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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的背叛-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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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魏寻知道的这些,由一个传给另一个,究竟偏离主线多少,谁的记忆也不能作为凭证。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父亲带着他们回国时,本宅里人的并不欢迎。或许是听了大人舌根子,姑姑伯伯家的孩子都离新来的小朋友远远的,倒没有主动招惹,顶多是做些鬼脸的程度。
魏寻五岁的时候,长他七岁的魏展看起来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他显得成熟又稳重,是孩子王。魏寻不喜欢这个大哥,他认为自己看穿了对方的本质。
小孩子围着后园的荷花池跑跑闹闹弄得一身泥时,魏展就穿着整整齐齐的衣服坐在凉亭里看书,爷爷散步过来了,其他孩子通通骂一遍,却把魏展从头到尾一顿好夸,这时候魏展就装模作样帮小朋友们求情,魏阑山笑得和蔼,更加喜欢他,事后满怀感激的小朋友们也会把莲蓬都献给他。
至于魏寻,摘莲蓬是没有他的,大气不敢出站在老爷子面前挨骂的人里也是没有他的,多数时候他抱膝坐在草地上看着这边,其实离得很近,但魏阑山看不见他。
司机把行李提去了房间,魏寻进大门后,看见宅子里众人都在管家白叔指导下忙着年终大扫除,还临时从旗下酒店调了一队清洁人员过来,擦地擦玻璃擦家具,窗帘被套床单沙发罩全部洗一遍,从里到外,细致入微。
小玉端着水盆儿经过魏寻身边,停下脚步来满面笑意地唤了声“寻少爷”,她鬓边浸出几点汗,魏寻让她歇会儿,小姑娘说刚吃了午饭,歇了好长时间。
白牧河迎过来,老管家得体又谦恭,双手叠在身前朝魏寻略一作礼,“六少,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好,您回去看看,布艺用品是新换的,花色您要是不满意我们再重新更换。”
历来都是白叔一手置办,魏寻没有过不满意,白叔便对小玉说:“你让厨房做一份午餐给六少送过去。”
魏寻道:“不用了,我先去拜见爷爷,待会儿自己去饭厅吃就行。”
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才前往老爷子住处。
晚年的魏阑山迷上了养鹦鹉,这种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他明目张胆养了十几只,玄凤牡丹小太阳……名贵的不名贵的他都有。这会儿他正靠着躺椅小憩,手心里摊了些鸟食,一只鹦鹉小口小口啄着,躺椅旁边吊了一溜儿椰子窝,明明是按鹦鹉数目定做的,但好几个空着,小家伙们就爱挤一块儿。
听见脚步声,一群鹦鹉想从椰子窝里钻出来,却因为空间太挤洞口太小而被卡住,终于飞出来,商量好一样到横杆上站着,齐刷刷地转头盯着魏寻看,阵仗有点大,魏寻忍俊不禁,和它们大眼瞪小眼。
瞪了一会儿,魏阑山抬手将掌心里的吃食洒了,是醒的,漫不经心瞥了一眼来人,又很快闭着了。
魏寻叫了声爷爷,魏阑山淡淡应了,在房檐下站了会儿,没得到更多回应,便在鹦鹉的注目礼下离开。
随后又去看望母亲郑舒雨,郑舒雨正在午睡,魏寻没有打扰。
