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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有大疾-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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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的夜春寒料峭,紧锁的柴门在风中咯吱作响。月亮斜照窗前,没有灯的柴房隐约光亮。
  柴房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噙着泪抱着胳膊缩在墙角的残腿小孩。
  又不知过了多久,小孩强忍着伤口撕扯带来的巨痛,咬着牙从墙角缓慢爬到了门口。
  小孩双手抓住柴门的缝隙,使出吃奶的劲推拉它,门轻微摇了摇,依然紧锁着。
  饿,好饿!他听到肚子发出的咕咕叫,多久没有吃东西了?他好像也不知道,只记得从进这个门开始,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了,月亮照进来了又没有了,现在外面又开始天亮了,他一直没有吃东西。
  他躺在门旁无力地敲打着门,手抬不起来了,全身都在冒冷汗。吃,给我吃!小孩哭着喊,他说话并不流利,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沙哑了,喉咙也干得说不话了,他倒在门下,任由泪水哗哗地流,眼泪流过的地方,辣辣的疼。
  他突然擦了擦眼泪,双手撑起上半身,扬起头盯着柴门,又吃力地爬到柴门边缘,张大嘴咬了下去,牙齿碰到了硬邦邦的木门,他小心地咬住门沿的一点点,边咬边撕扯,总算撕下一小条木屑。他费力地嚼着木屑,尖细的木丝嵌进了牙齿之间的缝隙,苦味、霉味和咸味搅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恶心的怪味,他强迫自己吞下,不管是什么,他现在只想把什么东西吞进肚子。
  可事情却一点也不如愿,好不容易嚼碎吞下的木屑猛地冲上喉咙,逼得他哇地一声吐出一滩黄水。黄水就在头下,小孩又吐了一口,嘴角残留的涎水汇成了一根极有韧性的银丝,直到与地上那滩污秽连起来,才由粗而细绷断……
  门突然打开。
  小孩如同受惊的蛇,扭着身子飞快往墙角爬去。
  

  ☆、第4章 恶魔之脚(四)

  宫女秀珠提着一个食盒进来,“奴婢参见二皇子。”
  小孩闻言,寒毛也竖起来了,绷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秀珠反身关上门,再回头,恭敬的脸色全然不见,眼里只剩下凶狠的光。她知道关上门就再无须惺惺作态了,这里就只有一个话都说不好的五岁废人,她就是打也好骂也好都不会有人知道。她突然咧嘴笑了。她当然不会打他,人家是皇子,她只是奴才,她才不会以下犯上自讨没趣儿,若是被那贱人知道有人暗地里欺凌她的儿子,即使是一个她自己也十分讨厌的儿子,她也没有好日子过了,毕竟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秀珠微微用力拧开食盒,红烧肉的香味立马扑鼻而来,其中还混杂着另一股奇奇怪怪的味道。又看了眼那白花花的馒头,见馒头仍安静地躺在微黄的水里,脸上的笑容顿时扩大了。她偏过头,匆匆瞥了眼墙角的小孩,又回头不动声色地朝里啐了两口,这才盖上盖子,美得就像飞起来了,喜笑颜开道:“二皇子,这食盒里都是您最爱吃的菜,容妃娘娘吩咐,您只要站起来就能吃到了。”
  小孩委屈地望着她,断断续续道:“给我、丝盒!”话里充满了渴望,吐字并不清晰。
  秀珠慢慢走来,摇了摇头道:“二皇子见谅,奴婢不能给您食盒!”说罢便将食盒拧严实,挂到墙上齐胸高的位置,高度有些偏低,不过对一个五岁孩子而言,却并不低,要想拿到食盒,他必须站起来才够得着。
  小孩恶狼般地盯着她,确切地说,是盯着她胸前的食盒。
  秀珠看在眼里,“二皇子,娘娘吩咐奴婢必须把食盒挂墙上,二皇子只要站起来就能拿到了。”
  “不,求你,给我!”小孩急切道,眼睁得极大,脖子也伸得长长的。
  “二皇子怒罪,奴婢就是死也不敢违背容妃娘娘的旨意。二皇子只能站起来,很简单,站起来就好了。” 秀珠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远,看着那个人不人狗不狗的皇子趴在脚下求她,只遗憾这破柴房里怎么没有多把椅子,不然跷起二郎腿来看戏,感觉一定比现在还美。
  小孩看她走远,眼里的渴望随即熄灭。只要站起来就能吃到了?他伸直了那条断腿,可是我站不起来,我真的站不起来!
