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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浮图-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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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这相同的语句,他忽然间打了个寒战,想起来自己这一路的狼狈,险些被挖出的眼珠。
  自己这么做真的对吗?
  埋藏于深处久不见光的疑问浮起来,险些冲出了肿胀的咽喉。无边的质疑笼罩了他,仿佛又回到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时日——
  自被掳入太初后就隐藏的极好的身份,偏偏因为一次莽撞被揭破。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私底下却做着最无耻的勾当,衣衫被硬生生撕碎,肮脏的手抚过肌肤,爆起无数颗粒……
  却在下一刻,被飞来的剑芒击退,木剑平淡无奇,却犹卷九天飞雪:“强人所难,欲行苟且之事,我却还不知晓,太初门下竟然有这般弟子!”
  欲行苟且者狼狈而去,来人回首转身,却不忘予他一件完整衣衫。
  被当做货物般集合,却是在那个人眼前,白衣洁净,神容漠然,心里隐藏的期待,却在下一刻,被冷淡声音划得干干净净:“长老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修炼一途当凭一己之力,这些少年——还是送回去吧!”
  横扫的眼神,仿若终古不化的冰雪,还有一分从未掩藏的轻蔑。
  不!
  他宁愿去渊山为仆为奴,做最累最苦的活计,也不要待在此处!
  “傅……”
  “睁眼!”
  天旋地转间一切远去,唯有清冷声色,一如当时。睁开朦胧双眼,泪水时断时续凝结成珠,被无情山风吹得再也寻不到踪迹。
  然而他却再也无暇顾及。
  嶙峋桠枝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顶端的柔嫩骨朵儿伸手便可触及,近的几乎要扫过凌乱飞舞的发丝。他怔忪抬起头来,却发现自己早已离了山崖,正立于那繁盛花树之旁。
  身后壁立千仞,身下江涛万里,唯有身前,一树灼灼,繁华绮丽,淡紫浓米分的花苞高高低低,婀娜逶迤,仿佛静待人来寻访。
  “你要哪一枝?”耳边嗓音清冷依旧,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却远去了。
  “……不知道,都很好。”他声音低弱而轻微,慢慢将手伸向了繁华的花枝。
  然而那一时,山间却又起风了。
  仿佛只是眨眼的一个瞬间,又仿佛已经过去许久许久,那一树玉堂春,悄然开放了。
  被如霜冷月照耀的嶙峋枝桠之上,高高低低的花苞正在绽放,沉沉的玉堂春压在枝头,己身的芳华几乎要压下所有暗淡阴影。
  它们一边盛开,一边凋零,极致的绚烂与最终的毁灭融合于一瞬,闭合的花苞在下一刻错落打开,然而还未等人瞧见真容,却纷纷坠离枝头,仿若浅色的蛱蝶翩翩飞舞,衔着这一场繁华遥飞到静夜深处。
  夜色里仿佛下起了一场浅紫色的雨,明明灭灭的花瓣随着月华潜入鼻端,唯见方开即谢,冷月霜华下,飞花如雪。
  如此美丽的景致,宛如一场梦境。
  傅少棠低头凝视于他。
  绚烂的剑芒在那一刻绽开,漫天飞花光华似乎被那一剑所夺,劲气激起花枝簌簌,一蓬一蓬的,从下至上荡开。于是,花枝荡起来了,夜风荡起来了,仿佛周天月华也在轻轻荡漾。
  而在飞雪一样的繁华里,一枝花枝仿佛被无形的劲气牵引,缓缓地,飘到了他手边。
  那是被斩下的玉堂春。
  花树巅顶唯一的一枝,吐露月华,即便是所有花苞都开谢之际,也依旧闭合如故。仿佛要等待这一场繁华逝去后,再孤独而寂寞地绽放。
  “我喜欢这一枝。”他拥着他,仿佛谈论风花雪月般天高云远,“你,要将它给我么?”
