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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终极兮-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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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庄舟,肯定会说,何必呢,但他现在是慕博衍,他能做的只是点头。
之后的日子,扎针,喝药,泡药汤,然后又是脑袋上扎长长的银针,喝很苦很苦的药,泡味道很奇怪的药汤不间断循环,间或景云来看他,跟他说几句话再离开,日子便又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慕博衍觉得他接下去十辈子的药汤苦水都在这小半年喝完了,也不知道从哪天起,眼中慢慢有了光亮,虽还不能视物,但也好多了。
“王爷,过不了几日,世子的眼睛便会恢复如初。只是……”老头子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忍,“王爷……”
慕凌恒看了一眼这个老人,初见时自己还是孩童,如今他已垂垂老矣,“莫太医,实际上本王应称呼您一声老师。这天下毕竟是景家的天下。”攸宁在时还好说,天下安定,虽不说四海升平,倒也算是平平稳稳,没有战乱,也没什么大的灾祸,粗粗一望,倒不失一副国泰民安之相,他乐得当他的闲散王爷,也无不可,他与攸宁,对皇帝多少也是心怀感激的,毕竟是他的成全,才有了他们的琴瑟相合,给了他们一段静好岁月。攸宁去后,经过好几十年安稳的北境却也耐不住骚动起来,朝中官多,真正能领军的将领却少,父辈们早已凋蔽待尽,仅存的也都年事已高,纵然还是志在千里,毕竟已是伏枥的老骥,年轻一辈倒是有几个,可惜空有一腔热血,却无沙场风沙的磨砺,更无刀光剑影血气冰霜的洗礼。请缨北去,为了平定漠北骚动的匈奴,更是为了震动西南东北的蠢蠢欲动,也为了那帮年轻的肩膀能早日撑起大夏的四围安好,护佑这万万千千的大夏子民。“老师,皇上那就烦劳老师多言语两句。”
莫怀远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道:“王爷的所行所愿,皇上定然是心知的。”
心知吗?慕凌恒的目光停了一瞬,变得空落落的,自己所行之事明面上的从来都不遮不掩,暗地里耍的手段也不避他的眼线,高高在上的他自然都是知晓,而他所愿的,那人真的知道吗?就算知道,他愿意给吗?至少到这会,那人还了博衍一双眼目,接下去会怎样,对大部分人说来日方长,但他却是鞭长莫及了。
莫怀远知道他不会再说什么,便也退下了。皇帝找他来,是为了中兴王,小世子只是顺带,但他一见便知,看着与常人无异的中兴王已非他力所能及了,树木生虫无关紧要,灭了虫细细养着也就好好了,照样会叶繁枝茂,而中兴王这棵大树,却是从根里烂了,别人不知,当事人自己却是知晓的,他看过也是知的。皇帝不信,才让他来,他嘴里说出实情,听皇帝喃喃地那句——“朕终究是留不住他吗?”他方明白,皇帝不是不信,只是想要有个人来将他从明知不可能的奢望中叫醒。
那日,慕博衍的眼睛看见了,他看清了那个坐在他面前的男人,长发束起,眼睛深沉如一汪清潭,眉长且黑,刀刻般深邃,眉目怎么看怎么凌厉,脸较长却又刚刚好,鼻梁不算高挺配着上薄下一般的双唇,整张脸看起来很顺眼,看这双小眼睛转了几转然后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看,突然就笑了,能看见就好。那个笑却让慕博衍有些恍惚,这个男人笑起来的如沐春风,原本苍白的双唇好像也沾染了一丝色彩,很好看。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就听门外有声响,而那个人已经走开,听到门外人说“太子殿下来的刚好,博衍应该能视物了。”