到饭厅,回来的时间不上不下,厨房阿姨正在洗碗,说魏寻想吃什么马上就做。没有很饿,便问还有什么,阿姨说汤倒是还有很多,问莲藕猪蹄汤行不行,再马上炒几个小菜搭配。胃里有点难受,听到油星便觉得太腻,魏寻最后只喝了一碗番茄玉米汤。
阿姨揉着围裙角,面上很担心的样子,“这哪吃得饱呀,我给您做个三明治吧,很快的,几分钟就好。”
不太吃得下,便让阿姨不用忙活了,在对方有些郁郁的目光下,魏寻说:“阿姨做的水煮鲈鱼很好吃,晚上给我送一盅过来吧。”
厨艺得到肯定,阿姨连连应好,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吃过晚饭后很早就睡了,醒时摸了摸旁边,魏展没有来过。之后一整天都很闲散,看书听音乐,中间去看了母亲,母亲正在插花,她的容器很别致,笛子长短的翠绿竹筒搭构成不规则形状,在合适的位置放一只藤编瓶形花篮,表面看不出来,但花篮里其实隐藏有玻璃器皿,鹤望兰、独占春一类便养在里面。
魏寻手里捧着热茶看她,她的动作很慢,始终很从容,碰落了花朵也没有现出可惜之色,脸上或许是带着笑的,但实在太过浅淡,魏寻不能确定。似乎全部心思都放在修剪腊梅枝条一事上,半个多小时,她没有分出空闲和魏寻交谈,直到魏寻起身准备离开时,她才放下剪刀,将五斗柜上一只柱状白瓷花瓶递给魏寻,原本是空的,但在她放了一枝腊梅后,仿佛立刻鲜活起来。
这只花瓶此刻便放在魏寻住处起居室的长方形木桌上,他窝在内间单人沙发里看书,只要一抬头就能通过半开的房门望见它,腊梅开得很好,离了枝头也能活好长一段时间,窗外生长着它的同类们,辉映成趣。
魏寻放下书,去折了另一枝腊梅,将它们靠在一起。
快过年了,宅子里越来越热闹。二十六号上午,在主楼天井里排两张八仙桌,铺一打红纸,旁边有早已用白酒泡开的大狼毫,墨汁里调了金粉,众人围着,魏阑山宝刀未老,狼毫一挥便是副寓意光明的春联。上联曰:“赏风千林下,携手笑古今”,下联曰:“御舟万海上,并肩歌新云”,笔走龙蛇,贴大门上十分气派。
同往年一样,魏阑山只写一副,而后是大伯写“抬头见喜”,贴在高处;二姑写“出门通顺”,贴在门前;三伯写“旺火冲天”,贴在厨房;四……没有四了,笑声凝结起来,半晌后大伯让魏寻代父亲写一张,魏寻便写了“身强体健”,贴在练功房。
第32章
魏寻写完最后一笔,有人惊呼出声,“啊,下雪了!”
下雪了,起初只是小小的雪点子,落在脸上很快就化开,伸出手接,是完全接不住的。
慢慢变得浓密起来,所有人都带着笑意仰头看,看它从天而降,飘过房檐,飘下天井,落在造型别致的五针松上,如果下得足够久,便能看到它们堆叠起来,和高挂的红灯笼低声絮语。担心对联被沾湿,二姑指挥着赶紧收起来,等到年三十早上贴。
好久没有下过雪,上一次在这座南方小城看见时,还是幸福美满的四口之家,妈妈时常挂着温柔的笑容,爸爸在,魏离也在。
当初,魏群安带回来的孩子有两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小男生,哥哥是魏离,弟弟是魏寻,同一天出生,拥有同样的外貌。
弟弟魏寻出生时很孱弱,发育不完备,听说曾在保温箱里躺了好长时间。妈妈原本悲伤地以为弟弟会是长不大的小孩,却没有想到,先离开的那个是哥哥。
与性格活波的哥哥相比,魏寻显得很笨拙,不爱说话,饭也吃得很少,小朋友们玩闹时他不会主动加入,只在旁边看着,仿佛光是看着就已经很开心。
摘莲蓬的小孩冲他做鬼脸,魏寻没有反应,大家便嘲笑他是个小傻子,但其实所谓的小傻子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份调侃,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哥哥魏离,他看到魏离举着几支长长的竹竿跑过来,大声招呼他说:“小寻!爸爸帮我做的!可以摘到好远好远的莲蓬!”
