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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寇右带刀-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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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径夜俯瞰着无可挽回的悲哀,冲下石阶。他要战斗,战斗到死。
  落满霜雪的台阶中央,一个黑影拦住他。
  那人站在石界碑下,萦绕在一层层几乎停滞的雾气中。
  界碑造型古朴恢弘,两侧飞檐高高翘起,各挂一只翠色的六角风铃,在暗夜中无风自摇。一左一右分立着九尾狐和仙鹤石刻,灵动逼真,它们头上都顶着盏灯笼,映出摇曳不定的红色火光。
  “韩队长恕罪,我不能让您离开。”他全身被青黑色的铠甲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缠着绷带的手缓缓拔出武士|刀。
  “让开。”
  “唯一的办法是杀了我。”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他亮出淬雪。
  一阵劲风呼啸而过,火星飘散,韩径夜一袭沾了血的白衣,黑发随风乱舞。
  两人都算好了对方出手的时机。一秒,足尖蹬地,刀光伴着无形无影的步伐冲向彼此;二秒,刀锋相撞;三秒,侧身相擦,各自定住。
  头顶风铃叮当,勾起气氛的诡谲与紧张。
  突然,身披铠甲那人颈侧嗞嗞喷出暗红的血。
  四秒,他倒下了。韩径夜从他的身上跨过。
  “我不是。。。。。。叛徒。”武士气息奄奄地说,闭上双眼。
  /
  和泽是北方最后一个关口。一旦和泽落入敌手,再没有什么能阻止北国和伪燕的铁蹄。
  史书上,和泽失守这一事件标志着大贺王朝彻底名存实亡,从此开启了北、燕联合军与共和党二分天下的局面,两股势力都向朝天京逼近,谁能最终拿下都城,谁就是下一任霸主。
  ——或许,你见过雪落进大火的场景吗?
  那天就是如此。
  夜晚忽然开始飘雪,飞蛾一般的雪片跌进烈火,转瞬被吞没殆尽。武士在枪林弹雨中倒下,漫山遍野弥漫着死亡。
  有人说,他看见一名妓|女,胭脂色衣裳,头戴桃花步摇,把琵琶捧到被火焚烧了一半的露台上,纤细的手指拨动琴弦,对漫天大雪空弹自唱。
  快到清晨的时候,大火终于熄灭。纷纷扬扬的雪覆盖了大火后的废墟,覆盖了断壁残垣,覆盖了冰冷的城墙,覆盖了千百具尸体,一切归于平静,一切归于圣洁。
  韩径夜和最后的青灯卫们困守屯所,他们仅剩的弹药就要耗尽了,每个人都被冻得伸不开手脚,沉重的眼皮几欲合上。
  “我们会死吗?”剑南问。
  “想点开心的事好不好。。。。。。”司徒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想想鑫善斋的包子,他家的肉馅最足,一口下去就嗞嗞地冒油。”
  “我想吃烤肉。”
  “我想翠花了,她还在老家等我哩。”
  “我想再喝一次玉兰屋的酒。”
  “我想我娘。”
  有人哭了出来,紧接着队伍中一片呜咽。
  “对不起。”韩径夜低喃道:“对不起。”
  “还没结束呢。”司徒老头按住他的肩膀:“我们还没结束,也不能结束。”
  “。。。。。。”
  “你还记得昔日太子对你说的话吗?”
  “守护大贺到最后一秒。”
  “是啊。”
  韩径夜深深叹息,抬头望天。和泽变成了一座空城,繁华落尽,光秃秃的树干迎风伫立,一抹鲜艳的红影出现在哨塔之上,说不清是人是鬼。
  红衣、金发,手持铜盘。
  剑南高呼:“祝司童!是祝司童!”