  他每天做梦都梦到母亲张着血盆大口朝他吼,站起来,你给我站起来!他不止一次哭着说腿疼站不起来,可他不说还好,只要一说,母亲就会对他拳脚相向然后命宫女用鞭子抽他……
  为什么一定要站起来?她们明明都很嫌弃他,宫女经常背地里趁没人掐他,母亲看到那条腿时也总是皱起眉头从来都不多看一眼。他知道她们都很讨厌他,他也很讨厌自己,他想不通为什么他的右腿这么恶心,为什么他的右腿就是跟别人的不一样。他已经习惯于把右脚藏在裢管里了,他其实也不想看到它,而且那只脚根本使不上力,只要稍微用力,里面就钻心地疼。
  他真的站不起来。
  可是饿,好饿,饿得都快要死了!
  他四肢都在发抖,眼皮也睁不开了,他同时看见了三个秀珠站在旁边对他笑,他好讨厌这笑,也好讨厌她,他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间多出了两个最讨厌的人。
  胃在激烈地抗议,红烧肉的香味缠绕在空中挥散不去,他咽了咽口水,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情不自禁朝食盒爬去。
  食盒挂在墙上摇晃,一下有一下没地亲吻墙面。
  终于爬到食盒下了,小孩眼里的光更加灼目。双手撑在地上,目光紧锁着挂墙上的食盒,静了半晌,忽然发狠地挺直了身子,嘴张得极大,头也抬得不能再高,双眼通红地盯着食盒,如同一只伺机跳起来抢食的饿狗。
  “二皇子,您这样是不行的,这高度必须站起来才够得着。”秀珠双手抱胸倚在门上,状若好心提醒道。
  小孩置若罔闻,脖子完全僵了,任他怎么努力,那高出两个头的食盒愣是底都没有触到。他龇着牙跪着,神色终于变得急躁,略缩头放低身子,稍微顿了顿,吸足一口气,猛地往上跳去,跳的同时,双手高高举起,这次终于打到了食盒,可双手才刚碰到,下一秒整个人又掉到了地上。膝盖先着地,咯得生疼。食盒受力,大幅度地摇晃,却仍稳稳地挂在墙上。
  秀珠噗的一声笑了,如同看到了一只表演拙劣的杂耍小丑。
  似乎因为摸到了食盒,小孩大受鼓舞,重复着动作接二连三地跳起来,可食盒除了晃得更厉害点,还是没能掉下来。
  小孩终于放弃了,也许是没力了,隆地一声倒下,泪水不断的滑落,滴滴落在弯曲脏乱的残腿上,半点声响也没有。
  站起来!母亲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站起来你就能吃到红烧肉了!他听到秀珠这么对他说。
  他饿得眼冒金星了,再一次抬头看食盒,咬牙抹干眼泪,右手扶着墙壁,左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直起身子……
  坚硬的墙壁和地面成了他唯二的依靠,他一点点挪着身子,重心谨慎地上移,也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害怕,双腿颤个不停,裤腿上的尘土都抖落了好些。小手一步一步向上,膝盖也由极度的弯曲渐渐变得挺直,最后终于完全直了。
  小孩仿佛不相信自己真的站起来了,愣愣地望着地面,陌生的高度让他恐慌,这就算站起来了吗?他试探性地旋转方向,倚着墙壁站直,双腿又痛又麻,他全无反应,只僵硬地盯着食盒。
  食盒就在眼前了,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左手紧紧抓着墙上,右手费劲地伸过头顶,警惕地取下食盒。
