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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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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种承欢於他身下的日子,那些仰人鼻息的日子,早就使商柔疲累至极。
     自己怎麽可以回去跟那个多年来只把自己视作玩物,利用自己杀了妻女,强逼自己杀了好友,甚至把自己送去任人羞辱的男人白头到老?
     已经无法自欺欺人了。他很久之前已经不爱牧晚馥,而他曾经很努力地想要留着的那些所剩无几的爱,早就随着陆萱之死而彻底消逝。
    情如春潮,潮涨时只能无力地被情/欲淹没,潮退时也是无人可以遏止,留下的只有一片荒芜。
    作了十年的美梦早就了无痕迹,那些曾经难以割舍的甜蜜也好,那些曾经痛彻心肺的苦涩也好,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人的遭遇。
     若是自己还活着,自己终有一天会把方代月和婉儿都害死的,陆萱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一旦回到宫中,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一辈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囚禁,而方代月和婉儿一定会成为牧晚馥威胁自己的筹码。
     陆萱在带着自己逃走时已经说过,方代月会好好照顾婉儿。
     可是自己这不中用的舅舅要怎样面对婉儿,他只希望婉儿以为自己的舅舅早就死在合和公主去世那年的深秋,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敬爱的舅舅竟然自甘堕落,像个娼妓般匍匐侍候杀妻仇人多年。
     但为什麽老天爷使他又欠了其他人一条命?
     马蹄声不绝於耳,闻萧伶双腿夹紧马腹,狠狠地一鞭抽在马上,再用力地抓着商柔的衣领,大吼道:「陆家的人要小馥以玉玺换回你,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已是强弩之末,大吼时也是有气无力。
    商柔只是不为所动地合上眼睛,他早就已经厌倦猜测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
    闻萧伶咬着银牙,又恶狠狠地地说道:「小馥喜欢你,就算你死了,我也会杀尽十殿阎罗让你回魂陪伴着他!」
     商柔脸上都是闻萧伶嘴里吐出来的血沫,他却只是扭头,睁开眼睛看着远方渐现鱼肚白。
     把一切交给老天爷吧。若是自己服药之後能够醒来,那自己就会还了闻萧伶的恩情;若是自己醒不来,那自己就还了陆萱的友谊。
    他饿了五六天,连咬舌自尽的力气也没有,尝试了几遍才咬碎蜡丸,那颗他收藏许久的药丸很快就被唾液溶化,流进乾涩的喉咙里。
    自己总是在作出错误的选择,从多年前在雨中竹林救了牧晚馥起,自己就一步步泥足深陷。
     最後一个决定就交给老天爷吧。
     商柔的眼皮愈来愈沉重,终於闭上眼睛。


     苍穹渐渐被旭日染红,骏马矫健的身影如轻风般刮过平原。
     日出代表的不是重生,而是死亡。
       闻萧伶急促的呼吸终究是变得微弱,他只是死命地挥舞着马鞭赶回京城,任由晨曦把他的脸容晒红,让他的眼睛刺痛流泪。
     他只希望在自己死前可以看见牧晚馥。
     最後一面。
     京城的高耸城门下,牧晚馥遥遥相望。
     朦胧之间,闻萧伶彷佛看见年少的牧晚馥手执血淋淋的巨阙站在宫门前,身边滚动着的是先帝的头颅。他已经披上龙袍,正在等候着自己—
      以前他等候的是闻萧伶的捷报,现在他等候的却是自己怀中已经昏迷的商柔。
      他从未等待过自己。
     记忆深处那个被自己珍藏着的人,那个曾经略显稚嫩的美貌少年,渐渐与眼前倾国倾城,早就足以独当一面的美人重叠。
     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囚深宫,身不由己的皇子了。
     他已经长成一个帝国的霸主。
    不止是帝王,他的人生已经完整了,因为他那颗空虚寂寞的心已经被一人填满。
     可惜不是自己。
     闻萧伶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现在却突然清醒过来,连带映入眼帘的牧晚馥也渐渐清晰,在晨曦之中愈发温柔秀丽,冰肌雪肤彷佛在闪闪发光,宛若谪仙下凡。
     他猛地一抽马鞭,胯下骏马最後一次发力狂奔。
     闻萧伶痴痴地注视着那道快要触手可及的倩影,只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到他的身边。
     他的唇角轻轻地翘起来,往事如烟,笼罩着自己的思绪。
     时间怎麽过得那麽快?好像昨天他们才刚刚在宫里初逢,现在他们却已经走到终结—不,只是自己的终结而已,小馥还年轻,他还会坐拥无边江山数十年,直至他垂垂老矣。
     自己终究是没有机会看见美人迟暮,看见他早生华发。
     他想要相伴终生的人毕竟不是自己。
     闻萧伶的眼角沁出一滴泪水,那泪水却是血色的。
      由始至终,自己对他而言只是顺手的武器,陆家灭亡,闻萧家的覆顶之灾已是指日可待。
     自己能够陪伴他那麽多年,看着他由玉雪可爱的小娃娃长成那个倔强冷淡的少年,又长成如今绝色倾城,睥睨天下的帝王,早就是自己三生修来的福气。
     还记得当年浓春草长莺飞,自己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郎,却在铜雀宫的桃花树下许下誓言,你若为君,我必为臣。
     这一辈子,自己画地为牢,为君而生,为君而死,征战沙场,开拓疆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总算守住了这个诺言,保住了他的美好人生。




