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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鹊-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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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牢封闭性很高,只有铁门上开了一扇长方形的窄窗,整个房间充斥着死寂,只有言阳呼吸的声音。
言阳转动干涩的眼球,惊觉自己身边坐着一个黑影!
这人静默无声,很好地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言阳费力抬眼向上看。
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灰色眼眸。
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这时言阳才看清——
这人匿在黑暗里,神情晦暗不明,却是和自己一模一样一张脸。
第四十八章 000012 病症
铁门上的窄窗半开着,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泄进几丝吝啬的光,照亮了床前人的侧颜。
这人脸色极差,嘴唇毫无血色,一张苍白的脸上无悲无喜,一双灰色眼睛仿若无机质的玻璃,毫无感情地望着言阳。
言阳神情恍惚,现在就算是猛虎血口在侧他也不想反抗。
还挣扎什么呢?
死了最好。
“你不能死。”
那人开口了,嗓音像是宿醉过后的沙哑。
“你甘心吗?司博还没付出代价。”
甘心吗?言阳咬住后槽牙,想起那些鲜血涂就的绝望与死寂,刻骨的恨意瞬间就灼红了他的眼眶。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马上就要连记忆里的父母都留不住了,当他连自己都忘记的时候,活下去的意义又是什么?
“只有活着事情才会有转机,如果死掉,所有事情就都到此为止了。”
这人好像能读懂言阳的内心,言阳一言不发,他却在和言阳的思想进行对话。
唇齿张张合合,眼底却半点情绪也没有,言阳想起了迄今为止数量稀少的仿生AI,这人给他感觉和那些精致机器很像。
言阳费力开口,“你…是谁?”
“我没有名字,”那人口吻淡漠,“但我是你可以信任的人。”
言阳沉默地看着他,半晌,缓慢地移开视线,盯着灰扑扑的天花板,再次开口时只是敷衍的应和,“是吗?那我信任你的理由是什么?”
“转机。”那人言简意赅。
这个词对现在的他诱惑力太大了,言阳眨了下眼,刚要开口。
走廊里却传来脚步声,硬底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那人也听到了,他俯身,附在言阳耳边快速说了一句话。
下一秒,房间的铁门被打开了,走进来两个男人,就是刚刚身着黑色漆皮风衣的两人。
两人走上前,一把抓住这个一直在床边说话的人,向墙边拖去。
言阳想要阻止,脑内一阵剧痛却迅猛地袭了上来,短暂的苏醒之后他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他强撑着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耳边仿佛还在回荡那人附在耳边的声音,那嗓音像是被砂砾狠狠磨伤过,但吐字却格外清晰。
附在耳边的,是一句告诫,也是所谓的“转机”——
“你不要说话。”
那人被摁在墙上,清瘦的身体没有多少肉包裹骨头,言阳甚至能听到骨头和墙壁相撞的轻响。
“他神经数值的波动怎么这么大?你直接连接芯片,再进行消除。”言阳听到其中一个黑衣男人在说话,但自己眼前却开始变得五彩斑斓,他看见了斐城家里的花园,看见了黄桷树下的汽水,看见了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感官开始变得模糊,时间流逝感钝化。言阳的意识像是被浸入了温热的毒药中。
不知道那两个黑衣男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铁门再次关闭的声音他也没有听到。
墙边那个虚弱的人,汗湿的柔软发丝贴在额前,不稳的呼吸昭示了他刚刚经历过痛苦,言阳强忍头痛思考着——