  食盒里,盛馒头的碗歪歪扭扭地斜着,微黄的水从碗边流出来,漏到了地上。小孩心急火燎地扑过去,一手捞起一个馒头大口大口啃起来,馒头湿漉漉的,水从上面流下来,顺着手掌淌进了衣袖。小孩浑然不理,丝毫没有察觉出半点不属于馒头的异味。
  吃吧吃吧,赶紧吃。秀珠在心里呐喊,看着他把馒头连渣带水的全吞下,又把红烧肉吃个精光,她心里漫过一种巨大的快感,一种比报复更让她兴奋的快感。
  她恨极了他们母子,明明同为婢女出身,她怎么就能勾引到皇上?不过是长得好一点而来,她凭什么就能为妃为嫔,而自己却只能为奴为婢?好在老天总算有眼,让她生下了一个怪物,一个没有骨头的怪物。她极度后悔当初没有早点把她儿子残腿的真相告诉皇后娘娘,若是早点告诉,也许那贱人早没命了。
  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皇上知道真相没后杀了那对妖魔,不过她也知道,杀不杀她们其实也没有两样了,反正她们再不可能有什么作为,而眼前这个喝得很欢饿得什么都吃的皇子更不可能当上什么皇上,他要是能当上皇上,太阳都要打西边出来呢。
  她心情愉悦地收拾好食盒,打开柴房门走了出去。二皇子站起来了,她还要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贱人呢。
  

  ☆、第5章 恶魔之脚(五)

  两度春尽冬来,这一年,荀裕七岁。
  容妃更瘦弱了,头歪歪地倚在床头,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双眼没有半分灵气,直勾勾地陷进了眼窝。她似乎病得很厉害了,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每次咳嗽都要张大嘴喘半天才能平复。
  容妃看了眼宫女月莺,捂住胸口道:“二皇子近日功课如何?”
  月莺愣了愣,完全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起从不过问的二皇子,略一思索道:“二皇子这三个月内每日都有写三篇字,奴婢即使不识字也看得出其中的进步,奴婢这就把二皇子的功课拿给娘娘过目。”
  容妃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
  寒风从门窗缝隙中钻进来,炉火一会儿明亮,一会儿又蒙上厚厚的灰烬。风一吹,灰烬尽数龟裂脱落,炉火再度变成了火红的太阳。烛台上的宫灯不住地摇曳,留下一片忽明忽暗的投影。
  “兰姑,我想沐浴更衣。”容妃坐起来道,苍白的脸突然有了几分红润,胸口也没有刚才那么闷了。
  兰芷微怔,倒茶的手顿住,张了张口终究什么都没说。良久,放下手里的茶杯,低着头道:“娘娘等着,奴婢这就去准备。” 
  容妃目送着那个微胖而苍老的熟悉身影出门,心里暗叹道:“我累了,不能再陪您走下去了,您一定要好好保重。”
  兰芷吩咐宫女把洗澡水搬进寝宫,刚进门,却见容妃一个人已经起了床,静静坐在梳妆台下。
  昨日还病得茶饭不思的,这一转眼的事,便能自己起床了?兰芷心里涌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娘娘可要洗头?”
