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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魂生-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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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兑换纸票的事情暂且停止了,战争之中实在是抽不出银子来料理这些王权富贵,即便朝中一干人对此都有不小的意见——大概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老底也被抄了的缘故——此时也不得不俯首听从大部队安排。朝廷中几乎集合了全部力量送到威州去了,毕竟大多数掌权人眼下并不想要了秋笙的性命。
  下一个继任者摆在眼前呢,是个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其中利害。
  几乎没有一个人不想让北方尽快平定,正牌万岁爷回来亲自主持朝纲。
  在满朝文武和全中原百姓的期望下,西北战场却大大地让大越子民掉了一回下巴,单单是与北骊的这一仗,便细水长流地打到了第二年去。


第48章 纷扰
  秋笙没有在威州呆太久,他实在是跟邓七那孙子没什么好协商的了,眼瞅着这场绵绵延延的仗就要拖到大半年之后,心里盘算琢磨了下时间,楚翛那头也快到时限了,当下拍板决定打持久战,收拾着铺盖细软暂时回京了。
  真是不打不知道,他还从来没想过在战场上居然会有幸遇到这般不骄不躁的敌人,简直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跟邓七那带着几万人马虚张声势地放一番狠话、把对方的战斗热情引发出来之后却掉头就跑的钝刀割肉式兵法一比,秋笙甚至无数次认真虔诚地开始自我检讨,研究自己这套闷头就是干的打法是否早已被时代所抛弃,人家现在居然更新换代了。
  跟这样的怂蛋硬碰硬忒没意思,秋笙吩咐高立王登别乱了节奏,就这么始终如一地跟着他来回打上些时日,大越的国力总比小小北骊稍微强些,总不至于顶不住。
  他自己则驱使着雪千里先跑了一趟花都驿站,打听了半天当地百姓此处是否有郎中,结果问来问去都只问出一个人,许留山。
  何灵雨的邻里,是一有事没事老是戴着一副老爷子面具的年轻男子。秋笙当年在花都剿匪时挂了彩见了血,都是上他这儿来包扎处理伤口,此人也勉强算得上是万岁爷的救命恩人,后来他来找何灵雨,必定会拜会一下这个天天忍受自家下属的辣手掐肉和冷暴力的青年,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了。
  秋笙站在许留山医馆的门口狐疑许久,心道:不会真这么巧吧?
  若真是如此,那他或许根本用不着上天渊寺看和尚就能把楚翛研究个底儿掉。
  可若是…来什么花都治病,该不会又是信口雌黄说来玩玩的吧?
  察觉到自己不正常的负面情绪,秋笙轻笑一声扶住了额头,略微平静下心中杂念,抬手敲门道:“许哥,是我,小笙。”
  门内传来一声吆喝:“就来!”
  门开,站在门口的确确实实是许留山,他一见着秋笙,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将沾满草药的双手往褂子上重重一抹,紧接着就去拉秋笙的胳膊:“怎么有空想起到我这里来?你们大理寺不忙?”
  秋笙出门在外都是依靠那块令牌遮掩身份,穿的也是大理寺的官服。他大咧咧往木椅上一坐,摆出个登徒子般的二郎腿来,伸手接了许留山递来的茶杯:“许哥,小辈此行是想打听个人,不知许哥能否…”
  许留山爽快答应:“你说就是!”
