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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图-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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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剩下的树根如蛇般追击过来,男人将带血的手指竖至唇边,沉声道:“以吾之名,号令此山之木——止!”
  这一霎,除了陡然停止震颤的柏树,整座眠春山的草木都静止下来,哪怕山风席卷而过,都不能令任何一片草叶折腰摇动。
  “寸草春生,枯木秋死,崔嵬之山,立断阴阳。”
  整座山的土石都活了过来,枯败的草木都被陡然翻滚的土地碾压覆盖,只剩下生机尚存的植物毫发无伤,井中那棵聚阴而生的柏树猛地拔地而出,泥土化作无数根龙蛇盘绕其上,井底原本结实的土地疯狂旋转起来,从根部开始将它吞下!
  神婆眼睁睁地看着这棵原本茂密的柏树先是被山风震断大半枝叶,然后飞快地下落,仿佛井底有人拿起了刀斧,将它从下方开始一截截斩断。
  她终于松开了闻音,没有再看他一眼,死死盯着井口,望眼欲穿。
  阴蛊重新活跃起来,愈合了这道极深的伤口,盲眼青年已经面无血色,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他听得到树垭划过井壁的刺耳声音,也能听见井下传来的古怪震响,还能听见……
  “有什么要出来了。”
  仿佛是应着他的话,一双苍白的手出现在井口,紧接着有人探出头来。
  那是个乱发披至脚踝的男人,裸露的身形颀长削瘦,几乎能数出他皮下的骨骼,脸上比此时的闻音还要少血色,颈部与腰部皆有可怖伤疤。
  可他虽然瘦成了皮包骨头的模样,眉眼仍是好看的,干裂的嘴唇轻轻一勾,就把月光都引了过来。
  “小蝶,音儿,多年不见了。”
  明知自己看不见,闻音仍霍然抬头,神婆更是痴痴地看着他,只见那人沐浴在月华下,洗去了一身狼狈血污,掉落在地的柏树叶围绕着他飞舞起来,最终化成一件青色长袍罩在那具身体上。
  男人拢着长袍,赤足走了过来,俯身在神婆喉间一抹,那道可怖的割喉伤口便飞快愈合了。
  已经死去多年的神婆跪伏在地,从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哭嚎,血红的泪水从眼眶滚落:“山、山神……大……人,我……我终于,把您……救、救出来了……”
  百余年的时间,凡人早该过了一辈子,可他困于方寸,而她不见天日,满山草木虽有枯荣,人却没了生老病死。
  岁月于他们而言,何其漫长又痛苦?
  虺神君低头看着她,眼中似有波涛汹涌,似乎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可是到了嘴边又吞回去,只是叹气。
  本来面容年轻的男人似乎在这一瞬老了很多,可惜在场的人是瞎子,而阴灵如她生前那般只顾着看他的脚下,故而那些汹涌的情绪最终也只化为暗涌,在眼底沉没下去。
  良久,虺神君终于开口,声音很沙哑:“起来。”


第二十六章 毒计
  注:出自王文卿《雷说》 注2:内五雷和外五雷的说法来源于《道教神咒?五雷正法篇》,其中外五雷说法不全,故有自己的延伸理解,请勿拍砖。
  山神庙内,四只木偶看似僵硬,动作却迅如雷霆,几乎在暮残声发现蛇妖的刹那,那对男女人偶便合身扑至,疾似鬼步,男人偶正面抬腿横扫头颅,女人偶绕道背后双手直取肩胛骨。
  暮残声抬手挡下鞭腿,腕子翻转抓住男人偶腿部,脚下一错,借着回身顺势将其砸向背后偷袭的女人偶,就在这两个木偶重重撞在一起的瞬间,火焰凭空燃起将它们包裹其中,竟有尖锐的惨叫声传出!