  “都洗了吧,我觉得今日身子轻得很,下次洗便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容妃笑了笑道。
  “是,”兰芷道,蹒跚走过来,轻柔取下容妃头上的发簪,长发如同珠帘一般垂到腰迹,原本浓密的青丝,如今已然失去了光泽,就像那秋天里的野草,枯黄而萧条,全无半点生机。几丝白发参杂其中,异常刺眼。
  兰芷用檀木梳子小心地理顺打结的长发,又轻车熟路地把脱落的发丝藏入手心,手心的断发慢慢多了起来,最后揉成了密不透风的一团黑。
  看着镜子里瘦得不成样的人儿,兰芷情不自禁落下泪,这哪里是个才刚刚二十八岁的姑娘?分明就是油灯枯尽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都是姑姑害了你啊孩子,如果不是姑姑把你拉到这深宫中来,你也不可能是今天这副光景,更不可能这般短命,都怨我呀这都怨我!想到这,年迈的兰芷再也忍不住,捂住脸一个劲地哭起来。
  “兰姑,你别伤心,谁又没有个一死呢?”容妃褪去衣裳,把身子泡在热水里,感受着热气氤氲的温暖,闭着眼道:“说来也是,从来都走,都是兰姑陪在侄女身边,侄女已经满足了。”
  兰芷擦干泪,舀起一勺水轻轻从她皮包骨的肩膀浇下,“不许说这不吉利的话,娘娘才二十八,还年轻得很,还要亲眼看着二皇子长大成人呢。皇上就二皇子这么一个皇子,百年之后总是要把王位传给二皇子的。等到那个时候,娘娘就是太后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娘娘的地位了,娘娘再……”
  容妃温和地打断她,“兰姑您不用骗我了,谁不知道皇上现在心坎上的人是他的舒妃娘娘和他们的宝贝皇子荀瑾呢?我早就知道三皇子荀瑾的存在了,”她自嘲地笑了笑,“皇上妻妾成群,哪个妃子都会给他生儿育女,又怎么可能就只有那废物一个皇子呢?”
  兰芷呆了呆,半晌,叹气道:“娘娘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舒妃临盆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兰姑你知道吗?当初我还苦苦祈祷了一夜,祈祷菩萨让她生个女孩,祈祷让她难产死掉,甚至祈祷让她们母子都去见西天佛祖,呵,可祈祷如果有用,人生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如意呢?”容妃脸上闪着不正常的红晕,若无其事道。
  “原来三皇子一出生娘娘就知道了,奴婢真是自作聪明,怪不得最近几年娘娘对二皇子越来越、诶,越来越不抱希望了。”兰芷道,她一直小心翼翼隐瞒着三皇子荀瑾的存在,她担心她一旦知道二皇子不再是皇上唯一的儿子了,就会失去所有的支柱直至完全崩溃。
  容妃闭着眼睛道:“希望是个好东西,虽然有的时候,它的名字也叫幻想亦或妄想,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东西。但哪怕是再不切实际的希望,只要有希望,那也是好的,那也可以支撑人熬过最难熬的日子。我也是这样,若心里对二皇子没存点什么念想,关在这牢里这么多年,早就没命了,又怎么可能拖得到今日?”
  “娘娘一直认为二皇子还有希望?即使皇上有了三皇子?”兰芷诧异道。
  容妃点头,“虽然皇上又有了三皇子荀瑾,但皇室仍然人丁稀缺。既然整整七年时间,皇上也只生下了一个三皇子,日后即便还有生育,想必也不会再多到哪里去了。目前为止,皇室就只有二皇子荀裕和三皇子荀瑾两个,皇子越少,二皇子成功的机率便越大。只要他脚残心不残,打败一个皇子并不是没可能,而一旦他赢了三皇子,那九五之位就必然是他的了。”
  “娘娘所言极是,”兰芷道。自从有了三皇子,她对二皇子抱有的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便破灭了,但即便如此,在容妃面前她也只是选择了忍耐,她把自己绝望的情绪掩藏得极好,她心知没有盼头了,所以她决不会告诉她三皇子的存在。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容妃显然想得比她远,她在知道真相后,看到的也是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一层。是她低估她了,她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坚强,她也很适合在深宫之中生存,若不是不得已生了个怪胎,她决不相信她的侄女会这么快倒台。
  “时间不多了,兰姑,帮我更衣吧!”容妃道,“二皇子能不能成功,本宫是看不到了,母子一场,本宫会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兰姑凝神,眼圈开始发红,“娘娘打算做什么?”