  顾雪衣握着花枝,怔怔地,望着眼前翻飞的发丝。
  他想起来那件犹带着体温的衣衫,替自己遮去所有不堪;想起在惊海狂澜中的一剑,如带天地之势,而有风雷之怒,击杀所有图谋不轨之辈;想起来重楼飞雪一般的容色,自斟自饮,不忘替他解围;想起抚过身躯的手指,仔细包扎所有伤处;想起塞到手里的暖石,自四肢百骸里散开的纯阳真融,似乎要将荒凉的心都温暖。
  人如冰,心似水,不过短暂至极的相处,却已敌过人生中大半日夜。
  他早已经全然陷落。
  
  ☆、第29章 良药苦
  
  斩下的花枝置于浅色玉匣中。
  玉色莹白,花色淡紫,温润玉璧上有淡淡白气,如丝如絮,如云如雾,将一点紫色氤氲渲染,如同日轮初升时,群山巅顶的一点紫气。
  细幼手指伸向光滑玉匣,触碰的一瞬,少年轻轻“嘶”了一声,旋即将手忙不迭的抽回。
  “冷?”
  疑问意思,却是肯定语气。
  顾雪衣点头,手指登时便被人握住,一股暖意沿着肌肤相贴处涌入,登时驱散指尖寒凉。
  这是方既白送来的一方玉匣,玉色洁白,玉质莹润,却是以一整块寒玉挖空打磨而成,被他拿来当做赔礼,送给顾雪衣。
  这寒玉匣做不得其他,却恰巧适合保存花草蔬果一类,也正巧可存那一枝玉堂春。
  他二人于君山上下来,正好方既白邀请他们于自己别院一叙。傅少棠原不置可否,然顾雪衣伤重,二人所在小船漂泊于水上,也决计不适合养伤。是以傅少棠略作思忖,便应了方既白之邀。
  至于顾雪衣,却从头到尾,都未出声反对。
  明珠幽幽,大如鸽卵,悬于床榻之上,照亮这一方天地。木榻上少年呈现俯卧之姿,衣衫凌乱,不住拨弄着玉匣内花枝。
  傅少棠将他手指按下:“别乱动,手上还有伤。”
  顾雪衣先是乖乖的将手收回来,不一会又悄悄去拨弄花枝。被傅少棠看一眼,手指缩了一缩,旋即又小声道:“我被卸下的只是手,手指又没有伤。”
  傅少棠斜眸看他手指上擦痕,冷冷道:“你还有理了!”
  顾雪衣登时噤声,把头一缩,手指听话的停下来了。
  然后那一点触感分明,挥之不去。
  。
  些微真气凝结于指尖,虚虚一划,少年身上衣衫便无声裂开。衣衫下肌肤久不见天日,骨架纤细,身体瘦弱,越显得身体病态苍白。
  傅少棠微微蹙眉。
  顾雪衣脊背优美,然而一身肌肤却绝对和“美”字沾不上半分干系。先前在木城里处理好的伤势,又因为他自己一番折腾,在背部显得触目惊心。结痂的鞭伤,还有在君山上添的口子,大大小小伤痕遍布在这具瘦弱身体上,竟然想寻到一处完整肌肤也艰难。
  心里一声低叹,说不得手指便愈发轻柔起来。傅少棠剥掉他身上破烂衣衫,十分利索的扔到地上,取来早已备好的洁净布巾,仔细在少年背脊上擦拭,一点一点,擦去所有脏污、血迹。手指掠过陈年旧伤,心下微涩,只能放轻力道,又特意在指尖蕴一团真气温暖少年躯体。
  所做种种,不过为稍稍减轻顾雪衣痛楚。
  待得终于将擦拭干净,傅少棠抬头,却见顾雪衣不知何时将头颅转了过来,一双瞳眸黑白分明,凝视人时安静且专注。见得他抬头相望,少年睫毛微动,侧过头去。
  顾雪衣有一双极美的眼睛。
  他素日里都是将眼眸隐藏在凌乱发丝深处,瞳光收敛,不引人半分注意。如此自晦,教人难以看清他真容。傅少棠第一次替他包扎之时,心里并不在意,是以在此刻方才完全看清。
  一点瞳色分明,黑如点漆,白如新雪,仿佛纯白之月悬于深浓夜色中,极致的反差对比,愈显得瞳色明净。脸颊苍白消瘦,衬得一双瞳眸却有突兀之感,纤长睫毛翻飞如蝶,垂下时,细密的遮住了眼睑,还有其中氤氲的些蒙蒙水汽。
  傅少棠心念一动,手指便朝着少年眼眸而去。
  “疼?”