  阳光一撇,红衣少年的身影便隐去了,大家怀疑自己出了幻觉,使劲地揉眼。
  这时,马蹄声逐渐靠近,紧接着他们看见绘有龙纹的幡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耀王来了!耀王殿下!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男人披着猩红色大氅,马蹄溅起雪沫。他高高举起右手,向所有人展示着谭茨光的头颅。
  阳光映照着他的面庞熠熠生辉,使人忽视了他残破的铠甲、遍布伤痕手臂和不到一百人的队伍,如果武神真实存在的话,那大概就是他的模样。
  他是希望,是最后的信仰。
  受到震撼的战士们蜂拥而上,“杀——!!!”呼声响彻云霄。
  那种快意沙场的感觉又回来了,尽管这已经不是他们的时代。机关枪扫射下,一排又一排武士倒下,耀王冲入重围,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韩径夜仰望男人策马而过,就像他小时候一次又一次做的那样——
  “怎样?想成为武士吗?”父亲问他。
  “就像舅舅一样厉害。”小韩径夜目不转睛地盯着耀王的背影:“我刀使得比他好。”
  “哈哈哈,武士可不只是耍刀,他们是要守护大贺江山的,你懂不懂?”大哥用红绸缎束了马尾,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脑瓜。
  “好啦,差不多该出发啦。”二哥踢了他的腿肚一脚,朝韩径夜挥手作别:“我等着我们并肩作战的那天哦!”
  韩玉成抚过胡须:“一路保重。”
  “爹也保重。”
  缰绳飞扬,两个年轻明亮的身影就这样消失无踪。他抓不住。
  后来,韩径夜孤身一人上了战场。
  耀王分散了敌军的火力,现在状况是以一对十。他不要命地冲锋陷阵,在最后时刻杀到对方火炮前,使劲一推,将大炮调转方向。
  轰隆!大炮轰翻敌方炮垒。与此同时,数十名士兵切断了他的退路。
  “避开!”
  忽然,一道银光擦着男人的脸颊划过,身后的攻击顷刻间被完全粉碎。他的后背贴上另一个人的后背,坚实而倔强。
  “是你啊。”耀王叹道。
  韩径夜捡起散落的步|枪,上膛:“我掩护你。”
  。。。。。。
  和泽之战是那乱世中最惨烈、最悲壮的战役。耀王的现身鼓舞了士气,使剩下不到三百名大贺朝武士奇迹般地足足坚持了九天九夜,甚至一度夺回主炮台的控制权。
  双方伤亡惨重,黑水之城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尹清玄读罢战报,拒绝了北国代表往和泽调兵的提议。
  “随他们去吧。”他合上双眼。
  直到最后一刻,耀王仍没有让大贺朝的旗帜被人拔去。
  身重数弹的他倒在韩径夜怀中,每说一个字便吐出大口鲜血,那声音淹没在血的汪洋里:
  “恺沣的事,原谅舅舅好吗?”
  韩径夜点头,擦去男人脸上泪痕。这个一生戎马铁血沙场的汉子此刻变得如此软弱,他在这个瞬间望进他的内心,那里埋着一片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感和回忆。
  耀王握住他的手:“我。。。。。。我把军符传给你。从此,你继我的名号,做大贺的将军。”
  韩径夜默许了。
  耀王终于满意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寒风吹遍了每一个角落。
  /
  《策马》
  作词:燕池/叶知秋
  策马逆君家
  驮诗丈天涯
  素衣引薄尘
  烟暮染长霞
  撩拨成闲句
  予君消余暇
  明月明月醉我
  醉我如青芽
  宝剑破敌肠
  荣光耀京华
  一时空荡了
  多少人家
  我借我借杯中物
  隔空隔空相应答
  酒语说一晌贪欢
  却成了一念难罢
  。。。。。。
  作者有话要说:
  《策马》是我特别喜欢的一首歌 虾米可以听。作为全文的BGM我觉得非常不错


第22章 第 22 章
  “大贺武士倒其次,主要是北、燕两国的防守。如果贸然北上,到不了朝天京我们的人就会损失殆尽。对付武士的那一套于他们完全不管用。”
  “只能期待大贺再支撑一会儿了。”
  共和党第五次大会在渍州举行,李猷之作为代表出席,他走出会场时,点燃一支香烟。
  “你们讨论出了什么?”隔壁小茶馆,花岛在那儿等他。没资格进去开会,只能磕瓜子打发时间。
  李猷之叼着烟往椅背上一靠:“你去过燕国,见识过他们的武器吗?”
