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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浮生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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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知道他这个太子大哥一惯木讷,常说些煞风景的话,却也不甚在意,只轻轻一笑道:“他以为把左风眠拱进了大理寺便高枕无忧了,咱们看着他的下场就是。”他歪头又想了一阵,冷哼道:“什么‘大不了这个王爷不做了,带他回云州就是了’。真是好笑,裴家还出了一个情种吗?”
积雪未消,朔风凛冽,淦京的早春竟然这般寒冷。
叶渐青穿一件破得露出内里棉絮的夹衣,缩手缩脚在里巷里穿行。他去岁离开了苍山之后,沿着山脉一路走来,从腊月直走到二月,期间还弄错了方向,多走了一段冤枉路。一介侯门少年纨绔,第一次隐姓埋名,四海飘零,一路靠乞食和替人做小工走到淦京,吃得苦也不必多说了。
他在年幼时也曾数次到过淦京,贺公主奶奶的寿辰,贺太子的大婚,贺普天之下可喜可贺之事。可当他再一次走进这座城市的时候,却被这样的繁华而刺痛。
他袖手在巷子里疾走,七拐八拐走进了一处勾栏,四下里张望。先看见一间当铺,待要挪动脚步往里走,忽然又顿住了。他身上除了一本《陶渊明诗集》,无一可当的东西,而这本诗集只怕也不值几个铜板。他又往左边看了看,径直走进一栋挂着“四海赌坊”牌匾的小楼。
叶渐青完全是无意识地走进来看热闹。赌坊门口站两个彪形大汉,惯例是只搜出的,不查进的。看他衣衫褴褛至此,还是要来赌,都是不屑一顾,任他进去了。楼高三层,中有天井,里面人头攒动,乌烟瘴气。天井里挂一副飞白草书“四海一家”,如鸾凤蟠龙,笔势恢宏惊艳,却没有落款,不知何人所题。
里面的人一团团围在桌前,有牌九、双陆、樗蒲、围棋、马吊等。叶渐青走来走去,只见别人玩的高兴,自己却苦于没有本钱下注。便在这时只听地上细微一声响,他偏头一看,从人群里滚出来两枚铜钱,不知是哪张牌桌上落下来的。
三楼的账房,掌柜的正在盘帐,忽然有伙计请他出来看一看。掌柜走出来,倚着天井的栏杆,往下面一看,长桌边一头是庄家,另一头围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衣着寒酸的少年。伙计说:“起初只有两个铜板的赌本,玩过双陆、猜拳,赚了一百文后便一直在玩骰子。每开必中,如今已经赚有几十两银子了。管事的看不出来有没有出千。”他身后的一帮人见他每次必中,都跟着他下注起哄,如此一来,庄家可要赔惨了。
掌柜看了几眼,已经明白过来。这人不玩牌九、马吊,是因为赌本不够,上不了台面,只好去玩双陆、猜拳。不过后来大约是发现这些都太耽误时间,而掷骰子简单快捷,不需要认真思考,赌博性更强,赚钱更快。“去请他上来,我来会一会这孩子。”
叶渐青连玩了一二十把,只见庄家的脸越来越黑,而他身边跟注的人越来越多。他心里暗道不好,正预备收手,忽然人群分开,走过来一个体面的管事,拱手作揖道:“这位小爷,今天鸿运当头,想必能中个好彩头。我们掌柜想请您去贵宾室玩一玩。”