他把草地上的魏寻拉起来,递给他其中一支竹竿,顶端绑了个捕小鱼的网兜,自己拿的两支竹竿则绑了剪刀。魏寻举着网兜挨近看中的莲蓬,魏离握着竹竿尾,咔哒一声,远处的莲蓬掉进兜子里,收回来,如此反复,轻轻松松便摘了好多。
小朋友们围过来,脸上又羡慕又不甘。他们刚刚挨了骂,小短手能摘得到的莲蓬也通通进贡给了魏展,风水轮流转,这会儿他们什么也没有。
魏离懒得讨好他们,他有小寻就已经足够,但是妈妈曾经对他说:“弟弟身体不太好,小离是哥哥,是小男子汉,要好好照顾他。”魏离很郑重地点点头,可他害怕自己不能总是陪伴魏寻,他担心有人欺负他,这样的话,那就把有可能会欺负他的人通通收买吧。
小男子汉魏离分光了采到的所有莲蓬,并且与大家交流心得,甚至贡献了观察总结出的爷爷散步时间表。既然露出了一脸崇拜的表情,那么,我们是朋友了吧。
“好吧,我们接纳你。”魏志海首先伸出爪子,摊在中间等别人叠上去,学着电视上即将结成群体联盟的模样。
“但是,他不可以。”魏悦凡指着魏寻,“他好笨,我们不喜欢和他玩。”
听到这话的魏离眯了眯眼睛,他慢悠悠收回竹竿,用剪刀的尖端指着魏悦凡,“你说,谁好笨?”
魏悦凡被吓到了,一点点往后退,宛笙和魏志海急忙打圆场,“快把剪刀收起来,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大家都是朋友!”
“道歉。”魏离说。
魏悦凡噘着嘴,宛笙抱着她说好话,有了台阶之后,她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阴云似乎瞬间被拨开,魏离很欢快地笑起来,五只小爪子叠在一起,上一辈传到下一代,绵延二十多年的恩怨在小孩子嘻嘻哈哈的笑声里被化解了。当时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年幼的脑袋即使再聪明,有的事情,看不透便终究看不透。
每个人都分了好大一堆莲蓬,魏离问凉亭里看书的魏展,“嘿,你要不要?”
魏展饶有兴趣地打量他,很久以后视线才落到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另一个小男孩身上。一模一样,真是同一个艺术家刻出来。外貌是很相像没错,但性格不同,其实很好分辨。魏展更喜欢活泼一点的那个,他洋洋得意的样子,很有趣。
宅子里的小朋友们一夕之间便好成了穿连体裤的关系,随着时间流逝,反应机敏的魏离成了群体小头目。魏离加入之前,无论这个小团体怎样潇洒霸道,始终都被绝对权利者魏展压了一截。在家长面前也敢放肆的性格,但是只要魏展皱一皱眉,必定马上跑得远远的。
小朋友们都很怕这个大哥,应该说,又敬又怕,各方面而言他都是作为标杆一样的存在,并且他们都看过大哥在练功房里时的那副骇人模样,他们担心自己被揍飞。但魏离不怵,他敢当面跟他呛声。
魏离带着大家捉弄蚂蚁,在它们洞口搁一小块方糖,一只小蚂蚁出来了,围着方糖嗅来嗅去,而后兴高采烈地回去呼朋引伴。这时候,小坏蛋们却把方糖拿走了,捂着肚皮哈哈大笑,暗搓搓揣测那只小蚂蚁会不会被找不着方糖的同伴揍一顿。
讨论得热火朝天时,一旁看书的魏展走过来一人敲一记爆栗,小鬼们马上安静如鸡,瞬间变成媳妇状,只有魏离抱着脑袋“啊哟”一声,甚至跳起来敲了下魏展,一本正经说:“你也要‘啊哟’才行!”