  然而顾雪衣眼眸瞧着湿润,手下却并无水润之感。相触的一瞬少年阖上眼帘,似有怯意,却又在他手心里蹭了一蹭。
  细细软软,扑闪在手心里轻巧的擦过,那样轻微而细腻的触感,像春风拂过最细嫩的枝芽,几乎教人心都要柔起来。
  “不疼。”
  然而这些伤口看着都狰狞吓人,被施加在他身上,又怎可能没有痛楚?
  傅少棠知晓的分明。他素来不喜一丁点儿伤势便嚷得人尽皆知,少年这般遍体鳞伤又一语否认,却让他心里怜惜如潮水般翻涌。
  “忍着些,要是疼就说出来。”
  少年瞳光清透明澈:“说出来便不会疼了么?”
  他摇头,打破幻想:“不会不疼。”
  于是顾雪衣微微蹙眉,看着他,仿佛在说,那说出来又有何用。
  傅少棠声音淡淡的:“说出来,不会不疼,但是我会知晓。”他缓声道:“你总归不会是一个人在疼。”
  渊山的传人说罢这一句后,清楚地瞧见少年面上陡现的怔忪之色。
  仿佛这句话超出了少年的认知,让他的神色也开始茫然。嘴唇翕张,喃喃自语,声如蚊蚋,于他却听得分明。
  “不是一个人?”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少年蓦地扯了扯唇角,勉力想说什么,却在那一瞬红了眼眶。
  他倏地背过身去,不教青年看见他脸色分毫。
  此刻无比庆幸对方自君山伊始,一举一动便带上温柔,此刻断不会将他的头颅强行扳过。
  然而顾雪衣心里却有些蓬勃而雀跃的情绪,仿佛春日绽出的新芽,一点一点将嫩绿芽尖从湿润泥土里拱出来,在温柔的气息的舒展。
  那样蓬勃的情绪几乎让人抑制不住,惟愿寻处地方抒发,于是他又去拨弄起一枝玉堂春。即便玉匣寒凉依旧,也不如先前那般难熬。
  傅少棠如知他心绪变化,轻柔抚过披散长发。薄唇微勾,口里却是俨然相反的轻斥:“别闹!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折了手,还不知晓保护自己么?”
  顾雪衣抿了抿唇,似要开口,最后还是咽回肚子里。
  房里安静,只有布巾擦拭过身体,与肌肤摩挲的声音,除此以外,再无半分声响。
  “怎生这么多伤。”
  少年一声咕哝:“反正更狼狈的时候你也看过……”
  竟是无所谓的意思。
  傅少棠一声低叹。
  待得他取出上好伤药,替少年处理完伤处时,正好叩门声轻响,侍女送来温热汤药。
  傅少棠持着匙柄在药碗内搅动,坐在床榻边缘,舀起来吹得温度适宜,抬眸就见顾雪衣眼巴巴地望着他。
  伸手便将汤匙递到少年嘴边,顾雪衣喝得极为自然,眉头也未曾一皱。
  傅少棠未免心里有些诧异,这药只看颜色,便知晓极苦,顾雪衣却喝得这般面不改色。他又舀了一勺递过去,少年张口便喝得干干净净。
  “不怕苦么?”
  顾雪衣摇头,注视那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小声道:“有药喝的日子总比没药好上数倍,哪里管的他苦不苦!”
  
  ☆、第30章 携相依
  
  他说的极为自然,仿佛在寻常不过,然而听到傅少棠耳中,却是心中一窒,持碗之手也忍不住轻颤。
  那时他问为何他孱弱如斯,顾雪衣答道少时不易。这应是多少无奈与艰难,放到眼下这般,习惯成自然!