     东曦既驾,阳光喷薄而出,照亮黑暗的平原,溶化昨夜的初雪。
     终於,美人在望,闻萧伶赶到牧晚馥身前不远处。
     闻萧伶早就脸如死灰,紧抿的唇角却勾起来,现出一个虚弱却柔和的微笑,一口鲜血立即从牙关之中迸裂而出。
     陪伴闻萧伶出生入死多年的骏马口吐白沫,累极倒地而亡。闻萧伶尽了最後一分力气优雅地翻身下马,长发纷飞,顺从地半跪在牧晚馥的面前。
    闻萧伶手里抱着的是君王最珍而重之的瑰宝。虽然闻萧伶的背上虽然插满毒箭,他怀中熟睡之人却温和平静得如同躺在摇篮中。
    「末将幸不辱命。」闻萧伶把怀中的商柔递给牧晚馥,牧晚馥伸手接过他,商柔已经昏迷过去,他的嘴巴微张,已经被咬破的蜡丸沿着唇角滑落。
      闻萧伶竭力仰头看着牧晚馥,眸中泪光闪烁,冬日的暖阳洒落在牧晚馥的脸容上,依然绝美如初见。
      君王却只是低头静静地凝视着商柔,琥珀色的眼眸里是闻萧伶穷尽一生也求之不得的柔情。
     他跟这个男人认识了二十五年三个月零四日。
      如果有来生,请许他和牧晚馥一生情爱吧。
     不当皇帝,不当将军,这锦绣山河丶绝色美貌和滔天权势全都不要了。
      当一对平凡的夫妻,生儿育女,儿孙满堂,白发齐眉。
    「陛下恕罪,末将以後无法侍君左右了。」闻萧伶满脸都是血泪纵横,却以这辈子最温柔的眼神凝视着牧晚馥,轻轻地道:「祝陛下今後鹏程万里,万寿无疆。」
      这辈子,终究是没法跟他策马踏遍这片他们一同打下的万里江山了。
     他是多麽的多麽的希望可以陪伴着牧晚馥一辈子啊。
      牧晚馥抬头,他立即把商柔交给一旁站着的赵公公,然後伸手扶起闻萧伶。
       闻萧伶想要紧紧地抱着他,最後却只是无力地倒在他的怀中,一大口鲜血吐在牧晚馥的白袍上,气绝身亡。
    最後,闻萧伶唇边还带着一丝甜蜜的笑意。
     能够死在他的怀抱中,真好。