  “送他出这昭华宫”,容妃缓缓道。
  “娘娘的意思是?”兰芷睁大眼睛看着她。
  “本宫走了以后,要不了三日,皇上宣二皇子出昭华宫的圣旨就会到了。”容妃淡然道。
  兰芷老泪纵横,她明白她的意思了,只要容妃一走,皇上立马就会得到消息,那时无论他多么痛恨容妃和二皇子、多么不想见到他的残废儿子,他也不得不面对皇子无人领养这件事,不得不给他指定另一个抚养他的妃子,可以猜测,那个受命抚养二皇子的妃子,一定是最不受宠的那个!容妃终究还是有些爱二皇子的吧?毕竟二皇子再不济那也是从她身子掉下来的肉。
  “奴婢去带二皇子过来,娘娘已经三个月没见到二皇子了。”兰芷道,这一次她想自作主张,她不想她走之前都不看他一眼。
  容妃摇头:“你知道我不想见他。”
  “二皇子毕竟是娘娘的孩子,娘娘难道真……”兰芷顿住脚步道。
  容妃猛地变色,眉眼之间的印堂也挤到了一起,眼里放出怨毒的光,恨声道:“不怕告诉你,每次看到他,我都恨不得将他撕个稀巴烂!就是因为他,我才失去了我拥有的一切,我才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苦苦煎熬七年,我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全都是拜他所赐!也许以后他会当上皇上,可是他让我受的这些苦,他带给我的这些折磨,我就是死也不会原谅,死也不会……”
  她突然面色狰狞往后仰去,双眼睁得滚圆,似乎呼吸不过来了,恐怖地张着嘴,双手紧紧扼住喉咙,精致的妆容瞬间变得诡异,在兰芷的惊呼声中,直直倒在床上,紧握的手掌如同泄了气的气球,无力松开,下一秒,全身上下再也没有动弹,除了那两只眼,直到下葬前一刻都没能闭上。
  

  ☆、第6章 庙堂之高(一)

  容妃死后第三天傍晚,圣旨下达昭华宫。
  二皇子荀裕手足无措地站着,被要求跪下后,才愣愣地伏在地上。七岁的小孩完全摸不到头脑,只听到有人用不男不女的声音念了很长一段话,最后又说什么容妃贤妃的。他自然知道容妃是他母亲,可那贤妃又是谁呢?是母亲身旁的宫女吗?还是秀珠那样的坏人呢?荀裕战战兢兢跪着,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张着血盆大口长着三只眼、扑过来要吃他的怪物,他觉得这应该就是“贤妃”。
  “二皇子吗?奴才是内中常侍陆公公,”陆公公尖细的声音扯回了他飘远的思绪,“来,奴才带您去丽阳宫,从今以后,贤妃娘娘就是您的母亲了。”
  荀裕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迷糊地看着说话的人,啊,他知道了,眼前这没有胡子的公公一定就是宫女们说的太监了。
  “去换衣服吧,可不能穿着这身孝子服去见贤妃娘娘呢。”陆公公笑道。
  他在对我笑吗?荀裕疑惑地望着他,眼神渐渐充满了好奇。我也不喜欢这身衣服,是她们逼着我穿的!他在心里回答道,不过他并不打算开口跟他说话。
  宫女带他下去换了身偏素雅的衣服。回来的时候,他看到太监还在那里等着他,远远地对他微笑。
  这太监真是个好人,荀裕心想,单手撑着拐杖咯噔咯噔过来。
  “用奴才牵您吗?”陆公公俯身道。
  荀裕摇头,熟练地拿起拐杖,一拐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陆公公特意放慢了步子,好照顾到那个残腿的小皇子。他从八岁起进宫,到现在有整整三十六年了。三十六年的磨炼,他深刻懂得了舌头为什么会比牙齿活得长久的道理了。他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能随便树敌,即使是最弱小最不值一提的人也不要轻易把他们变成对立之人,他就是因为深谙这一条规则,才安然无恙活到了今天。
  “你不用故意等我,我赶得上。”荀裕皱着眉头道。
  陆公公轻轻点头加快步伐。
  穿过长廊,昏沉沉的天飘起了雪花。
  撑拐杖的右手裸/露在凛冽的北风中,血液似乎凝结,接着便是不听使唤的麻木。 
  荀裕似乎习惯了这种手指冻僵的状态,低着头若无其事往前走。突然,他抢先一步与陆公公并列而行,犹豫了很久,抬头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二皇子想问奴才什么?”陆公公道。
  “我问你你就会告诉我吗?”荀裕带着不确信道。
  “只要是奴才知道的,奴才就会告诉二皇子。”陆公公声音温和。
  “你一定知道,”荀裕从仰视他慢慢变为俯视,目光充满探究的意味,似乎遇到了困扰多时的人生难题,稚嫩的声音异常正经道:“你可以站着尿尿吗?”
