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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行-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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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大肆调动,唯恐中了声东击西之计。
  此话一出,唐家等人自然据理力驳。双方正在朝堂之上论得不可开交,西南前线突然又传来急报:汉眉城内守军变节,鬼戎趁机反扑,大军腹背受敌,被困于吴声城中!
  变生肘腋,各种争议戛然而止。
  直到这时,才有事后诸葛称汉眉城内军镇总管乃是萧友乾同党——如此看来,萧家的残余势力甚至可能已经西出边塞,与鬼戎沆瀣一气。
  瑞郎关于请求驰援的要求终获应允,然而推算起来,增援的军队从调集开拔到抵达前方,至少还需要六七日。
  边疆战事,急于星火。前后夹攻之下,大军是否还能坚持到增援到来?
  没有人知道答案——因为传递战报的驿路被断,就再无消息从吴声城中传出。
  ————————
  万里寂寥音信绝,寸心争忍不成灰?
  自从汉眉城倒戈之时起,陆幽就再没有过一日安睡。
  尽管他依旧料理着内廷诸务、监视着朝堂动向。可是以往做这些事,他总是游刃有余;而如今的他,却焦头烂额。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真正放下手里的一切,去全心地关注南疆的战事——因为一旦得闲,他就会忍不住去胡思乱想。
  也许这一时、这一刻,唐瑞郎正肃立于吴声城墙上,看着城外乱军压境,大敌当前。
  也许这一时、这一刻,唐瑞郎正银甲戎装,身先士卒,所向摧陷。
  也许这一时、这一刻,唐瑞郎已然蹈锋饮血,裹尸马革……
  每多想一点,陆幽就会心乱如麻。甚至就连夜间,他也总是会梦见唐瑞郎一身血污,默然无语地伫立在自己面前。
  不知道有多少次,他想过效法当年的戚云初,不顾一切地赶去寻找心爱之人的踪迹。
  可惜他还有理智,明白自己总归不是戚云初,而赵暻也不是当年的那个惠明帝。
  诏京城里,有太多太多的利害关系,不可以被放下。
  无奈、焦虑、悲伤、愤恨……
  日子就这样在煎熬之中一天又一天地度过。日升月落、斗转星移,这一切仿佛全都成为了毫无意义的事。
  就在陆幽变得越来越沉默和阴郁的时候,传来了景徽帝决定去辟雍讲学的消息。
  ——————
  辟雍,在务本坊国子监内。庑殿重檐,是一座气势恢弘的四方大殿,伫立于圆形水池之上。
  自大宁开国以来,历任天子即位之初,都会来到这里讲学,赵暻自然也不能例外。
  吉日的早晨,莲实色天空中飘着濛濛细雨。
  伴随着承天门两侧庄严肃穆的钟鼓声声,务本坊长年紧锁的北门缓缓开启。
  卤簿仪仗在前方先导,王公大臣殿后相随,国子监官员监生沿途跪迎,一路浩浩汤汤,簇拥着景徽帝赵暻步入孔庙。
  祭奠过至圣先师,赵暻便正式入了国子监,于彝伦堂内换上衮服,步入辟雍大殿。
  从紫宸宫到国子监,作为内侍少监的陆幽,全程随侍君侧。表面上看,他始终心无旁骛。然而他此刻的心情,却并无人知晓。
  毕竟,这里是他梦想开始和陨落的地方。
  辟雍大殿正中的龙椅之上,赵暻端坐讲学。
  堂下监生三千,俱是一成不变的青衿袍服。只是陆幽仔细端详,却再也无法找出当年那些熟悉的容颜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陆幽一时感慨,再无心思接着聆听。他便悄然退下,独自走到大殿之外。
  日往月来,时移世易。然而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依旧还是记忆深处珍藏的静好模样。
  陆幽缓缓走过当年苦读的丽明堂,走过挂牌点卯的维亨堂,走过那座曾经起过冲突的膳厅……望见了与唐瑞郎初次邂逅的那座敬一亭。
  麟阁依旧,松柏常青。只是当年那个坐在亭子里,朝着他亲热微笑的英俊少年,却生死未卜。
  瑞郎啊,瑞郎,生当复来归,生当复来归……
  陆幽心中又是阵阵纠痛,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胸口仿佛被一丛荆棘紧紧堵着,按也按不下、拔也拔不出。就这样,无可奈何地几近于绝望着。
  不知不觉中,松柏树林已经到了尽头。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陆幽发现自己竟已站在了昔日居住过的小院前。
  只见昔日洁净粉墙的已是晦暗斑驳,木门紧闭,落着一道广锁。看起来许久未曾被使用过。
  这自然难不住陆幽。他稍稍犹豫了片刻,便轻盈地跃入游墙。
  只见墙内小院之中,野草横芜,檐下蛛网罗织,一派萧瑟颓唐的荒凉。
  陆幽心中却瘙痒起来,不由得紧走了几步,推开了住过的那间屋门。
  伴随着木门轴“吱呀”的转动声响起,一些霉腐的枯旧气息扑面而来,又似乎有虫鼠四散奔逃的声响。
  然而这些小小的破败、衮衮的尘土,却掩盖不住那仿佛被时光所遗忘的奇异景象——
  桌椅橱柜,一如昔年摆设。桌案之上,烛蜡滴滴,全是挑灯夜读留下的痕迹。靠墙边甚至还倒着个青瓷净瓶,正是当年插着雪白栀子花的那一个!