马上有个人推门而入,疾行的风带着衣袂飘起,十多岁的少年在光照中向他走来,“博衍可能看见孤?”博衍点点头。
“刚能看见?”他又点了点头。
“孤……我是博衍开眼后……第一个见的人?”先前两个问题都是笃定的陈述问句,而这句却带了些许疑虑。慕博衍不知为何,还是点了点头,这次还带着笑。
中兴王府可能是流年不利,先是世子瞎了双目,然后又不小心撞伤了脑袋,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人阎王那边抢回来性命,上天见怜,又蒙皇恩浩荡,寻得良药觅到神医,好不容易恢复了眼力,却不成想这边刚得了好消息,那厢王爷病下了,而且这一病就如撑天的大山颓然倾覆。
慕凌恒的这病,让慕博衍的心下很是不安,活了快三十年的庄舟看出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这个世间,不管时光如何翻滚,死亡跟疾病都是那般的一视同仁,不管你是家财万贯,还是权势滔天,也不管你是身无长物,被人视为蝼蚁,都逃脱不了。这个他在这个世界第一个看清的人,也应该是这个世界跟他有着唯一骨血相关的人,那个笑他记得清楚,然而这个男人真的就要死了。他是真的难过,就算他们一直不怎么亲近,连话也说的不多,骨血里的东西,却不是轻易可以抹灭,那十年的年岁里庄舟不在,这付躯体却是在的。
不知何时,眼睛早已模糊一片,眼泪滴滴下落,湿了衣襟,也湿了慕凌恒的被头。长长的手指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糙,温柔的擦去小儿脸上眼角的泪珠:“衍儿,你爹我跨东风骑白马,人间叱咤,这双手挽过大弓,降过烈马,也曾千军万马中一骑一枪提回匪首。却留不住你娘,如今也擦不去我儿眼角的几滴清泪。”
散着的一头青丝靠在宽大的床上,本是颀长的身体此刻却显得单薄起来,消瘦的面颊让五官更加分明,原本一般的鼻梁好像也□□了几分,只是脸色过于苍白。他说的那几句话,慕博衍估计是不懂的,这个儿子与他并不亲近,他又常年在外,好不容易回趟家,见面的机会也不多,更不用说像这般好好说话。
中兴王半生戎马,留不住妻子,儿子差点成了瞎子,对他而言,这一生又有何可用来标榜,有何可让他欢欣愉悦?慕博衍明白他的无奈,抽抽鼻子,硬是止住了两行热泪:“父王是大夏的中兴王,可儿子不孝,不学无术,只会吃喝玩乐当个纨绔,儿子还需要父王您在旁教训责骂,才可免得坏了中兴王府的几代声名。”
却听慕凌恒笑出了声,拉着他更靠近了自己,手摸着他的头,很美好的一幅父慈子孝,只是他说的话却是:“我慕家几世忠良,保家护国,也是时候该让后世子孙享享这大树下的荫凉了衍儿若要当纨绔倒也未曾不可,斗鸡走狗,听曲喝茶,锦衣华服招摇过市,只要不是误国叛逆,不害人性命,京城多个衍儿这般只爱吃喝玩乐的纨绔又哪里算是辱没了中兴王府。”
“那衍儿答应父王好好当个纨绔世子,父王您一定要好好看着。”
这父子的对话内容非常不着调,但语气是一个赛一个正经,此时屋子里在侍奉的那几个人都是不动不摇,假人似的站在自己站的位置,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第4章 父亡
中兴王终究是没能熬过去,皇帝特地下旨赐了身后之地,又亲自着人操办相关丧葬事宜,亲眼看着王爷入棺封钉,以亲王之礼葬之,也算是给了中兴王府天大的荣宠。慕凌恒还在的时候,莫怀远进过一次宫,也不知君臣二人说了些什么,皇帝一声长叹,就让中兴王府自己护着慕家的那股血脉吧。