  人乃万物灵长,是为仅次于神魔的天生道体,妖怪精魅莫不以此为目标,可是能修成人形的却不多,故而便有人取巧,以聚阴之木刻成人形,引孤魂阴灵或无形精魅入体,修炼便事半功倍。
  然而万事有得必有失,此法虽然取巧,却也受困于木身,若一日不得脱胎换骨,便一日是有形无实的废物。
  这厢两只人偶将要化为焦木,暮残声便反手搓掌劈下,只见小人偶灵活得紧,虽被凌厉妖气削去了半条胳膊,身子却毫不停滞地绕到他腋下,直取右边胸腹!
  于此同时,那身形佝偻的老人偶从上扑下,五指成爪罩向暮残声顶门。妖狐冷哼一声,猛然折腰后仰的同时抬膝一顶,将那小人偶踢到上方,恰好被一爪穿胸!
  小人偶当即发出一声尖叫,那只木手将它刺穿后余力不止,向着下方妖狐的丹田狠狠挖去,不料想扑了个空。
  下一刻,两只人偶凭空碎裂,掉落在地时连巴掌大的碎木都找不出来。
  暮残声的右手掌边尚有白光凝如寒刃,对准神像颈部劈出一记飞刃,这一下能断金石,眼看就要使神像身首分离,那蛇妖张开血盆之口,竟将这道妖力凝成的利刃生生吞下,毫发无损。
  紧接着,两根尖利石锥在暮残声脚下拔地而起,若非他及时闪开,这一下便要被捅个对穿。
  他躲开这一击尚未定神,庙里的四根红漆木柱忽地裂开,从中杀出四条带刺藤蔓,转眼间便在妖狐四肢上绕了三匝,同时上方瓦片劈头砸落,尚未及身已化成色彩斑斓的毒蛇,约有千百之数,都向暮残声一涌而上,顷刻便把他埋在了蛇堆里!
  眼见妖狐一时受制,蛇妖终于脱离神像,化成一道黑芒向笼罩在头顶的结界冲去,但闻一声玉石碎裂般的脆响,结界被他生生冲破,眼看就要叫其走脱!
  “轰——”
  一声巨响似平地落惊雷,不仅将那小山般的蛇堆炸了个四分五裂,就连即将脱身的蛇妖也在猝不及防下被天降雷光当头劈落!
  那雷凭空出现,蛇妖显被劈了个半身焦糊,狼狈地在草丛里一滚,澄黄竖瞳里满是杀意,狠狠看向刚从满地狼藉里站起来的暮残声。
  白发少年有些狼狈,额头和手脚上都有不少细小血口,更要命的是这些毒蛇都为妖气所化,其毒牙尖锐难挡,一旦被咬伤便会被对方妖气入侵,正在体内翻滚作祟,让他从里到外没一处不疼。
  可是他右手紧捏的剑指上,紫色雷光萦绕不休,似一条盘旋的小龙。
  “引雷诀……”蛇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难听:“你一个妖,竟然会雷法?”
  暮残声闻言,不禁脸皮一抽。
  世有诸道万法,各宗经义有殊,故而能被五境四族修行者共同承认的至高功法寥寥无几,雷法便是其中之一。
  夫雷霆者,天地枢机(注)。雷法在诸法之中是为攻守兼备的上乘法诀,但向来为人族修士发扬光大,他们以心、肝、脾、肺、肾等五脏蕴金、木、水、火、土等五雷,因以内脏修五气朝元之道,是为内五雷,以法印和符纸作为媒介,被视为雷法正统,就连人族之中也少有宗派传承,更何况异类,因此蛇妖看到暮残声身为妖族却能用引雷决才会如此惊讶。
  可是世人不知,在内腑修成的内五雷之外,还有天、地、水、云、妖等五种自然雷,又称外五雷,此为五雷轰顶之法,其中天雷即为天劫,乃天道诛邪和修士渡劫的最大难关;地雷、水雷和云雷相生相辅,以坤地、坎水之实召雷震部将;妖雷则是妖族体内天生一团无名元炁,乃是心火直属,若得一点灵光即开妖类灵智,但若造下滔天罪业便成心火祸根,将成灭顶之灾。(注2)