      从此以後,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闻萧伶孤身大战四方,短短一夜之间就屠尽敌军精锐。剩下的敌军早就胆寒,牧晚馥乘着闻萧伶的气势,率军大破陆家军的阵营。
      听说战场的方圆百里都是一片尸山血海,甚至在大战之後的几个月,战场还是日夜不止地传来亡魂在悲鸣,在百里冰封的战场上徘徊不去。
      陆家的滔天权势,荣华富贵,终究是化为过眼云烟,被风雪吹散,飘零在冰天雪地之中。
     一个月後,陛下以陆家企图谋朝篡位为由,宣告陆家满门抄斩,诛其九族。
     闻萧伶则获追封为一品天策上将,被赐予金缕玉衣和玉璧玉琮,以亲王之仪厚葬在京城外的风水宝地,如他生前所愿,不入闻萧家祖坟。
     闻萧家後继无人,渐渐息微,再也不复当年钟鸣鼎食的气势。
      往後百年,太平盛世,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商柔还是没有醒来。
     太医院忙了半个月,总算肯定商柔身中的毒跟当年牧晚馥被陆萱所下的毒份属同源。
     停雪和睡美人虽然名字不一样,但本该是同一样东西,都足以导致一人陷入沉睡的状态。
     可是当年因为姚大夫手中缺乏某种药材,所以改了药方的份量。差之毫厘,缪以千里。两种毒变得南辕北辙,商柔完全不能用当年牧晚馥的药方去对待。
     一种全新的毒若要配制解药,总是需要多番试验才能够成功。停雪是古方,虽然罕有,但还是有物可解,但商柔这无名无姓的毒却是前所未有,因此太医需要制作一种新的解药。
      然而根本没有人知道姚大夫当年药方的材料份量,所以太医也不知道该如何入手制作解药。
     商柔从未跟任何人提起姚大夫的事,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有这绝无仅有的毒药,但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负责调查此事的方代月仔细看了一遍当年探子在红英院里跟踪商柔时的纪录,终於找出了停雪的根源—然而调制此毒的姚大夫已经被牧晚馥烧死,那张药方自也随着那场大火化为灰烬,无处可寻。


      方代月在家里不吃不喝几天,终於把辞呈写好。
      虽然陆萱曾经再三嘱咐方代月切勿把商柔一事告诉婉儿,但京城多年前早有驸马成为帝王妃嫔的流言,加上永巷一事又闹得太大,婉儿不住追问方代月,方代月不如陆萱和许成儒般能守秘密,而且他觉得婉儿早非十年前的小孩子,加止身为商柔的亲人,理应知道这些事情,便把这些年来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婉儿得知方代月打算觐见牧晚馥,便也主动要求同行,方代月无法劝服她改变主意,又想起商柔毕竟是婉儿的唯一亲人。於情於理,婉儿也该当向牧晚馥打探商柔的情况,便由得她随自己前往皇宫。