有相同的外表,奇怪的读心与警示,还是被认知消除的目标。
言阳饱受煎熬的大脑终于恢复了部分思考能力。他突然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了。
他费尽全力地挪动四肢,摔下床来,又跌跌撞撞地晃到那人面前,捧起那人汗湿的脸,“我知道你是谁了。”
那人脸上一片茫然,记忆尽数空白。
言阳却什么都记得。
第四十九章 000013 融入
四个月后的卡斯城。
诺伊斯低头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半了。
他感到很烦躁,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嘱咐实习生做的核对报表还没传过来。
作为乔治电子科技公司的经理,他却比任何一个员工下班都晚,现在偌大的公司里只剩下他和那个在门外忙碌的实习生。
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蓝黑色的夜幕,抬手发出去一个语音消息,“你别做了,进来吧。”
窗外华灯初上,栋栋高楼立成一片钢筋混凝土的森林,诺伊斯从狭窄的天空碎片间寻找月亮。
一分钟后,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
诺伊斯没有回头,“进来。”
这个实习生总是唯唯诺诺的,连此刻的脚步声都是犹豫的。
“诺伊斯先生……”
听这细弱的声音就不像个靠谱的,真不明白人事部门是怎么招人的。月亮没有找到,诺伊斯簇着眉头一脸不耐。
“非…非常抱歉……”背后的少年说,“我不熟悉数据分析软件……”
诺伊斯受不了这种懦弱的语气,厌恶加倍地涌上来,他转过身来,正要发作,看到少年的模样时突然愣了一下。
这个实习生来了两天了,可他是个大忙人,没空正眼端详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蚂蚁,只知道是个软弱的年轻人,工作拖拖拉拉。
这个拖拖拉拉的人,现在离他不过五步远的距离。
“诺伊斯先生……很抱歉让你这么晚还没下班……”
近距离才发现少年的瞳色是深灰的,认真凝视的时候会让人联想到薄暮夜林处弥漫的雾气,身处其中时被沾湿,被迷失。
诺伊斯态度软了些,“没事……”
话音未落,头顶的节能灯闪烁了两下,完全暗了下来。整栋公司大楼的电力系统突然关闭了。
突然侵袭的黑暗争先恐后地挤进办公室。
诺伊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到少年语气歉疚地继续刚才的对话,“您一定很累了吧……我有办法让您可以好好休息……”
这话说得很奇怪,诺伊斯莫名其妙。
临近的大厦灯火通明,光跨过十几层高的鸿沟,穿透两层高强度的钢化玻璃,虚弱地抵达少年的面孔。
诺伊斯看清了少年的表情——
那是一个堪称乖巧的笑容。
周遭一片暗色,点点光亮映在少年眼中,如同墓地中的流萤,梦幻明灭之间平添吊诡。那是一种与黑暗相得益彰的美感。
诺伊斯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是窥探到了秘密,心惊肉跳之际又控制不住自己涉险的感官。
后来他才知道这股奇异的感觉,原来是因为自己死期已至。
可这时的诺伊斯没有觉察的智慧与冷静,他在看着少年身侧长刀的那一刻,就已经骇得记不起手枪是在办公桌的哪个抽屉里了。
只是一瞬,出鞘的刀光掠过诺伊斯惊愕的面庞,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他扑通一声,仰面跌倒在地。
一只黑色羽笔附着纸,落在他脸侧,“休息前有什么想说的吗?”
剧烈的疼痛让眼前阵阵发黑,他费力看向自己的腿部,却发现膝盖以下被齐齐斩断。鲜血汩汩流出,恐惧铺天盖地。
言阳看着诺伊斯因痛苦而狰狞的五官,乖巧的表情里掺了越来越浓重的戾气,进而扭曲得笑容诡异。他熟练地挥刀砍下。
这是他第八次做这种事。
在司博这个巨大的实验场里,你可以享乐,可以受苦,可以喝极粗劣的麦芽啤酒,奸淫最幼嫩的未成年,兢兢业业地过一生或位于权力之巅耽溺声色,犯罪也好,正义也罢,但你绝对不能做清醒者。
你绝对不能发现这个世界的秘密。
你不能发现你的生活被二十四小时监控——被自己的眼睛监控,你的眼中所见都同步上传到“帝国”中心研究所的服务器,主试官随时可以调看,看你中午贪食了一整个培根披萨,看你和他人在背后闲言碎语嘁嘁喳喳,看你盛夏回家剥落的衣物。听觉同理。
