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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西江-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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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实事求是!他脸冷又严厉,人人都怕他,这是不争的事实。可你说,咱们璟祥斋十六家门店里,有哪一个人不佩服他呢?”
“借过,不好意思。”
这位被人窃窃私语定义为“脸冷严厉人人怕”的大掌柜的正在人海中穿梭。他身着天青色广袖束腰长袍,远远看着就是一副不苟言笑不好亲近的清冷模样,隔着好远就能无端感到一股冷飕飕的凉气。这种与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的气息使得人们主动为他让路,人人敬而远之。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不平静,但他知道。他能听见心底的声音,像是烧水时咕噜咕噜冒出的气泡。只要那个人一出现,他所有堆砌在外的铠甲就能顷刻间瓦解,连个体面的遮羞布都留不住,喜怒哀乐一览无余。
自祁朔接到祁衍安的来信,他就已经是神不守舍。生怕错过了凯旋归来的祁衍安,更是每日每日都要来长街上看上一看。
“来了!”
“来了来了!可威风啦!”
几个孩童嗓音清脆,跑得飞快,身上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祁朔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踮起脚尖仰着头张望,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在墙角下等待着祁衍安归家的日子。等待着祁衍安这件事,他做了很久,也做得得心应手。这一回有一点不同,因为分别了太久太久。望眼欲穿,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远远地便听到人声鼎沸,得胜归来的战士身披银甲,高头大马配银鞍,大气磅礴。霎时,这条能容得下四架马车并行的街道也变得拥挤不堪。祁朔只需扫上一眼,就立刻看到了祁衍安,英姿飒爽威风凛凛,当真如他们儿时许下的心愿一般……少爷真的成了大将军了!
正在此时,却突生变故。一个稚童“啪”地一声扑倒在街上,眼看就要被踩在马蹄下!他个子太过矮小看不到,只一味地向前挤,不想被挤了出去。小孩子哪里见过这阵仗,被这架势吓得够呛,张着嘴浑身哆嗦也不知道躲。人群中传出妇人的惊呼,唤着孩子的乳名。几匹马因为尖利的叫喊受了惊吓,急躁地粗喘。瞬息间,祁衍安一个手势,整个训练有素的军队连人带马都急急刹住,立在原地一步也不再向前行进。沸腾的人潮也逐渐安静了。
妇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把把儿子拢在了怀里,摸着孩子的后脑勺,又是道歉又是道谢。
如今已经是大将军的祁衍安朝妇人略一颔首:“孩子要紧。”
突然间,有人高声呐喊——
“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
欢腾声又起,浪似的翻腾,比之前要更为热烈。
祁衍安近了,更近了,他好像看到自己了。祁朔突然心生胆怯,自那日城门匆匆一别,已有五年都没有见面。行军打仗居无定所,做生意也是四处奔波,信件往来更是屈指可数,大多都是祁衍安寄信给他,问他近况如何。有时祁朔回信,祁衍安都未必能收得到。
少爷就算看见我,也认不出我了……
就算是认出我了,这么拥挤着,衣着也不妥帖得体,不好看的。
像被迎面浇了一盆冰水似的,祁朔顿时清醒了。
能看上少爷一眼就足够了。
他垂下头,脚后跟也落了地,转身就走。人人都往前挤,他却逆着人流悄悄溜走了。
“祁朔。”
连名带姓地如此称呼,已经许多年不曾有过了。这么些年没有亲耳听到这个声音,只有入了梦才得以反复回忆,此时听来也一丝一毫都不觉得陌生。祁朔停了步伐,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他转过身。
祁衍安一言未发,朝他伸出手。祁朔踩了棉花似的脚步虚浮,还有几分近乡情怯在踉跄的步伐中。他正欲伸出手去,祁衍安就把他提上了马,等祁朔镇静下来,才发觉他们正如多年前共乘一骑时的那般,他整个人都被祁衍安圈在身前手臂间。
围观的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也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了我还要躲?嗯?你说说看是想躲到哪里去?”几分愠怒责怪,更多的是拿他别无他法的无可奈何。
“少爷……放我下去……”祁朔闹了个大红脸又别无他法,只得向始作俑者哀求,“这样不妥……”
“不必管他们,”祁衍安手握缰绳,下巴轻蹭祁朔的鬓边,又添了一句,“有我在。”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耳边说着话,他的气息又把祁朔包裹得严严实实。祁朔的一颗心七上八下扑通乱跳,除了偷瞄身后的祁衍安,也就想不起别的了。哪怕心知不妥当,在眼下已经无关紧要。毕竟心无旁骛只想着祁衍安这件事,祁朔最为拿手擅长。
“这人不是璟祥斋的大掌柜的吗?”