  秋笙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的脸色,直截了当道:“楚翛,或者说,他的假身份,天渊寺净生大师。”
  他前两个字一说,许留山隔着大胡子面具的脸顿时就一僵,正要偏开头静下心来思索片刻,可秋笙根本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翘得老高的双腿在空中画了个圈放下来,他前探一下拽紧了许留山的衣袖,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许哥,您认识他。”
  许留山心跳随即便乱了,他想了想楚翛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他不要透露身份,大越与崔嵬阁有旧怨他也心知肚明,秋笙是个朝廷命官更是不便知道得这么清楚,于情于理他都该帮着阁主把这事盖下来。
  他正要脱口胡编乱造一套鬼话先把人忽悠过去,却正好对上了秋笙直勾勾的目光,顺带着看了看他别在腰间的长剑承影。
  既然是大理寺的人,他若是张口就骗人定然糊弄不了对方,说不定还要生吃一顿猛揍。
  他这么一犹豫,就知道绝无后路可走,一转念,想起这些日月里断断续续寄来的十几封书信,再结合着送信人的形象服饰一考虑,许留山不由正视秋笙那意味不明的眼神,从那微微深邃的眉眼之间,竟琢磨出些不加掩饰的担忧。
  如此看来,他便是那个写信人了。
  瞒是瞒不过去了,许留山只好斟酌着如何将话说得委婉易懂些,可这一说,便不可避免地要牵扯到前朝的恩恩怨怨,他又并不是对秋笙的心性有多了解,生怕这么一抖落出去就要坏菜。他平日里便是个嘴拙的,这般咬文嚼字简直好些要了他的命,眼看着一炷香工夫过去,愣是没放出一个屁来。
  秋笙自始至终眼都不眨地盯着他,久了眼眶发酸,只好认命似的闭了闭眼睛,决意让步,低声开口:“罢了,说说他的病情,医治得如何了?从今往后,这痼疾是否会对他造成些…无可预知的障碍?把他的身体状况说明白,其他的先免了。”
  身世来历什么的先靠边站吧。
  许留山闻言如获大赦,长舒一口气答道:“他生来便是毒骨缠身,自小病痛相伴。这东西在早年时可使他百毒不侵,毒物入他体内,便如寻常饭菜入你我体内一般,并无性命之忧。可幼时积攒的毒物,并不会被真正消解或排出身体,它会日复一日慢慢积累,久而久之,毁伤五脏灼烧皮肉,痛不欲生,总有一天,这些历经年月的毒物会借着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他死于非命。此毒自小而来,但我已经为他清血剔骨,再好生调养调养,便不会再有大碍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秋笙的肩膀,后者抬头勉强笑了一下。
  “至于后忧,若是他按我的嘱咐静心养着,我许留山敢以性命担保,绝对不会出任何意外。”
  秋笙咬牙强忍下一阵痉挛般的心痛,问道:“为何…为何还要沾染毒物?既然已知此事,为何不早先调养安稳?非要等到…”他一低头,有些说不下去了。
  许留山苦笑一声:“早年但凡沾过一星半点,都逃不过一死…小笙,世上多得是绝境之地、无奈之举,只为幼童之年,对此更是无半点反抗能力,不过一叶小舟随波逐流罢了。他如今斗胆与之为逆,已是大勇。”
  秋笙赤红着一双眼抬头看他,沉默半晌,总算憋不住,双唇紧闭,却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似乎是痛极了的闷哼,倒像是数月来身受剔骨之痛的人是他一般。
  桌上还有沾染着血迹的布巾,小案角落宣纸上赫然是楚翛的字迹,屋子里还有那人长服草药的香气…那人该是刚离开不久,小医馆里还残留着他来过的鲜明痕迹,秋笙回想那人信中用力稍浅飘忽不定的笔迹,猛然间胸腔一阵剧痛袭来,与此同时,巨大的无力感倾巢而来,几乎避无可避。
  他富有江山半壁山河辽阔,世上千万人任他呼之即招之即去,供天下人朝拜时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到如今才觉帝王家不过一张外华内烂的虚皮。
  那人受苦受难时他被朝局困于囹圄之中,如今知他一身毒骨,却除了无尽头的等待外无能为力。
  他知道他近乎无法自控的表现一定将许留山吓到,从他嘴里出来的事实必然是避开最为锋芒之处的删减后产物,楚翛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他终究是再不能得知了。
  “多谢许哥,”胸口那口气平下去,秋笙站起向许留山拜了一拜,“小辈还有些琐事要回京办理,恕不相陪,告辞。”
  九月份已过去大半,余暑未消,晚间拂面轻风却已然有几分冷意,秋笙赶路赶得匆忙,只披了件单薄衣裳,冷不丁一吹,全身的鸡皮疙瘩竟活活被冻醒了三分,雪千里察觉,脚步顿时一缓,周身没了破风的寒意,立竿见影地便暖和起来了。
  他伸手抚过马背上柔软细小的绒毛,轻叹一声。
  秋笙来的时机其实很巧,刚好与楚翛从许留山处得到消息前往昆仑山后,再调转马头往京城赶的时间撞得分毫不差。
  要说起昆仑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连牛鬼蛇神都要横插一脚的破事,楚翛倒没像崔嵬那般表现得惊恐不已,听着顾嵬语焉不详的一番概括,没等他将详细情况洋洋洒洒地铺天盖地讲上一通,便摆手打断道:“丢了几棵的?什么时候丢的?近几日可否再见到过鬼影?”