在这里,街角路边的监控器不足为惧。因为每个人都是行走的监控器,监控别人,也监控自己。
生物芯片接通每个人的视觉影像,更可笑的还可以将现实直接加工,普通的旧沙发被披上全息影像,变成了全新的真皮沙发,你欢天喜地地陷进去,陷进一片劣质海绵里,生物芯片却告诉你的大脑这是高级的牛皮触感。
你听风不是风,是遥远的汽笛,摸着路边惨死的猫尸说猫睡得香甜,血污沾了手也浑然不觉。
理智的联邦实验人员将人们置于某个情境,观察反应,或者固定阶级进行整个社会形态的观察。
从前受制于伦理,只能用动物实现的研究,在这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实验资源——而且还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可这些“实验资源”有时会出现问题,如果一个人发现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那么这个“实验资源”会变成“异常值”,严重对实验场造成威胁。
只要一点点端倪,就会被送到“清除者”的刀尖——“清除者”是这个实验场的清道夫,负责将这些可恶的“异常值”尽快清理掉。
他们不仅仅会夺走你的生命,还会删除档案,消除人们对你的记忆——于生于死,你都将不复存在。
言阳作为“清除者”第一次执行任务时,是个月明风清的夜晚,风携着微凉的湿气,吹透了他颤抖的内里。
任务对象是个上了年纪的男性政客,他挣扎犹豫间竟被政客察觉了,触响了警报后,他任务失败回到研究中心去,司博怜爱地将他束缚在手术台上。
从此以后,杀戮欲望在他的血液里所向披靡。
第八次的清除对象是诺伊斯——现在浸在血泊里的断腿人。
刀锋入血肉,惨叫声在鼓膜上狂欢,言阳越来越兴奋,每一道血肉淋漓,一部分受杀戮基因的驱使,另一部分受压抑着的愤恨和暴戾,在无辜的知情者身上得到完全的宣泄。
惨叫声不见了,呼吸声只剩他一人的。
诺伊斯先生已经得到了永远的休息。
“你这次也太过分了。”
有人在对言阳说话。
言阳抬头,看向倚靠在墙壁上的少年,这人面无表情,一张脸和言阳别无二致,只是那副冷清的模样和言阳此刻趋于癫狂的表情对比强烈。
“我越来越控制不住,”言阳将刀刃用诺伊斯的昂贵西装外套拭干净,“我也不想控制了。”
“那你就不可能再回去了。”墙边的人语气冷淡。
言阳笑了笑,“我本来就回不去了。”
“那俞逢怎么办?”
言阳表情沉下来,“别跟我提俞逢。”
俞逢。言阳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没有滚上舌尖,只是单单想起这个名字他的心就会一动,动完了又蓦地下坠,坠到地面上,摔得稀烂。
一旦想起他,就感觉这样的人生一刻也忍不下去。
他还记得第一次任务成功时,血液飞溅到他的脸上,那温热的罪恶,好像永远都洗不掉。
那些纯粹生理的冲动撕扯着他的本心,临到现场总是发疯似的咬啮他的每一根神经,他能听到这些微小的改造从内摧毁他的声音。
每一次刀锋入肉,他都兴奋不已,痛苦至极。
言阳低头看着诺伊斯残破的尸体,肠子从腹腔中滑了出来。猝不及防地,一股熟悉的感觉翻涌上来——他要吐了。
胃酸在上涌,靠在墙边的那人端详着言阳的表情,“这次的反胃轻多了,没有前几次那么厉害了。”
“但尸体却越来越碎了,你下次还是克制点,这样不好清理。”
这个新朋友,代替自己一无所知,理性至上,情感残缺。在每个求死的午夜拉他回到这个糟糕的世界。
言阳面色阴郁地收刀入鞘,长刀快速伸缩变形,浅蓝色光一闪而过之后,手腕上出现了一个细窄的蓝色手环。
这是研究中心最新研发出的冷兵器。司博希望他能喜欢。
他还在反胃,不知道是对死状凄惨的尸体,还是对不停在深渊中落体的自己。
第五十章 000014 擦肩
言阳最后还是吐了。
在抛尸之后,在回研究所的路上。他经过中心城区的娱乐区,在一个全息广告牌下,吐得像个不知节制的酒鬼。
深夜将至,步行街的灯光却越来越纷杂,霓虹灯直通夜空,像一把虚假的天梯,通到宇宙中去。
离广告牌不远处,一家废土主题的酒吧人气异常火爆,音乐声完全盖住了言阳的呕吐声。
有个醉醺醺的年轻人,神志不清地瘫坐在路边,观赏了半天言阳的痛苦模样,哈哈大笑,“哥们,喝多了吧!”
这人明显已经对醉生梦死的呕吐物司空见惯了,言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来得及将眼底的阴鸷也吐出去。
年轻人迷蒙的表情清醒了一霎,他费力起身,晃晃荡荡地走过来,将手中的只剩了个瓶底的茴香酒递给言阳,“漱漱口?”