      凛冬已至, 万里飞雪,鸟兽俱绝。
      深宫里蜿蜒着此起彼落的白雪碧瓦,龙楼凤阙尽皆素装银裹。
      花园里红梅飘香,抬头但见雪花纷飞,灰蒙蒙的阴天迟迟看不见放晴的希望。
      新春将至,却没有一人胆敢在宫里挂起大红灯笼,茫茫白雪中的宫廷竟是显得无比冷落凄凉。
      宫人默默地在打扫着走廊上的积雪,精巧的翡翠琉璃宫灯挂满笔直的走廊,烛光透过七彩斑斓的灯面在积雪上洒落柔和的光芒,如同一朵朵坠落雪中,久久绽放不灭的烟花。
     方代月和婉儿走进留云房的书房里。虽然地龙烧得猛烈,然而这里却彷佛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气。就算满室盈满龙涎香,却也掩饰不了这股让人绝望到骨子里的阴寒。
      书房里很亮,每根蜡烛都燃点着,照亮得书房里几乎没有一处黑暗。明明是光亮得近乎刺眼,但方代月还是觉得这里死气沉沉,使他想要立即逃离这个华丽却空虚的囚笼。
      一侧的屏风厚帘已经撤去,原本的位置只放着画着春暖花开的四摺红木屏风。
      牧晚馥坐在案头後,奏摺整齐地放在一边。他那绸缎似的棕发任意地散落在肩膀上,一手支颐,另一手里抚挲着一样小小的东西,身後的雪白窗纸印着串串红梅的倩影,随风而颤动。
      烛光的映照中只看见牧晚馥是那麽的疲倦。他消瘦许多,脸色极为苍白憔悴,一双美眸半合着,玫瑰色的唇瓣轻抿着,全然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竟是无比楚楚娇弱,我见犹怜。
      方代月和婉儿进来之後跪在地上片刻,牧晚馥还是没有任何表示,甚至没有抬起头来,只是专注地凝视着手中之物。
      自从永巷一事之後,方代月就没有见过商柔,但他知道停雪无药可解一事,尤其是见到现在的牧晚馥,就知道一切还是陷於绝望之中。
      方代月静静地看着牧晚馥,每当他想起眼前的男人逼得商柔服毒自尽时,他就无法压抑对这个男人的恨。
   「微臣参见陛下。」方代月还是行了跪拜大礼,双手把一份奏摺递上来,低头道:「微臣心力交瘁,实在不堪礼部主事一职,还请陛下准奏,让微臣归田隐居。」
    牧晚馥总算抬头,他幽幽地凝视着方代月,对方代月的话不置可否,也没有命赵公公接过那份奏摺。他转头看了看跪在方代月身边的婉儿,总算启唇问道:「婉儿妳怎麽来了?」
     婉儿早就长大了,年纪比十年前的商柔还要小一点,但女孩子长大得快,许成儒和陆萱又是把婉儿当作是女儿般疼爱,她多年来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早就长成一个美丽娉婷的少女,脸上也有种相似於十年前的商柔的单纯。
      美中不足的是,婉儿哭了那麽多天,眼睛早就哭肿了,看起来格外委屈可怜,让人望之不忍。
     「请陛下开恩,让民女把公子带回蜀州的老家。」婉儿轻声说道。
      牧晚馥沉思半晌,蹙眉道:「妳若是想陪着商柔,朕可以让妳住在宫里。」
      婉儿一直深深地低头,她想要忍耐着,但肩膀却不住地在颤抖着。
      终於,婉儿猛地抬头,恶狠狠地道:「住在宫里?宫里又不是他的家!为什麽我和我舅舅非得住在你这陌生人的家里!要不是你引诱舅舅,舅舅现在早就娶妻生子,夫妻恩爱,儿孙满堂,才不会被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尖锐的声音和话语彻底划破书房里沉重得使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婉儿一开口,方代月就吓了一跳,但婉儿说得像鞭炮那麽飞快,他也来不及掩着婉儿的嘴了,只好稍稍跪行至婉儿前面,只希望若是牧晚馥一怒之下伤到婉儿,自己也可以替她抵挡。
    赵公公本想上前阻止,但他仔细端详牧晚馥的脸色片刻,却是停下脚步。
     牧晚馥缓慢地站起来,他虽然脸带病容,但那股惯於号令天下的帝王气势还是如排山倒海般涌来,使方代月心里发冷,不敢抬头直视这个男人。
      只看见牧晚馥把手中之物握在掌心里,淡淡地道:「商柔乃是朕的妻,皇宫就是他的归宿。」
     此言一出,方代月就猛地一股怒气上涌,甚至克服了骨子里对於强权的畏惧。
     方代月霍然抬头,冷笑道:「妻?始乱而终弃,商柔的名字没有入过牧家的玉牒,别说入玉牒成为皇后,他甚至连一个妃嫔的名份也没有,实在当不起身为陛下之妻的荣耀。」     
      牧晚馥金眸一眯,他突然一手拔出挂在墙上的巨阙,狠狠地斩向方代月的颈项!
      婉儿飞身扑到方代月面前,双手挡着他,泪流满脸地看着牧晚馥。
      牧晚馥盯着那张依稀跟商柔有点相似的脸庞,硬生生地停下手中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的巨阙。
      曾经饮血无数的澄澈剑锋如同沉睡的巨龙般楼息在婉儿颈边,只需稍稍一动便可以要了这花季少女的性命。
      婉儿毫不胆怯地向牧晚馥尖叫道:「你还有这面子说这种话吗!哪个丈夫会送妻子到妓院里任人凌辱,然後强逼妻子杀掉朋友!舅舅可是亲口说过跟你已经一刀两断!他已经不要你了!难道就只因为你是皇帝,舅舅就非得原谅你吗!」
        此言一出,书房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没有人胆敢动弹。
        压抑的沉默之中,只听见窗外大雪乱舞,横扫天地之间,没有一草一木躲得过这撑霆裂月的气势,只能被风雪肆意摧残,直至枯萎为止。
        牧晚馥的剑锋却微微上抬,轻轻地划过婉儿的脸颊,彷佛在反覆抚摸着另一人的脸颊,动作柔和得使人心寒。
        剑锋很冷,比外面的积雪还要冰冷,却冷不过牧晚馥的眼睛。明明是色若醇厚美酒的琥珀色明眸,偏偏冷得如同凝结的冰湖。
       婉儿指着自己的胸口,冷然说道:「你那麽喜欢杀人,先把我都杀了,好让我下去跟舅舅团聚!」
       牧晚馥满眼都是红丝,他深深地凝视着婉儿,剑尖缓慢地下垂,指着婉儿微微起伏着的胸口,一字字地说道:「他还没有死。」
      婉儿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牧晚馥道:「他已经死了,被你害死的。」
     牧晚馥把巨阙握得很紧,紧得指节已经发白,金色的瞳孔在不断收缩着。
     婉儿虽然哭得满脸泪痕,无比狼狈,却还是凛然盯着牧晚馥,丝毫没有退缩。
     方代月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牧晚馥。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牧晚馥很孤独。
      若是在往日,闻萧伶哪里容得任何人对牧晚馥不敬,一定是反手一刀劈掉那个人的脑袋。商柔就算不会武功,却还是会柔言软语地安慰牧晚馥,逗得佳人笑逐颜开。
     但他们已经再也不会陪伴在牧晚馥身边了。
     明明这天下都是牧晚馥的,所有人的性命都在他的一念之间,方代月却在恍惚之间觉得这男人一无所有。
      牧晚馥和婉儿对峙片刻,他垂下手中巨阙,淡淡地道:「商柔活着是朕的妻,死了也得跟朕合葬,现在他病倒了,朕自会好好照顾他一辈子。」
       他略一抬眸,向赵公公道:「把商柔的名字写进玉牒里,建凤鸾宫为皇后寝宫,将商柔以皇后之仪送到凤鸾宫里。」