  后面一群太监愣了愣,随即爆发一阵闷笑,一个个又都用手捂住,大概并不想发出声音,嘴也抿得死死,肩膀却怎么也没忍住一抽一抽的抖动。
  荀裕不明所以地看着陆公公,他看到他的脸红得像柿子一样了,几次张口又几次闭上,最后跺脚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谁再笑公公我今天晚上就让他笑个够。”
  笑声如约而止,除了两个不怕死的还在那表情狰狞地抖动。
  陆公公尴尬地迎上那张好奇的脸,这问题可叫我怎么答好了?既不能回答能,又不能回答不能,还不能回答不知道!他轻轻地咳了咳,含糊道:“这事儿啊也也没个什么定。”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小孩漂亮的双眼里写满了失望,沮丧地往前走。这怎么可能没个定呢?难道他连自己能不能站着撒尿都不知道吗?撒谎!小孩怏怏地走,他知道有些话小孩子不能多问,问了不该问的母亲就会派宫女撕嘴了,他决定不问了,等到晚上出去偷看一个太监尿一下不就可以知道答案了吗?
  陆公公以为这孩子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谁知他却是暗暗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了,他突然觉得这孩子还是不说话的好。
  一路无言,丽阳宫近在眼前。
  朱墙之下立着一群体态婀娜的宫女,宫女整齐排成两列而立。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浅色长裙身披大红貂绒的女子,女子笔直地站着,神色有些严峻,寒风撩起她的几缕头发,衣袂迎风摆动簌簌起舞。
  荀裕离她几丈远,隔着雪花望过去,他看不太清她的脸,只看到一抹巍然不动的挺拔身姿。他觉得这女子美极了。别人都说他的母亲很美,可是比起这位红衣女子来,母亲的那种美便黯然失色。直到后来,他甚至都记不起她的长相了,这一幕却永远定格在了他的脑海中,贤妃在他心里亦成了惊为天人的存在。
  “这位是贤妃娘娘,从今天起,她就是您的母亲了。”陆公公扯了扯一动不动的二皇子道。
  荀裕痴痴地望着贤妃娘娘,心中惊疑不定,她也是我的母亲吗?这么漂亮的姐姐为什么也要做我的母亲?如果问过去七年里他最怕什么,那答案一定是母亲这两个字。
  从他有记忆起,他见母亲的次数便屈指可数。他记得他很小的时候每次去见她都要事先如厕,不然一见到她准会吓得尿裤子。尿到身上的后果通常都是很严重的,她会让宫女带他下去,然后宫女逼他把尿湿的裤子塞进嘴里,直到他答应下次再也不尿湿裤子为止。后来他真的再也不尿裤子了,不管是晚上睡觉还是去见他母亲的时候。
  他依然怕他的母亲,只是从此以后她问什么,他就会规规矩矩地答什么,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母亲也没有再惩罚他了,只用那种看苍蝇一样的眼神看他,下一句就会说出他最喜欢听的话了,‘滚下去,没事不要出现在我眼前。’事实上他觉得很冤,因为他一点也不想出现在她眼前,每次都是她派人叫他他才过去。
  荀裕任由贤妃牵着他进门,她的手很大很温暖还很有力,让他完全不想抽开手。
  她让他坐下,又拿起一个暖炉放到他手中,这才俯下身子平视着他道:“二皇子,以后丽阳宫就是你的家,陆公公也跟你说过了,我就是你的母亲,你要有什么需要的或者想要的尽管跟我说知道吗?”说罢,笑着捏了捏他冻得通红的脸蛋。
  荀裕瞪大眼睛看着他,心里闪过一种他怎么也叫不出名的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知道她的手捏在脸上的时候好舒服,他甚至差点就开口求她再捏一下了,不过他还是忍住了,警惕地抿着嘴,一言不发的坐地她让他坐的位置上。
  “用过晚膳了吗?”贤妃道。
  荀裕点头。
  “要不要再吃点?”