灵堂前,披麻戴孝,慕博衍恪守着身为人子的最后孝行。连着几日没有认真吃东西,更未曾好好歇息,大人都受不了,何况他还只是个孩子。身为庄舟,没有这样的机会,慕博衍的职责就由着他来负,就当是谢他给了慕博衍这一身性命,也谢他最后为慕博衍指的那一条纨绔之路。庙堂之高却不胜寒,中兴王的称号足矣。
眼前一黑,慕博衍昏厥过去。
悠悠的好像又抽离了身体,梦里的慕凌恒意气风发,抱着个小小的孩子,边上站着一个青纱长裙的女子,青丝飞扬,却看不清脸,那个小孩,是慕博衍,那名女子,应该就是短命的中兴王妃。如今这一家又可以团圆了,真好。
掐了好一会的人中,灌了一大碗的苦汤,慕博衍在许奉先的怀里醒转过来,眼神有些空,看一眼白布黑纱的堂前,说:“许叔,我梦见爹和娘了,他们很好。”
许奉先看着怀中的孩子,乌仁黑瞳,心下一紧:“主子好生休息,这偌大的王府还指望着主子,灵堂之上的事,奉先会看着,王爷的后事,定会妥当。”
慕博衍已坐起身子,点了点头:“有劳许叔,我歇一会,再过来送父王,让他走得心安。”
最后守灵那夜,景云来了,也算是替着他父皇来送这戎马半生,护卫下大半江山的王爷卫国的大将军最后一程。看着一身稿素的慕博衍立在棺椁边上,倦容满面偏偏那双眼目却是晶亮:“博衍,节哀。”思绪良多,最后出口的只有这几个字。
太子刚至大门便有人来报,此时见他来到堂前,慕博衍跪下躬身长揖:“臣代父王谢过太子。”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景云觉得慕博衍生疏了,想要说话,前来吊唁的人又络绎不绝,他到来很多人都行礼或跪或伏身。灵前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示意众人起身,走上前扶起那个小人。四目相对,却是沉默了空气,接过点着的那柱青香,插在灵前,“王爷一路走好!”
又到孝子身边,轻说:“博衍,莫要过于哀伤。”却见他清淡言语:“嗯。”
二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旁人听不见,吊唁的宾客上完香都出了厅堂,太子不好久待也离开了。
前半夜,王府人头攒动,后半夜冷冷清清却是只剩府中人还在守着,怕他冷,下人拿狐裘大氅给他披着。突然,寂静的夜空中传来一阵马声嘶吼。很快府前来了一位盔头甲胄身佩长刀的将军,下了战马,将缰绳交与门前的护卫,阔步入堂,看着堂前朱红的棺椁,院中满是香气烛味夹裹着上好木材的清香。似在自言自语:“倒是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也不算屈就了慕老弟。”走到堂前,手上多了小把仆从替来的清香,皱了皱眉,走到棺椁边上,折了香柱,一个抚着打磨的精滑细腻的棺木纹理,一手摸着慕博衍的毛绒的脑袋,“拿坛好酒来。”
没人制止,却也没有人有行动,还是许奉先亲自去酒窑挑了一坛陈年佳酿,送到那人面前,“魏将军请。”
来人接过酒坛,空手去除坛上封泥,揭开封,酒香四溢。“凌恒,酒可是好酒,这次就让你先喝。”话说完手一倾,清亮的液体落入空中,溅入地下,淌在慕凌恒的棺前。又将酒坛送到自己嘴边,头一仰,哗哗的酒水遍倒入口,咽下喉,入了肚。就算洒出了一半,顺着下巴流到衣服,溅到时慕博衍脸上。但一整套动作下来,无滞无带,如行云流水,看得人是豪气万千。抹一下唇,将那坛往慕博衍身前一推,说:“小子,来,你也来陪你老子喝。”
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粗上几分的大坛子,慕博衍倒是没犹豫,小胳膊小手马上接过坛子,学着他那样子,仰脖子就往嘴里灌。辛辣的酒气让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脸腾的就红了,喉咙尤其难受,忍不住咳了起来。那人拿回坛子,看着他微红的面庞,“好小子!”酒洒了一小半,喝了一大半,坛子差不多空了,他甩手一掷,原本就是泥土烧制的东西也就回归本源。“都下去。”声音洪亮,然后又压下了几分,站在棺木的正头,“让我们爷仨好好说会话。”