魏展听了忍不住笑起来,大家呆楞片刻,也跟着“啊哟啊哟”直叫唤,那腔调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站在魏展的角度来说,他才不愿意和这群家伙待一块,但小屁孩儿聚拢起来胆子大过天,常常捣乱,白叔担心他们把房子拆了,因此恳求他以兄长的威严制压着。
与哥哥一样,相处过后魏寻对这个兄长的看法有所改观,他觉得对方威严归威严,但人是不坏的,他有点喜欢他了。
魏寻抬头看他,眼神清澈干净。他没有捣乱的,他只是很乖巧地跟着哥哥,但如果爆栗落在头上,他也可以学着兴奋地“啊哟”一声。他仰着小脸,眼睛闭着,期待着,但是被大家唤作“展哥哥”的人走开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魏寻有些遗憾,往角落里缩了更多,刚刚生出来的那点喜欢消失殆尽。
十三岁那年,下了好大一场雪,天地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魏离很兴奋,他跑到后园转了一圈,发现假山、松树都藏起来了,只露出小小一张脸,凉亭也被戴上了白帽子。
他回来告诉魏寻,想拉着魏寻去看,妈妈制止了他,从昨天夜里开始魏寻就有些咳嗽。
魏离很着急,在学校时他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弟弟穿,魏寻不穿,他拍拍胸脯表示自己半点不冷。晚上睡觉,他便把魏寻用被子裹起来,整个抱着入睡。
到了第二天,已经连续吃过三顿药的魏寻咳嗽止住了,魏离倒患了感冒。做父母的十分无奈。
魏离平时很少生病,一生起病来极尽折腾之能事。发高烧,家庭医生给他挂了点滴。那天考试,魏离肯定去不了了,魏寻也不打算去。倒没有惧怕考试之类的心思,他只是想陪着哥哥,像对方照顾自己那样照顾他,却被父亲强硬地拉着往外走。他反抗,魏离便像体验新奇事物一样满面轻松地冲他笑,他说:“小寻你看,它们滴滴答答要流好久呀!”
郑舒雨揉揉魏寻头发,“看吧,哥哥没有大碍,不要担心了,乖乖去考试就好。”魏寻便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父亲离开了。
回来时魏离却不在房间,魏寻疯了一样四处找,白叔急急忙忙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着六少,说话时还在大喘气儿,“五少……五少在你大哥房间里。”
魏寻头一回见白叔这么失态,又是在这种情况下,险些被吓死,没好气地给了他几拳。
白叔其实很冤枉,打魏寻一下车他就看见了,但小家伙跑得太快,他愣是没追上。
魏寻踩着风火轮去了大哥房间,到门口却直直刹住了脚步,他看见哥哥被抱在魏展怀里,依然打着点滴,十分虚弱的样子。魏离平时从不哭的,但这会儿他眼角浸出了泪珠,晶莹剔透,悬在纤长的睫毛上。
然后,他看见魏展俯身,亲吻着魏离的眼睛,将那些泪珠一一舔尽。
魏寻感觉眼前似乎有一块面团,下面有火在加热,膨胀膨胀,胀得好大,比鲨鱼还要大,比金字塔还要大,压迫着他,挤满了他身处空间的每一个角落,他快不能呼吸。
那一天,作为这座房子主人的长辈们全都不在,被看见了隐秘一幕的魏展没有露出丝毫慌乱,也没有跟门边那个小孩做出任何解释。后来通过白叔魏寻才知道,大人们去了公司,有很重要的会议,因此将魏离托付给兄长照顾。他听说,魏展照顾了魏离一整天,寸步不离。
稍微清醒一点后的魏离同他说话,他的声音没有早上那么活泼,不太有力气,却还是把魏寻的手牵进被窝里,他说:“打点滴不好玩的,小寻以后一定要健健康康,千万千万不要生病。”
魏寻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哽咽,他回答:“哥哥也是一样。”
第33章
魏离当然没有因为这小小一场感冒丧失生命,它只是可能经历的无数疾病中最平常的一次,但却仿佛一个节点,在它之后,很多事情都开始渐渐浮出水面,沿着充满未知的轨道加速前行。
在公司高层的集体会议后,一直不受魏阑山重视的父亲被升任为总经理,尽管只是分部,但经营的家电品牌口碑不错,销量领先,市值排名靠前。
风光意味着责任,在遭受过长期的打压之后,魏群安像抓住浮木般认真对待,相较从前更为忙碌。但所分到的土壤本来就很肥沃,既要维持又要寻求突破,十分困难,他显得有些急躁。