他身边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静了半响,叶渐青起身正要拒绝,不知谁喊了一声:“跟他赌!”大约是平日在这销金窟里葬送了不少银钱,因而暗怀愤懑的人,只盼这少年能好好教训一下庄家和东主,好出口恶气。接着加油怂恿的声音便此起彼伏。
叶渐青头痛欲裂,指着桌上筹码客气道:“劳烦管事帮我换成整锭银子或者是银票。小人今天还有要事,就不奉陪了。”管事后面闪出来两个大汉,一左一右夹持着他,冷道:“赢了钱就想走,哼,没那么好的事。”
其时叶渐青武功已是不俗,此等不入流的地痞流氓一两招间就能撂倒在地。只是他不愿大庭广众之下招惹是非,少不得硬着头皮跟着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厢房,俱是黄花梨的家具,配着黑色漆器摆设,倒也典雅。室内站着一个穿长衫戴头巾的中年男子,自称姓李,是这四海赌坊的掌柜。
叶渐青倒有些惊诧,开口道:“不想掌柜是个读书人。”
李掌柜命人给他端茶递水,客气笑道:“在下也是替东家看管铺子而已,落第秀才,略识几个字,不值一哂。小爷若是缺钱,我这里有些,就当见面礼了,不成敬意。”说着就取出几锭白花花的元宝放在了桌子上面。
小侯爷往日手头阔绰,千金散尽还复来,何曾把这几个钱看在眼里。此时却从额头涨红到脚趾,眼睛又酸又涩。叶渐青猛地一抽鼻子,慨然道:“李掌柜,我不是来踢馆闹场子的。我也确实缺钱,但今日只拿赌桌上赢来的,这个我不要。”他在许州、晋陵时也是进过赌坊的,知道这一行的惯例,自己若是拿了这桌上的钱,便是承认出千了。
李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番,甚是斯文说道:“小爷,我手下的人不信你能连赢二十场。不知小爷可敢和在下赌一把。”
叶渐青红着脸道:“好。”
此时一个额发齐眉的小鬟奉茶过来,走到叶渐青身边时,脚下不慎被什么跘了一下,连人带茶都倒在他身上。那小鬟吓得脸上全无血色,连连磕头求饶,又拿手巾来擦叶渐青身上的茶水,所幸那水也不甚烫人。
若搁在平日,只怕小侯爷当场翻脸。此时此地叶渐青看看自己的破衣烂衫,也只好苦笑,摆手道:“莫擦了,倒是把你的手绢弄脏了。”
李掌柜冷脸训斥那小鬟,叫人再派茶来,又命小鬟去抽屉里把赌具拿出来。骰盅是京窑白瓷,入手温润如水,骰子却是透明水晶制成的。叶渐青目露惊奇之色,李掌柜看见了,嘴角一弯,把三个骰子放在他手里,温声道:“小爷先看看这骰子有没有做手脚。”
水晶骰子冰清玉洁,每面的点数都是一个小小的红宝石嵌成的,这一个骰子只怕都值上千金了。叶渐青先在手里掂了几掂,又貌似随意地撒在桌子上,等那骰子停下来,方抬头望着李掌柜,郑重道:“我看过了,骰子没问题。掌柜想怎么个玩法?”
“就猜大小好了,小爷只要说对点数就走人。”
李掌柜先掷了一把,水晶碰着白瓷,曳玉敲冰、霜天击磬般好听。等声音渐消,他就挑眉望向叶渐青。叶渐青脸色泛白,过了一会道:“一点。”
旁边站着的小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道:“公子,这里面有三个骰子,最少也是三点。”
叶渐青摇头不语。李掌柜开了骰盅,却果真是三个一点叠宝塔似的叠在一起。那小鬟惊得连连吐舌。李掌柜面不改色,把骰子捡起来,又开始掷第二把。这次摇骰盅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了一点,待骰子停下来时,叶渐青脸色难看之极,倏地站了起来,愤愤道:“掌柜,钱我不要了,何必暴殄天物。”
李掌柜嘴角市侩的笑容一收,目透寒芒,端严问道:“小爷认输了,猜不出来?”