  顾嵬知道他的脾气,接上道:“不多,顶多三五棵。时间大概是在石榴花开之际。至于鬼影,自从阁主上回清理了那女鬼后便再无灵异,昆仑山中舆论也压得七七八八,大可不必挂心。”
  楚翛靠在马背上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好挂心?他们愿意嚼舌根倒也无妨。我带回来的书稿,你可曾帮我一一整理过了?”
  他在京城呆的时间不算长,只好把别人的一天工夫拆成两半用,半夜三更趁着无人,便顺着夜色干些见不得人的偷偷摸摸的勾当,大白天就老老实实坐在几案前研读古医书,书本理论加之自身平生经验,几本融会贯通下来,到底还是有些不小的收获。
  亲手一笔一划成稿,都送回了昆仑山。
  见顾嵬点头,楚翛正要一夹马腹抽身离去,汗血马刚刚走了几步,却被一把勒住,他猛地回头补充道:“回去告诉崔嵬此事不必再追究了,硫炭木、皂药菱权当送人就是,再有这样的情况捎信给我报个数目便可,再多的用不着。”
  顾嵬听他这一句没头没尾的叮嘱,愣了好一会儿神,这才反应过来楚翛能开口说出这种话来,十有八九是已经知道这盗窃者姓甚名谁了。
  知道了是谁,却不拆穿。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楚翛心肠软倒是软,却是不可能忍得下这等祸国殃民的败坏东西。既然不是不想管,那便只能是不能管了。
  顾嵬兀自一人呆愣愣地目送着楚翛的背影,想琢磨出来点什么,大脑中却仍然一片空白,那渐渐远去的大爷根本没精力操心他这一点费解疑惑,他前不久刚刚停了剔骨之痛,脊梁骨上到底还是有伤。那附着其上的剧毒侵蚀着他的心力身体不假,但也在这长久的年月里跟他的脊椎长到了一起,当时日夜横在床上挺尸后背不受力倒也罢了,如今骑着马颠簸了一路,只觉那尖锐分明的痛觉竟变本加厉,一时间只能借着马鞍的力缓缓弓下身子,慢慢等这一波剧痛削减些许。
  他一面疼着,一面灵台间却清明的很,须臾过后,便对楚筌不同寻常的态度感到百思不得其解来。
  的确如许留山所说,若是黑烟眼下席卷而来吞噬他的意识,自己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二十多年的相处,他心知楚筌对于这副躯壳的极端渴望,那么执着恶劣的执念,如今却是怎么了?趁人之危难道不是上上之选么?