“欲速则不达。”郑舒雨这样提醒过他。大概因为童年经历,魏群安的性格十分固执,多数时候他很沉默,但只要是他认准的方向,便会闷声不响往前冲,一旦遇到阻碍便会暴露出他情绪控制力十足糟糕的缺陷。不够圆滑,不会变通,商业道路困难重重。
郑舒雨对钱权并没有深刻向往,她希望丈夫如同他们曾经畅想的那样做个普通研究者就好,但即将如此安定下来之际,魏群安找到了当年为自己接生的其中一位护士。
她用记忆衰退做借口,无论怎样询问都只有摇头一个动作。
这反而显得更加可疑,魏群安打算回国详查,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并且一直背负害她去世的骂名,但这么多年过去,抛却上述原因,之所以放不下更多因为他想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自己,身体里又是流淌着怎样的血液。
郑舒雨抚着他的脸轻声安慰,“他只是帮你打开阀门的人,而你血液的成分并不由他决定,你不应该被囚困,你要尝试着走出来,你有自己的生活。”
她的语气很慢,很温柔,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魏群安盯着地面,良久后他回抱她,他说:“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等等……再等一等……”
郑舒雨不会忍心逼迫他,尽管决定与最初并不相同,她始终全心支持。
却在这时候出了乱子。一切都不顺利,护士过后没有再找到任何有用线索,紧接着,向来风评颇佳的分公司爆出丑闻,原因在于下层人员为了拼业绩而不顾吃相,通过贿赂学校相关负责人而成为智能教学设备供应商。
他们做得很不干净,参与者因为利益分配不均产生纠纷,但致命一击来自产品本身。正处于安城严厉打假期间,再经媒体一炒,直接被推到风口浪尖。
“你们都钻钱眼子了把不合格品往学校塞?!”
魏群安将手里的文件夹及报纸砸向大门,堪堪擦过销售部经理的左脸,对方战战兢兢地接受来自于上司的质问,全身都在发抖。但他自知罪有应得,他在等着裁决。
没有等到。魏群安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泄了气般坐回转椅,突然觉得没意思,他可以发火,别人也可以发火,区别在于职位高低。
魏阑山在竹轩和长孙对弈,旁边有小桥流水,往里走是藏书阁,环境很清幽。那时候他还不养鹦鹉,而是养金鱼,下棋间隙往旁边池塘撒几颗饲料,鱼儿兴高采烈游过来挤做一堆。魏群安看着,觉得它们没脸没皮。像自己。
魏群安有察言观色的本领,但他拉不下脸去溜须拍马,就算对方是他亲爹。老爷子渴了,茶就在手边风炉上煮着,他不自取。魏群安心里做了一番建设,还是没动。
这些小心思都被魏展看在眼里,他笑着给老爷子添了茶,稀松平常间便帮四叔解了围,但更多该他受着的,他就得受着,旁人斯谁也帮不了。
魏阑山慢条斯理抿口茶,“这条路你不适合,按你妻子说的,做个富贵闲人最好。”
他在偷换概念,这并非郑舒雨原意。
良久,魏群安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魏阑山落下一子,“机会,给过你的。”
耳边能听到涓涓流水的声音,偶尔三两声鸟鸣。
魏群安抿着唇,他觉得自己窝囊极了。
数子,魏阑山取胜,长孙笑着表示甘拜下风,他心中总结,非要说老爷子下棋特点如何,便只有一个“赢”字,该攻击攻击,该捞空捞空,算路精准。晚辈们,都还没长成对手。
魏阑山闲散舒适地靠在躺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缓缓开口,“临市天青县有个矿区,上世纪八十年代修建,九七年停止使用,三年前其产权进行公开拍卖,永竞矿业有限公司中标,这个公司不归属魏氏,但它的最大股东是一个你喊表叔的远方亲戚,名张可卿。你去找他,他可以推荐你出任总经理,只要他点头了,董事会评定也就走走过程。之后,管理好了功劳该你的就是你的,管理得不好,我也不怪你,烂摊子帮你收拾干净,但你以后就规规矩矩搞学术研究,不当碰的,别碰。”
他说完,魏群安问:“为什么是这家公司?”
