习惯这里的湿热气候,只觉呼吸都渐渐不顺畅,眼前也一阵阵发黑。最后还是边旭先察觉不对,他转头向身后道:“歇一歇再走。”说完便跳下马,抓着萧素寒的手将他扶下马,带到路边一处稍微干燥的空地上休息。
  南宫翼应道:“说的是,赶了半日路,也该休息片刻了,前面就是西溪,这里是八水峒的地盘,他们寨子大,多半愿意让我们留宿,天黑前赶到都来得及。”
  沙漠蝎子笑了笑:“少庄主身娇肉贵的,真不该到这蛮荒地方来。”说着,也下了马,从行囊里找出烟杆,叼在嘴里,用火镰打着了,“吧嗒”吸了一口。
  萧素寒浑身乏力,懒得跟他斗嘴,只问道:“你怎么还带了这个?”他印象中还不曾见蝎子吸过烟,只记得自己的祖父常爱吸烟,他用的烟杆是一整块通体血红的烟霞玉雕琢而成,烟锅里填的是上用的金丝醺,烟气淡雅,有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气,闻着倒不坏。
  沙漠蝎子笑了笑,低头擦了擦烟嘴,将烟杆递给了他:“这东西去湿气的,你也来两口?这里的苗民没有不吸烟的。”
  萧素寒听他这么说,便伸手接过,含住烟嘴犹豫着吸了一口,只觉一股辛辣的烟气直冲口鼻,登时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险些下来了。
  “咳咳咳……怎么这么辣?”他一边咳嗽一边问。
  兴许是看他太过狼狈,在队伍末尾那个苗族少女“咯咯”笑出了声,她对这样恶劣的天气显然是习以为常,没有一点不自在的样子,斜坐在青骡背上,晃着两只脚。她没有穿鞋袜,小腿和脚都白生生的,满不在乎地晃着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哎,我怎么觉得她老是盯着你呢?”萧素寒用手肘捣了捣边旭,“这小姑娘该不会也是看上你了吧。”
  边旭无奈地笑了一声:“胡说什么,”他看了看萧素寒的脸色,“你现在觉得好点了么?”
  萧素寒点点头,他狐疑地看了眼手里那根烟杆,恍惚觉得呛了一下之后,呼吸倒是顺畅了许多,便又递到唇边吸了一口。只觉那股子辣意沿着喉管下去,又顺着鼻腔窜出,浑身的血都重新流动了起来。
  “你也来一口?”他问边旭,“好像真的挺有用。”
  边旭摇头:“不用了,”他笑了笑,“我倒是觉不出什么湿气。”
  “你不是塞北的人么,怎么会受得了这种鬼天气。”萧素寒嘀咕着道,他暗暗起了坏心眼,吸了一口烟鼓着腮帮向他喷去。
  边旭被他喷了满脸烟雾,隔着那袅袅青烟只见他眼睛微微眯起,脸上挂着促狭笑容,忍不住便伸手拧了他鼻尖一下。萧素寒的鼻梁十分挺直,边旭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有次欢爱过后就是这样把他搂在怀里轻咬他的鼻梁,顿时耳根一热,收回了手。萧素寒见他眼中骤然漫上□□,微微一怔,却听耳边忽然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径直从他两人中间飞了出去,却是沙漠蝎子的短刃。
  萧素寒吃了一惊,刚想出声质问,只见密林中一支长箭破空而来,正被那短刃击飞出去。那支箭来得狠而准,看样子若不是被挡了这一下,现在已经射穿他的身体了。
  边旭的手已然按到了腰间,他忽然抬起胳膊把萧素寒猛地拨到身后,只见密林之后突然射出一阵箭雨,径直向他们落下。边旭长剑挥出,银光闪动,须臾间就把箭雨悉数挡了出去。他身后的南宫翼也已握了陀罗刀在手中,他定睛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箭只,低声道:“奇怪,这是苗民的箭,他们攻击我们做什么?”
  对方射过一阵箭之后便又陷入沉寂,密林里忽然传来几声呼喝,像是苗语,然而南宫翼满脸茫然,低声道:“这里九溪十八峒各有各的语言,他们的话我不曾听过。”
  对方久久没有听到回答,又呼喝了几句,语气更加焦躁,看样子他们若是这样缄默下去,对方便要再动攻势。
  就在这时,坐在青骡背上的少女忽然仰起脸,放开喉咙唱起了苗家的小调,她歌声虽算不得十分动人,但也很有些野趣,一声声隔着密林传到了对面。
  萧素寒见她此刻突然唱歌,不由得错愕,暗暗向身后的南宫和蝎子使了下眼色,生怕这少女的莽撞惹怒了对方,万一对方发难,也好及早保护。
  谁知对面沉寂了片刻,忽然有个粗野的声音也放声高歌,与少女一应一合,竟像是对话一般互相攀谈了起来。
  南宫翼又悄声道:“苗人喜欢用山歌对话,听对面的声音好像没有那么大的敌意了,大概是这小姑娘跟他们说明白了我们的来历。”
  萧素寒皱起眉头:“可这姑娘也不知道我们的来历啊?”
  “我跟她说过,我们是在外面做生意的,我们三个是伙计,你实在不像,只说你是我们家的少爷。”南宫翼笑了笑。
  他们虽然在悄声对话,可手上全都按着兵器,很是提防那始终没露面的敌人。却听密林中大喊了一声什么,而后树叶猛地摇动起来,一大批穿着黑色衣衫的苗民走了出来,他们腰间挂着弯弯的苗刀,身后背着弓箭。却空着两只手,显然是为了表明自己并无敌意,其中那个领头的走上前用手按在胸前深深鞠躬,用生硬的官话道:“多有得罪,差点冒犯了贵客。”
  南宫翼认得那是苗民的大礼,更是奇怪,按理说他们是不会对一帮来路不明的汉人行这样的礼节的。他心里狐疑,表面还是笑嘻嘻的,也向对方行了个礼:“方才想必是误会,我们初来宝地,若是行为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还请多多指教。”
  头领没有看他,他似乎认定了萧素寒才是他们中领头的那个,向他问道:“你们是要去云水?”
  萧素寒见问,便点了点头:“不错。”
  头领笑逐颜开,又行了一礼:“刚才那位阿妹说你们是要去拜谒苗王的人,那就是我们的贵客,”他大手一挥:“迎贵客回寨。”
  那群苗民立刻都围了上来,虽然现在是白天,但他们手中却还举着火把,头领解释道:“前面有一片紫藤瘴,这些火把是为了驱瘴气,很多初来的人不知根底,经常会被这片瘴毒毒死。”
  沙漠蝎子竟然点了点头:“我知道这种瘴气,是一种形似紫藤花的植物腐烂之后混合湿气形成,初闻十分清香扑鼻,等察觉出不对时,已走入瘴气深处,很难逃出了。”
  萧素寒奇怪地道:“你怎么对西南的事这么了解?”
  沙漠蝎子神色有些怅然,低了头道:“义父曾有一座沙堡设在大漠深处的绿洲上,他想在那附近培育这种紫藤,制成紫藤瘴,不过还没培育成功,他就死了……”
  提起他那义父,萧素寒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低声道:“这种害人的东西,没培育出来也好。”
  却听头领一边引路一边道:“前些时候这里的几个寨子为了一些事情争斗,方才我们以为又有人来寻我们寨子的麻烦,所以才贸然向贵客们动了手。”
  南宫翼忍不住问道:“你们是八水峒的人吗?”
  头领的脸色僵硬了一下:“不,我们是白水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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