  妖狐甫踏上修行之路便做了净思的徒弟,地法师乃是灵族三宝之中的最强战力,尤其精通雷法,以内五雷养气,用外五雷制敌,可谓内外兼修。暮残声身为妖类,学不了内五雷,便打小修行外五雷,引导体内心火妖雷锻体洗髓,后在多年游历修炼里专精水、土、风三诀以窥水、地、雷三法,虽说不上炉火纯青,倒也是得心应手了。
  真正让他脱胎换骨的,还是两个月前那场古怪的天劫。
  四十九道天雷已是难熬,后来三道紫霄雷差点要了他的命,若非常年修行雷法,光是体内天劫余力都能让他命不久矣。可是暮残声大难不死,精魄便在这雷劫中被熔炼一体,已窥见真正玄妙的雷法境界。
  “不杀了我,你就别想走了。”
  雷光似蛛丝般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转眼间结成地网,蔓延之处草木折腰、土石战栗,就连一条蚯蚓都缩在洞穴里不敢颤动一下。
  蛇妖能感觉到,自己与周围大地的联系被这道雷网隔绝了。
  “你是真的厉害,别说这眠春山上的人,就连一草一木、一土一石都能任你驱使,随心化形。”暮残声看着那条盘踞在青石上的黑蛇,“我曾以为刚入山时所感受到的目光来自于你,直到现在才确定——只要你想,哪怕是这座山上的一块破石头,都能成为你的眼睛。也就是说,我跟闻音私底下的言行举止,大半都该被你知晓,可是今夜你仍然入了圈套……如果不是你大发慈悲陪我们玩玩,就该是你将计就计在镇妖井做了手脚。不过就我看来,你可不是这么有善心的家伙呢。”
  顿了顿,他弯了弯嘴角:“我猜,你的目的是拿闻音引出真神婆的阴灵,对吗?”
  蛇妖吐了吐信子:“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既然我都能猜到这些,更了解你的神婆不可能猜不到,她要是上钩了,至少代表她有必须去做的理由和把握,我没这么多闲心去干预。”暮残声向他慢慢走过来,“至于闻音,他用不着我担心。”
  蛇妖微微一笑:“你这么说,可真是无情啊。”
  “我是否无情都不重要,关键在于你。”暮残声站在他身前不到三尺的距离,低头看着这条形容可怖的蛇,
  这条蛇要能用移花接木之计与虺神君交换身份,能故意挑起祸端诱使村民生食其肉,还以神婆身份操控他们生死祸福百余年,无论哪种都说明他是心狠手辣的谋算之辈。换了暮残声是他,从一开始就不会留下闻音,毕竟那人虽然是瞎子,却是个熟悉虺神君和神婆的聪明人,无异于后患,可蛇妖不仅把他留下了,还让他参与净化镇妖井和掠阵移魂仪式的重任,说明他对蛇妖而言,还有很重要的价值。
  不过,他会让闻音做这次的命主,说明闻音此番做法触及他的逆鳞,比身上的价值更重要。
  心念急转,暮残声眯了眯眼睛:“当年神婆和虺神君收养闻音,真的只是出于一时善心吗?”
  “哈哈哈哈哈——”蛇妖忽然大笑起来,“那老婆子也就算了,你怀疑虺神君别有所图?你,敢怀疑神?”
  说到最后,他笑声倏止,一双竖瞳冷戾地看向暮残声。
  “神也不会永远高高在上,我为何不能怀疑他?”暮残声近乎冷漠地开口,他似乎对“神”有着没来由的敌意和排斥,即使他的师尊就是侍奉真神的使者。
  “有意思,真有意思,没想到才九百多年过去,妖族就有了你这样的家伙。”蛇妖沉默半晌,“你们现在的妖皇,应该是玄凛那贼子吧……他座下那个位置,也许是后继有人了。”
  暮残声心头一跳,思及壁画内容和自己在兽骨木简上所见,脑子里面似乎闪过了什么念头,可惜没能及时抓住。
  他忽然想到,在明知有破魔咒印的要紧事前,妖皇玄凛和狐王苏虞还将代表着一连串麻烦的闻音推给他,这背后当真没有什么纠葛吗?