沉默片刻,视线低垂落在棋子上的老父亲开口,“魏氏在这一块还是空白,需要有人探路。”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发配边疆,并且很狡猾地用别人家土地作为练武场,假使你在蛮荒之地挣扎出来了,那么欢迎回来,组织照旧重用你,倘若老死异地,你也怪不得谁,是命。
郑舒雨心存疑惑,“为什么那位表叔会接纳你?”
“我虽然不受待见,但宁娶富家奴不娶小家女,他早想攀上魏氏这条关系,苦于父亲一直看不上他,这下好了,两全其美。”魏群安笑得有些苦涩,郑舒雨抱了抱他。
走马上任,孩子们不必跟随,但他们并不同意,态度很执拗,父母不得不将他们转到天青县一中。
他们的新家位于小城中心,与表叔张可卿“三窟”中最不起眼的一窟大门相对,离矿区一小时车程。几乎没有宁静的生活作为过度,魏群安发现了问题。
第34章
天青县的这个矿区在拍卖后更名为永竞矿区,它为公司带来的收益高得令魏群安咋舌,并且他目前还只看到了明面上的账本。想起张可卿家客厅里的十二生肖摆件,当时对方笑说:“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只图个好看。”纯金的,的确好看。
这年,由省里五十多个本科生成立的矿场实地调查队伍在耗时半年后完成了一篇论文,名为《煤矿工人心理安全感的影响因素及提升策略》,一经发表便受到各界高度赞扬,并且由本省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对报告做了批示。
如此一来,这个队伍可就有些不得了,调查规模加大,浩浩荡荡便来了永竞矿区。
一干人开始慌乱,张可卿亲自来找魏群安,他在办公室踱来踱去,命魏群安无论如何得让学生对公司的调查结果完美无瑕。
魏群安笑,“表叔您说过了,我们公司本就是完美无瑕的,担心什么呢?”
担心什么呢?担心永竞压榨矿工一事败露。魏群安第一次下矿区检查时中间一直有管理人员搅浑水,入眼部分都符合国家规定,但细节之处透露着真相。八小时三班倒确实辛苦,可更多人满身都是长期连轴转的痕迹。他私下里找过几位矿工问话,对方吞吞吐吐,最后还是说了,来这儿都是卖体力换钱,多做多挣。听着好像你情我愿,但归根结底肥水都用来浇铸张可卿的生肖像去了。
张可卿顿住脚步,他盯着魏群安的眼睛,身上散发出狼犬一般摄人的压迫感,却忽然就笑了,“可不就是完美的么,学生们也该这么说。”
在他离开后,魏群安脑袋搁在椅背上,双眼乏力地盯着天花板。他现在犹豫又矛盾,既想做出成绩又拗不过自己的良心。站在高处并不一定能使人看得更远,如果恰巧处于云层之中,这种尴尬的位置会模糊判断力。他给自己找借口,张可卿承诺避过这一关他们便下决心整改,后来回忆时,他认为自己患了失心疯,但其实这只是能被他自己看清的第一个错误决定,路早已走偏,而他后知后觉。
没有跟家里任何一个人提起,魏群安开始着手准备,利益与威胁并存的交谈方式让旷工们都保证会乖顺合作,而在此期间,魏群安发现自己傻得可怜。并非只有劳务压榨,安全问题已经到了随便一个外行人都能看出不过关的程度,甚至大多数工人都没有配备定位仪,巷道也给人一种随时就会坍塌的感觉,瓦斯浓度超标,而报警器居然是坏的。
他开始退怯,张可卿在电话那头笑,“贤侄,我们可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原来自己站在湿滑的独木桥上,已经走过三分之二。
请调查队伍吃饭,一人一套学生很难有能力承担的电子产品,当然有人不为所动,魏群安精分了,他庆幸不是每个人都丧失理智,但加大诱惑时,那样的人消失不见。