尾声(上)

      赵公公大惊道:「可是大悲寺里的皇后娘娘……」
       「朕没有要你劝谏。」牧晚馥截口说道。
      牧晚馥还剑入鞘,看也没有看婉儿一眼,只是淡淡地道:「婉儿即日封为柔馥公主,赐居素明宫,太史监择吉日行册封礼。至於方代月……」
      他背负双手走前几步,从高而下地俯视着还跪在地上的方代月,流光洋溢的金瞳里是一片幽深。
     狂风拍打着窗靠,牧晚馥的声音却如同岩石般冷硬,他缓缓地地道:「朕准你在一天之内离开京城,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否则被挫骨扬灰的陆萱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匆匆又一年。
     浓春的桃花开了又谢,仲夏的荷花被秋风吹落,深秋最後一片嫩黄的桂花埋葬在初雪之中,枯萎的红梅随着冬末溶雪而消逝。
     商柔始终没有醒来。
     遍寻名医丶重金求药,甚至是巫卜招魂,终究唤不醒商柔的一缕幽魂。
      能够救到商柔的药方和大夫早就被牧晚馥亲手烧毁。
      君临天下的帝王终於得到一个再也不会拂逆他的心意,只会顺从地靠在他肩膀上的妃子—躯壳还在这里,魂魄却已经飘荡到牧晚馥难以企及之处。
      那本该是咫尺之间,触手可及的温暖。商柔不但呼吸着,甚至连脸容也有血色,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彷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向牧晚馥露出往日在彩霞馆前迎接他时的温馨笑容。
     然而当时间从指缝间不可遏制地流逝时,大家渐渐真正地明白到,那双眼睛不会再带着脉脉情意看着这掌握繁华盛世的君王,那柔软的唇瓣不会再带着温柔的语声呼唤着这坐拥锦绣江山的君王。