  他这一路走得极慢,晃晃悠悠进了皇城,却正当是午夜时分,舟车劳顿兼之被疼痛消磨了不少精神,抓着面具一把边扯下来,脱力地靠在小竹屋的门框上。
  缓了至少有一盏茶的工夫,眼前才渐渐清晰明白起来,楚翛抬头往屋里一看,顿时呼吸一紧。
  内室里亮着烛火,秋笙的剪影落在隔断的屏风上,凭空生出些青灯古佛了此余生的寂寥感来。
  楚翛明知道自己此行名正言顺,也知那人虽奔赴威州征战好歹也算并无大碍,两厢都说得上是平安归来,他闹不清如今倚在门口愣是不太想进去、心下甚至莫名其妙慌张起来的缘故。
  他慢慢起身,轻叹一声,推开了门。
  深夜万籁俱寂,楚翛不加遮掩地晃荡过来、贴在门上半天却愣是不进来的动静不可谓不分明,至少秋笙坐在内室里,是听了个一五一十。
  他盯着跃动明暗的灯火,耗尽心神等待对方的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都灰飞烟灭了,满心的焦虑不安竟奇迹般化作心平气和的一声低叹,抓紧了桌上的一本折子,目不转睛地盯了半晌,到底一个字没看进去。
  说不清究竟是想那人进来,还是不想。
  门外人没再给他犹豫不决的时间,楚翛顶着一头颇有些凌乱的长发,脸色苍白地看了过来,站在黑暗之中冲他一笑。
  来历、黑烟、崔嵬阁…他突然间什么都不想再知道了。
  秋笙把一本被他揉碎了边角的奏折往边上一搁,将烛花一剪烧的更亮了些,看那灯火映红了眼前人轮廓分明的脸,低笑一声拢住了他的肩膀:“可想死我了。”
  楚翛顿觉方才发的那一通不明所以的心慌病简直不可理喻,正要接话,秋笙原本在肩胛骨上的手突然往下一滑,整片后背顿时火辣辣烧了起来。他回身将对方的手腕一扣,却实在没忍住一声轻哼出口。
  隐隐有血迹透过他单薄衣衫渗出来,秋笙轻轻抽出手来,趁楚翛不察,一个飞快的擒拿便将他脸朝下地放倒在身后的床榻上,没等楚翛回过神来挣动几下,指尖捏紧轻薄的布料就是狠命地一撕。
  当真是听故事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秋笙此时只觉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粘连在衣裳和皮肉伤黏稠的鲜血简直像是一把烈火,硬生生将他的神思理智都烧没了,上前阵杀千百敌军的万岁爷此时竟像是晕血一般,那人花白染血的后背登时变作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挺挺捅进了他的心口,一时间竟天旋地转起来。
  楚翛被偷袭了一回,只好认命似的趴好了任人观赏了片刻,见秋笙好半天没反应,便扭头笑道:“秋爷,您这是什么癖好?”
  他一开口,秋笙便变了视线对准他的眼睛,本想装凶,却实在没那个本事,憋了半天的气,轻声问道:“疼不疼?”
  “疼,感觉骨头被磨没了一半,”嘴上这么说着,他却仍是含着笑,“你不是去威州军营了?眼下抽的出身回来,仗打赢了?”
  眼看着他这是要明目张胆地转移话题,秋笙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瞪了他两眼,便乖乖地到边上取了块干净布巾替他收拾伤口:“邓七这个人跟拉图很不相像,耐心十足,阴招损招又多,常常乐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不能跟他讲道理。这棒槌现在正把西北军当狗溜着打,这么个消耗方式折下去他们讨不到什么便宜,我平生最恨持久战,又实在不想被当成狗耍,京城中还有政务,井然毕竟太小…还有一件,”
  他微微俯下身,双臂撑在楚翛身侧,贴近了温软的耳垂沉声道:“八月十五中秋当前,自当一家团圆。”
