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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图-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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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先生……”红衣下摆忽然被扯了扯,男子低头一看,原来是个长着狸猫耳的小女孩。
  她修为浅,不可贪多吸了香火,便壮起胆带着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妖围拢过来,怯生生地问道:“今晚……您还讲故事吗?”
  男子一手轻轻梳理着狐狸背脊上的软毛,一边好脾气地笑道:“当然……昨晚讲到哪里了?”
  小女孩赶紧提醒:“讲到那位受命于天的圣祖皇帝接受天师考验,马上要杀自己的母亲了!”
  “啊,是这里呀。”男子垂下眼看着这些小妖,“你们听了这几日的故事,觉得他该杀还是不该杀呢?”
  小女孩咬着手指犹豫不决,倒是旁边的小男孩拖着蛇尾“游”过来抢声道:“当然该杀!那可是开国天子之位,一令出万民伏,要什么荣华富贵没有,干嘛要为一个卖了自己的娘抛弃?”
  几个小妖把头点得如小鸡吃米,一些凡人阴灵听了直皱眉,没有影子的老先生捋了捋胡须,斥道:“胡说!生身之母恩大于天,莫说是困于贫难卖了他,就算打死他也是使得的,怎么能杀母亲?”
  “老爷子这话可不对!”浓妆艳抹的女鬼冷哼一声,“我生前虽无一儿半女,但也想过我若是有儿子,怕是倾尽心血也要好好待他,哪有用半包饼一壶水就卖了的道理?既然卖了,那就是骨肉恩情一并断掉,还管她死活做什么?”
  “你个窑姐儿哪来的孩子,都是胡言乱语!”
  “迂腐的老东西!”
  这厢吵成一团,红衣男子却还等着那小女孩的回答,她犹豫着开口道:“我觉得……儿子杀母亲,当然是不该的,不过……如果他是命中注定的圣祖皇帝,那么他……”
  “那么他杀了母亲,也是命中注定的,并非他的过错。”红衣男子说出她没能开口的话,“他是圣祖皇帝,要开家国太平盛世,使百姓丰衣足食,令八方岁岁来朝……如果他因为不杀母亲,没能通过考验做成皇帝,那么仍然挣扎在水深火热里的百姓们不会夸赞他孝义,只会骂他妇人之仁。”
  吵架的女鬼和老人都不再吭声,小女孩嗫嚅道:“我这样想,不对吗?”
  红衣男子微微一笑:“圣祖皇帝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杀了母亲。”
  不少精魅倒吸一口冷气,然而不管女鬼还是老人,都再不能说这是对是错了。
  小女孩忐忑地问:“那……他通过考验了吗?”
  “当然通过了,他以草芥之身步步高升,先娶王将之女,后结四族之交,在十年间除外敌灭伪朝,最后黄袍加身做了九五之尊。”
  精魅们都忍不住松了口气,小妖搂成一团轻声欢呼起来。
  “然而……”红衣男子的笑容倏然散去,冷冷道,“他的太平盛世只持续了三年,此后骄奢淫逸,残忍暴虐,先废发妻后立妖妃,再斩有功之臣,扶持谄媚之辈,每年大肆兴兵外伐,又搜刮民脂民膏大兴土木,最终被酒色掏空身体,叫自己的儿子篡了皇位,毒死在女人肚皮上。”
  一语出,满座惊,本就脸色苍白的几个阴灵更加面无人色,小妖们更是惊呼出声:“怎么会?他、他不是上天钦定的圣祖皇帝吗?”
  红衣男子反问:“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圣祖皇帝?”
  老人急不可待地答道:“文韬武略,远见卓识,有海纳百川之气度,能忍常人不能忍之痛苦,当以天下忧乐为己立心,强权御外,仁政待内,德行……”
  他说到后面忽然住了嘴,面露惊恐之色。
  红衣男子幽幽地问:“能为了权位考验弑母杀亲的人,的确有强权大气,可他算得上仁德之士吗?”