     不再为君而展颜欢笑,不再为君而哭泣垂泪。
     这是最决绝而沉默的告别,连一句迟来的道歉都不愿意听到,只任凭君王怀抱着不可实现却又不愿放弃的希望而守候着。
     断线的风筝,慢悠悠地飘往远方,晴空万里,天地无尽,任其逍遥。
     那金链连系着的脚铐已经被绞断,断开的金链化为两条金链,一者系在商柔藏在锦被的手腕上,一者系在牧晚馥的手腕上。
       只求,金链虽断,前缘未尽。



     若是只昏迷一两个月,太医还是勉强能够给商柔喂食,但随着时间如流沙般滑落,单靠以清水湿润嘴唇和以吸管把一点白粥送到他的喉咙里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的生命。
     一年过後,商柔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
      太医花尽心血,调制出无数种解药,然而等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一碗又一碗价值千金的的解药灌下去,商柔却总是不醒来,反而是因为昏迷太久而变得愈来愈虚弱。


      那天是牧晚馥的生辰,然而没有大臣大着胆子提起寿宴一事,牧晚馥也只是如常地彻夜守在凤鸾宫的寝殿床边。
      往年宫里都会把绽放得最灿烂的红梅用作酿酒,今年牧晚馥却命宫人任由红梅自然地衰败,所以宫里盛放着一树又一树的红梅,红得招摇,红得明艳,如同火树银花,使本该清冷的梅花竟然带有几分喜庆。

     雪白窗纸外的红梅被积雪压弯了腰,一串串的红梅如同朱红的唇印烙印在雪白的肌肤上,在夜间有种凄凉的旖旎。
      太医又送来了另一碗药,大家早已经由一开始的摩拳擦掌到现在的习以为常了,彷佛明白了无论把什麽东西灌到商柔的喉咙里,他还是不会醒来的,却还是没有人胆敢劝谏牧晚馥放弃。
      赵公公远远地站在一旁,床边放着那株斑斓多姿的珊瑚,映照着红烛的烛光,依然美丽而虚幻。
     珊瑚一侧是坐在床边的牧晚馥,他亲自把解药小心翼翼地喂到商柔的嘴里,再拿手帕细细地擦去他唇边的药汁,彷佛那就是真正可以救活商柔的灵药。
     那已经是第三十四张药方了,牧晚馥却还是没有失去耐性。
    他那琥珀色的明眸是一双晶莹剔透的琉璃,洗去了往日的冰霜,只剩下一脉淙淙流水的柔和。
    牧晚馥抬手喂药时锦袖滑下来,那条闪烁的金链本该系在皓腕上,却因为他瘦了很多,所以刚好环着手腕的金链现在几乎滑到手肘处。
    一根红烛在窗边燃烧着,烛身即将燃尽,鲜红的烛泪点点滴在窗台上,窗纸上只映照着牧晚馥一人柔弱的剪影。
      形影单只。