叶渐青终是咽不下这口气,道:“没有点。”
青衣小鬟以为自己听错了。李掌柜却仰面哈哈大笑起来,示意她来开盅。三个骰子依然是一点朝上叠在一起,但每一个水晶在摇动过程中互相摩擦,都被磨平了一面,点数也被磨掉了。盖子一开,落下来三颗红宝石,所以是没有点数了。
叶渐青曾听说过,江湖上有高人,内力一出,用手指便能抹平石头上的刻字。没想到这小小赌坊也是卧虎藏龙,一个寻常掌柜便身负高深内劲,施展在这些细巧玩物之上,能隔盅传力而不玉碎宫倾,比石头上抹字更是难得了。只是好好的水晶骰子就这么不能用了,果然是暴殄天物。
李掌柜起身拱手谢道:“这位小爷,李某人得罪了。请!”他说完这话,厢房的门就打开了,管事的人走进来,将银票兑给叶渐青,满脸堆笑地送他出门。
等两人走后,李掌柜看那青衣小鬟,翻着白眼道:“你看仔细了,岚山?”那名唤岚山的小鬟骤然一个鹞子翻身,坐到了桌子上面,玩着骰子,嘟嘴娇声道:“我探过了他的脉,是顾教主的人没错。他接茶盏那招是分花拂柳手,脚下踩的八卦是明月流风步法。只是,他既然练逍遥游心法,怎么不认得这水晶骰子?”
李掌柜蹙眉,淡淡道:“只怕顾教主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师门来历吧。”“原来顾教主喜欢这个调调的。”岚山一边故作大人样地摇头晃脑,一边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没来得及喝的富春茶,啜了一口,忽然呛声道:“完了,让他就这么脏兮兮地走来走去,教主只怕要揭我的皮了。”
叶渐青出了赌坊,怀揣着银票,找了一家成衣店走了进去。柜台上的伙计一看他乱头粗服,叫花子一样,浑身上下没一处完整地方,便黑着脸要来赶他出去。叶渐青连忙掏出银票,请他帮自己找几件像样的衣服。
那伙计一见是货真价实的银票,足有十两之多,便翻脸比翻书还快。叶渐青挑了几件还看得过眼的衣服,借了店家的后房换上。果然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等他一身簇新地走出来时,伙计已经看花了眼。叶渐青又挑了根木簪子,把头发琯好。
伙计从没有见过这么俊美的少年,风流到了极致,好像玉山一样泛着柔光。他极力推荐店里一件镶着白狐皮毛的大氅,又轻便又压风,说叶渐青出门一定用得着。
叶渐青摸着那柔滑的毛领子,想起了自己那件碧彩闪烁的雀金裘,遂摇了摇头:“不用了,便连这些衣服,我也穿不得一时三刻的。”
伙计殷勤问道:“郎君这是往哪里去?”心想谁不爱华服靓装,问到了地址,说不定以后生意还会做到门上去。
“我去官府投案。”他说完这句,在别人错愕的目光中昂首挺胸走了出来。
叶渐青出了店面,将衣领拉了拉,辨明方向,径直往城东的扬州会馆走去。他从苍山出来时,一路上便已着意打听过了。宁财神和公主府的案子天下皆知,案犯押京,下大理寺诏狱,赵南星却被软禁在扬州会馆里。
走了顿饭功夫,只见一排长街,都是做生意的门面,中间夹杂着一间粉墙黛瓦的门楼,江南式样,砖雕門楣,中有“东南流辉”四字,门下面左首又有一个小竖匾“扬州会馆”。门口站两个荷戟的黑甲军兵士,高高的马头墙错落有致,无处攀援。叶渐青不动声色走了过去,绕到街后面,果然见旁边看着一个小小角门。
他走到门边,那门上挂着一个锁,他见左右无人,伸手便把那锁用巧劲拧了下来,藏在袖中。当其时,他逍遥游心法已有小成,已至无声之境,能闻无乐之乐。因而推门进来之时,已知门内并没有看守的人,所以才敢这样放肆。
一个小四合院,天井高深,积雪皑皑,他穿过抄手游廊,便是一个小小花园,地上铺着鹅卵石的冰花小径。此处他亦来过。往年上京,如果不住镇国公主府,就会盘桓在此。叶渐青倾耳细听,只觉东边的文汇阁有细微而杂沓的脚步声。他略一思索,便飞身上了游廊顶棚,猫身在上面疾走。
还没到了文汇阁附近,果然见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禁军打扮的人,围得铁桶一般。他落在隔壁院落一株大松树上,那大松树重重冠盖,有五层之高,树叶繁茂。叶渐青随手揪下几个松球,眼望天空,见有鸟雀飞过,便掷出松果,鸟儿纷纷落地。