言阳愣了一下,本以为这人会识相地滚远点,没想到是陌生人的善意。
他感到不舒服,是精神上的——这善意他受之有愧。
他刚刚剁碎另外一个陌生人。为了自己的欲望。
言阳其实早就吐干净了胃里的东西,只是呕吐的欲望不放过他,强摁着他的头让他继续干呕,好像这样就能把胸腔里的污烂吐出去似的。
他看着茴香酒酒瓶上的磨砂,一瞬间感觉精疲力竭。
他终于停住了,缓缓直起腰来,接过酒瓶。
里面只剩三口酒,两口吐出来清理口腔,剩下的一口咽下去涤荡灵魂。
酒瓶扔进垃圾桶,挥别了年轻人之后,言阳在娱乐区的道路上慢慢走着,一边神经质地不停抹嘴,一边心里烦躁着这身衣服又白换了,那股胃酸的味道一直挥散不去。
看着路过的男男女女,灯火流丽中的一张张笑脸挤压着他的肺部,一想到眼前这些都是假的,连夜空中的霓虹天梯也压了下来。
言阳拐进一条小巷,终于逃离了那些仿佛马上就要倾倒下来的灯光,这里的人也不少,三五结伴走着,他刚刚拐进转角,与一个人擦肩而过。
只是余光,言阳就看清了。
擦肩者的眉眼,像是神用一支狼毫,挥笔蘸了月色画就的。
太熟悉了。
言阳的心跳悬停,呼吸都变得轻浅,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了,那人缓慢地擦过他的肩,言阳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恰巧擦肩者转弯,言阳只来得及看一眼。还是侧面。
最后言阳看到的,只是擦肩者挽起的黑色袖子下,露出的那截小臂,星沙般的白。
那是俞逢。
“言阳,回头。”
背后传来声音,语气淡漠,隐含告诫。
言阳像是失聪了一样,没有搭理背后的声音,只是看着俞逢转弯的位置不出声。
“你知道你现在绝对不能和他扯上关系吧?”
言阳猛地回神,转回头,若无其事地继续迈步向前。
他才清醒。他差点忘了,司博有权限查看他的视觉画面,不能被他发现自己因为俞逢驻足。
况且,俞逢也已经不记得他了。
想起这个事实的瞬间,言阳感觉他下落的深渊底部,突然伸出了无数铁索,刺穿他的身体后,又向下拉着他加速坠落。
坠落着,言阳突然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俞逢怎么会在这里?
四个月前,他被抓去研究所的时候,俞逢已经被篡改记忆,送回了斐城,而尤树则留在了卡斯城警署。
他决定回去后要找机会看一下俞逢这段时间的记忆。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在担忧中走出了娱乐区,经过了希尔街,看到一家无人便利店,他停下脚步,走进去。
出来时手里多了包海盐柠檬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一会儿又用后槽牙慢慢碾碎了含着。
到了市政大楼前时,一包糖已经少了一半,那股难闻的胃酸味道终于被驱逐出去。言阳把剩下的半包柠檬糖扔进了垃圾桶。
市政大楼是个庞然大物,却只有下面两层是市政办公区,上面的几十层都是研究所——那里是真实世界。
言阳走进电梯之后,看着银色的电梯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关闭,每次这个时候,他都感觉像是从这个虚假世界、这个生他养他却没人记得他的故乡中抽离出去。
电梯上升得很快,楼层数字快速上跳,“叮”的一声,电梯停在顶层,电梯门慢慢打开,白色的灯光泄了进来,言阳的眼睛有些刺痛,但这不妨他快速调整自己的神态表情——
他又变回了四个月前那个少年。
言阳抬脚走出电梯,这一层的走廊是纯白色的,墙壁里加了顶级的隔音板,每个实验室的工作不会相互打扰,多大的动静都被囿于白色的四方天地,不管是欢呼,吵闹还是惨叫。
司博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
言阳敲门,站在门前等了一会,“咔哒”一声,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他轻步走进去,看到一个黑发男人穿着白大褂坐在真实的真皮沙发上,手边是一杯冷掉的咖啡,男人侧头看着落地窗外,那是被灯火点缀着的卡斯城。
言阳走近,“老师。”
司博转回头,笑意盈盈,“阿阳,顺利吗?”