“啊!我想起来了!听说好像是将军的弟弟……”
“原来如此……”
窃窃私语了一会儿,再度欢腾热闹了起来。
可不管是他人的私语还是热闹都与祁朔无关。一张张或匪夷所思或兴高采烈的面孔掠过眼前,可他心中所想桩桩件件都与少爷相关。他想起幼年时他们在爬满藤蔓的墙角下对的暗号,“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记起了他们在马背上的初吻,那时他还懵懂而天真,不知道折磨人的“情”究竟是什么。他记得他多少次被祁衍安困在这双臂间的一隅。
兜兜转转,辗转多年,这一隅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第41章
燕雀啁啾,露珠从金银花花瓣上滑落。晨光熹微。
“又要急匆匆地去哪里?”
祁衍安连眼皮都没有睁开,可就是知道祁朔人在哪里,一伸手就揽着祁朔的腰把他拉回了怀里。
“我没有要去哪里……”祁朔咬着嘴唇,踌躇着不知该怎么讲才好,“我只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有我在?”祁衍安的手顺着祁朔的肩头背脊,一路摸到了腰线,话语间还带着晨起时慵懒的鼻音。祁朔缩在他怀里,仰着头看着他,手掌摸上了祁衍安的胸口。这些年的经历让祁朔显出一种疲态的苍白,五指白皙修长,祁衍安的肤色倒是因为风吹日晒的缘故深了不少,胸口呈小麦色。
祁朔的食指蜷起又放开,指尖一下一下点在祁衍安的锁骨上。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以前的时候,夜里如果做了这事……是要摸黑回去的……”
“在少爷怀里看见天亮,这是第一次……”
祁衍安霎时睁开了眼,祁朔没来由得慌了,垂着眼红着脸,手指蜷曲。
“那你怕是得习惯了,”祁衍安捏了捏祁朔的耳垂,几分亲昵逗弄,“这种事以后多的是。”
祁朔抿唇垂眼,不说话了。
“他们叫你……大掌柜的?嗯?我是不是也要叫你大掌柜的了?”
祁衍安这么一提,祁朔简直羞愧得要命,支支吾吾又语无伦次:“不……不……少爷就……就叫我……就像原来那样叫我……”
声音渐弱,越说越本能地往祁衍安怀里钻。
半晌,祁朔抬起头来,眉尾稍稍向下撇,一对澄澈清亮的下垂眼直勾勾地盯着祁衍安看:“我也不该叫少爷了……应该改口叫老爷……”祁衍安如今确实是祁家当家做主的人了,叫老爷才更是妥当。
“但是……外头的人都喊少爷大将军……”
祁朔为一个称呼困惑不已的模样直叫祁衍安发笑,他的手指绕着祁朔的头发玩,道:“你想叫什么便叫什么。”
祁朔定定地看了祁衍安一会儿,眼中闪烁着明亮的期冀,忽地低下头又不说话了,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祁衍安苦笑,小时候一点都藏不住事儿,越长大越不坦率,越会把话往心里藏。
“有很多疤……”