看守的听见声音,便有人过去查看,剩下的人也将目光转到那一角。叶渐青便趁这间隙,施展轻功,冲进了文汇阁最高的一层。他落地无声,这一层上也无人看守,他正要拍胸脯松口气,只听门吱呀一声开了。
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一手拿笔一手拿书,张大嘴巴惊怖看着他。叶渐青一个白虹贯日,从地上一冲而起,捂住他嘴,将他拖进房去。门扇无风自合。
两人双双倒在地上,那人正是赵南星,惊骇过后,一脸喜气,道:“青弟,啊不,小侯爷,你怎么来了?”他还是结婚之前三个月见得叶渐青最后一面,如今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一对挚友相逢,遥想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叶渐青也是心神激荡,便在这时,忽听外面响起橐橐的靴子声。他连忙竖了一指在嘴边,又指指门外,赵南星会意点头,只见他翻身上了房梁。
不多时门外有人道:“赵公子,得罪了。”接着一名守卫的兵士将门打开,见赵南星坐在地上蒲团上看书,双眼茫然地望着自己。那守卫略略扫视一下房间,便又关门退下了。
叶渐青从房梁上跳下来。赵南星着急问他道:“我听说你逃了,怎么又回来了?这锦绣地狱,做什么傻呆呆自投罗网?”他说到这里忽然面色惨白,抖声道:“供词,是左风眠逼我画押的。”他说到这里,募地又想起袁尚秋临死前的惨状,浑身上下都战栗起来,痛不可当。叶渐青也料他定是想起了袁尚秋的事,拼死克制,眼眶还是微微红了,道:“前次逃走,非我本意。我这次回来是专来投案自首的。南星,我奶奶在我眼前死了,他们这样残害忠良,指鹿为马,这口恶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你赵家宁家的冤屈也记在我身上,我但有一口气在,也不叫他们称心如意。”
赵南星听出他话里的刻骨恨意,也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才细细打量安宁侯。在他记忆中,叶渐青一直是个富贵娇养的公子,待人温和有礼,便是生气也如撒娇一般。他要天上的月亮,若给的是星星,别人也自觉愧对与他这样好的家世年貌。但今日一见,他脸上身上多添了风霜痕迹,目光中更夹杂着一些看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令他心生寒意。于是勉强笑道:“渐青,不要管我,你快走吧。这案子本就是无头案件,过不了多久便会不了了之。皇帝不过借故整治东南官场。一朝天子一朝臣,再过些年,等新皇继位,你公主府的冤屈也会大白天下的。”
叶渐青眼中终于落下泪来:“那要几年?我等不得那么长的时间了。”
赵南星听他话音凄凉,一时也是执手相对,无语凝噎。
便在这时,只听见楼梯上传来一大群急促的脚步声,踩得人心慌意乱。叶渐青连忙抹了一把眼泪。赵南星亦是顺手提了茶壶站起来,去开门往外面走。走到楼梯口,只见一个领头的侍卫统领,带着一大群人,面色不善地上来。
赵南星堵住他们,故意笑道:“军爷,我茶壶没水了,正要唤人来添水。怎的这么巧,您就来了。”
侍卫统领一伸手把他推在一边,茶壶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一行人气势汹汹冲进房去,只见门窗大开,哪还有半个人影在。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 不识赵郎是赵郎
下一章有大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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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开一文,我都要把我的窝炸一回烧一回,但还是冷到不行,~~~~(>_<)~~~~
☆、第十五章 不识赵郎是赵郎