     那一夜是春天的第一场雨。
     春潮汹涌,几乎从湖边溢出来,十几个穿着蓑衣的太监连夜以泥巴石砖围在湖边,阻挡潮水蔓延。刚刚开出花骨朵的莲花被春雨冲散,花骨朵生生地从莲茎被风雨折断,残花很快就被卷入湖底。
    凤鸾宫的寝殿成为一个孤岛,无处可逃,也无从解脱。
    赵公公在寝殿外守候了一整夜,看着走廊上那翡翠琉璃宫灯在风雨中飘摇,终於一盏接着一盏地灯火寂灭。
    滂沱大雨,明月无光,繁星黯淡。
    赵公公回头看着窗纸里的纤弱剪影。
    从公子昏迷那天起,陛下就不曾在留云宫就寝,凤鸾宫还没有建好时,他每一夜都是在暂时安放商柔的梅影宫寝殿里度过,最後索性把奏摺都搬到隔壁的偏殿里。之後凤鸾宫建好了,牧晚馥也跟着商柔搬过去。
    这一年以来,商柔的一切饮食起居和清洗身体都是由牧晚馥亲自负责,甚至连药汤也是他亲自熬制的。
    雨愈来愈大了,大得不像是春雨,雨帘如同瀑布般反覆冲刷着宫廷的每个角落。
    赵公公已经习惯了坐在凤鸾宫的寝殿外,夜复一夜地守候着,可是今夜他却突然想起许多往事。
     那年仲夏,自己奉命把杧果送到玉华宫里,夜里陛下和公子两人在後院里吃杧果,之後公子还挽起裤脚到湖里给陛下抓鱼捞月,素来高贵矜持的陛下被逗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最後甚至被公子硬是拉到水里,结果两个人都像小孩子般弄得湿漉漉的。
     以前他曾经多少次站在寝殿外,守着里面陛下和公子彻夜的欢声笑语,恩爱缱绻,现在他却只能一人盘腿坐在走廊上,守着身後一片死寂的寝殿,静静地等待着雨停。
    他无法想像陛下只能一夜夜无助地看着公子在他的怀中渐渐憔悴虚弱,一步步地踏进死亡的感受。
     他更无法想像陛下得知是他自己亲手把解药烧毁时的感受。
     帝王再具通天之能,也不能颠倒阴阳,召回冥间幽魂。
     公子只记得他为陆萱偿命的承诺,却忘了他曾答应过要陪伴陛下一辈子。
     他怎麽那麽善忘?
    花开花谢,桃花绽放之後开到荼靡,明年却还是会再度迎着春风盛放。
    公子却是在永远地枯萎着,那张曾经如同桃花花瓣般红润健康的脸容日渐变得惨白憔悴。
    他曾经在陛下的怀中无忧无虑地绽放,最後也在陛下的怀中无动於衷地渐渐枯萎。




    方代月一夜无眠。
    方夫人睡到半夜被雨声吵醒,床畔的烛火早就熄灭,枕边却是一片冰凉。
     她抬头看见丈夫正背对着她,一人寂寞地盘腿坐在半敞的门边,遥望京城的方向。
    屋檐上的暴雨如柱,方代月却只任由豆大的雨点打湿他单薄的衣袍。
     「怎麽睡不着了?」方夫人走到方代月身边。
     方代月看着满园正是绽放得烂漫的桃花树,经过一夜暴雨冲刷,明天恐怕只会剩下一地断香零玉。
      他靠在门边,紧紧地握着掌心的狼牙月耳坠,缓缓地说道:「明天这满园桃花也要落尽了。」
    「明年还会开花的。」方夫人温柔地安慰着。
     方代月凝视着最後一朵被风雨吹落的桃花,轻轻地摇头道:「不会再开花的。」



尾声(下)


     天快要亮的时候,雨总算停了,却始终没有放晴。
     点滴雨水从屋檐上滑落,打碎了平静的水洼,扰乱了万籁俱寂的清晨。
     赵公公平日通常都会在天亮之前打个瞌睡。公子以前起得比他还要早,自己还在打瞌睡时,公子已经下床换好衣服,偷偷地开门叫醒自己,给自己塞一个包子,低声道:「昨天夜宵时剩下的,你吃点东西,待会才有力气。」
     商柔知道赵公公要寸步不离地侍候牧晚馥梳洗更衣用膳,再陪同他上朝,差不多忙到中午时才能吃点东西,所以商柔会先给赵公公吃点东西。
     不知为何,赵公公昨天整夜都没有睡着,甚至没有打瞌睡,心跳一直快得不寻常。
    他刚刚回头望向门口,殿门便被打开了。


    晨光熹微,点点洒落在牧晚馥的身上。
    那头垂落腰际,曾经如同袅袅情丝般柔软缠绵的棕发竟在一夜之间全都白了。
    白如初雪。
    雨珠滴落在发梢上,被染成冰霜的色泽,再也无法溶化。
    

    直到那瞬间,赵公公才真正地明白到,曾经那麽深深地喜欢陛下的公子,是真的不要陛下了。
    公子平日是最心软的,他原谅了陛下那麽多次,这次却是狠下心肠,头也不回地把陛下一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他自由了,陛下呢?


    雨停了,春潮终褪,空留下一地湿淋淋的残花落叶,倒映着迟迟不放晴的灰暗苍穹。
   莲花还在水洼里奄奄一息,莲茎却已经不知所踪。
   高耸的朱墙如同迷宫般一层层围着帝王的宫殿,蜿蜒不绝,永无止尽。
   终於,重重云雾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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