  无人能回答他,小妖们在这个故事里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残忍味道,瑟瑟发抖。
  “天命是注定的,但人命却是自己的,一个连自己的真心都动摇、连最初的人性都放下的家伙,当然会迷失在权欲的漩涡里。”红衣男子轻笑一声,“他的确成了开国天子,可他也成了暴君,人们觉得这是老天爷选错了人,可神明说天选之人的确带来过太平盛世,落到今日地步与天意无关,皆源于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后果也由自己和他治下的百姓承担,因为他们都认为他不过是做了件舍小为大的正确的事情……这,就是报应。”
  天外毫无预兆地炸响一声惊雷,破庙里的精魅们吓得大叫一声,抖似筛糠。
  小女孩怕得面无血色,竟然还有胆子颤颤巍巍地问他:“后、后来呢?”
  “后来,这个王朝陷入了长期的内乱,走上前朝的老路,哪怕中间出过几任明君能人,到底难挽狂澜,终于在内忧外患下亡国,所有宗室先后被杀,最后……”
  精魅们屏住呼吸,却见他莞尔一笑:“最后,故事讲完了,我编得精彩吗?”
  “诶——”
  小妖们咋呼之余不禁松了口气,成年精魅只觉心底发寒,连声道:“还、还好只是个故事啊。”
  他们吸完了香气,又听完了故事,终于心满意足,向着红衣男子鞠躬行礼,又化为山风刮了出去。
  破庙里只剩下红衣男子一人,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正对上一双赤红眼瞳。
  趴在底座上的白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站起了身躯,深深地看着他。
  “醒了?”红衣男子瞧了一眼恰好燃尽的香柱,“再晚一点,你可就回不来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刚才你说的,就是本该发生的未来?”暮残声盯着他的眼睛,“如果御斯年打散了冉娘的魂魄,他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中天境百姓期待已久的明主永远不会再出现,迎来的只有一名暴君。”
  红衣男子笑道:“没有发生,就不算未来,只是我闲来无事据此推演的故事罢了,听听便是,不必挂心。”
  妖狐眯起了眼。
  在脱离梦魂之境的刹那,所有被施加在识海里的封印便一并消散,它已经记起了这一切。
  三十三年前,它路过西绝边境时与一只五百年道行的蜘蛛妖发生冲突,虽然成功将其杀死,但自己也受了重伤,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被猎户的陷阱套中,若非冉娘的恻隐之心,它差点就被人剥皮宰杀。
  它欠了冉娘救命之恩,然而这伤势不轻,等它闭关出来已经是五年后,本欲回朝阙城报答恩人了结因果,没想到那里已经大旱三年,饿殍遍地,人如恶鬼。
  暮残声去晚了一步,没见到宝儿,却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冉娘。
  她已经瘦成皮包骨头,一身是伤,为了一点水粮被人打断好几根骨头,手指都被活活踩烂了两根,躺在荒路边等死,神情麻木。
  当她看到妖狐时,还以为自己要被野兽吃掉,没想到它却开口说话:“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暮残声救不了她,只能力所能及地补偿她,然而冉娘睁着无神的眼睛看了会儿天,喃喃道:“我……还想见我儿子一面……我想看他,长大……成人……”
  “……”
  “我把他养活到了六岁……然后,我再也养不了他,就把他卖了……”
  “……”
  “他肯定……会恨我这个……,说不定……不认我做娘了……可我只想,让他……活下去啊……”
  妖狐用温软的舌头舔掉她眼角沾着泥土的眼泪:“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呢?”
  “因为我……走不了啊……”
  风吹拂她破烂的衣服,妖狐看到女人身上有不少深可见骨的伤口,都是被割掉了肉。
  乱世中吃人并不少见,可当她用仅剩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伤口时,竟然在笑:“那个时候,他快饿死了……我也饿啊,可是我……找遍了半座山,都找不到吃的,只、只有我们两个人……要么他吃了我,要么我……”
  她饥肠辘辘地在山上寻找食物,可是一无所获,人已经饿到快要发疯,那时候她想起城里那些易子而食的父母,想起自己奄奄一息的儿子。
  他快死了,养不活的。
  反正注定要死,不如……让我吃了他,也算还骨肉之恩吧。
  她握着削尖的木棍,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刚走两步就被石头绊倒在地,濒临癫狂的神智也勉强清醒过来。
  那是我的儿子啊……
  冉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等她哭干了眼泪,就捡起一根木棍咬在嘴里,然后用藏在腰带里的小刀片朝自己的大腿割了下去!