裴昭业追出佛跳楼来,已不见叶渐青的身影。他顺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穿过了几条街巷,走过了当铺、赌坊、衣店,四下茫茫,只是寻不见他要找的那个人。他初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那人并不是叶渐青,然而终于不肯放弃,急匆匆回了端王府。
他派人去盯着京中的镇国公主府和安宁侯府,若有动静立刻来通知。他在王府里坐立不安,待到午后,忽然又想起一处遗漏,又命人赶往囚禁赵南星的扬州会馆。家仆走了没多久,果然有耳报传来,叶渐青却不是在上述几处,而是在宫门外跪请。
裴昭业心里微感焦躁,立时便命人套马往宫城而去。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单薄的背影跪在巨石城门之下。他来不及下马,又怕僭越,行到近前,方从马鞍上飞身而起,落在那人身边。
叶渐青的胳膊一把被拉起,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他抬头略显诧异地望了望端王,随即又把双手捧着的金鱼符举高了几分,目不斜视,大声道:“罪臣叶渐青有冤情上禀,叩请见陛下金面。”
他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响,守卫着宫城的禁军却全都眼观鼻鼻观心,无人理睬他。他又再说了一遍,那寒风却把最后几个字的尾音拉长,听起来蔚为可笑。
裴昭业居高临下望着他,他头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衣服倒还整洁,只是不太合身。他这副打扮已比当日南山之中要体面的多了,但看在端王眼里,还是忍不住心酸难耐。
“渐青,这里人太多。你先跟我回去,等我进宫面圣之后再说。”
叶渐青不为所动。裴昭业料不到他素日温温和和的一个人,执拗起来竟然是这样的场面,一时也大感棘手。他索性一撩袍子,也在他身边并排跪下。叶渐青惊了一惊,偏头望了他一眼。
早春二月,寒风凛冽。突然一阵长风把裴昭业身上的鹤氅掀起,他心中一动,脱下大衣,反手披在叶渐青身上。淦京的风还是太温柔了些,若是在云州,这时的风沙能将将军的战旗吹得猎猎作响,能掩住行人的口鼻,遮天蔽日,无所不能。他多么想带叶渐青去看云州的山川河流啊。
两人这么一跪就是一个时辰,到日头渐西,而头顶的白光终于丧失了温度的时候,宫门轰隆隆打开了。两人齐齐望去,出来两个宫监模样的人,一老一少,年纪大的正是皇帝身边的高公公。那两人走到叶渐青面前,高公公道:“陛下有口谕,镇国公主府一案已交由大理寺审查,案情尚未厘清。安宁侯待罪之身,闭门思过,没有旨意,不得出府入宫。”
此语一出,叶渐青一点点的希望都已泡汤,瘫坐在地上。裴昭业却是又惊又喜,看样子父皇并没有迁怒安宁侯的意思,闭门思过也算是暂时免了牢狱之灾。
高公公此时转向裴昭业,道:“殿下,老奴临走时,陛下有嘱咐,安宁侯交由端王照看,若有差池,唯端王是问。”
裴昭业按捺住心潮澎湃,连忙叩头接旨。他待两人走后,宫门重新关闭,才起身去扶叶渐青,道:“渐青,我们回去,从长计议吧。”
宫门前这一番喧闹,不到晚间,在京的勋贵大臣都得到了耳报。听说安宁侯去而复返,在宫门前喊冤,不少人又慨叹公主府一案只怕要再生波澜,一只只眼睛都盯紧了大理寺。唯独宁王在家里听说了这件事后,只是抿唇一笑,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卿卿虽爱卿卿,一误岂容再误。
东宫送信的小黄门一脸不解。宁王撕下那行字,团成一团,递给他道:“告诉太子,就要水到渠成了。”
京城春寒料峭,南边也好不到哪里去。梅花似雪,雪似梅花,轻逐微风绕御道。左风眠马不停蹄奔到了许州。许州知州此时已由东平郡守薛仁祖暂代。左风眠被一个体态丰满滚圆的中年人迎进了知州府。去年五月之时,此处已被查抄了一遍,当时是一地鸡毛。时隔一年不到,却又被新任知州重新布置了回来。香烟缭绕,檐马叮当,木瓜、佛手堆积如山,梅花、珠兰芳香似雪,十丈软红,一如过往。
去岁一番掀天揭地之后,倒了一个贪官又来一个贪官,此官与彼官又有什么分别!