  “见过。”
  “那你觉得凭我们现在的实力有胜算吗?”
  他想了想那乌云般的步|枪和整齐划一的军装,摇头道:“几乎没有。”
  共和党毕竟是一支年轻的队伍,还带着点江湖气,无论人数还是武器都不占优势,队内法度也尚在发展中。初代共和党人,如吴岭南,他们全凭信仰而战,为后辈打下了基石,而到他们这一代,意气用事是远远不够的,共和党必须要拥有一套完备的体制、纲纪,才可与北、燕抗衡。
  “你看,”李猷之摊手:“连你都能料到。”
  “所以?”
  “想要攻入朝天京,只能寻求外国的援助。”
  “还有国家愿意帮我们哦。”花岛用桌上的瓜子壳搭建小塔,一个没放稳,啪嗒全塌了。他痛苦地叫了一声,随后忽然道:“你是说东国?”
  东国与大贺隔海相望,是世界五大强国之一。为了牵制北国的扩张,它最有可能选择与共和党联手。
  “原来你知道东国啊。”
  “我可把吴老师留下的书全都认真看完了好嘛,况且东国我本来就熟悉,师父教过我那里的语言。”
  李猷之诧异地熄了烟:“你会说东国语?”
  “捕鱼的时候,嗯,有时需要与那边渔民进行一些交谈,你懂吧?”
  这就跟学了降龙十八掌拿去给人搓澡的感觉一样。。。。。。他脑袋里蹦出“暴殄天物”四个大字。
  “正好缺个翻译,明天就推荐你去面试。”李猷之立即拿出小本本记录。
  “欸,这又是什么事?”
  “我们打算派一批人去东国商议。”他撕下写着面试时间地点的纸:“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也可以吗?”
  “只要有能力就可以参与,大家都是平等的。”
  李猷之把纸片送到花岛手边。
  接触共和党的高层,花岛还是头一次。
  被彻彻底底审查了一通资料,那些人好奇的目光射过来,盯得他好不自在,连后头讲话的时候都磕巴了几下。
  原以为当翻译这事肯定黄了,没想到在马路牙子上吃馄饨那当儿,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朝他扬起了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简单的就职说明和一张船票。
  出发那天,碧蓝的海面上风平浪静,阿淳来送他。
  “一路顺风。”男孩绷着脸说,花岛知道他还没有完全原谅自己。
  戴上灰毡帽:“你也保重,好好念书。”
  “花岛!”就在他登上码头时,阿淳忽然追了过来:“你要早点回来。”
  他怔了片刻,答应下。
  “绝不能让北国占领朝天京!只有你。。。。。。。才能救三少了。”
  男孩鼻头抽动两下,花岛在他即将涌出眼泪时一把抱住他,低声道:“我不会让他死的。”
  “嗯。”
  “我保证。”
  嘟嘟——
  轮船发出低沉而悠长的鸣笛,天空中海鸥盘旋。花岛随共和党们一起走上甲板,眺望远处发出刺眼光芒的太阳。
  许多年前,他告别师父,搭乘一艘小木船漂至大贺;今天,载他再次出海的是这样的钢铁铸成的巨兽。唯一没变的只有大海与天空罢。
  那时,从东洋来的带刀者还被称为流寇。
  /
  没过多久,花岛就明白为啥共和党选择了他。
  胡先生决定在蓬莱停靠三天,他们觉得找一个本地人会更加方便。
  蓬莱这个小岛吧,花岛虽把它描述得原始粗野,其实不然。东国与大贺商贸来往时,蓬莱一直是海上的重要中转站,一座横山把小岛分为南北两部分,南面商业繁荣,村镇已具规模。