报告发表前调查组的领导人找到他,如果希望达到一种“严肃中透露出赞美,赞美时又不让人反感”的文风,那么永竞矿业这个获利者应该做出更多表示。对面的青年朝阳一般散发出蓬勃的生命力,他们还没有踏入职场,履历或许没那么光鲜,但干干净净。魏群安心想自己应该是笑着的。
这一仗结束,魏群安决定不再经历这种交易,他想叫停,却惊觉良机已过,甚至在收手时手掌被硬生生斩断。
永竞矿区870筠潭尾矿坝发生严重溃坝,导致事故的尾矿坝高约20米,库容约17万立方米,由其引发的泥石流宽约500米长约3公里,直接将下游两个村庄淹没,镇上一座办公楼被冲毁并且往前推行十多米,有关部门紧急投入一千多人进行搜救。
溃坝原因相关者心知肚明。永竞矿业有限公司将目光投注在长期停用的尾矿库上,既未进行工程勘察和坝体稳定性分析,也没有正规设计,未依法履行尾矿库建设项目审批手续,使用过程中擅自挖库排尾,并且将泥沙废水汇聚于此。溃坝是迟早的事。
天青县安监局局长刘亮德表示他多次下达整改令,但企业不听,并声称之所以没有向政府申请将坝炸掉是因为当时永竞公司的采矿许可证还没有到期。事实上半年前就已经到期,他年龄大,忘记了。
记者闻风而动,报导称117人死亡,2人失踪,34人受伤,可但凡到过现场的都清楚绝对不止这个数,被压缩了起码一半。错综复杂的利益链导致瞒报已成惯性。
尽管如此,数字已经足够引起重视。当看见父亲被拷上冰冷的手铐时,魏寻仿佛遭陨石击中,但这并非结束,多米诺骨牌还在继续倒塌。
请了战绩漂亮的律师团队,只要魏群安合作,刑期很可能短得就像是去进修了个有关集体生活相处之道的博士学位。但魏群安表露出供认不讳的态度,他说他有一份文件,里面详细记录了他先前查到的所有非法交易,覆盖面广,牵涉者重。这对其余人的量刑具有极高参考价值。
张可卿法力通天,谈话时在场就那么几个人,但他从律师外的其他途径得知了这份文件的存在,自己逃逸了,高价雇人掘地式搜寻。
郑舒雨并不知道这份文件究竟在谁手里,她变得慌乱,想抓住身边漂过的每一根稻草。她决定去求助军人出身的父亲,因为没有和对方中意的人结成连理而断绝关系,她不敢保证自己一个电话就能说动他。
张可卿的人在盯着,因此判断动静越小越好。为了躲人耳目,郑舒雨化妆成一位毫无存在感的中年妇女,夜里临行前她告诉两个孩子,一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魏离牵着弟弟的手郑重点头。后来她总是在梦里看见这个点头,她痛恨自己没有带他们一起走。
父亲书房里有个保险柜,魏离输入前几位密码,魏寻输入剩下部分,里面有两把ruger lcp,尺寸娇小,安全可靠。
楼下有两拨人,警。察的以及张可卿的,后者恶意更深,最好赶紧被识破。
时间仿佛已经过去好久,魏寻摁亮左手上的电子表,其实距离母亲离开才只有两个小时。
响动与威吓声传来,透过撩开的窗帘缝隙看到有一伙人被抓捕。他们都松了口气,可接下来的,都是玩笑吧?是某个不知轻重的大人开的玩笑吧?
魏离的手机接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是律师,对方说,爸爸,用餐具戳破了自己的颈部大动脉。
他们看着对方,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前往天青县看守所最近的路由于泥石流而被阻断,他们唯有绕行另一条。夜晚的路上车辆寥寥,灯光只能照亮小小一方地面,两边都是黑黝黝的树林。他们都没有驾驶证,但早已学会。魏离扶着方向盘,提到限速最高码,嘴唇紧抿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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