慕博衍摆摆手:“都下去吧。我陪着将军和父王说说话。”
原本木头似站着的人们很快就动了起来,不见了踪影,整个厅堂灯火通明,只剩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立在庄严肃穆的白帐黑纱之间,陪着那具深沉的棺木。少了那么多人的灵堂阴郁气息瞬间就重了,夜风袭来,伴着门口白灯笼一晃一抖,鬼气森森。火盆里烧着的纸钱灰末卷起一个小旋风,慕博衍又往里扔了些纸钱。此时魏无忌解下配刀,席地而坐,与跪在蒲团上的慕博衍相对。
看着对面烧着纸钱的白衣小子,一不小心迷了眼,有些肉乎乎的小手正在揉搓自己的眼睛,叹了口气,跨过手,将他拎起来,“坐着吧,别跪了,你爹不会在意的。你这小身板,可要好好的。”
这些天,来的人很多,却甚少有军中的将士,像魏无忌这般的更是没有。一来京中封侯拜将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头或是承了祖荫的少年,空有名头。二是中兴王一向是大夏的威慑外族的那块大招牌,虽然离了疆场数年,这病也拖了有大半年,但为了安稳境内,震慑外族,军中有声望的大多在边境驻守。三者离了疆场的慕凌恒早早就将手上的权归回了大夏的皇帝,他在外征战的大部分战功也由着皇帝做主分封给了随着的将士,现下军中声名正旺的几位大将与其说是中兴王带出来的,不如说是大夏皇帝封赏提携上来的。是啊,这天下是景家的天下,这守卫天下的将士自然也是皇帝的将士。中兴王再高贵,在大夏终究也只是个异姓王爷罢了。慕博衍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那具躺着他那个便宜老爹的大棺材,终于把屁股放在蒲团上,伸长腿坐着了,手里有一把没一把的往火盆里丢纸钱,倒是没让火熄了,回道:“我挺好的,比我爹好。”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天问鬼神。一老一小坐在堂前,有一搭没一句的说着话。
自己瞎眼的那半年多,慕凌恒病着的那大半年,有着庄舟灵魂的慕博衍对这个大夏的朝堂内外了解足够了,当了一年多的慕博衍,作为庄舟的年岁长久就好像前世那般遥远了,如今他很少会想起作为庄舟的日子,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好好活在当下,他不是庄舟,那就作为慕博衍过好这一生。魏无忌也是常年驻守在外的将军,京中倒有是宅邸,却只是空宅,有的只是扫尘的家丁下人,并没有主子。倒也不是没有住过,前些年回来的时候都是会住进那宅邸的,魏夫人早些年去了,留下的一儿一女都随行在侧,宅子自然就废在那了。听说小时候,魏将军还教过他功夫,算是他师父,作为慕家的未来主子,文不成武不就,唯一的三脚猫功夫还是个没心没肺的粗神经吊儿郎当教的,看来从一开始,慕凌恒铺给他这个儿子的路就是蒙祖荫只能坐吃山空的纨绔路,庆幸中兴王这树够大,他应该吃不空。
“小子,你有十岁了吗?”身为将军也是个糙汉子,自家女儿儿子的生辰都不怎么记得牢,这个小徒弟的年岁没记清自然也是人之常情。
“十一。”慕博衍回道。
“十一……”魏无忌念叨了几下,“深宫之中长了十年,喝酒倒还是有几分慕家儿郎的气势。”转而脸色一转,“生于富贵之乡,深宫妇孺教养,你也要记得你是朗朗男儿,坚定的立身在这青天白日之下,切不可沾染那些乱七八糟。”
慕博衍听之一愣,这话从何而起。又听他说,“中兴王府就要靠你了。”顿了一顿,似是思虑过后还是不够放心,“你是太子侍读,自然与太子较为亲厚,太子勤敏好学,是不错,只是……”