  共和党此次前来,目的是拜访蓬莱行政长官、前前任东海水师提督张佑和。这是他们计策的第一步。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故地重游,心里无端千万思绪。
  长期与师父在山林中深居简出,岛南他来得少。只见沿着大海修建了一条宽敞的马路,小木楼参差错落,兜售香烟白酒的,烧烤,修脚店,小驿馆,还有许多其他没有挂牌的小店,它们拥挤着,重叠着,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配色随意地组合起来。
  胡先生穿一身雪白的西装,在众人的拥簇中下船。他是个极富亲和力的男人,对花岛报以礼貌的微笑,同他握手道:“辛苦你了,同志。”
  许多渔民停下手中活计,望向这一队衣冠楚楚的外来者。若在以前,花岛大概就是那个脖子伸得最长的渔民吧,他如此想着正了正衣领,黑皮鞋朝前方踏去。
  好不容易处理完手头工作,他登上横山,沿记忆中的小路来到月珠湾。
  月珠湾——它有个极美的名字,是师父取的。老人喜欢月光洒满海面的景色。
  还没走近,便闻到一股烟熏火燎的烧烤味。
  树叶一阵沙沙——忽然间,林中冲出一个身手矫健的人影,木屐在枝头轻轻一点,旋即寒光乍现,一把刀贴面而过,利落地削断几缕发丝。
  那人压着斗笠,朝他一指:“拔刀。”
  花岛微微笑了,取下身后用白布包裹的锈刀。
  刀剑相碰,银色长影划出一个个令人不可思议的弧度,劈头盖脸地向他卷来。花岛很快看清刀路,灵巧地扭转手腕荡开攻击,最后猛然发力冲破压制,一个空翻拉开距离。
  落地时,只听格外清脆的咔啦一声。
  “啊,裤子绷坏了。。。。。。”他非常懊恼地说。
  对方摘下斗笠,给了他个白眼。
  “咱能别打了吗?师父。”
  花岛脱下西装,换了粗布衣裳,坐在海滩上逗弄螃蟹。潮汐扑湿衣角,送来熟悉的气息。
  老人烤了两串鱿鱼,但他并没有打算给徒弟一串。
  “我就料到你会来。”
  “哦?”
  “这次,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所有事吧。”
  花岛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良久后:“谢谢师父给了我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
  “你要是真的谢我,当初就不该离开蓬莱。”老人放下烤串:“我赋予你重生、教你刀法、赠你锈刀,不是让你参与人世纷争的。”
  花岛将一支香烟衔住,拢起手掌点火。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海浪冲刷礁石的声音。
  “还记得你离开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吗?”
  “尽是些天真话。”花岛回忆道:“我说我要救世济民,去做个游侠。”
  “共和党也好,武士也罢,只要手握武器,那就得背负杀戮和罪孽。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该杀的,有的只是不同的立场罢了。”
  “每个人都像您老人家这么想,那谁来推动时代前进呢?”