昨夜月色朦胧,再加上祁衍安有意遮掩,尚且还看不分明,此时却是看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了。祁朔的手摩挲起祁衍安胸腹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有深有浅,是在不同时期留下来的。有些看上去异常锋利,有的却不规则地蜿蜒着。祁朔不禁能想象到这些旧伤在最初血淋淋的原貌,是切肤之痛,疼在自己身上。
“少爷从来没在信里提起过这些……”说着,竟还有了些幽怨的调调来。
祁衍安心说你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信中除了“安好”,就没写过旁的。你自己看看你瘦成这样,像是安好的模样吗?要不是祁朔眼角飞红,说他一句他像是能哭出来,这才让祁衍安把话咽下了。
“几年前剿匪时留下的了,”拇指覆上祁朔紧皱的眉心,祁衍安不留痕迹地转换了话题,“说起这一战,倒还有一桩趣事。守城的山匪头子性情暴躁沉不住气,我命一队新兵去城下闹腾了几日,他被闹得焦躁,又见是一队没什么经验的半大小子,就上了钩,第三日就打开城门迎击,这就中了我的埋伏……”
说着说着,就抬起了祁朔的一条腿。
“嗯……”呼吸霎时变得急促。
临近晌午时,祁朔才堪堪醒来。祁衍安已经离开了,走得有些急,还是潦草地为他清理了。疼痛酸胀的感觉真实而愉快,久违的令他感到发自内心的快乐。祁朔随即做了一件让他自己都觉得十分害臊的事,他把薄被抱在怀里,低下头嗅闻上面残留的味道,只是这样就又红了脸。
少爷回来了。少爷平平安安地回到他身边了。
不管之后会如何,至少在这里,至少在此刻,哪怕不光彩,哪怕还是不光明正大的……那少爷也是他的。
傍晚时分,祁衍安才回来。大老远就看到祁朔在巷口踱着步,时不时的朝四处张望,俨然是等待着丈夫归家的妻子的模样。祁衍安还像他们小时候一样总是爱捉弄祁朔,轻手轻脚走到祁朔身后,在他耳边道:“你这是要成望夫石啊。”
“少爷!”祁朔闻言回首。时过境迁,斜阳下,祁衍安笑眼弯弯的模样一如从前。
祁朔望了他好半天才回过神,调笑的话语戳穿了祁朔的心事,叫他很不好意思:“少爷……莫要取笑我。”
“夫人,”祁衍安牵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回罢。”
双颊染上酡红,睫毛像蝴蝶似的扑闪着,祁朔再一次小声重复了刚才的话:“少爷,莫要取笑我。”
一桌子菜肴每一样都是祁衍安爱吃的。祁衍安动筷夹了两样,祁朔竟有些忐忑,一眼不眨地盯着祁衍安看,生怕错过祁衍安脸上一丝一毫的反应,也生怕他不喜欢。
两样菜每一样祁衍安都只尝了一口,就说道:“萝卜糕是你做的,粉蒸排骨不是。”
“粉蒸排骨我做得不好,”祁朔小声辩解,“这是这地方酒楼的招牌菜,虽然比不上京城里的厨子做的,但却是此地最好的了。”
“味道好不好又如何,我又不在意这些,”祁衍安又夹起了一块萝卜糕,“你做的,清粥小菜也可。馒头咸菜都有滋有味。”
祁朔面露羞赧之色:“少爷总是拿我寻开心。”
祁衍安夹起一块鱼,蘸了汤汁放进祁朔碗中:“明日我就要启程,回京面圣。”
祁朔一愕,这般快。“不能再多待上几日?”
“这事可是耽搁不得的。”
祁朔沉默了。
祁衍安握住他的手:“你同我一起回京。”
祁朔猛地抬起头:“我也同少爷回京?”
“怎么?不好安排?”