薛仁祖命人送上香茗,圆圆的肚子将锦袍撑出一条条褶子。左风眠知道他是太子的人,也只是与他虚与委蛇,绝口不谈来意:“许州有句老话:此乡多宝玉,慎勿厌清贫。大人这番越级提拔,可是羡煞众人啊。”薛仁祖谄媚笑道:“都是陛下深恩厚爱,下官万死无以为报。这知州一职,下官也只是暂代而已,等案件一结,自有接替下官的人。下官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左风眠手指在桌面弹了几下,亦是笑道:“大人谦逊若此,左某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薛仁祖似是对他的来意并不好奇,替他在知州府安排一个院子,又拨出一队府兵供他使唤。那院子正是去年端王住过的清雅小筑。左风眠夜晚沐浴过后,坐在桌前,研磨铺纸,预备给裴昭业写信递消息。
他一遍遍梳理案情,此案肇始与当日财神嫁女,所以少不得还要重返现场,去挖地三尺,寻找蛛丝马迹。他本来在想案情,眼神无意中扫到房内的轻罗纱帐、锦缎床铺,忆起当日端王邀他同宿的情景,忽然间脸上涌起一片红潮,心神摇曳起来。须臾,烛光一晃,他脸色又惨白下来。自从那日过后,一直到回淦京的这一年时间,端王再没有与他有过肌肤之亲。
他这边厢正心猿意马,不提防桌上的湖笔滚落到了地上。左风眠拿了烛台,弯腰去捡,湖笔却径直滚到书柜的底下。他趴在地上,不经意间看见书柜下面,墙角的灰尘堆里有一张可疑的字纸。左风眠伸手把那东西勾了出来,吹掉上面的浮灰。那是半个巴掌大的三角形纸片,一边有烧焦的痕迹,另两边却是锋利的纸边,看上去似是烧剩下来的什么东西。半旧不新的纸面上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个朱红的私印,两个小篆“长乐”二字。
像是信笺上某人的落款,又像是青词贺礼上的吉祥讨喜之物。他一时觉得怪异非常,遂把那纸片收进了贴身的荷包里面。
第二天,左风眠也不禀告薛知州,带了府兵就往升平街的宁宅而来。升平街人来人往,客似云来,一如往昔。待到尽头的宁宅,只见山岗上焦土一片,残垣断壁,惨不忍睹。废墟之上还有知州府的府兵在那里站岗,不许寻常百姓靠近。
左风眠在废墟上走走看看,有可疑的地方就命人挖开查看。到了中午之时,也毫无收获,他便走下山岗,见府兵已拦住了一些看热闹的小民。其中有一对中年夫妻,看见他的目光,就把头转了过去。
“你两个,出来!”
府兵把那两个人从人群中揪出来,搡到地上。两人都是寻常仆夫仆妇,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瑟瑟发抖,直喊饶命。左风眠觉得似乎有点眼熟,身边一个许州当地的府兵凑上来道:“左大人,这两人是宁财神女婿赵官人的叔叔婶婶。”
左风眠心念一动,走上前把两人扶起来,先好言好语压压惊,又说要到他们家去看看。赵氏夫妻吓得魂不守舍,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城西一处院落,白墙黛瓦,门楼上砖雕百子千孙福寿图,房子却已老朽,墙上都是深深浅浅的屋漏痕,好似墨水染就。赵氏一族生前并没有分家。赵逸是赵南星的二叔,赵南星父母去世后,便由叔叔婶婶抚养长大。左风眠进屋后问:“风传府上是太宗朝铁面御使赵琰的后裔,此言不虚吗?”
赵逸此时惊吓已过,势利巴结之心又起,立时陪笑道:“是,是,回大人,敝人是简侯五世孙,我这就叫贱内去拿家谱。”
左风眠做了个阻止的动作,问:“赵官人历来起居读书的地方在哪里?”
赵氏夫妇就带他去赵南星住的小阁楼。那小楼外间做书房,里面是睡床,寒酸简陋,不忍卒看。左风眠依稀看见一个少年的身影,终日寂寥地坐在楼上,日出而读,日落而眠。他问道:“赵官人一直住在这里吗?”