  楚翛被他一阵暖风吹得耳廓发痒,正要挺起腰背坐起身,秋笙却先行一步将他往床上一按,就着温水将棉金粉化开,拿另一块布巾轻轻蘸了:“还担心你没从花都回来,这才特意又绕路跑了一趟。替你治的那人叫许留山,他医术不错,我大可以放心。”
  他手下一顿,因为那人的后脊背瞬间便僵住了。
  楚翛只觉后背的伤痛都可以忽略不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颈侧慢慢淌下来,顺进衣领里,冻得他浑身一抖。
  “我什么都没问,除了你的病痛,”秋笙伸手揩走了那滴汗,顺势捏了把楚翛的脸,“那些身外之事,我等你自己说给我听,若是等不到,那也就此作罢,你别…”他话未说完,却见一只信鸟从门外飞进来,脚爪上绑了一只加急军报,话头顿时止住了。
  从大柜里拿了件新里衣,避开楚翛的伤口将就地把人包了包,伸手接过信鸟,弯下腰来正对着楚翛的视线展开了信。
  楚翛抬头看了他一眼,向里让开了半个床位给他。
  大越军中都有所规定,凡是加急军报用红色绑带固定信件,但为防万一,各地的军报还是会有所不同,毕竟若是主帅在军报堆叠如小山的情况之下,先行看到哪一封军报可谓至关重要。其中地方亲军战报一向都是用普通宣纸书写,写战报的人一旦没多少水平,常常是装在个大信封里沉甸甸的一份,而西北军和南大营的军报一律都是用海纹纸书写,冗长复杂的前线状况,卷成一个小团,只不过鸟爪似的丁点大。
  至于西北军与南大营的区别,便是前者惯于用骑兵送军报,而后者常借信鸟,省时省力。但也不是西北军将领脑子缺根筋非跟自己过不去,只是大越西北爱好捕鸟之人一向数不胜数,那鸟飞得再高再远都一样能一只弹弓就给打下来。许久之前西北军并未发觉此事,愣是叫小老百姓打下好几封加急战报,自觉平白无故地令罚认罪,竟没想到西北人风俗这一环上来。
  毫无疑问,这是一封南大营的加急战报。
  韩建华年节一过便老老实实请辞回军营了,岂料这才平安了没几天,南蛮竟再起纷争。
  楚翛一目十行看完,扭头看向秋笙:“串通好了?”
  秋笙捏紧了信纸一角:“该到了清清朝廷风气的时候了。”
  他语气中有丝毫不加掩饰的杀气,听来竟让人不觉汗毛直立。


第49章 难料
  中秋临近,南北战线却双双告急,可把一帮想颐养天年的老臣子吓得不知所措,他们一时想不通为何一份有利于对方的合约竟然连区区一两年都稳不住,顿时纷纷乱了思路动不了脑子。任凭秋笙多次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想跟他们解释清楚威州战场基本不必担忧的现状,这帮老朽们依然像是被山林猛虎咬住了红屁股的老猴子,吱吱哇哇恨不得把老血咯出来。
  秋笙口干舌燥一顿未果,只好摆摆手表示投降,嘶哑着嗓子问道:“既然你们一个个都说朕在口出狂言,不知各位爱卿可有妙计?”
  刚才嚎叫地颇为厉害的王九斯出列:“回陛下,臣以为上次和谈未能取得令双方满意的成果,究其原因根本,依旧在于我朝态度暧昧不明,使南蛮北骊误以为在陛下手里仍然有利可图。南蛮人占了江南十六郡中物产资源最为丰饶的八郡却仍不满足,足见对方狼子野心;北骊与我朝有旧怨,无论如何都会拼死一搏,如此看来,两厢都是胶着。”
  虽然是废话,到底不是蠢话,秋笙点头认可:“不错。”
  秋笙在朝堂上鲜少在臣子刚说完话便接茬,这么两个字简直就是金口玉言,而王九斯迎着周围人或欣赏或嫉妒的目光,充分展示了“棒槌”人形化是个什么模样。他见秋笙给了他好脸色,立刻蹬鼻子上脸道:“陛下,既然南蛮人只是图利,大可再分派些东西安抚下来,不必将战火在此尚未安稳之时扩大化。而北骊乃是世世代代的血仇未报,难道他们不应该是更值得为我方关注的敌军么?应先倾全国之力安定北方战场再做考虑啊!”