  那天晚上,快要饿死的宝儿终于有了肉吃。
  “我……这样喂了他四天,快……撑不住了……”冉娘双目失神,“我开始有点……后悔了……”
  如果她吃了宝儿,是不是就能有力气逃出这个地方呢?
  如果等到她把自己都喂给了宝儿,那孩子在自己死后还是不能活下去,这岂不是白费了?
  她盯着宝儿的目光,越来越挣扎。
  好在那一天,她看到了商队。
  冉娘用最后的力气带着宝儿跑下山,然后用一壶水和半包馕,把自己的儿子卖给了他们。
  她听到宝儿在背后哭喊,可她抱着水粮踉踉跄跄地走掉,根本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舍不得……一个人去死了。”她双目通红,却再也没有眼泪。
  “我救不了你,也不知道你的儿子身在何处、将成何样,但是……”暮残声舔过她裂伤的脸颊,“我会陪着你,直到你死去,然后……我会留住你的魂魄,直到你见他长大成人。”
  那天晚上,巨大的妖狐用尾巴将濒死的女人圈住,挡住了冷冽夜风和黑暗里窥伺的眼睛,而她就像回归母体的胎儿,蜷缩着四肢喃喃自语,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暮残声去城里寻摸了一件还算整齐的衣服,然后亲自给她挖了坟,用衣衫罩住女人的头脸,送她入了土。
  此后朝阙城再也没有一个叫冉娘的女人,城外山坟中多出一个孤魂野鬼。
  暮残声每年这个时候都来看她,为她带来最好的香烛,陪她讲些人世的事情。冉娘是偏执的阴灵,可她仍是个温柔的女人,她不害怕等待,一直期盼着自己的等待能有结果。
  就这样过了二十八年,妖狐长出了第五条尾巴,兴高采烈地去找她,没想到扑了个空。
  孤坟前多了新鲜的祭品,苦等多年的阴灵不见了。
  那一刻妖狐其实是欣慰的,它想着怕是冉娘的儿子真的长大归来,而她终于能放下执念,心甘情愿地投入轮回。
  然而就在那天晚上,暮残声遇到了这个红衣男子。
  他自称姬轻澜,是一名漂泊五境的鬼修。暮残声看不透他的修为,知道对方远比如今的自己要强大,不嫉妒也不羡慕,准备与他擦肩而过。
  没想到姬轻澜叫住了它:“你认识冉娘吗?”
  它停住脚步,只听姬轻澜继续道:“昨日我路过此地,看到有人拘走了她的魂魄,现在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话音未落,就觉得肩膀一沉,妖狐跳上了他的左肩,尖锐的指爪按住要处,赤红眼瞳紧盯着他。
  “是谁?为什么?”
  “灵族三宝之一的人法师。”姬轻澜微微一笑,“至于原因……妖狐,你可知天选明主之事?”
  他虽是疑问,语气却很肯定,叫暮残声心头咯噔。
  它自然听说过,从自己的师尊那里。
  净思身为灵族地法师,不仅实力卓绝,地位更是超然,她只有暮残声一个弟子,哪怕再放养,它该知道的事情也一件不少。
  自姬氏皇朝盛极而衰,中天境陷入乱象多年,分裂至今已民不聊生,百姓们日夜祈求上苍垂怜,而天道将要选出一位明主带他们结束这个乱世,使百废将兴,从此休养生息。
  然而暮残声身属西绝妖族,也并未担任要职,故对此事并不关心,听了便记在心里,不再多加注意。
  人法师怎么会因此事拘走冉娘的魂魄?