魏无忌戎马出身,虽常年在外,但好歹也入仕封将了好几十年,不擅长官场尔虞我诈,虚与委蛇,但肯定是看的清楚,皇帝春秋正盛却多疑多虑,太子尽管坐着东宫之位十好几年,其他皇子们的虎狼之心又怎会没有,江山的归属谁不想争上一争,不到最后,鹿死谁手,又哪有定论,将军是不想他搅入皇家兄弟相争的那摊烂泥中去。灵堂上的白烛燃得正烈,在不大的夜风鼓吹下呼呼作响,火盆里纸钱还在烧着,少年原本白皙的脸色在火气的熏陶下添了几分坚定,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双眼睛亮似夜空星辰,目光深沉,正正的对上魏无忌的目光,好像在说,他什么都知道。慕博衍轻轻一笑,拿木棍踢了踢盆中炭灰,又往里添了几个元宝纸钱,火又腾了起来:“我不过是个蒙着祖荫的二世祖,祖上荣光才得以生在帝都,得幸让皇上养在皇城,偶尔给皇帝陛下逗逗闷,一个黄口小儿,京中的诸位大人们,又会有哪个真拿我当回事。”脸上的笑慢慢退了,眉头还轻蹙,“我是不妨事的,倒是将军那……博衍谢将军来送父亲最后一程,只是将军就这么未受旨意擅自入京,麻烦会很大。”
魏无忌却笑了:“千百里风月山川,我过来了,一道道或开或闭的城门,我过来了,夜半紧闭的京城又如何,如今我不是到中兴王府了吗?咱们的皇帝,若是要拦,又岂会让我见到凌恒这最后一眼。我魏无忌坦坦荡荡铁骨钢身长立于世,外攘夷内安民,虽不曾为大夏开疆扩土,守关镇贼也未曾让外族进我版图一步。如今一骑一人千里奔赴送故人最后一程,又何惧小人的闲言碎语。”
“将军说的是。将军坦荡无畏,顶天立地,刚直不阿,”这位魏将军的为人他知晓,刚正不阿,义薄云天,治军严明却不免有些食古不化,慕博衍想要提醒他一句,“博衍想要说,过刚易折。”小孩子的声音还带着特有的奶生奶气,说的话却是大人气十足。
过刚易折?魏无忌看向他的眼光变得不一样,原先只是看着个后辈小儿,这会才觉出不同,看他那低眉垂眼的模样,悠思沉沉,又哪来半分少年稚子的影子。慕家小子当了半年的瞎子,眼睛还没好透又遇上亲爹病如山倒就那么的说走就走了,再往前牙还没长齐就失了亲娘,被远征戍边的慕凌恒抛下,让皇帝抱进了宫,这中兴王府住的时间还不如大内禁宫长远的多。
“小子,深宫内苑里你看到的那些鬼蜮伎俩小人手段并非多少高深,若有心人人都成。你记着,男儿生来坦荡,不可让高官厚禄,富贵荣华迷了眼失了心,那些么个龌龊腌臜乌糟之事不能为,不屑做。铮铮铁骨不可弃,就算折,也要宁折不弯。”魏无忌日光如炬,他的话不多,一个字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慕博衍只是垂首坐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瞳孔,整个灵堂沉默良久,才听他应了一声:“是。”魏无忌的确是个可以托付的国之栋梁,却也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禁得起战场的横冲直撞血雨腥风,却不知道禁得住几回朝堂宦海的口蜜腹剑暗箭难防。心下叹息,又有些自嘲,自己还是太过唐突,魏无忌是黄泉也是一路走,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回头,不听劝,不纳言,到了黄河也是心不死,明明是那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却……当得起一句铁骨铮铮,不愧应人一声大将军。
看那小人身量还未长足,胳膊跟麦秸似的,魏无忌叹了口气,大手伸过来,又摸了摸他的头,望着灵堂外那片黯淡的天空,柔下声:“你还小,莫要学了那些。慕家人丁不兴旺,想好好看着你护你长大,可我又常年驻守在外,中兴王府的小王爷太过金贵,带不得在身边,天长路远,照应不到你,京师之地,繁华异常也充斥着波云诡谲,你要好自为之。”
“嗯。”