  ……
  一切的一切都恍如昨日。甚至仿佛下一个瞬间,那个小小的叶佐兰,就会掀起那方已然褪了色的布帘,抱着一叠书本,从内室里走出来似的。
  陆幽忽然害怕起来!
  他不敢再触碰任何东西,他生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一直静默了好一阵子,他终于努力平缓了呼吸,放轻脚步走进了内室。
  那张对于叶佐兰而言有些过大的床铺、那张曾容得下叶佐兰与唐瑞郎抵足而眠的床铺,如今看来竟是如此的狭窄和简陋。被褥上蒙着一层飞灰,已然看不出当年的颜色。
  陆幽走到床旁的橱柜前,颤抖着手将橱门打开。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叠叠朴素的衣袍。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件,用指腹细细地摩挲。那上面满是母亲亲手留下的针脚,朴素而齐整,全都是满满的、无言的温柔。
  十五彩衣年,承欢慈母前。母亲、母亲,您不知道,孩儿有多想念您……
  陆幽哽咽失声,扶着衣柜静默许久,这才重新将柜门关好,又走回到床前。
  这一次,他在床头边上跪了下来,取出防身短刀,开始挖掘床下的夯土。
  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
  沉寂了数年的夯土再一次被扰动,慢慢地显露出一方不甚起眼的木头匣子。
  陆幽取出木匣,坐到床沿上。他将匣子放在膝上,推开匣盖。
  随着铜质搭扣清脆的开启声,当年,他亲手放进去的“宝物”终于重现天日。
  那是厚厚的一叠书信,清一色的碧云春树笺,可唯独只有最上面的那一封曾经被细细地撕碎、又重新粘裱起来。
  “碧云春树好颜色,红染桃花……艳芳泽。”
  陆幽的手指颤动着,轻轻抚上这曾经被撕成千片万片的碧云春树。抚过上面那些自己曾经读过千遍万遍,到如今依旧倒背如流的文字。
  「佐兰,虽然人们都说‘见字如晤’。然而此刻,我却忍不住要嫉妒这张小小的纸笺,能够与你对面相见。
  「或许你会觉得,我此刻所说的一切,不过只是年少轻狂。但我却无比遗憾,不能更早与你相识。这样,我们将有更多的时间,彼此相知相扶,甚至白头终老……」
  相知相扶,白头终老。
  我们好不容易越过了重重阻挠,摒除了仇视和成见,坦诚了彼此的心意,可如今……你却又在何方?
  一直苦苦压抑的情绪,直到这一刻终于难以遏制。陆幽几乎瘫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第158章 庄生晓梦
  
  若是上苍能够赐给陆幽一次选择的机会,那他宁愿,让这几年来的惊涛骇浪,全都变成国子监案头上的一场庄生晓梦。
  只可惜,一切无法重来。
  ————
  辟雍讲学之后一连两三日,诏京头顶的天像是捅破了一个窟窿,不停地落着雨水。
  西南的战况依旧杳无音讯,只是周边的军镇陆续传来消息,有从前线附近逃难来的村民,说鬼戎与叛军围攻吴声城多日,却始终久攻不下。
  久攻不下——这竟然是一片静默难耐之中,唯一最好的消息。
  这几日陆幽日思夜想,全都是瑞郎的影子。以至于茶饭不思,整个人竟然有了形销骨立的先兆。
  这天退朝后,他照例在御书房内陪着景徽帝批阅奏章。屋外雨声淅沥,反而倒衬得偌大的花园里一片死寂。
  似乎并没有过去多久,赵暻突然搁下笔,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过来。”
  陆幽不知他要做甚,却还是依言走到赵暻面前,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再近一些。”赵暻还不满足:“朕是老虎还是豺狼,有这么可怕吗?”