  他这话一出口,连那些平生致力于卖官鬻爵的贪官都听不下去了,刚刚丢了八郡赔了银子,怎么说还算是打了一仗,这下可好,人家不过在南大营面前挥舞了两下刀枪,便要干脆利索地缴械投降,简直是□□裸的卖国贼。
  且不说方才秋笙苦口婆心劝说了半天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威州战场不打紧,满朝文武大臣即使有所不满,也不会挑这么个好时候顶风犯案,这人倒好,偏偏固执己见地就往枪口上撞。
  这不就等于告诉万岁爷,你刚刚说了些啥,老子一句没听。
  好在秋笙如今已经不是那个一腔热血只知道往头上挤的少年郎了,他沉默片刻,不急不缓地道:“王大人,不知您可否听过苏明允学士曾道‘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一说?你眼下所欲之事,与当时各诸侯国别无二致。以后本奏过过这儿,”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头顶,“我大越疆域寸土不可失,朕这几日还在思虑该如何将江南八郡夺回。各位爱卿,诸如此类粉饰太平的想法往后不要有了。”
  王九斯被他说的老脸通红,弯腰拜了一拜便退了回去。
  秋笙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顺势翻了个白眼送给江辰,一肚子埋怨呼之欲出:瞅瞅你带出来的好学生。
  江辰尴尬地咳了一声,低下头去。
  朝堂里一时静下来,秋笙趁着这个机会喝尽了一杯温茶,润了润嗓子,自我感觉还能在和这群老头大战八百回合:“众位爱卿可还有所本奏?”
  这回出列的,却并非是什么老头子,倒是年纪轻轻的兵部侍郎陶清林,此人现如今已是兵部里的一把手,虽说是暂且顶了个侍郎的名号,地位却实实在在说得上是正派尚书了。
  未能正名的缘由大概有两个,其中之一便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凡是听说过关学领袖张子厚先生的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青年官员,多多少少都有些热血上头的通病,□□分皆是难以久以为继,因此还需长久地考验此人一番;再一个,便是稳住朝中这些老家伙的心肝,免得让他们老是以为年轻人要抢自己的饭碗,从而生出些不必要的事端来。
  他出列,秋笙自然高兴:“爱卿请讲。”
  陶清林作了一揖:“回陛下,微臣斗胆,向皇上参一人。”
  这下不仅仅是秋笙,文武百官皆坐不住了,竟暗暗交头接耳起来。
  秋笙不自觉地揉揉下巴,犹豫片刻后,他决然把桌上一本折子往地上一摔:“众爱卿休要吵闹!陶大人,有话请讲。”
  这倒不是他小肚鸡肠怕对方戳出什么朝廷的大洞,只是百官之间碍于那点文人墨客最是讲究的面子,有什么意见不满通常都会委婉地落在纸面上打成折子递上去,多少还算是隐蔽些。这般大庭广众之下你骂我八倍祖宗不是好东西,我再翻出你家上回欠账不还的破事,实在是不甚风雅,两家的老脸都丢尽了也就罢,关键是怕惹恼了皇上,双双保不住性命。
  秋笙小感慨地叹了口气,总算明白了何为“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牛犊见得了应允,便满脸英勇无畏地扬高了脸,一字一顿朗声道:“陛下恕罪,微臣…要参太子殿下。”
  众贪官污吏见此事算不到自己头上来,霎时间一个个都闭了嘴,反倒一起拿震惊诧异的眼神审视着大殿中央的少年。
  秋笙一愣,却极好地将惊愕掩盖过去,加重声音道:“爱卿若是有理有据,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朕绝不偏袒。”
  陶清林叩首谢过,直身朗声道:“回禀陛下,陛下奔赴威州战场浴血奋战之时,命太子殿下临朝听政,因太子年少不知事,便未曾授予太子干涉朝政的权力。即便如此,殿下却仍是屡次在议政殿之中大呼小叫干扰臣等讨论大事,稍稍有事逆了他的意思,便癫倒若疯魔一般愤愤不平,乃至高声扬言待本太子上位等等,竟与素日里来温厚有礼的形象相差甚远。微臣不才,私以为殿下为人焦躁性情乖戾,实非担当大任之最佳人选。”
  大殿内又是一片哗然,秋笙暂且懒得出口制止,冲陶清林将手腕向下一压,示意他稍等,目光却一转,落在了一旁的江辰身上。
  江辰对上他的眼神,犹豫不决半刻,终点下头去。
  虽然太子人选一事着实是个亟待解决的大问题,但江辰从未想到这事会在议政殿里闹起来。储君本就是国之重事,废立皆须谨慎办理,秋井然当年装的一副乖巧玲珑模样,无心于朝政皇权的万岁爷说立便立了,可是如今出了岔子,要废了这个太子却不那么容易了。
  太子心性品德的确存在不小的缺陷,却从未曾做过什么出格之事,贸然废之易引非议,再加上为了保护秋笙那渐渐好转的公关形象,东宫之事还是不宜短时间内大动手脚。再一点,便是秋家这一代的男丁就剩下他们俩了,这秋笙又是个坐不住龙椅、屁大点事也要满天下亲自跑的主,要是哪天生死间的气数不站在他这边了,只留下一个刚被废黜的小太子,这大越江山可要交到谁手上?