  可惜眼下来不及多想,蛇妖再度开口:“闻音是天盲,幼时为逃难的父母所遗弃,伤损了身体底子,哪怕被虺神君所救,也是个夭折命,本该活不了几年……虺神君是个顺命的性子,不会强行干预生命的兴衰,是闻蝶用了禁法不断给他强行延命,而她花了这么多心血在他身上,可不是仅仅因为什么慈悲怜悯。”
  暮残声瞳孔紧缩,只听他继续道:“闻音是出生于阳年阳月阳日的三阳男子,自幼被她用特殊的药物喂养长大,又修行净灵诀,多年来修身自持精关紧锁。本座留着他,是因为有他在无论做什么法阵都能事半功倍,而闻蝶留着他……是为了给虺神君做活祭,因为至纯至阳至净的人,是最佳的祭神人牲。”
  说到这里,他抬起了头,恶意地冲暮残声吐了吐信子:“你猜得不错,本座是动了手脚,但不是在镇妖井上。”
  神婆筹谋了这么多年,变成鬼都不死心,就是破除虺神君的封印,而闻音是她计划里必不可少的一环,蛇妖本有无数个机会让她计划落空,却为什么要留闻音到现在?
  除非……他想要她亲手犯下不可挽回的错,不仅使百年心血一朝丧,还要她此生沉沦长夜再无光亮。
  暮残声终于明白,现在不是自己牵制住了这蛇妖,而是被他留在这里,失去了援助的最佳时机!
  “该死!”
  暗骂一声,雷光向蛇妖当头劈落,同时暮残声身化妖风向山顶卷去,不料下方沉浸在夜色中的大山突然震动起来,无数山石从峰岩滚落,大地以山神庙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无数裂纹,缝隙中毒虫精魅争先恐后地爬出,向下方的村民聚居之地杀去!
  一道细长的黑影在眼前现身,迎风而长化成一条三首巨蛇,六只眼睛在黑夜里几如燃魂灯笼,开口便有腥风扑面:“本座准你走了吗?”
  巨大的蛇吻划过天际,腥风席卷入口,吞云吐雾,暮残声化为的妖风根本不能定身,他只能匆匆看了山顶一眼,可惜什么也看不见。
  事到如今,已经没得选了。
  “嗷——”
  震耳欲聋的吼声响起,一股强大的妖力冲天而起,汹涌的妖气席卷山风向四面纵横掀去,暮残声剥落了少年人犹带稚气的俊美外表,化出巨大的妖狐本体,亮出赤红如火的血眸和森然雪亮的獠牙,挥舞着七条长尾,向着破空而来的三首巨蛇挥出了利爪!
  下一刻,蛇吻与狐爪相撞,震开天际层云,四溢的妖力几乎要把穹空撕裂,落雷飞火,崩山裂石,仿佛天柱被撞断,倾倒了九霄天劫。
  在黑夜里沉睡的眠春山,终于在这天崩地裂的刹那,醒来!


第二十七章 山崩
  《山神篇》倒计时第三弹
  天崩地裂,是什么样子?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刹那间响彻天地,原本平静的大地颤抖起来,高峰上的岩石接连崩裂坍塌,如雨点一样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不少想要沿路上去查探的人都被滚石砸翻,压在下面动弹不得。
  巨石能压断人的骨头,可是断骨刺进肺腑之后,人仍是活着的,阴蛊不断地修复创伤,却不能给予他们推开滚石的力量,只能一遍遍承受着筋骨被重复压碎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空好像裂了缝,雷光携着火星披沐而下,几乎将整个夜空灼得红白一片,群山战栗,万物伏首,溪流中的鱼虾都被炸翻了肚皮,鸟兽虫蚁在焦土上奔走逃窜,恐惧也随之蔓延肆虐。
  老村长出门的时候,正好有一道惊雷在屋顶炸响,掀飞了碎瓦无数,几乎把房屋都炸毁,他吓得两腿一软,好悬没坐倒在地,赶紧护着孙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扯着嗓子大喊神婆的名字。
  可惜神婆没有应声而来,倒是附近六神无主的村民们都朝这边聚拢,他们一个个形容狼狈,都是突然被惊醒,眼下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
  “山崩还是地动?”