  “天地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我已经活了三百多年,老得不成样子,原想着你能继承我的衣钵,看来还是不行啊。”
  “我终究只是个凡人罢了。”花岛把锈刀递过去:“这刀,今天还给您。”
  “凡人啊,凡人。。。。。。你和韩家那小子一模一样,执迷不悟。”
  “谢谢夸奖。”他笑道。
  这天晚上他们并肩坐了许久,直到日出。老人拔出锈刀轻轻一碰,那刀刃立马断成两截,吸引了一群嗜血的海鸟。
  “你走吧。”
  “师父。”
  “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回蓬莱了。”
  /
  共和党的船远渡重洋时,武士们正向着朝天京集中。
  仪王、耀王战死,勤王投敌,韩径夜袭了唯一的军符,成为大贺朝最后的将军。
  没有鲜花、锦旗、钟鼓乐,留给他的是支离破碎的王朝。
  进城前,青灯卫们在方圆十里唯一的驿馆歇脚。
  清晨窗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屋檐下挂满参差不齐的冰凌,韩径夜注意到院子里跳枝梅已悄然绽放。他在火炉上暖了手,小心翼翼地铺平宣纸,润了润墨。
  “将军大人,皇上又催了我们一次。”门外有人来报。
  “中午就动身。”他拢紧围巾。花岛在火车上给他的围巾,从那往后便一直不曾摘下,似乎成了冰河时代中唯一的温暖。
  韩径夜终于落笔,他不知晓花岛身在何处,但有一种奇异的直觉——他会看到这封信的。
  书写罢,将宣纸折好推进信封,缓缓系上细绳。
  “若在皇城灵犀门下遇见花岛,就把这封信给他。”动身之前,男人如此嘱咐剑南。
  “欸?您不亲自给他吗?”
  “我怕我等不到了。”他轻轻弯起唇角:“所以,你一定要替我等到他啊。”
  。。。。。。
  /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两个月后。
  蓬莱是唯一没有被冰冻的地方。
  红衣人手牵白鹿,踏歌而行,一旁老人叹息着轻轻绕指,吸引了无数鸟雀。
  “蓬老为何哀叹?”
  “哀世人生之艰难,叹神仙不如少年。”他答道。


第23章 第 23 章
  大贺王朝迎来了它最后一个秋天。
  共和党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兵至已被联合军占领的泮中。
  红旗高扬,日光被过滤成血红色,投落在冲锋士兵的脸上。
  “攻他的城门!”
  “营长,咱们主攻哪个门?”
  “什么主攻?全都给我往死里打!泮中拿不下,永远到不了朝天京!”
  飞沙走石,子弹呼啸,这仗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共和党仍被拒之城外。北、燕士兵们在城墙上整齐而怪异地高声歌唱,颇具四面楚歌之感。
  “他妈的,”有人问:“支援到底会不会到?”
  “就算没有支援也得拼到底!就算死在这儿,也不能让北国佬抢了我们老祖宗的土地!”
  通讯营被炸毁,年轻的联络员在壕沟中搭建了简易装置,努力辨清电波里的讯息。
  “他们说就快——”
  刚开口,猛烈的扫射又噼里啪啦落了下来。士兵们护住脑袋,在碎石飞扬中努力瞄准,试图组织反击。
  “操他娘的崽儿,一步也推不动。小王掩护我!”
  一阵轰鸣撕裂了他的声音,忽然,不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一片黑云,那嗡响就像蝗灾爆发。
  “飞机!”联络员大喊。
  数十架飞机低空掠过,卷起狂风与雪花,紧接着一个漂亮的上扬,转瞬就飞越到城池之上。
  轰隆!
  炸弹落下,坚不可摧的城墙被轰塌一角,显露出苍老疲惫的姿态。
  “是东国的战机!援兵到了!”
  共和党们蜂拥而上,偶有人抬头,注意到坡顶一匹白马赫然出现,强光勾勒出骑马那人的剪影。
  “他是谁?”