  这一身伤痕皆是佐证,然而先时纵然亲眼所见,心中也无波动,此刻单听这般平静语气,却已经是五味陈杂。
  他不是不怕苦的,只是就连汤药的苦涩,于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是以能够接触到时只有珍惜,一点苦涩反而于他弥足珍贵。
  傅少棠默然将汤匙递到少年唇边,这一次,却不见他喝下。少年声音轻软,如静夜里一点灯火暖融:“公子怎么了?我并不怕苦的,以前习惯了……”
  似是察觉了他的心绪,顾雪衣艰难的扯了扯他的衣袖,有些笨拙懊恼:“早知道公子会这般,我就不说了,我不是特意说出来,想要博得公子怜悯的……”
  “我知道。”
  “公子是为了我好,我一直都知晓的。”
  “嗯。”
  。
  一人喂,一人喝,不多时,一大碗浓稠药汁,便已经见底。
  顾雪衣一身心神疲惫,早已困乏,却犹自支撑着,不肯闭眼。傅少棠贴了贴他的额头,知晓并未发烧,方才松了口气:“困了么,睡罢。”
  他见顾雪衣眼睛睁大,打了个呵欠,又摇头否认,以为他是害怕,于是便将少年按回到床榻上:“我守着你。”
  “公子不歇息么?”
  傅少棠莞尔,他们自君山下来时是半夜,这一回收拾不过半天工夫,窗外日头尚未落下。他是习武之人,精力较之常人好上不少,并不觉得困乏。
  然而顾雪衣眼巴巴望着他,眼底渴望欲语还休,终于还是不忍,除了鞋袜、外衣,便到床上躺着。
  小心靠着少年身躯,将真气不断度入,替他护住心脉。虽然比不上灵力,但是世间救人之法,大多殊途同归。
  耳边少年呼吸渐渐平缓,傅少棠正欲起来,却听到顾雪衣声音:“公子你什么都不问么?”
  起身的动作登时顿住,他侧眸去看他,明珠幽光下,顾雪衣双瞳湿润,如蒙着层薄薄雾气。
  “你愿说?”
  他心里确然有千般疑问,然而一路同行,已然解开十之八九。自君山上将少年救下之后,余下一二,于他,也再不重要。
  “如果是公子,我愿意的……”
  静夜里听来,宛如叹息。
  他终于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愿意将迷雾下的真相袒露出来,这一点几乎要让人惊讶到了极致,傅少棠不会忘记,少年自身有多么小心翼翼。
  然而在君山巅顶上,他已经在他面前哭过,任由泪水转冷,凝成珠粒。
  一点最大的秘密已然在之前无声无息地向他袒露,此刻不过要将所有都剖白给他看。
  只要他愿意问,那么他便愿意答。
  。
  明珠下少年肤光皎洁,似无瑕的昆山美玉,包裹在玉质外的粗劣杂志被剥去后,终于现出其中莹润的光彩。
  手旁躯体伤痕累累,然而触摸到其上,却是不可思议的细腻。
  那层伪装的表象终于被他亲手剥下,现出柔嫩而炽热的内里。选择权在出口的刹那就已经交予他,只等待他最后的回答。
  进,还是退?
  自明月楼内相逢的初始,再到君山巅顶这一番争端,说来变故颇多,但也不过是短短一段时日。然而相逢之日、相伴之时,他从未想过,会走到如今这般境地。
  彼时一人天之骄子,一人零落入尘;一人遭受折辱,一人远远相看;一人随意相救,尔后弃之不顾,一人却说滴水涌泉,甘愿以死相报。
  他从不信世上会有这般无端的纠葛,然而顾雪衣却已然出现在他身边。
  四下里一时悄然无声,少年雾般瞳子依旧凝视于他,从来不曾退却。仿佛等不到答案,便不会退缩分毫,即使这般姿势,会消磨他所有力量。
  少时前往东莱、南荒的诸多记忆在这时浮出水面,最后定格在眼前这一人。
  他听到自己出声,罕见的迟疑,却带着不知何处来的笃定。
  “……我们以前见过的,对不对?”