  “我听到有怪物的吼叫声!”
  “……”
  这些人七嘴八舌,直吵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却没一句话说到实处。老村长胆战心惊,几乎把嗓子喊破才让他们勉强安静下来:“你们留下来把被压住的人都拖出来,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我带人上去看看!”
  今晚是移魂仪式开办的时候,神婆应该在山神庙里,难道是镇妖井那边出了疏漏?
  老村长心跳如鼓,用力抱了抱自己的孙子,然后把他推到妇女们的怀里,自己找了几个健壮男子往山神庙的方向赶去。
  这条路他们走过了千百回,从没有哪次像现在一样寸步难行。
  整座眠春山像个瑟缩的野兽一样浑身颤抖,若说是地龙翻身,绝不可能持续这么久的时间,更别说这震动仍在加剧,山石崩裂的现象从高处往低处蔓延,一些陡坡已经出现松动迹象,随时可能滑落,届时不会比走蛟好过。
  大大小小的山石从上方砸下来,他们硬着头皮往上爬,被砸倒了又要奋力爬起,道路被石头砸得面目全非,小径的路口已经被落石堵死,更让老村长惊疑的是从些石头的裂缝中竟然长出了新绿的芽,然后飞快延伸成藤蔓,将本就伤损的山石撕裂成数块。
  藤蔓撕碎了石块,意犹未尽地向他们所在之地爬过来,如同一条条游移的翠绿毒蛇。
  眠春山的人早已经不怕死,可畏惧未知的恐怖仍是无法消磨的人性本能。
  突然,他们脚下一颤,大地从中裂开一条沟壑,有两个人在猝不及防之下掉了进去,老村长等人还没来得及将他们完成拉出来,地缝又再度合拢,将这两人下陷的肢体生生卡断!
  “啊——”
  惨叫声划破天际,与此同时藤蔓已经杀到,从他们大张的口中探了进去,顺着喉管一路向下,老村长看得目龇俱裂,抓起一把短刀朝着扭动的藤蔓割了下去,绿色的汁液飞溅开来,像粘稠的血。
  “怪物!怪物!”
  一个男人跌坐在地,手足并用地往后爬,明明是个牛高马大的汉子,现在已经抖似筛糠。
  隆隆之声从山腹深处不断传来,像是有炸雷落了进去,又仿佛是山神在发怒。
  这个念头在老村长脑海中无端掠过,他的心里冒出一种荒谬的想法——百余年过去,虺神君是不是醒了,这是不是他迟来的惩罚?
  长生不死的诅咒,是不是终于可以解除了?
  这是眠春山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解脱,但是当这天崩地裂的夜晚倏然降临,老村长才愕然发现,比起即将可能获得的解脱,他们更是恐惧的。
  “村、村长,怎……怎么办?”
  “去山神庙……”老村长望着被碎石堵住的道路口,突然疯了一样扑上去,用双手把石块往旁边掀,“一定要去山神庙!你回去叫上大家,都到山神庙去!”
  同行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紧接着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有三个人拔足往山下跑,剩下的都冲上来一起清理路口。
  不断有石块和断木从高处跌落,砸在他们的身上,血冒出来不到片刻就停止,伤口只要须臾便愈合,没有人顾得上疼痛,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清出了一条路来。
  得到消息的村民们陆陆续续赶过来,不管男女老少,脸上都是恐慌与忐忑交织的复杂神情,聚集在一起时就像一行走投无路的过街老鼠,只能向着那狭窄的山道拥挤奔跑,唯恐自己慢了一步,便像那些被压在巨石下挣扎不休的人一样被永远留在这里。
  眠春山的村民不多,但也绝不算少数,老村长跌跌撞撞地跑在最前头,脑子里其实是一团乱麻,胡思乱想间突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故事——
  据说在北方有一种奇怪的老鼠,总是聚集在一起活动,会在某一时由首领带着往同一个方向出发,跋山涉水,历尽艰辛,队伍不断地壮大,却只有首领知道它们会奔向何方。
  那个地方,是波涛汹涌的大海,首领第一个跃下去,后面跟随一路的老鼠们也会接连跳下,直到最后一只也被海水淹没。
  “它们都这么傻吗?”当时的他似乎这样问道。
  讲故事的人微微一笑:“它们只是习惯了跟随。”
  “……”老村长恍惚了片刻,那个讲故事的人是谁呢?