  只见那人一甩缰绳俯冲而来,浩浩荡荡的队伍随即被牵出了山坡那头——数不清的兵、马,高高飞舞的红旗,浪潮一般汹涌着奔腾着,令人浑身颤栗。
  “攻下泮城!三天后我们就能到朝天京!”领兵人身披风雪,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光。他将旗帜插上城墙,没有一丝停滞地穿过门洞。
  花岛回来了。
  他带回了东国军队,给千千万万共和党人注入一剂希望。
  此刻的他已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流寇,也不是那个不思进取的小卒,他能够独当一面,在风雨飘摇中坚定地踏过万里河山。
  眼前的天地,在这一刻便豁然开朗。
  “冲啊——!”有人扯着嗓子嚎叫。
  冲破暗无天日的长夜,冲破冰天雪地的大陆,在这个绝望与希望并存的世界上挣扎而活。
  花岛不记得他多少次被炸弹掀翻,又多少次爬起来。爬不起来时,总有人向他伸手,他记不清那些人的模样,但这股力量被继续传递下去。
  后来,李猷之在回忆录中这么写道:
  “战争是残酷的,我看见血流成河,看见尸横遍野,看见血肉之躯被子弹撕裂。当然,也只有在战争之际,才能看见一个民族的本性。
  他们永远是炽热的、粗野的、义无反顾的,就像裹挟着黄沙的江涛。我无比热爱着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和土地上千千万万的子民,哪怕是平日最不堪的人,拿起枪杆为未来战斗时也闪耀着近乎圣洁的光辉。”
  泮中一役大获全胜。
  硝烟弥漫的废墟上,群鸦悲鸣。活下来的士兵安葬死者。
  黄昏将旗杆的影子无限拉长,运载尸体的板车一辆接一辆驶过,伴随着已听不出感情的点名声:“王老三,江苏苏州人;陈久春,四川昙城人。。。。。。”
  花岛走过满目疮痍的街道,更明白了为何中山侯宁愿死也不愿让金陵变成这副模样。
  “哥。”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微弱的呼唤。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猝不及防涌出两行眼泪。
  是白狗。
  熟悉而遥远的声音,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哥。。。。。。”
  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躺在尸体堆顶,金鱼似地大口呼吸着。
  花岛靠近他。
  白狗瘦的只剩下一副骨架,包在燕国黑漆漆的军装中,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这是那个拉起车来快得像风一样的小伙子吗?
  这是那个缅腆着说明年春天就要成亲了的人吗?
  花岛看着他的燕国军装,心脏最深处被狠狠扎了一刀。
  世道无情,无情至此。
  白狗说:“给我支烟吧。”风轻云淡。
  花岛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干瘪的“希望牌”香烟,递一根到白狗嘴边。他微微挪唇叼住,花岛便给他点上。
  血色残阳里一缕烟雾升腾。
  “夕阳无限好。。。。。。”
  白狗深吸一口,肉体的痛苦消失了,他满意地合上双眼。
  “这辈子我欠你。”花岛坐在他身边,静静地守着他。
  那人像是睡着了,香烟兀自燃烧。
  /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朝天京,皇城。
  白雪皑皑,天地茫茫,十二道城门依次沦陷,洋枪洋炮毫不留情地轰醒了这个沉睡帝国。
  烽火长安路。
  装甲车碾过千年历史的青石板,穿过神道、千步桥,炸毁了武庙殿,打碎了武神「望」的头颅,他们继续前进,来到皇城红墙根下。
  武士把守着城门。他们皆一身雪白,护额飘带在风中翻飞。
  没有人敢下令开炮。
  太和殿内的黄金龙椅,瑞安皇帝最后一次坐于其上。
  “只要您跟我们走,您还是皇帝,只不过换个地方而已。。。。。。”安定侯跪在阶前,双手递上一份文书。
  “将军!您不能进去!”
  “将军!”
  殿外老太监惊叫不已,但已没有人能阻拦他——
  韩径夜提刀而来,黑发黑瞳黑衣,好似鬼魅。他对着安定侯斩去,刹那间鲜血喷涌,人头先是高高腾到空中,接着落地翻滚,骨碌骨碌几圈后撞到柱子才定下。
  那里,安定侯的躯干仍保持着跪姿。
  男人擦去脸上血迹,对瑟瑟发抖的年轻帝王伸出手:“跟我走。”
  “大贺朝。。。。。。亡了,亡了。”皇帝梦呓一般低声呢喃。韩径夜不由分说把他拉下龙椅,他浑浑噩噩的,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起来!”
  泪眼迷蒙地抬起头,喏道:“径夜哥哥?”