“不是的,”祁朔摇头,“少爷叫我同去,我就同去。”
藏在桌下的手暗暗攥紧衣角。京城原本是他们的家,可祁朔却执拗地觉得,一旦回了京,他们就又要如少年时那般在黑暗里偷偷摸摸,在夜色中苟且。他不愿再做一个提心吊胆,时时刻刻担心自己所爱被夺走的贼。他有预感,等祁衍安回京,正当壮年又无妻室,定会有不少人上门说亲。若说这还好应付,那如果祁衍安被赐婚呢?这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为了祁家,为了少爷,他理应感到骄傲。若是老爷还在,他也一定会为少爷骄傲的。想到老爷,祁朔又揪心起来。当年没能及时赶到见老爷最后一面,一直是他心中的悔恨,他也背负着沉甸甸的恩情和愧疚咬着牙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为了祁家,他不能任性胡为,更何况他放在心尖上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人已经平安归来了,他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少爷……”祁朔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一直都在少爷的身边吗?”
“这还需要问?”祁衍安敲了几下他的额头,“我们这辈子都难分开了吧。”
祁朔闭紧双眼不声不响地受了这几下,还罕见的不知足起来,执拗地看着祁衍安道:“可是我下辈子也想在少爷身边……”
祁衍安忍俊不禁,觉得他这股认真的傻劲儿也可爱得紧,在祁朔额上啄了一下。
“都依你。”
第42章
回京途中,白天赶路,临近傍晚时再找地方落脚安置。路途上虽是一路喝彩,却也奔波。祁朔越发像是他的妻,在住处备好饭食,等待祁衍安归来。祁衍安现在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少爷,还是那么多兵士的将军,往往要操持完诸多事务,才披星戴月而归。夜里他们相拥而眠,大抵是多年前的习惯,祁朔总会在天亮前醒来,在晦暗的黎明前安静地端详他爱极了的眉眼,极其珍视地用指尖描摹祁衍安的鼻梁眉峰。
有时祁衍安若是不忙,就会带着祁朔在附近走一走。各处的景致倒也相似,大多都是山水人家。
夏季暑热,太阳落了山,乘凉的人也多了起来。柳条飘摇白絮飞,星子洒落夜幕,圆月缺了一个口,它不懂人间喜乐悲苦,月光不分远近亲疏,亘古不变的明亮皎洁映照着地上的悲欢离合。
两人背靠着树乘凉,夜风一吹便听到头顶繁茂的枝叶发出浪潮般的声响。临水边的亭子里传来几个孩子的嬉闹声,偶尔长辈也会呵斥几句,可没过一会儿孩子们就又闹腾了起来,一家人其乐融融。
祁朔侧头看向祁衍安,双瞳黑得明亮,盛满了月光:“少爷……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游刃有余的。”
祁朔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着实把祁衍安给噎了一下。祁衍安想起多少年前的情窦初开时,他最不游刃有余的时候,就数那时面对祁朔的时候了。祁朔无知无觉,天真懵懂得像是天上软绵绵的云朵,却能把他硬生生逼成了一个抓耳挠腮的猴儿,有苦难言。
然后就是长久的分别。浑身上下皆被刀剑利器所伤,胸口还插了一支箭,汩汩流淌的血液把放在心口的平安符也染红。意识模糊时,思绪从横尸遍野的沙场飘回了京城。纵然这里是成千上万忠魂义士的埋骨所,可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答应过父亲,他还有未了的心愿,还有人在等着他。
祁衍安稍一分神,随即回过神来,眉峰微挑:“嗯?何出此言?”
“……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少爷了……一看到少爷,胸口就发烫得厉害,心也扑通乱跳。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不知道现在少爷喜欢什么,喜欢我怎样……”祁朔恨不能把心掏出来捧给祁衍安看,还怪自己这么些年还是毫无长进,一对上祁衍安就被狠狠打回原形,那么笨嘴拙舌,“我……很紧张……但少爷和我不一样,少爷什么都知道……”
还未等祁朔说完,就发觉祁衍安脸上变了神色,重逢后的祁朔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祁衍安。祁衍安极力憋笑,甚至抹了抹鼻尖掩饰,最后还是转过脸来,笑眼虎牙一如当初,笑中带了些许羞涩,是祁朔最熟悉的祁衍安当年的模样。祁衍安拽过祁朔的手腕,差点让祁朔一个重心不稳歪在祁衍安怀里。
祁衍安拉过祁朔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感觉得到吗?”