  荀裕摇头。
  “那你自己玩会,我先用膳了。”
  荀裕又点头。
  丽阳宫的宫女面面相觑,贤妃娘娘这是怎么了?以前即使皇上来了都没见她这么欢快过,后来更是不管皇上在与不在,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爱搭不理的样,怎么今儿个对这个谁都不想收养的残疾皇子倒这般殷勤了?宫女们都懵了,最后还是年纪最长的宫女桂香上前一步道:“娘娘,二皇子今晚住哪间房呢?”
  “跟本宫同住一间便好。”贤妃若无其事道。
  “这……”桂香面露难色,“这怕是不合规矩。”
  “那就把左边那间朝南的卧房给他。”贤妃利落地夹起一根蔬菜吃下,她吃得很快,却一点也没有粗鲁的感觉,反而举手投足间都是十足的潇洒。
  宫女们都征征出神,谁也没有想到自家主子会把一间最好的房给这么个不受宠的小孩。
  贤妃放下筷子,快速擦干净嘴和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宫跟二皇子说说体已。”
  宫女鱼贯而出。
  贤妃挨着荀裕坐下,抬起那只残脚放自己腿上,“让母亲看看你的脚。”
  荀裕乖乖地任她摆弄,既不挣扎,也不言语,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贤妃撩起那只空了小截的裤管,一只圆滚滚的断脚跃然显现。伤口出乎意料的平整,只剩下一大块颜色略深的疤痕。看得出来当初砍它的那把刀一定锋利无比。
  贤妃轻轻摩挲着结疤的刀口,装作没看到小孩的躲闪与不安。就是这么一只脚,不知道毁了多少人,而受其害最深的莫过于眼前这个只有七岁的孩子。从见他的第一眼起,她就发现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把断脚藏在身后。
  当年昭华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传言都说容妃娘娘生了个没有骨头的怪物,后来到底怎么样她也略有耳闻。不得不承认,容妃确实聪明,如果不同她的那一刀,她们母子七年前便沦为刀下亡魂了,又怎么可能还有今天?她很心疼这个孩子,孩子何其无辜,可是她也清楚地知道,孩子的生父和生母决不会这样想。容妃到底是个可怜人,诶,这高墙大院之中,又有几个不是可怜人?
  “我可以叫你裕儿吗?”贤妃摸了摸他的头道。
  荀裕抬头,清亮的眼眸露出几许迷惘,愣愣点头,随即又低头掰弄手指,须臾,语里带着恳求的意味道:“我可不可以不叫你母亲?”
  “为什么呢?裕儿是不喜欢我吗?”贤妃有些吃惊。
  荀裕急忙摇头,“不,我喜欢你。”
  “那为什么不想叫我母亲呢?”贤妃道。
  荀裕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想了半天才道:“我不喜欢母亲,我喜欢你,我不要叫你那两个字。”他似乎很怕他的母亲,每当他口里说出母亲那两个字时,他的身子就会不由自主地发抖,眼神也会变得躲躲闪闪。
  贤妃有力地按住他的肩膀,“不喜欢叫母亲的话,那你叫我娘亲可好?”
  荀治略一思索,仍苦恼地摇头,“还是有一个字相同。”
  “那就去掉那个相同的字,直接叫娘好吗?” 贤妃暗暗觉得好笑。
  “这样可以吗?”荀裕在心里叫了叫,眨了眨眼道。
  “当然,我就是这样叫我母亲的。”贤妃道。
  荀裕郑重地点头,“那我以后就叫你娘了。”
  贤妃笑了笑同意,突然又正色道:“裕儿,你答应娘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荀裕歪着头道。
  “以后再也不可以当着别人的面说你讨厌母亲这样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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