  他紧握他的手,两人穿过宫殿重重大门,这路永远走不到尽头似的。当他们终于置身于漫天飞雪中时,眼前是一片混乱。
  “着火啦!着火啦!太后寝宫着火啦!”太监、宫女步履匆匆。
  火势蔓延,瞬间席卷了三四座宫殿。韩径夜望过去,只见一片火光映亮了天空,女人疯狂的笑声像某种不详的诅咒,响亮地刺破烈火。
  “老太后疯了!”
  司礼监老太监长叹一声,把手中水盆扔掉了。
  没人再去管那个疯癫的老婆娘,也没人再去管这个可怜的小皇帝,大家各自逃散,皇宫中从未有过这般热闹。
  韩径夜拉了拉皇帝:“走吧。”
  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雪地。
  “我不走。”他哭号着说。
  “恺沣在世的时候托我照顾好你。”韩径夜望定他:“还记得吗?”
  听到这个名字,身着龙袍的少年惊慌地朝后退去,好似回忆起了一场噩梦:“我没有下令杀我哥哥!”他狂吼,双手抹拭泪珠:“我没有下令!”
  “我知道。”只是平淡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吼叫逐渐变成呜咽。
  韩径夜揽过小皇帝,他在他的大氅下瑟缩着,如同一只无助的小兽。多少年前,恺沛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韩径夜也是这么在雪中抱他的。
  那时,恺沣也在,耀王也在,哥哥们也在。
  男人拉扯他来到一扇小门前,松了手:“后面的路,让司徒陪你。”
  “你呢?”
  不言。
  红墙的阴影下,黄牙老头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满脸皱纹堆在一起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四皇子,老奴来接你了,走吧。”他颤抖的枯手为少年系上披风,像从前那样打了个精细的结。
  /
  “放箭!”城门上武士高喊。
  数以万计的火流箭升起,宛若一场盛大的烟火。
  硝烟之中,小马车疾行出城,恺沛掀开窗帘朝后望去,直到韩径夜的影子消失不见。
  黑发与长刀上落满了白雪。
  共和党队伍一路西至朝天京。他们撞破城门,在联合军的重甲武装中撕开一条血路。
  一天之间、一城之内,三方军队被不可抗拒的洪流裹挟到一起。
  舞台灯光雪亮,各方角儿粉墨登场,象征命运的铜锣声响彻云霄——且看那武生一瞪眼,一吊嗓——好戏已开场。
  “队长。。。。。。”
  远处,皇城琉璃瓦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花岛想起韩径夜:他从未如此遥远,却又从未如此靠近。
  “花岛,长安路就交给你了。”营长说。
  “放心。”
  “保重。”
  “你也是。”花岛朝他行了个利落的军礼。
  营长也举起右手斜于帽檐下侧,紧接着调转马头向东面飞驰。
  兵分两路。
  长街直指皇城中心,两侧烽火连天,枪声如雨。苍茫大雪模糊了视线,穿透雪幕和烈火的,是大贺最后的武士们的身影。
  这一刻,他感到未名的震颤。
  “开——火!”花岛朝天空放了一枪。
  等我。
  等我。
  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请单曲循环《策马》以便代入情绪哈哈哈哈,下面就是完结章了


第24章 第 24 章
  “夏季易逝,空付韶华
  烟火人间,命如飘萍
  人生如缕,如夏蝉,如野地之露;是空,是梦,是孤寂,是雪落满梅花。在深宫中的人,在战场中的人,在归途中的人,在离别中的人,不过岁月弹指一瞬抖落的尘埃。
  我从二十岁起,便开始逐渐相信宿命,冥冥之中感到一种庞大的约束,就像风吹起落叶打旋儿,谁也逃不开。我们便被这无端的风裹挟,匆匆忙忙地行向死亡。
  回首这谈不上辉煌的一生,确实感到仓促和遗憾,但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遇见你,那便是我抵御余生严冬的全部温热。
  你大概不知道吧,花岛,其实一直以来,我与恺沣从未是情人关系。
  也许曾是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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