  哦,是神婆。那么自己现在像不像那只首领,带着身后一群走投无路只知跟随的老鼠奔向死亡呢?
  当他想到这一点时,脑子里突然有一道灵光炸开,下意识的,老村长驻足回头,鼓起全身气力想要让他们停下。
  可是他只看到了人们惊恐的脸。
  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照着他当头砸落,将这佝偻的老人整个压在了下面!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等到小男孩哭嚎着扑上去时,他们惊恐地发现石头下有血浆蔓延开来,一截被砸断的手臂掉落在地,指头痉挛了一下就再也没了动静。
  老村长死了。
  男孩愣在原地,眼泪都被山风吹干,全身从里到外地寒了起来,身后有人忽然大叫一声,捡起一块石头照着自己的脑袋狠狠砸去,转眼便头破血流。
  可是他没有倒地,血迹很快干涸,众人看了他一眼,又呆呆地看向老村长的尸体。
  他的确是死了,可长生不死的诅咒并没有消失,这是怎么回事呢?
  恐慌和茫然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他们失去了带路的首领,愣在这山石崩飞之地寸步难移。
  “愣着做什么,还不跟我来?”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只见在草木折腰之处,身着破衣烂衫的神婆站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脸和一只轻轻招动的手。
  她道:“蛇妖出来了,我带你们去求山神大人的庇护……只有山神大人能保佑这里,你们要祈祷,要虔诚,要敬畏,知道吗?”
  六神无主的人们跟在她身后,只有那个小男孩还跪在巨石旁,哭得涕泗横流,可惜无人在乎。
  神婆回头瞥了他一眼,小男孩似有所觉地抬起头,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苍老的妇人脚下没有影子。
  已经走进阴影的惊慌人群并没有注意到。
  小男孩张口欲呼,他脚下的大地突然陷落,像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将他整个吞了进去。
  “老鼠们”继续前行,很快就接近了山神庙。
  两道夹壁已经崩落大半,庙宇化为废墟,四野焦土遍地,连一根鲜活的草茎都找不出来,只有那座山神像还立在残壁断垣间。
  头顶的夜空云海翻卷,狂风大作,雷光似龙蛇在层云间疾走不休,隐约可见有两团巨大的黑影在乌云中缠斗,可惜肉眼凡胎无人能看个清楚。
  “轰——”
  一道紫雷打在前方峭壁上,带起大地一同震颤,巨大的山岩在炸响时轰然迸裂,随着裂缝如蛛网般迅速蔓延扩大,大小不一的碎石也不断飞溅,向着下方聚集的人群悍然砸下!
  人群拥挤,避无可避!
  刹那间,一片血花在狂风中铺展开来,数人当场头破血流,他们惊恐地叫喊起来,不少人终于想要往回跑,可是来路已经被落石堵死,他们无路可退了。
  被砸伤的人没有死,伤口却诡异地停止了愈合,血腥味弥漫开来,引得蛰伏四周的毒虫汹涌而上,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拖着被大堆虫蚁啃出骨头的腿爬到道路前,拼命想要从碎石堆上爬过去。
  一个矫健的男人踩着他们的脊背翻上石碓,眼看就要逃出这可怕的地狱,旁边一棵大树轰然倒下,将他死死压在了石碓上!