  陆幽唯有再近半步,忽然被赵暻一把扯住了胳膊,强迫着俯下身来。
  “是因为最近宫中的伙食不好,还是朕多心了——爱卿看上去好像消瘦不少啊。”
  “让皇上担心了,微臣一切都好。”
  赵暻毕竟是帝王,陆幽挣脱不了,也就只能在他面前半跪下来。
  赵暻得寸进尺,顺势抬起他的下巴,用拇指摸索着他的嘴唇。
  “你看你,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一会儿到朕寝宫来,朕命太医局的人给你开点儿益气养生的补药。”
  “多谢皇上,微臣怎敢劳动太医。一会儿回去内侍省,微臣就去让奚官局的医官……”
  “嗌,爱卿如此消瘦,朕看着实在心疼。你若是觉得不妥,那就乖乖当朕的人。朕疼惜你,自然也就名正言顺了。”
  赵暻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陆幽若是再不明白,也未免太过迟钝。虽然不愿得罪当今天子,但是事已至此,他也不得不扭头避开骚扰。
  “请皇上恕罪,皇上的恩宠……微臣恐怕是无福消受。”
  赵暻闻言,嘴角的笑容渐渐地淡了。
  “别装了,朕知道你与那唐瑞郎是什么关系,朕有哪点儿比不上他?”
  他俯视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陆幽,目光逐渐阴冷下来。
  “俗话说得好,良禽择木而栖。现如今你的唐瑞郎人在西南生死未卜,你难道就不考虑……换个新的、更可靠的靠山?”
  赵暻既然打开天窗说亮话,陆幽再隐瞒也是无用。他深吸一口气,居然抬起头来与赵暻对视。
  “皇上明鉴。微臣与瑞郎相知多年,彼此情真意切。诚然,瑞郎贵为皇亲国戚,可我与他素来都是意气相投,并无半点依赖仗势之意……现如今瑞郎身处险境。微臣的确食不下咽,夜不安寝。恳请皇上体恤,莫要戏弄微臣了。”
  “戏弄?”
  赵暻的手,滑过陆幽的脸颊,从他的鬓边挑出一缕青丝绕在指尖,忽然用力一扯:“那唐瑞郎满口的甜言蜜语,莫非你也当他是戏弄不成?”
  陆幽勉强笑道:“皇上莫要再拿微臣寻开心了。”
  这个敷衍显然不能让赵暻满意,他愈发加大了拉扯的力度:“如果有朝一日,朕定要你在朕与他、国与家之间做出个选择,你该怎么办?”
  陆幽微微吃痛,却是动容道:“微臣忠于大宁,而瑞郎亦忠于大宁。微臣选择了国……也等于是选择了家。”
  “……”
  赵暻紧扯着陆幽鬓发的手,一下子又松开了。
  “是朕失态了。”
  如今的九五之尊,瞬间又恢复了往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
  “朕只是见到爱卿这几日闷闷不乐的,想要逗你玩玩儿。如此看来,爱卿与瑞郎真可以算得上是情比金坚,倒是让朕好生羡慕。不如待他凯旋归来,由朕做主,为你们两人办一场好事,你说如何?”
  陆幽一听,顿时又要推拒。恰在这个时候,细雨霏霏的御书房外终于又传来了不知是谁的脚步声。
  过不了一会儿,就听见站在门外的宦官通报道:“兵部尚书张诀明携西南战报求见!”
  瑞郎有消息了?!