  。
  顾雪衣翘了翘唇角,仿佛千斤巨石终于卸下,眉梢里尽是浅浅笑意。眼里的水雾于此刻消散的一干二净,复归初始,黑如墨,白如雪,分分明明,通透之至。
  “嗯。”
  那声低低的回应似是调动了某种柔软的情绪,让他禁不住的伸手,想要碰触眼前这双澄澈的瞳。然而方将伸手,却被少年轻哼惊动,他倏地将手收回,不免暗恼自己心绪过剧起伏。
  明珠辉光下,少年眼巴巴的望着他,偏偏又抿着嘴唇,一言不发。自那极轻极快的一字后他就再也不肯说话,仿佛定然要傅少棠自己想起来。
  顾雪衣素来冷静老成,倒少有这般灵动模样,傅少棠不知怎的,促狭之心大起,故作了一番思索姿态,方道:“是了,明月楼内你被苏暮秋缠上前,我还见过你。”
  少年的眼瞳似乎又亮了几分,明珠辉光尽入眼底。他微不可见的唇角上扬,道尽了心中期待。
  傅少棠缓缓道:“那日我在明月楼上喝酒,恰巧你从马蹄下救出一个孩子……或许你不曾知晓,那时候我正巧看的清清楚楚。”
  他语气十二分的肯定:“你不曾见我,我却已见到你,也算见过。”
  顾雪衣眼睛瞪得溜圆,显是惊呆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个答案,一时嘴唇微张,吐不出半个字眼儿。
  少年目光逡巡,仔细观察他神色,傅少棠也任由他打量,神色坦然,一派光风霁月。
  顾雪衣似是心有不甘的狠了,来来回回,想要一辨真伪,傅少棠始终以不变应万变,便是那张万年冰山脸。终于,他见到少年眼里出现了失望色彩,半把头低下去,小小声道:“原来这样啊……”
  仿佛是在陈述,却又有一丁点儿的难过,那么轻微,稍不注意就溜得毫无踪迹。
  “怎么?”傅少棠明知故问。
  “……没什么。”
  他仿佛心里踯躅,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又将眼抬起来看他。挣扎神色一闪而过,终于是垂下了眼睫。
  傅少棠不知怎的,还想逗一逗他,便道:“你似乎并不怎么高兴,难不成我说的不对么?”
  顾雪衣蓦地咬住嘴唇,眼神灼灼,几欲燃烧。
  “……不对么?”傅少棠又重复了一次,偏偏还微蹙了眉头。
  少年眼里的火光仿佛下一刻便会迸出,然而终究是缓缓消隐下去了,如来时一般迅疾。顾雪衣摇摇头,又点点头,终于是侧过脸去,化成一声轻叹:“公子怎么记得的,就是怎样罢……时候不早了,先歇息罢。”
  窗外霞光未退,傅少棠也不曾拆穿,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然而少年却不像先前,不过一时便呼吸平缓了,过的许久,都听得见起伏声音。
  傅少棠伸手将他转向另一侧的脸扳过来,果不其然,少年还睁着眼。
  “公子?”声音清醒,并无困意。
  他先前困乏的难以支撑,此刻却精神起来。傅少棠不消多想,便知道是方才那一番的原因,不觉心下有些暗恼。少年原本身体受损,正应该多多休息,却被自己所扰,再这般心思沉重,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伤才能好。
  他想起来少年左手并未包扎,便探过去,轻轻握住。
  顾雪衣手指蜷起,却被他强行掰开来,手指移动,一笔一划,轻缓,而不容忽视地划下三字。
  顾雪衣蓦地身体一震,猛然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傅少棠莞尔,却将手压上他眼睛,压下其中光芒。
  手下触感湿润,仿佛有液体渗出,沾染上了掌心肌肤。
  “鲛珠千金难求,我可没那些金银,来换你眼里这几颗珠子。”他闲闲的说,却用襟袖将手下水光拭干,犹带少年温热气息。
  顾雪衣止住水光,却破涕为笑。心里百折千回,却与先时难过大有不同:“公子,你都……记得么?”