听闻魏将军出了中兴王府便牵着马向皇城去了;听说魏将军在皇城下跪了半宿直到皇帝早朝;听说皇上有感将军与王爷的深厚情谊,不予深究;听说魏将军一路陪着小王爷护着棺木直到陵寝……
慕家虽说家大业大,世代忠良为大夏披肝沥胆,末了末了却是人丁稀薄,送葬的长长队伍中,除去慕博衍,竟无旁枝剩下,有几个远亲也是慕家女儿远嫁留下的后代,说起来与慕家已相距甚远。慕博衍看着在他身边这个肩宽倍阔的人,虚情假意中带来的那份难得真情,心中是感动的。
第5章 远离
葬礼之后,虽说还要忙到尾七,但相关他的忙碌少了很多。皇帝说是免了魏将军的责,但未奉召的他也不能久待京师,陪慕凌恒酒喝过了,最后一程也送了,跨上他的枣红马,一人一马怎么来的,也就怎么回去了。日落西沉,那一人一马的身影,纵使关山度若飞,也是止不住那份凄凉之意。
熬个几个通宵,紧绷了那么久的神经稍微可以松了松,本来就有些弱的身子凉风一吹便有些病态,一下便倒了下去。许奉先赶紧让府上大夫给看看。先是世子眼瞎,然后又是王爷病倒,府中多了大夫,府上人口本就不少,这么一来不管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方便了不少。
慕博衍躺着睡了,等醒来就见景云坐在自己的房中看着他。见他醒了,上前靠近,手抚上他前额,说道:“还好,倒是没烧,大夫说你最近忧思过甚,过于劳累,又受了点凉,快把药喝了。”
景云的亲昵他有心躲闪,身子往后侧了侧,看到太子的手贴上了自己的额头,顺带又拨开那有些散乱的头发,眉头就蹙在了一起,眼睛瞟向一旁,刚好看向桌案上放了一碗黑乎的药,还冒着热气。景云倒不疑有它,以为只是不想喝那苦药,又记起他泡了半年的药罐,也难免。“是嫌药苦?”景云与慕博衍自小在宫中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是亲厚的,既然他打定注意做京城纨绔,还是莫要与这个东宫太子要过于亲近才好,自己刚才的躲闪多少又有些不妥,就算生疏也要慢慢来,于是也就顺着他的话点头。
此时景云站在床侧,他还躺着,君臣有别的道理还是懂的,撑着身子就要起来,抿了抿双唇,开口唤一声:“太子殿下……”
景云忙帮着他坐起身子,又拿个软枕,将他轻轻靠在宽阔的床头,讪讪一笑:“多日不见,倒是学会了多礼。”却还是好声好气的端过药碗,舌尖碰了一下,又转过头吩咐左右,“还不快去拿些蜜饯来。”药递到他嘴边,“还好,不算太苦,就几口。”看着那好看的眉皱着,喝完那碗他说的“不太苦的”的汤药,景云又喂了颗蜜饯到他嘴边,嚼了两口,才算让双眉微微舒展开。人窝在被子里,眼神有些恍惚,许是真的累了,景云看他这个样子,轻轻的拍着他的手背说:“浮生瞬息,王爷又何尝不是轻举远游去了。博衍,你要好生顾好自己。”
“嗯,我知道。”慕博衍知道他是想安慰自己,“父亲一向念及母亲,舍不得让她等太久。这会儿二人再见,可能刚好就是父王所想。”是啊,既然少年夫妻无缘修成老来的伴,纵使生死茫茫,那容面未改,定然是能一眼就认出。三生石前,忘川之畔,又可携手再续前缘,离了这富丽堂皇却空旷寂寞的王府也是好的,“我知道,父王一直都想着母亲,如今,也挺好。”
景云不知道博衍说挺好的时候心下是有多沉重。他只记得那个跟他一起在深宫长了八年的那个人,每次看到皇兄皇姐受到自己母妃的宠爱关心,那个人都会看一眼,然后轻哼一声,别扭的转过头,又偷偷悄悄的再看两眼;每次听到中兴王胜利或者回朝的消息,弯弯的眼眸中满是欢愉,虽然常常都会很快消散。他有一个当皇帝的父皇,同住宫中却仿佛隔了天涯般遥远,只能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坐在金銮殿上,坐在金漆玉砌的高椅之上,高高在上。而他亦有一个称为王爷的爹,海角天涯真真的隔着千里。两个孩子一个爱闹一个内敛,身份不尽相同,性格也泾渭分明,却都缺失了母亲的温暖,也体会不到多少父亲的关怀,两个小小的人,在华丽异常的皇城中同病相连。景云握住慕博衍的手,曾经高贵又冰冷的宫殿中,有多少次两只手就是这样的互相取暖,对着他说:“我还在,你也还在。博衍,再好的安慰话都是轻飘飘的,像你说的,王爷这一走,也算他的得,得以与王妃再聚。再过阵子,等丧事料理完了,我就接你回宫,再一起读书,也就跟先前那般,没有什么不一样。”