  陆幽的一颗心,顿时又高悬到了嗓子眼里。
  ————————
  不出所料,这份战报正是从讨伐鬼戎的宁朝大军之中发出的。只不过,当起草战报之时,唐瑞郎早已不在吴声城中。
  甘珠岭败退,果然是鬼戎与叛军合谋共演的一出好戏。也正因此,吴声城内内原本囤积的粮草,事先早已转运一空。
  眼看着城内粮绝,若想求生,恐怕也就只有突围。
  有关突围之事,战报上写得简略。可当时的惨烈艰险却不难想见。事实上,即便战报已至,依旧有很多人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陆幽也亲眼阅读了这份战报。上面写道,这次的成功突袭乃是受到了一支从东边来的兵力援助。
  然而推断起来,诏京第二次派出去的援兵那时尚未抵达,这支援军又究竟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姑且放下这细微的疑惑——自打这天之后,中断了许久的战报再度恢复通畅。
  仿佛是应了“否极泰来”这句俗语,冲出吴声城后的大军并分两路,遁入西南边陲重峦叠嶂、参差环绕的崇山峻岭之中。又过数日,不仅成功地躲避了鬼戎的追击,更硬是在叛军居高临下的监视之下,借道绝壁天堑绕过汉眉城,成功与后方援军汇合。
  这一下,便如同龙归沧海、虎入山林。
  重新集结的大军,经过短暂休整,迅速复仇反扑,直取汉眉城、斩杀城内叛乱诸将。整顿妥当之后,再与鬼戎交战于吴声城外三里坡。
  西戎鬼狄乃是蛮邦小国,若论武力与运筹自然不如大宁;之所以逞一时之能,靠得无非是诡诈之道与山林险峻。现如今与大宁军队正面交锋于一马平川之地,自然败下阵来。
  经此一役,大宁军队斩杀鬼戎大将昆弥乌,收复吴声城,再乘胜取吉节城,斩杀鬼戎守城大将,更擒获了躲藏于城中的萧友乾次子及其家眷。
  捷报频传,朝野振奋。大宁朝的军队锐不可当,旋即收复所有失地,并重新将鬼戎军队打回阴河上游。西戎鬼狄之大鬼主不得不出面乞和,双方重新立定契约,并刻碑留书于阴河之畔。
  又三日,唐瑞郎传令三军,班师回朝!
  ——————————————
  瑞郎活着。
  他不仅活着,而且还大破鬼戎。
  何至于此,他马上就要回到诏京来了!
  一个接着一个的喜讯,激荡着陆幽的头脑。仿佛他此生从未经历过如此激动与狂喜的体验。
  若是没有宫中和朝堂之上的那些“俗务”牵挂于心,他竟恨不得能够跨上日行千里的骏马,往西奔去,将那位宁朝的大英雄亲自迎接回来。
  可惜他毕竟不能这样做。
  好在此刻,等待仿佛也是一种带着甜蜜的煎熬。
  在日复一日的翘首以盼之中,陆幽终于迎来了军队抵达京城的那一天。
  ——————
  连绵数日的阴雨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是一年的仲春时节,牡丹锦簇、李杏争芳,抑郁了数月的盎然春意,仿佛都在这几天里肆意地焕发了出来。
  大军西归的当日,陆幽原本应该留在宫中筹备晚上的洗尘宴席。可是他却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换上一身朴素衣着,溜出宫去,骑着一匹快马赶往城南的明德门。
  出得宫城,只见朱雀大街上熙熙攘攘,全都是等着迎候王师的百姓。里坊内外张灯结彩,甚至还有机敏的酒家沿途搭起了一些彩架、彩棚,方便众人坐在高处观看,顺便出售些酒水。
  陆幽好不容易赶到明德门楼前,只见这里愈发是人山人海,几无立锥之地。他来得已算是迟了,站在后头压根儿没有办法看清楚前面的动静。
  正懊恼间,就有搭彩棚的酒家伙计过来搭讪。他便掏了点儿碎银,跟着伙计登上了彩棚。
  高处的视野果然比下面开阔许多,还有竹椅可供歇脚。然而陆幽仅仅只休息一会会儿,就听见城门那边有潮水一般的呼喊声响了过来。
  声音很快就传到了彩棚下面,几乎所有人都在重复着同样的两个字——
  “来了”、“来了!”
  陆幽赶紧起身,凭栏眺望。
  果然,视线穿过漆黑高大的明德门甬道,可以隐约望见城外已是旌旗招展,还有铠甲反射着点点日光。
  近了、更近了!
  大军通过门楼甬道的那一刻,马蹄声、步伐声,回响震荡。陆幽的心脏顿时也跟着激烈跳动起来!
  他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看见和煦的春光照亮了缓缓走出明德门的队伍。
  星旗电戟;铁马金戈。虽然仆仆风尘,却难掩英雄本色!
  并不需要太过仔细的寻找,陆幽一眼就看见了唐瑞郎——身为行军大总管的他,就骑行于招展的旌旗之后。
  只见他身着明光银铠,猩红披风,腰佩长剑,胯下高头大马。端得是好一个英姿飒爽、器宇轩昂。
  见了主帅,四下里顿时投花掷果,好一片欢声雷动。唐瑞郎亦徐徐向着周围的人群挥手致意。
  彩棚之中顿时又上来了一二十号人,瞬间拥挤不堪。陆幽却也不恼,他的双手扒紧了竹栏,近乎于贪婪地眺望着,内心涌出好一股骄傲。
  这就是他的瑞郎,是他此生唯一携手共度之人!