赵逸想了想道:“承平元年,嫂子带他从淦京回来的时候,他还小,住在后院。后来嫂嫂去世了。后院、后院赁给了外人,就将他搬到了这阁楼上来。大人要去后院看看吗?”
左风眠脑中电光一闪,脱口而出:“他是承平元年才回来的,你可记清楚了?”
赵逸愣了一愣道:“没错,是承平元年五月。四岁之前一直和他娘在淦京。”赵南星的父亲是吏部一个小官,在赵南星出生前便已去世,因而赵南星是遗腹子。赵夫人一直在淦京带他住到快到四岁,才扶棺回乡。
左风眠脑中走马观花般闪过承平初年的人和事,有一种极是可怕的想法正在形成:“赵夫人,娘家是哪里的?”
赵逸与夫人对看一眼,心里好奇他为什么追问一个已经死去的妇道人家,嘴上还是老实说:“听说是淦京官宦人家的庶女,略通诗书翰墨,长相也不错。”族里传说,赵家大官人是因为她陪嫁丰厚才娶她的。
左风眠手腕微微抖动,他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一张残破的字纸,展示给两人看:“这两个字你们见过吗?”赵逸伸颈看了一会,努力辨认那是“长乐”二字,遂摇摇头道:“回大人,从未见过。”左风眠这才松了一口气,挥手道:“你们先下去,我略看看再下楼。”
赵氏夫妇忙不迭下楼,忽然左风眠又喊住他们道:“等一等。去年赵官人离开这里后,还有没有外人来看过?”
赵逸想了想道:“宁财神家出事后,南星被羁押在知州府,曾有一个兵爷说大人吩咐来替南星取几件常穿的衣物。我就让他上楼了。他待了一炷香的功夫,取了些衣物鞋履也就走了。”
依着去年严峻的情形,左风眠也好,裴昭业也好,没有人能好心到去给赵南星取衣物,那人必是假传旨意,却不知他夹带走了什么东西。
左风眠一阵无力,坐到了赵南星往昔读书的凳子上。面前的几案上已经生满了灰尘,素有洁癖的他失神般用衣袖大力擦拭桌面。老旧的木桌上显示出一行行文字来,有《论语》,有《大学》,有诗歌杂艺,新旧叠加,斑驳遒劲,那是读书的少年用尽毕生心血,怀着满腔愤懑而刻下的灵魂的呐喊。
生尘的几案连着那上面刻着的“长乐”二字,倒印在左风眠紧缩的瞳孔深处。
二月十五花朝节过后,淦京才渐渐回暖过来。人们脱掉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轻便的夹衣。端王裴昭业这几天为三月一日开金明池琼林苑的事而忙碌,每日教习车架上池仪范。
这日晚间他忙完了庶务之后,实在懒得骑马坐轿,就顺着大街往安宁侯府走。与叶渐青说几句话,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他快要走到安宁侯府时,忽然浑身紧绷,从阴暗的胡同小巷里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他的衣袖。
裴昭业待要举掌拍去,只听那人低声道:“殿下,是我。”裴昭业卸下手劲,也转进了胡同。面前站着的果然是十日前刚刚离京的左风眠,他风尘仆仆,眼眶下都是乌青。裴昭业又是惊奇又是心疼,道:“你怎么就回来了?这是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地赶路?”
左风眠连嗓子都哑了,只说:“殿下有什么方便说话的地方吗?”裴昭业心知他去而复返,必有奇遇,于是略一思忖,道:“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胡同小巷里穿梭,不多久就到了甜水胡同的一处小院门前。裴昭业推开白板扉,院里有一个老婆婆和一个小姑娘正在井水边洗衣服。两人看见裴昭业都是心照不宣,低下头只顾干活。大隐隐于市,左风眠见这里地方不大,但极清静,又深匿在市井之中,正是个不错的幽居之所。
裴昭业带他进了厢房坐下,小姑娘进来奉茶,出去后仔细关好门。左风眠连喝好几口茶水,只听裴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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