霎时,祁朔竟分辨不出这个心跳是祁衍安的还是自己的。它急促热烈,像是正燃烧着跃动的火焰,柴火也用不完似的,火越烧越旺。
祁衍安凝视着眼前的人,眉梢带笑目灼灼:“巧了。我也一样。”
“少爷……”
祁朔慌乱得更厉害了,欲抽手又舍不得,还被祁衍安按住,只好谈不上使力地挣动几下。正手足无措之时,余光瞥见升空的天灯。黄澄澄的天灯飘飘悠悠的,直上天穹。
“你以前不是总爱放这个,每回都要格外认真地许一个愿,”祁衍安道,“怎么,现在得偿所愿了吗?”
祁朔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十之八九。”
祁朔的心愿祁衍安心中自然有数,“愿少爷平安康健,无病无灾”。照理说应是都实现了才对,可祁朔却说只有“十之八九”,那一二究竟是什么?难不成祁朔又有了新的愿望?
天灯飘摇,星河璀璨,明月高悬。夏夜的风知情识趣,把孩子们的嬉闹都卷去了远方,宛如设下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天地宽阔广袤,月光下仿佛只有他们二人,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炙热的心跳。
“还有一二是什么?”低沉的声音像是蛊惑,“说出来,我来实现。”
祁朔目光闪躲,眼睛像是会说话,期冀与挣扎都写在里面,送到了嘴边,却紧抿着唇,什么也说不出口。他说不出来,只能挣开了祁衍安。
可又一次被祁衍安捉住了手。
“正是盛夏,手怎么还是这么凉?你信里写的‘安好’,可却病恹恹的模样。”
祁朔的手被包裹在祁衍安的双手间,暖意从宽厚的手掌传到了微泛凉意的手心。祁衍安的侧脸轮廓分明,不论白天还是夜晚,祁朔都是看惯了的。多少年前,不说话时的祁衍安,两片薄唇总是抿成一条倔强的线,英俊又骄傲。现在在他身旁的祁衍安,眉目更深邃,笑容也柔和许多,仿佛离他很近,触手可及。可是这样一天天赶路,京城越是近在咫尺,祁朔的惶恐就越是与日俱增,像是距行刑的日子越来越近的死囚,眼睁睁看着生的希望一点一点变得渺茫,最后被残忍地掐灭。
喜欢……他太喜欢少爷了。喜欢得让他昼夜难眠,喜欢得让他鼻眼酸涩,喜欢得让他鼓起勇气,咬紧牙关背上重担,也喜欢得让他差一点点就忘记了养育之恩,忘记了祁家,自私地把藏了多少年的那一句“我爱慕少爷”讲了出口。
“哎,这里还有鸳鸯呢,”祁衍安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像我们。”
殊不知,那一对交颈恩爱的鸳鸯看在祁朔眼中,就像是一耳光扇在了脸上。
“少爷……”祁朔猛地抽回手,“等少爷回了京城,来说亲的人定是络绎不绝,或许陛下还会为少爷指婚。”
“你这是什么意思?”祁衍安哑然失笑。
祁朔从前鲜少在祁衍安面前流露出抗拒。少爷是他独一无二的信仰,他又怎会拒绝。可此刻的祁朔却是祁衍安所不熟悉的,表情神色完全属于璟祥斋的大掌柜的,疏离克制得不近人情。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祁衍安身后跑的小跟班了。
“少爷到时会娶配得上少爷的名门千金回祁家的……”祁朔声音微颤,“求少爷别再拿我寻开心了。”
祁衍安就要脱口而出,当年他和许家撕破脸面也要在那时从军是为了什么,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是惦念着谁才硬闯了回来,他答应了父亲什么……
只差一点点。一张口就被祁朔抢了先,一口气硬生生哽在了喉头。
“等少爷娶了妻,也不会想同我亲近了。”
祁衍安第一次发觉祁朔原来这么会说话,轻飘飘的一句话竟然能跟针似的,找准最要命的穴位往里狠狠一扎。“你这话是在侮辱谁?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你自己?这么多年你还是觉得我和你亲密是因为我图你的身子?你既然是这样想我的,还能不讲一句‘不愿’,和我睡了那么多回?”