  不知不觉间,这些日子的忐忑与思念,全都在身体里冲突回荡着,令他晕乎乎头重脚轻,急于寻找一个出口宣泄。
  于是尽管明知瑞郎无法听见,可陆幽依旧放声大喊。
  “唐!瑞!郎——!!!”
  他的声音,毫无意外地混入到潮水一般的欢呼声里,瞬间痕迹不留。
  可谁知唐瑞郎竟然转过头来,一下子就对上了陆幽的目光!
  突然间,陆幽的耳朵里没有了声音,天地间霎时完全静默下来。
  他知道自己正在傻傻地笑着,却也听不见自己的笑声,仿佛这个世界狭窄得只容得下唐瑞郎的这一回眸。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远得不足以传递任何实质性的讯息,可唐瑞郎还是摘下了铠甲头盔,展示着他丝毫不比陆幽含蓄的灿烂笑容!
  多日不见,西南高原的烈日让他变得黝黑,脸庞也愈发瘦削而轮廓分明。可那双琥珀色眼眸却明亮依旧——甚至更加神采奕奕。
  陆幽着迷地沉溺在唐瑞郎火热的视线之中,可是突然之间,他嘴角的笑容凝滞住了。
  就在拥挤不堪的彩棚里,就在紧挨着他的地方,突然间发生了一件事——
  有个人,将一柄尖刀捅进了他的后背!
  剧痛如洪水一般袭来,陆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第二刀又捅了过来!
  他忍痛躲避,而周遭的人也觉察到了这边的异样,人群骚动,惊叫推搡。
  那凶徒竟还想继续行凶,陆幽咬牙将他推开,忽然间身体失去平衡,竟翻出彩棚二层低矮的扶栏,落到了地面的人潮之中!
  剧痛和震荡同时袭来,让陆幽毫无招架之力。
  意识消失得实在太过迅速,以至于他并没有听见,从远处的道路中央传过来的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陆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第几次做梦,梦见那座起火的宫殿。
  这一次的梦中,他站在东海池上的小船之内,看着熊熊燃烧的紫宸宫。内心里再无半分惊愕与彷徨。
  他记得在佛经里,人世间就好比是一座起火的宅院。而芸芸众生,则是置身于火宅之中、无法脱困的幼童。
  唯有佛法方能熄灭业火,引导亡者进入清净、出世的极乐世界。在那样的极乐之中,无君无臣、无父无子,一切世俗的权柄全都将化作灰烬。
  而反观之,象征着皇权父尊的紫宸宫,则正是一座永不会熄灭的火宅,永生永世炽烈燃烧着。
  如同地狱,却又有无数人甘之如饴。
  于火中毁灭,亦在火中永恒……
  带着一丝惆怅与释然,陆幽睁开了眼睛。
  眼前有亮光,应该是白昼。视线聚焦之后,他首先看见的是朝向两侧分开的天青色帷帐。紧接着的就是倚靠在床边、抱臂打着瞌睡的唐瑞郎。
  时隔月余未见,边陲的铁马金戈,洗褪了唐瑞郎身上最后的一丝稚气。眼前的男人显得黝黑且精壮了许多。
  再仔细观察,在他的右侧脸颊上竟还多出了一道寸余长疤痕,血痂尚未脱落。再往上一点儿就是右眼,可想而知这一趟西南之行的万分惊险。
  陆幽见到了瑞郎,心中无比欢喜,却又心疼地想要去抚瑞郎脸上的疤痕。然而刚一抬手,就牵动了后背火辣辣的疼痛。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身旁的唐瑞郎顿时警醒地睁开双眼。
  “佐兰!”
  瑞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幽浑身乏力,想坐却坐不起来,唯有微微摇头:“我……没事,只是有点渴。”
  “你稍等。”
  唐瑞郎转头就去取来一盏茶水,想要扶着陆幽饮用。
  然而茶盏的口平且宽,再加上陆幽有伤在身、做不了太大的动作。唐瑞郎试了两次,都有茶水从嘴角边上溢出,沾湿了被褥。第三次,他便干脆自己喝了一口,低头哺了过去。
  陆幽动弹不得,也只有乖乖地接了。如此往复五六次有余,口渴倒是不觉得了,头却比刚才更晕,嘴唇也肿得发亮。
  他缓了一缓,先前的那些事慢慢浮上心头,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唐瑞郎突然将茶盏一搁,握住了他的手。
  “我真要吓死了!你不知道,看见你从彩棚上跌下来的那一刻,我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快变冷了……我跟鬼戎打仗,被他们困着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没觉得那么害怕过!”