  猛然间,暮残声想到了答案——冉娘生前是普通女人,死后也不成气候,可她的儿子呢?
  它告别了姬轻澜,当晚潜入朝阙城打探,果然从一名老兵口中得知了昭王御斯年的过往。
  朝阙御氏,本名为宝,此番重回故里,祭奠亡母却身染怪病,陷入昏迷……
  那一刻它只觉如有芒刺在背,险些被人发现端倪,匆匆抹去痕迹离开了朝阙城。
  姬轻澜竟然还在原地等着它,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里面的蜡烛燃烧时发出馥郁的香味,无数山精鬼魅闻风而来,伏在地上贪婪地吸食香气,却不敢冒犯他。
  暮残声想起自己曾在净思的杂记手札中看到过一种修行法,即以香火为道,施展奥妙幻术,能蛊惑心魂,亦能祭祀亡灵以驱使精魅,境界高者甚至能以香火沟通神明,窃听天意。
  如果是这样的人,那么他知道这些也就不足为奇了。
  然而对方特意将事情告诉它,又在此等候了这么久,必定是对它有所图谋的。
  暮残声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要救冉娘,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最喜欢办事爽快的聪明人。”姬轻澜轻笑,“你要救冉娘,可知道这背后的危险?”
  但凡天选明主,当经历天、地、人三考——宝儿幼年遭逢大旱险死还生,此乃天考;他多年从军,南征北战,在穷山恶水间挣扎过千百次,此乃地考;他得明王赏识,改名御斯年,收拢人心,如今身在高位,当经历的是人考。
  所谓人考,便是考验人之真心本性,以暮残声所知的线索来看,静观怕是要从御斯年幼时的心结入手,而这个结就是冉娘。
  她多年的等候,终成为顺天而行的一颗棋子。
  暮残声闭了闭眼,道:“是我把她留下来,我就得把她救出去,开你的条件吧。”
  “我有一道香,名曰‘离恨天’,能将你的魂魄化入香火,然后开坛以祭冉娘亡灵,你就借着这个联系到她身边去。”姬轻澜道,“不过,这个考验是在御斯年的梦里,由静观主导,我只能暂时封印你的识海和修为才能突破梦境壁障,让你只记得与冉娘相识的因……若你想要救她的执念不深,你就会失去唯一救她的机会;若你始终保护她,势必会直面人法师,随时会魂飞魄散。”
  暮残声道:“怎么做在我,你想要什么?”
  姬轻澜笑道:“我只要你带上冉娘,一起活着回来。”
  “这对你有何好处?”
  “我……”顿了顿,姬轻澜话锋一转,“就当我闲得无聊,要找乐子吧。”
  “……”
  ##《梦魂篇》主体故事完,接下来还有三章过渡。 作为开篇小副本,本意是介绍人物和基本背景,故事本身其实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热血,而是从一直很想写的“天意”着手。 一因一果,一念一行,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但是设身处地做选择的永远是人自己。 大狐狸在考验中保护了冉娘,而御斯年守住了宝儿的初心,他们坚持了本性,姬施艳讲的就只是一个故事。 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放弃人性的借口,现实不是梦魂之境,也不会有始终替我们守住底线的那只狐狸。 嘛,之前觉得烧脑的小可爱现在可以从头看起来了。 接下来三章过渡,大狐狸即将从四肢着地变直立行走(喂!) 以及,请大家记住姬施艳,他很重要,差不多是大狐狸娘家人吧(滚!)