  心知此事若是明面上搁出来,必会引发一场不小的争吵。江辰作为一个离棺材板越来越近的老爷子,对这些叽叽喳喳的吵闹唯恐避之不及,原本打算将这事跟秋笙一说,几个人一起拿定个主意,省得放到朝堂上任凭这帮无所事事的废物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个陶清林,即便此人并无察觉,至少在此事上,他的的确确扮演了一个猪队友的角色。
  猪队友一脸正义地紧盯着秋笙,生怕对方不赞同他的看法,竟开动了眼神攻击。
  秋笙蓦然心绞痛起来,除了对待楚翛,他自己也不算是个耳根子软的货色,却也没这么一身横平竖直的倔强钢骨,只要对方不触碰到他的底线,一般就嘻嘻哈哈开着玩笑过去了。怎么对付这种出口成章的倔驴,他还真没什么经验。
  “陶大人快先请起,”他思考不出对策来,决定把锅扔出去听听他们吵架,“诸位大人对此有何看法?”
  一堆吱哇乱叫的老怪物登时安静下来,纵然明知此事必将引起轩然大波,但当出头鸟总归还是要冒点险。
  片刻安静后,左相陆允不慌不忙走到中央:“陛下,依老臣之见,东宫太子不可动。”
  眼看着一边的陶清林就要出来插嘴,秋笙眼疾手快地冲他摆摆手:“为何?”
  陆允:“回陛下,陶大人所言固然有几分道理,但东宫乃是重中之重,焉可仅凭三言两语、几回顶撞便认定殿下品行不端?说句好听的称赞大人您谨小慎微,若是不给您面子,说是捕风捉影将小化大亦不为过。说不定殿下正是那两日受了什么窝囊气心里不平,这才免不得要在朝堂上掉脸色,陛下通情达理,理应先行到殿下那边了解情况再做决断,而不是在此轻信旁人之言。”
  他这话说得针对性十足,饶是秋笙不停地摆手也无济于事了,陶清林当即便拍掌而起:“你血口喷人!”
  竟连虚情假意的尊称都省了。
  陆允的目的便是将此人激怒,微微一笑转过身来正对着陶清林,慢悠悠道:“陶大人何必心急?陛下圣明,自会亲自决断,大人这是生哪门子的无名火?况且,陆某此言并非含沙射影,陶大人大概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你!”
  他说着说着竟有想将此人撂倒痛扁一顿的征兆,秋笙忙递了个眼神给赵彦,见怒发冲冠的小陶被制住,秋笙开口堵回了陆允乘胜追击的后话:“此事暂且一搁,朕自会派人帮忙看着殿下,诸位爱卿大可不必多虑。朕眼下正当壮年,又并非有什么先天不足,离咽气升天还有段时间,朕看着他。”
  这下总算没人吵架了,众臣纷纷跪倒:“陛下洪福齐天,长命百岁——”
  这帮人一旦喊起口号来就是铁打不动的三遍,秋笙闭目养神半刻,待“万岁”尾音刚落,便给了众人又是一记霹雳:“借各位吉言。上次朕前往威州一战未能及时告知众爱卿,内心实在过意不去,此次便先行给各位提个醒,等八月十五中秋后两日一过,朕便即刻动身奔赴江南南大营,京中政事还要诸位多替朕长长眼神…”他一抬眼,见几乎满朝官员从大到小一致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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