  他点了点头,却醒悟过来,少年看不见自己动作,于是又应道:“嗯。”
  赶在顾雪衣再出声前吐出两字:“睡罢……”
  明珠辉光里,照出榻上并肩而卧两人,仿佛亲密无隙。
  窗外花枝颤了一颤,遥遥蓬蓬地荡下几许落花后,又复归平静。只有鸟鸣嘤嘤,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被惊动。
  
  ☆、第31章 顽劣儿
  
  天色未明之时,傅少棠便已醒来。
  耳侧呼吸声平稳悠长,是这几日来已经听惯了的。先前还在船上时,顾雪衣夜里入睡还常常紧贴船舱,尽力不靠近他,此刻却贴在他身侧,温热鼻息甚至喷吐在他脖颈上,惹得一阵发痒。
  这样与人同睡一榻,于傅少棠来说,极为罕见,感觉,却并不算差。
  他低头去看少年,便见顾雪衣睡容柔和,连唇角也不知为何微微上翘。
  应有愉悦事。
  他握了握顾雪衣手腕,觉得比先时平稳些,又有些不放心,将自己真气输进去游走了一遭,直到顾雪衣身体都暖了起来,才放开了手,起身下榻。
  洗漱、更衣,并不唤来侍女,一切亲力亲为,待得整理完毕,已经是东方将白。
  傅少棠微微皱眉,又返回榻上,瞧见顾雪衣睡的甚是安稳,一时半会儿应当不会醒来,方才出门。
  方既白这处别院,想来应当是属于太初门下,并不在君山繁华地界,而是位于郊外。清静虽是清静,但是想要购置东西,却是麻烦了些。
  但这对傅少棠来说并不是问题,运起轻功,不多时便到了君山城内。这时街上行人三三两两,亦有摊贩、货郎开始摆摊行走,他放眼一望,心里却有些踌躇,想到自己想买的东西,竟然不知道该向哪出去。
  那种小孩子稀罕得紧的玩意儿,他一向没多大兴趣,嫌太甜了,腻得慌,但是在这街上看一圈,也不知道哪里有卖的。
  他也不知道顾雪衣究竟喜欢哪一种,细想来,自己先时对他抱有偏见,漠不关心太过,于少年喜好,竟没有一分半点了解。
  向来行止果断的傅少棠,此刻却有些尝到发愁意味。这时候一侧却传来嬉闹之声,原来是一名小贩扛着插满冰糖葫芦的稻草桩子一路叫卖,引得一群小儿跟在他身侧,垂涎欲滴。
  他心念一动,想起来在明月楼前,顾雪衣救下来那孩子正是因为手中山楂串落地方才呆立长街,登时有了主意。然而欲要上前,又有几分迟疑。那稻草桩子目标实在是太大,走在街上不知会有多打眼,便是单单只拿一串冰糖葫芦,没得裹着的东西,也不好藏在身上。若是只买一串,还没什么问题,但偏偏那稻草桩子上插的红的红、绿的绿、白的白,绝不是只一种物事做成的。
  若是买,自然要买全,然而如何拿回去,却成为最大难题。傅少棠犹豫了一瞬,终于想要上前,却突然听到孩子软糯童音:“……少棠哥哥,你在看什么?”
  十分稚气,然而这声音他却绝不会听错。傅少棠一低头,正是昨日里那孩子,不知道何时出现,正黏在他身边。
  “你叫我什么?”他微微皱眉。
  那孩子闻言一瑟缩,似是想要后退,又小小的捏紧拳头,睁大眼睛:“你认识师兄,又是他最好的朋友。平日里有外人的时候我都这么叫师兄的,所以……”他顿了一顿,小心翼翼地望着他,道:“我可以这么叫你么?”
  他与昨日看着大为不同,此时甚为乖巧。
  小孩子软软站在身侧,满眼期冀,眼巴巴地望着他,似乎只要他一声否定,便会灰心丧气地低下头去。傅少棠一时心软,想到他确然是谢清明唯一的师弟,又从稷下学宫来到此处,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便点了点头。
  “可以。”
  话音一落,那孩子便扑到他身上,双手将他抱了个满怀:“……少棠哥哥,师兄说的不错,你果然最是心软了。”
  傅少棠一僵,顿时就想把树袋熊一般缠在自己身上的孩童给扒下来。可这孩子身体如此娇弱,眼里又是纯然的欢悦,他终于还是没有下手。
  “放开。”
  这句话冷冰冰,硬邦邦,要是常人听见,早就被其中寒气吓了个三丈远,可是这孩子就扒在他身上,拽住他衣襟,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傅少棠无可奈何,只能由着那孩子拽住自己,心里则是不住叹气。
  向来人见了他都躲着走,哪有像这孩子一般,直接缠上来的。是了,先前还有一个顾雪衣!怎的自己这次下渊山,遇到人物都个个反常。
  “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眨巴眨巴眼睛,疑惑道:“师兄没有告诉你么?”然而不待他回答,脸蛋上又晕出来两个酒窝儿,软软童音若甘甜花蜜:“少棠哥哥,我叫白沧河,沧海的沧,清河的河,你一定要记住啦!”