第九章 惩戒
  暮残声收拢心绪,看着姬轻澜笑意不改,暗道这死鬼怕是蚌做的嘴巴铁打的心,便也不再做徒劳的追问,而是张口吐出了一道灰色的烟雾。
  那烟雾聚而不散,在半空中盘绕成形,于三息间化成了披头散发的女人模样。
  风一吹,冉娘的身体就飘散些许,好在迅速聚了回来。她脸上血泪未干,愣怔地看着暮残声和姬轻澜,嘴唇翕动了几下,依稀还是在叫“宝儿”。
  等了二十八年却等到亲子手刃,任何一个母亲都不可能对此轻易接受,然而她也听到了静观的话——如果儿子顺应天意杀了她,就走出心结,将成为万民明主。
  天意注定,她的儿子不仅能好好活下去,还能做九五之尊;
  天意注定,她终究不能等到儿子的谅解,只是他的一道劫。
  昔日她用一身血肉做了他活命的粮食,如今她的一缕残魂将成他君临天下的一道台阶。
  那一刻,所有积蓄的感情一并爆发,冉娘用尽了最后的理智,克制自己没说出当年真相,等待着天意降临。
  可她没想到暮残声敢逆天而行,更没想到御斯年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明主之位,为他们挡住静观。
  现在她逃出生天,却悲喜交加,奈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急切地看着暮残声和姬轻澜。
  姬轻澜笑而不语,暮残声抖了抖耳朵,道:“一个能守得住底线的人,将来才能在权欲迷眼时守住本心,老天爷要是有眼,一定会让他做个真正的好皇帝。冉娘,别哭了,你放心去吧。”
  浑身阴郁之气的女人终于松开眉眼,对他露出了笑容。
  凝聚成形的灰色烟雾飞快散去,最后,冉娘伸出变得半虚无的手臂,轻轻摸了一把妖狐的脑袋,随即消散在风里。
  暮残声想,自己以后每年又少了一个去处,不过……苦等二十八年的孤魂,总算有了归宿。
  也算是好事吧。
  它这样想着,忽然觉得心头长久以来的滞涩也散去,刹那间灵台清明,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头顶贯通五脏百骸,紧接着从脊骨传来一股力量,强迫它直立起身,四肢飞快拉长变大,指爪分开变成纤长有力的手指,毛发从表皮褪去,只有头顶白毛越来越长,慢慢长成一把霜色的白发。
  它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一声咆哮,赤红的妖气化为如有实质的丝茧,将它整个包裹起来。
  姬轻澜的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激动的情绪,又很快隐没,他屏住呼吸看着这个茧,直到它在三息后骤然碎裂,重新化为妖气笼罩在里面的人身上。
  那是个白发红眸的少年,个子高挑,肤色偏白,眉心一点赤焰妖纹,身着白毛滚边的窄袖轻袍,衬得他肩宽腿长,看着俊美而不显弱气。
  当那双赤红眼瞳里倒映出烛火微光,看到的人都仿佛觉得自己心底点了一颗火星,顷刻燎原。
  姬轻澜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掩去了眼眶里差点滚出来的泪水。
  “恭喜你修成道体,从此脱胎换骨了。”他再抬头时,脸上已经神色如常,“既然这方事情落定,我就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来找你喝酒。”
  说罢,他就再不多言,提了一盏白纸灯笼匆匆出了破庙。
  暮残声满心兴奋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见到唯一的听众告辞离开,饶是精明如他也懵了片刻,等气急败坏地追出门去时,古道边已不见姬轻澜的身影。
  “走这么急,是你家着火了还是你媳妇要生了啊!”他忍不住笑骂一句,见天色已晚,正准备在这破庙里再将就一夜,突然看到一点白光划过眼前,落在了自己肩膀上。
  那是一只雪白的灵鸟,巴掌大小,正用毛茸茸的头蹭着他的脖子,十分可爱。