慕博衍瞎眼的时候,日上三竿而起,起来吃几口东西,外面园子里坐坐,除去看病吃药睡觉的时间,空了就让识字的仆从给他念念诗读读文讲讲光怪陆离的演义小说,兴致来了再听个小曲。诗词歌赋,山水地理志,民间传说市井画本都有涉猎,听累了就又在塌上或床上歪个脖子睡去了,简简单单却也是欢愉异常,虽说那时候是为了平稳情绪,适应自己的新身份,更多的是想让自己处于无忧无虑随遇而安的状态,毕竟是个瞎眼少年,混吃混喝混日子罢了。好不容易眼睛好了,活动也多了,每日去便宜老爹那请安,陪他说说话,剩下时间,自己看看书,闲暇练练字,作首前言不搭后语,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的歪诗。这一年多,不是他有毛病就是他爹一病不起最后药石无效,回天乏术,太子侍读这份工作自然也是没有再继续下去。
是了,当初慕博衍被景既明抱养入宫,除去中兴王世子的身份,他还是太子的伴读。抽出手,转而握住那只比他要指节分明的手,记起那夜魏将军的话,好久都未言语,才淡淡的说:“太子侍读向来都是世家子弟,如今父王去了,博衍便是中兴王,再以伴读入宫多少有些于礼不合,臣想,若是要读书……王府也该自聘西席……”说着,松了手,看了景云一眼,又马上垂下头,不再言语。
自古以来,子承父业,父亲去世了,爵位功名就由嫡子继承,慕博衍无兄无弟,这中兴王自然就是他,承了位,不管是十岁五岁还是刚呱呱坠地,便再也不是眼中的孩子,而是这王府的主子,大夏的王爷。景云想说,你不一样,你自小便长在宫里,只要你不说,父皇不提,也算顺理成章,这侍读还是可以做下去的,不会有人觉之不妥。可是如今却听他说将出来,这是你自己的意思,你不想当这侍读?
这个借口既已说出,景云心下不免失望:“博衍……”
“魏将军送完父王便回了西南驻地,”慕博衍接着低声说,“将军说京师繁花锦簇却也是不可捉摸,父王说博衍不学无术,当个纨绔就好。太子殿下毕竟是太子殿下,但为势所迫,免不得对一些事一些人只能听之任之。我想,我入宫,若是不小心惹了什么岔子,牵连到你……”一根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背上反复摩搓,弯一弯眼角笑着看向他,“你虽挂着太子的称号,却无权无势,我就想啊,我也没什么本事,帮不了你成大事,但若是我不进宫,你一个人可以更加小心谨慎,不用为我分心,而我这王府也能是你在宫外一个可以安心的归处,让你能放下心,放下俗事烦恼,跟我能说随意几句闲话家常……”
安心的归处。景云心想若是我再大上些,若是我再努力一些,就可以为你建个安心之处,不让你年纪小小却操着如此心思。可又听着他不再似先前那般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多礼的生份,只是你我相称,轻轻淡淡的说着话,让你有个安心的归处。多好啊。紧绷的侧脸也就松了,末了说:“嗯,这样也好。”
天早就黑透了,屋内的灯点亮了,慕博衍下床坐在房中,怔怔的看着门口,景云走了有段时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好像什么都看得清楚分明,又好像什么都是虚的。许奉先领着京生进来,屋子里那几个小婢女悄悄的退了出去。
“主子。”听许奉先叫他,方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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