“顺利,这次我也把尸体丢到桐花街区了。”
第五十一章 000015 坦诚
司博拿起桌上的冷咖啡啜了一口,“阿阳不愧是最强的‘清除者’。”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言阳感到生理性不适,他开口:“现在大家都知道‘黑鸦’的存在了。”
司博点点头,又看向了窗外的卡斯城,“恶性社会事件,要的就是人们的恐慌。”
夜幕中的卡斯城被监控着,刻意制造出的连环杀人案在网络上讨论得沸沸扬扬,“随机杀人是最能激发群众恐慌情绪的案件,这次的研究开展得很顺利,辛苦你了。”
言阳无所谓地笑笑,“‘消除者’和‘黑鸦’,只不过是暗地里和明面上杀人的区别,留点标志物品没什么累的。”
话虽这么说,但言阳知道自己是做连环杀人案的最佳人选。
一是因为每个‘消除者’都在这个特区中拥有自己的社会身份,以便于融入环境,近距离侦查潜在的异常值,而言阳入职不久,暂时没有被赋予假的社会身份。
另一个原因,是他被改造的杀戮基因。
清除任务的极高成功率,每次凶杀现场的过度杀戮,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人方式,完全符合对变态杀人狂的幻想。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不能算是符合幻想,言阳知道自己的行径,事实上已经是杀人狂了。
“你怎么在发呆?想什么呢?”
言阳回神,发现司博担忧地看着他,“你父亲让我在斐卡特区好好照顾你,你这样我怎么放心?”
假的。
言阳拿捏准对待司博最受用的语气,恰到好处的骄纵,“都怪那些小白鼠不老实,我累了,脑袋当然转不动。”
言阳一开始只知道司博要消除自己的记忆,可他的新朋友代替他被消除过记忆后,言阳却发现新朋友被灌输了虚假记忆,在那些虚假的记忆里,他的家人并不是已经被焚化挫骨,而是在几亿光年之外,在兰萨斯联邦星系中安居。
记忆中他是兰萨斯公民,不是斐卡特区里的弃民。
而司博在那些记忆里成了他的良师益友。
可新朋友过早地觉察了自己的处境,在断裂的时间中与言阳交流,拼凑出了真相。言阳也只能戴着面具在司博身边斡旋。
司博伸手揉揉言阳的脑袋,“那你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忙。”
“明天?”言阳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的泪液显得很真实。
“明天和我去一趟黎明庄园。”
黎明庄园?去那里干什么?言阳心里疑惑,嘴上却没多问,也不能多问,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那我先回去了。”
按理说司博的长相不错,成熟魅力的背后却深不可测,言阳总是觉得那双镜片后的眼睛,盯着他时总有一种冰冷的黏腻,像是一股凉意在他的皮肤上蛇行。
言阳起身打算离开,手刚刚触上办公室的门把。
司博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了起来。
“你今天遇到老熟人了对吧?”
言阳抓着门把的手猛地一紧。
司博果然看了他的视觉画面,他和俞逢擦肩而过时,盯着空气黯然的时候,司博就坐在那张沙发上看着。
“老熟人”这个词非常可怕。被消除过往真实记忆的言阳,在斐卡特区里哪来的“老熟人”?
偌大的办公室里陷入寂静,司博把咖啡杯放下,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脆响。言阳的神经骤然拉紧。
他听到司博走过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在他身后停下。
“怎么不说话?”司博的声音像是就在言阳的耳侧,携着危机顺着耳道钻进言阳的大脑。
背对着司博的言阳已经将自己的嘴唇咬得泛白,他大脑飞速运转,“怎么办?说谎吗?”
他又立刻否定这第一个冒出的想法,“不行。不能说谎。他能监视我的视觉画面,那他也一定会去查看我的心率波动,这些生理反应我不能控制,要是假装若无其事,他一看生理监测数据就全部完了。”
到底怎么办?
右肩倏地一痛,是司博的宽厚手掌掰住了他的肩膀,强迫他转过头——
投影的蓝光照亮了言阳疑惑的脸。
他面前是一个人的户籍信息界面,照片上的黑发少年面容俊秀沉静。
旁边的姓名是言阳心尖的两个字——“俞逢”。
他强自移开视线,司博的表情在投影后显得高深莫测,“认出来了吗?”
言阳直直望进司博的眼眸,认真回道:“认出来了。”
司博一愣,没想到言阳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了,又听到言阳继续说,“我刚刚在娱乐区遇到了这个人。”
“就只有一眼,但他让我感觉很熟悉,就好像……似曾相识。”言阳的眉心蹙了起来,一脸不解。
“似曾相识”情理之中,可言阳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在司博的意料之外。
只见面前的少年犹疑着开口,“我可能对他……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对……老师你明白那种感觉吧?”