  然而暮残声见了它,活生生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我前脚刚惹了静观,师尊这就发了信来,不会这么快事发吧……”他喃念两句,一把攥住灵鸟,毫不客气地将其在掌中一揉,鸟儿就变成了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上面写着言简意赅的一行字——
  明日子时三刻,灵涯洞。
  “……”暮残声面无表情地盯着这熟悉的字迹看了半晌,把纸团揉吧揉吧,塞进嘴里吃了。
  灵涯洞离朝阙城有百里之遥,位于西绝境东南一座深山中,上有云海翻卷,下是暗渠流水,间有怪石嶙峋,并奇松三两,白鹤与凡雀振翼齐飞,玄龟同鱼虾凫水共游。
  据说千年前,曾有大德修士于此隐居百岁,后堪破妙法窥得天机,白日飞升。然而,虚无缥缈的传说自不可信,暮残声不止一次来过这里,未觉灵妙,也不见真法遗迹,倒是发现过一具坐化于洞中的白骨,想必是那位修士终生隐居问道,后寿数终了,在此驾鹤而去了。
  这里算不得洞天福地,却着实是个静心隐居的清幽去处。
  子时三刻将近,但见一道白影从山脚飞快向上攀登,动作矫健,起落迅疾,足下一蹬,只手撑石一翻,人便跃上丈余,灵活不逊山魈野魅,不多时便到了半山腰一处横生的平台上。
  月光斜斜照进些许,于山壁上映出一只九尾狐狸的影子,然而立在地上的却分明是一位霜发白衣少年郎。
  暮残声打了个呵欠,见四下无人,掐算时刻也该到了点,便硬着头皮向身后漆黑的洞穴走去。
  初入时只觉狭隘阴暗,非得低头弓背才能前行,走过上百步方觉开阔明亮。发现此间别有洞天。
  洞穴内部天圆地方,上有枯藤攀附穹顶,下是十丈见方的空地,诸如破烂蒲团、旧经书等老物件早被暮残声一并拿去给那白骨陪了葬,只剩下一张孤零零的石床还留在原处。
  然而,洞穴顶端中心高悬一盏鲛人膏脂制成的长明灯,四角各放置着四象石雕,经多年风霜却仍见鳞爪清晰,栩栩如生。
  净思正站在白虎石雕前等着他。
  女子仍是一身白衣,此时取下幕篱,露出清丽无瑕的容貌,身姿似出水芙蓉亭亭玉立,却比莲花更多一分清寒风骨,于淡雅中生出几分肃杀冷意。
  暮残声见她这样就有些发憷。
  三宝师不仅是灵族无冕之主,更在玄罗五境内地位超然,能做地法师的亲传弟子无疑是至高殊荣,更何况净思素来待人以柔善,任谁也说不出她半点错处。
  然而暮残声觉得,她可能是把最美的假象都给了外人,唯独将最残酷的真实摊开在自己面前。
  他一只野狐狸,不知哪辈子修来造化换得地法师亲自收己为徒,到如今已做了她一百七十年的弟子。可是暮残声从来没被她带到天净沙去过,对外更不能宣称二人的师徒关系,就连见面也少,多是一只灵鸟衔书而来,将净思的指教附注其上。
  她从来不会赞扬或斥责他的优劣,只会给他下达一个又一个目标,不接受拒绝或犹豫,更不接受失败。
  比起师父,净思更像操纵他的傀儡师。
  更让暮残声在意的是,他总觉得净思眼里不止看着自己,还在透过妖狐的表象看着另一个人。
  暮残声心有千言万语,嘴上只是说了一句:“弟子暮残声,拜见师尊。”
  净思转过身,打量了他这副人身一番,并无异色,平淡地道:“你插手了天选明君的人考关卡。”
  暮残声十指扣紧,轻声道:“是。”
  “为什么?”
  “救命之恩,不敢忘义。”
  净思走到他面前,只手轻抚他的发顶,面色不见喜怒,却让暮残声觉得头皮发麻。
  她声音微凉:“静观向来睚眦必报,你招惹了一个大麻烦。”
  暮残声道:“那就让他来找麻烦,我不怕。”
  净思轻笑一声。
  她知道这只狐狸从小就是倔强的,不说天不怕地不怕,到底没在底线上退让过半步,一身骨头宁折不弯,否则净思也不会这样喜欢他。
  可是这骨头太刚,也易折。
  无惧无畏是好事,不知天高地厚就不行了。
  净思垂下眼:“是谁带你入梦?”
  暮残声本欲直言,可他抬起头时,恰好瞧见了净思眼里的杀意。
  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暮残声犹豫了片刻:“敢问师尊,他是否为大奸大恶之徒?”