  傅少棠默念了一遍,奇道:“你便如此喜欢水么?”单看这名字,却全是水部。
  白沧河摇摇头,道:“我也不知晓,但这名儿也不是我取的,也回答不了你!”
  他说的极为自然,末了,拽住他衣袖的手紧了紧,十分小心地道:“少棠哥哥,你是不是要去小镜湖?”
  傅少棠应了一声,心里出现个猜测,不觉好笑,便不再多说,只等看白沧河还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白沧河眼睛一亮,兴奋道:“你可以带我去么?”
  “我为何要带你去?”傅少棠反问他,“你原本就应呆在稷下学宫里,不该背着月尊者风辞偷跑。”
  白沧河缩了缩脑袋,小声道:“就是已经跑出来了,才不想回去嘛。我本来就是听说小镜湖有辛夷花会,才跑出来的。现在师父多半都已经知晓了,还不如看了再回去……”
  他抬着眼偷偷瞟他,眼见着傅少棠脸色并无大变化,才终于说出来:“反正债多不愁,蚤多不痒……我早就不怕了!”
  傅少棠心里好笑,道:“不怕了?你不怕你师父,还是不怕你师兄?”
  是不怕月尊者风辞,还是不怕谢清明?
  白沧河登时脸色一白,还强撑着不松口:“都不怕了!师父去云游四海了,师兄还在西极,我都不怕!”
  他明明是十分害怕的,还偏偏要逞强。傅少棠瞧着十分有趣,只觉得小孩子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甚是好玩,便问他:“你去小镜湖干什么?”
  白沧河左右看了一眼,十分鬼鬼祟祟。
  这原本是在大街上,哪里避得了人,偏偏他还这般煞有介事,当真是有趣之极。
  “我听说小镜湖里面有奇珍异宝,这次去的人都是去挖宝贝的,我也想看看!”
  傅少棠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这个消息的,眼见着这孩子懵懵懂懂,恐怕连什么是宝贝都不知道。
  “你看得到什么?”
  宝贝么?
  “我看不到,你一定看得到啊!”白沧河一脸理直气壮,“不是还有你么?”
  
  ☆、第32章 机灵鬼
  
  傅少棠简直气得都要笑出来,恨不得一巴掌把这孩子拍到天边去,偏偏白沧河还在不住念叨,说自己早就听说那里有奇珍异宝了,又说自己什么都可以做,活脱脱的一个顾雪衣翻版。
  傅少棠想到现在他一个人在外面晃荡,又没有什么自保之力,什么时候出事了都不知道。又想到自己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正好把他捉去给顾雪衣道歉,终于无可奈何地点头:“好吧。”
  白沧河登时一声欢呼:“少棠哥哥,多谢你!”
  傅少棠一顿,想到自己以前听谢清明说的,登时就想一个爆栗子敲在这孩子脑门儿上,最后也没有下狠手,只是不痛不痒地敲了敲他脑袋:“那么,你先替我做一件事。”
  白沧河抬头不明所以看他,嘴里嘟囔道:“什么?”
  小孩子懵懵懂懂,一下子皱起包子脸:“可是,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啊。”
  傅少棠早有打算,再一抬头,却见自己和白沧河这一番说话,先前那扛着稻草桩子的小贩已经去得远了。他便拉起这小童,疾行数步,待得那小贩再进入视线时,才停了下来。
  白沧河视线随着他落到那小贩身上,登时眼睛一亮:“……少棠哥哥,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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