司博当然明白。
少年快速浏览着这个叫俞逢的人的相关信息页面,略微惊讶的语气,“那个名气很大的少年侦探就是他啊。”
眉眼又泄气般地垂下来,“原来是个白鼠。”
言阳垂着眼睛,掩住眼睛深处的慌乱,不知道这样能不能糊弄过去,这些在司博眼里可能只是些拙劣表演。
半响,司博才开口。
“我不是白鼠。”
言阳一时没听懂,迷茫的思绪在脑内兜兜转转。
在他明白司博什么意思的时候,那一瞬间,愤怒在他的灵魂废土里炸开火花,烧得他的笑容明艳。
几乎是立刻,他就下了决定。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笑得眉眼弯弯,“老师是喜欢我吗?”
光被司博高大的身形遮了大半,剩下的染了言阳的小半张脸,让人想在这张脸酗饮残光。
“你是在引诱我吗?”司博心底喃喃,手掌抚上年轻的脸庞。
他避而不答言阳的话,“夜很深了,回去休息吧。”
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司博又坐回了卡斯城的夜景之前。
他叹了口气,心想:“果然记忆清除技术还是不足,能把记忆清除得一干二净,但人类的情感还是难以完全操控。就算已经忘记。”
“怪不得让他选择标志物品的时候他会选鸦羽笔。”
他转念又想着少年刚刚微微仰起的笑靥,“真是绝佳的成品。”
骇丽的,利落的,愚蠢至极的杀戮机器。
他是少年屠戮的教唆者。
杀戮机器站在门外,垂下的脸上怒意与杀气交错,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将这里变成永昼。
言阳心里的念头不断单一重复,旧仇浓重地像是刻进骨骼,“我一定要杀了你。”
第五十二章 000016 飞渡
他的人生最后会怎样收场?
言阳猜测了很多次。
他开始频繁地做梦,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
葡萄架下的午后,阳光在藤叶上浮动,阳光碎片透过叶间缝隙,洒在黑衣少年的发上。
黑衣少年坐在葡萄架下,留给他一个背影。
言阳知道那是俞逢。
他开口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背影从未回过头,只有藤叶在风中摇摆。
每次到这时,火燎的痛苦就会逼着言阳睁开眼,眼前是灰色的天花板,厚重的窗帘挡住了晨曦,留下一室空茫的暗灰,像是真实世界挡住了他的俞逢,他都来不及回头,梦就醒了。
紧接着,黎若和言时死去时的血色开始蒙住他的眼,他又坐回了那把浸满自己冷汗的椅子,后来又倏地闯入司博噬舔般的目光。
无数个清晨,日复一日,像是每次清醒前先做一场精神祭祀。
言阳在无数场祭祀中死去,又被仇恨死死地拽回这个地狱般的世界。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学会在司博面前虚与委蛇的。
或许他本身就有欺诈天赋。
他一边在司博面前跳脱如从前,一边竭尽心力摸清了司博的日程。破解了视觉画面的查看权限程序的那一晚,言阳熬红了眼睛,知道这极度危险,他像是抱着定时炸弹,却觉得自己终于有间隙可以喘息。
编入虚假画面,打乱时间线,他给自己创造出狭小的自由时空。
一次次铤而走险的窥探与侦查,他终于拼凑起了真实的世界,掌握了对自己有利的信息。
与此同时,他的长刀也不停,他夺走第十一个清醒者的生命后,“黑鸦”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却成为了卡斯城公民闻之色变的都市怪谈。
人们口中的黑鸦后来穿梭于整个斐卡特区内,熟练地清除每个异常值,踩灭每一个觉醒的希望。
他没有辜负“杀戮机器”这个荣誉头衔,每个任务都完成地漂亮又高效,清除者们渐渐都知道了黑鸦。
他的任务从未失败过,换言之,他没放过任何一个清醒者。
言阳感觉那些无辜者的鲜血从来没干过,生生将他沤烂了,在每一次手起刀落中,他已经面容模糊。
面容模糊的黑鸦博得了司博的完全信任,在罪与恶的泥沼中所向披靡,残肢碎骸堆积着,填平泥沼的时候,言阳已经十九岁了。
三年来他等待着时机倾覆这一切,但时机没有出现,却先等来了命运最恶劣的玩笑。
那是一个平常的清晨,他打开某扇实验室的门——
他今天的任务是来解剖两个异常值,为研究提供新材料。无聊的任务。
他打开装着异常值的箱子,看清楚里面的一瞬间,脑内瞬间山呼海啸。
那是一双同样被月光眷顾过的眉眼。
他好像瞬间回到了斐城,回到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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