  净思道:“那人乃鬼修,身怀上古秘法《奇门天香册》,非奸恶,但也非正道。”
  “那么恕弟子不能告诉师尊。”暮残声抬起头,“不管他是何居心目的,此番都助我良多,弟子不愿诓骗师尊,也不能出卖一个帮过我的人,只能辜负师尊此问。”
  他话音刚落,就觉头顶一股劲力透骨而入,在脑中猛地炸开,顿时耳目晕眩,差点就跪了下来。
  “你有底线是好事,但得拿出本事来坚持。”净思素手一招,美目生杀,“否则,你只是不知死活的蝼蚁。”
  暮残声心头一寒,来不及说半个字,身体已自发向后飞退,只见自己原本站立的地方被一道掌风劈出了尺深的裂缝!
  尚未落定,心悸之感已倏然逼近,暮残声左脚立地,支撑身体一转,旋身一拳正好对上净思的一掌。
  净思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五指合拢,似有千钧巨力被压缩到一掌之中,暮残声当机立断地掰折了自己的小指,借着这分毫空隙将被困的右手抽了出来,免了被生生捏碎手骨的下场!
  净思赞同了他的隐瞒,却要他为此付出代价。
  暮残声压低身体,双脚发力蹬了出去,如同野兽一般扑向净思的头颈,双手直取她两肩,下半身翻过她头顶后迅速下沉,顺势将女子的身躯甩了出去。
  净思人在半空,一道白练自袖中飞射出来,如长鞭向着暮残声抽来,险险与他擦身而过,抽开了一块三尺厚的大青石。
  与此同时,暮残声屈指成爪,自下而上抓住白练一端,顺势翻卷将其绞住,脚下步伐连动,眨眼间已欺近净思身周两尺,蓄势的雷霆一拳砸向她面门。
  这一拳如愿以偿,却没有砸中骨肉的实感,只见那张“面目”陡然凹陷下去,化成了一道白圈,箍住了他自投罗网的右腕!
  下一刻,白练迎风而涨,如层层叠叠的波浪从头顶落下,于身周回旋急转后倏然缩紧,暮残声暗道不好,顾不得右腕剧痛,拉扯着这道白练原地拔起,欲从上方冲出重围,然而他刚一冒头,就迎来当头而落的一掌!
  暮残声避无可避,唯有将右臂举起横于头顶,伴随着骨裂声响,手臂顿时传来剧痛!
  妖族体魄强健,凡兵不可伤筋骨,水火不能毁皮毛,现在却被一掌打断了小臂骨!
  暮残声脸上痛色一闪而过,身形消失在原地,叫净思的第二掌扑了空。
  女子身形落入白练划出的囚笼中,双目在火光下未染暖色,唯有一片清寒。
  她没见到人影,却如有预料般转过身,双手交错横于胸前,稳稳架住了一只雪白狐爪。那爪子一击不成迅速后撤,娇小的白狐在这铺天盖地的白练囚笼里几乎肉眼难辨,迅速隐没在一片白浪中。
  她亲手造出的囚笼,成了被他利用的工具。
  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下一刻便闭上。
  白练再度收拢,这一次连头顶脚下也封住,强横的真元附在白练上,锋利胜过刀刃,飞速旋转时能将狂风也千刀万剐,转眼间便将其中空间切割得只容一人站立。
  妖狐无处可避,在他现身刹那,净思凝力一掌悍然劈出,重重打在了他背脊上,将狐身一斩两断!
  破裂声起,却未见血肉飞溅,那一掌之力未绝,劈在了白练之上!
  那竟然只是妖狐的残影!
  暮残声心跳如鼓,他不敢用幻术班门弄斧,只能亲身做一回诱饵,哪怕躲得再慢须臾,被一掌劈断脊骨的一定是自己!
  密不透风的白练被劈开一道空隙,暮残声顾不得劲风割肉,闪身冲了出去,却没想到在囚牢之外,竟然还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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