  陆幽却笑道:“你只惊吓了一刻,我可是为你担惊受怕了月余。叫你也尝尝这样的滋味,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缓了一缓,又问:“刺伤我的人是谁?”
  唐瑞郎道:“昨天上午人已经抓住了,可惜是死的。此刻尸体正绑在城门楼上鞭尸。据说还是萧家余孽。”
  “萧家人?”陆幽若有所思,“萧家人会知道我在那个地方?”
  “我也觉得蹊跷。”唐瑞郎压低了声音,“我怀疑主使者是赵暻,想要借刀杀人。所幸这次他并未得手,况且我也得胜归来,舆论、兵权种种都在我们这边。相信他暂时会偃旗息鼓,静待下一次动手的时机。”
  “……”
  陆幽立刻回想起前些天御书房里发生的事,顿时一阵脊背生寒。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不久之前调侃唐瑞郎的话,居然在自己身上应验了。
  该怎么办?他喃喃自语。
  并不是畏惧,也不是迷茫——陆幽清楚内心深处最为真实的想法,只是碍于所谓礼义廉耻的儒道礼教,始终无法去正视。
  可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明白自己必须面对。为了月珊姐姐,为了瑞郎,也是为了自己。
  “荧惑主兵戈,犯炎天舆鬼,则西南之地战乱丛生。我身如彗星,重归中天紫宸,则……”
  他突然彻底领悟了多年以前入宫的那一天,厉红蕖在马车上对他说出的那两句话。
  “瑞郎。”
  他忍痛伸出手,与唐瑞郎十指交握:“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是不是都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如云追月,如影随形。”
  唐瑞郎深情回应,亦紧握住他的手:“虽然不能同年同日而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而死,死后同尘与灰。”
  ————
  这便是元平初年,大宁景徽帝在位的第一年。
  仲春时节,黄门侍郎唐瑞郎西讨鬼戎,立下赫赫战功。景徽帝赏其黄金百斤,珍珠美玉无数,赠金印紫袍。
  又有内侍少监陆幽,遇刺于城南明德门内,所幸并无性命无虞。内飞龙卫追查凶徒,诏京城闭门三日。
  五月初一,淑妃叶月珊早产诞下麟儿,赐名为“炎”。
  五月廿七,废太子昀失踪于流放途中,不知所踪。
  六月初三,槐安、雁州、清城等多地巡按御史惨遭截杀。朝廷震怒,派兵追剿凶徒,数万人沦为刀下冤鬼。
  六月十七,药王院进献新补药方于御前。
  炎夏。开明坊的药园之内,有远客,自云梦沼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历时大半年,《御香行》的故事终于画上了句号,不得不说,在喘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我经常说,以前写的作品,没有一本是满意的。很多文,甚至一旦写完就不敢再回头去看,因为觉得丢脸。
  但是对于《御香行》我不会这样想。
  虽然这个故事显然并不完美,但是对于我而言,它是一种超越。
  通过这篇文,我完成了一场自我审视,做出了一种固执的坚持,收获了一次心灵的旅程,描绘了胸中一直存在的某个美丽的世界。
  将这一篇充满了寂寞的文章,认认真真地坚持到完结,对于我个人而言,这已经是一种胜利。
  我必须再次感谢一直陪着我,看着我走完这段孤独之旅的各位。坚持追看连载的你们,在我最寂寞、最沮丧的时刻,陪着我、安慰我,支持我的各位。你们是我心中最可爱的人。
  是你们慷慨的给予和鼓励,让我做出了以我从前的耐心绝对做不到的事。
  谢谢大家!
  最后补充说明一下。
  御香行的故事里,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例如,药王院的秘密。安乐王爷和戚云初的过去未来,端王赵晴的下落,赵戎泽的未来,胡妃的孩子等等。
  这些,都将陆续在本系列的其他本章中进行补全。
  没错,御香行只是大宁朝的历史洪流中的一个片段而已。如果有足够多的人想要看,我会陆陆续续地将他们全都告诉给你们知道。
  那么,陆幽和瑞郎,就让他们暂时和大家告别。
  再见面的时候,他们也许已经更成熟、更成功,更相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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