  他惨叫一声,手脚拼命挣扎,像只被翻过了壳的乌龟。
  神婆终于出手了,她竖指念咒,一道山风将大树掀翻,男人趁机滚了下来,落在地上惊魂未定。
  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他们惊恐无助地看向神婆,脑子里所有的念头似乎都被清空。
  “咳咳……”神婆费力地咳嗽着,她对着这些人摇头,“蛇妖已经醒了,你们就算离开这里,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人群不安地蠢动,有个女人失控地哭出了声,大家下意识地向神婆围拢,在这一刻忘记了自己长久以来想要的解脱,本能地想要在这场灾难里活下去。
  神婆仰头望了眼天空,恰好有雷光乍现,让她看到了那条藏在乌云里与白狐缠斗的三首巨蛇。
  狠戾之色在眼中一闪而过,神婆转过头时已经隐去这种可怖的眼神,她微微一笑,像百余年前主持祭祀时那样朝着废墟中的神像跪拜,道:“求山神大人吧……跪下来,乞求山神大人的慈悲,放下你们那些愚蠢的想法,向山神大人献上虔诚!”
  人们放眼望去,四下皆是焦土碎石,只有那座山神像毫发无损,屹立不倒。
  神像颈上的长蛇不见了,男子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头上用玉石雕刻成的花环竟然活了过来,舒展着柔嫩的花瓣绿叶。
  不知是谁最先跪下,紧接着人群就像被风吹折的麦秧一样接连伏首,向着神像无声泪流,苦苦乞求。
  神婆跪在最前面,笑容越来越大。
  有了这一次,信愿之力当有数年不息,一定能让山神大人……
  她心中的念想未尽,突然听到了一声裂响。
  那裂响并不大,却在这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
  神像头顶的花环在盛放之后迅速凋谢,一道裂痕从眉心突显,随即迅速蔓延拉长,最终在神婆惊恐的注视下崩裂成金玉碎块,滚落于焦土,与满地碎石瓦砾无异了。
  众人哗然,神婆不可置信地转身,只见有清润山风平地而起,将堵塞出路的碎石堆掀飞开去,草木从地缝中迅速抽枝生长,撑住了摇摇摇摇欲坠的山岩,四处肆虐的毒虫如受命令,似潮水般向附近大大小小的洞穴缝隙退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看着这样神异的场面,又看看碎裂的神像,正不知发生了何事,神婆突然发了癫狂,死命推开拥挤的人群,奋力往外跑去。
  “神婆大人……”有人想拉她一把,不料这一手抓去竟是冰凉无温,正惊愕间,低头对上了神婆血丝密布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只剩下可怖的眼白和血丝。
  “滚!”
  趁着众人被吓住,神婆冲出了人群,向着山顶方向赶去。
  她已经死了百余年,除了那条蛇妖再没怕过什么,只担心自己不能救出山神大人,唯恐不能让他重新登上至高之位。
  可是在即将大功告成时,他的神像在她面前碎裂了。
  她明明算好了一切,从神位到香火,从信愿更迭到祸福转换,从破阵之法到……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神婆的表情越来越可怕,被自己刻意收敛的阴灵煞气此刻纵横四溢,她只顾着满心乱想,没有发现头顶的雷光戛然而止,汹涌的腥风也渐渐止息。
  似乎有一只手,撑住了即将塌陷的天空。
  阴灵是不知疲倦的,神婆将一切都抛在了身后,待登上山顶时瞳孔骤缩,浑身瘫软,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山顶已经化为一片焦土,被自己留下陪伴山神的闻音跪在地上,在他身前不远处有一只血迹斑斑的七尾白狐,正死死咬住一条黑蛇的七寸。那蛇只剩下左中两个脑袋,右边的头颅消失不见,仅留一个血淋淋的断口,似被利爪生生截断。
  她的到来打破这片死寂,但闻一声惨笑,那条黑蛇奋力挥动蛇尾狠狠抽在了白狐身上,本就重伤的白狐顿时吃痛,当即松了口。
  “贱人——”
  黑蛇嘶吼一声,可惜已经没了向她扑来的力气,伤痕累累的身体在焦土上翻滚几下,竟然渐渐缩小变幻,化成了一个人首蛇身的长发男人。
  他有一条黑鳞红纹的蛇尾,头发漆黑如墨,双目澄黄,裸露的上半身与人无异,暴露出心口一道陈年伤疤,约有鸟卵粗细的血洞周围裂痕密布,似被钝器生生钉穿。
  神婆看他一眼便浑身发抖,可她仍是强按下恐惧,膝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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