祁朔听不下去了,扬起脸,泪眼映着幽幽月光:“我就是轻贱!我的身世少爷一清二楚,一家人都是烂泥沼泽,是少爷把我捡回祁家的,那就是救了我的命!少爷想与我同寝,我应下难道也做错了吗?做相公又不会少块肉,更何况少爷从来都待我极好……”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祁衍安极力压抑着怒火,“嫖客和……”
祁朔刹那间变得煞白的脸色让祁衍安收了声。
祁衍安起身,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祁朔的几句话就能把他气得发抖,拳头攥得太用力,骨头“嘎吱嘎吱”地响。祁朔不由得向后挪,这个动作看在祁衍安眼中,刚才还滚烫鲜活的心顷刻间就凉透了。
我让他害怕了。我不是回来和他吵架的。
想要解释的话说不出口。本想安慰,手却停在半空,然后颓然垂下。
第43章
这样僵持了一路。
一路上,祁朔依旧是无微不至地照料着祁衍安的生活起居,洗衣烧饭样样细致,只不过生怕碍着了祁衍安的眼似的,能躲则躲,躲得远远的。祁衍安但凡一张口祁朔就跑远了。
刚一入京,祁衍安还未换衣就匆匆进了宫,皇帝体恤他得胜归来又长途跋涉,允他先歇息安置,三日后再在皇宫设宴,专为他接风洗尘,贺他凯旋而归。
祁衍安本是要回祁府,途中却转了个弯,去了璟祥斋。多年未踏进璟祥斋,璟祥斋依旧是生意红火,人满为患。祁朔不在,一个伙计告诉祁衍安祁朔在后面库房。一踏进库房,就听到了祁朔的声音。没有半分在他面前的怯懦,冷静果决得令祁衍安陌生。
“账目的记录不明确。我说过许多次,不可以为了省事简写,不可以笼统的一概而论,进货出货每一样都要记录得明明白白。若不如此,日后查阅起来便会十分困难……”
见到管账的伙计张口欲言,祁朔话音一顿,转过身去。看到祁衍安的那一刻,他怔了半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祁朔强装镇定,朝那伙计道:“这……这是东家。”
管账的伙计眼疾手快,拱手行礼:“老爷。”
祁朔心尖一颤。可不是吗?祁衍安都是祁家家主了。
祁衍安颔首,而后把祁朔拉到一旁,目光灼灼:“我有话同你讲。”
祁朔顾左右而言他,眼神躲闪:“我……我记起我得给老夫人抓药了……”
祁衍安斩钉截铁道:“我和你同去。”
祁朔心慌意乱,活像是只在捕食者爪下逃窜的兔子:“不……不必……这事我一人做即可。”
连同呼吸的节奏都乱了。祁朔几乎是失魂落魄地跑上了街,祁衍安紧随其后。
祁朔也顾不上认路,七拐八拐拐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羊肠小道,祁衍安上前一把捉住他的手:“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就一会儿的功夫,听我讲完什么也不耽误。最要紧的事。”
“少爷……”祁朔哀求,“我不敢听……”
他既没有办法诚心祈求祁衍安与其他女子白头偕老,又没有办法把祁家的责任,祁正则的期望抛在脑后。他做不到眼看着祁衍安同别人两情相悦,又不可以不管不顾堂堂正正地把“喜欢”讲出口。
进退两难。身陷囹圄。
祁朔的水汪汪的眼刺得祁衍安心头阵阵酸涩,祁衍安手上的力道稍微一松,祁朔就猛然抽手,低着头缩在墙边,肩膀轻颤,像一只在利刃下瑟缩的,待宰的羔羊。
祁衍安想抱住他,要把他狠狠揉进怀里才好。他这么不肯听话,可怎么就连一句教训他的重话都讲不出口呢。祁衍安只一抬手,忽然传来喊声。
“安少爷……哎,祁兄!”
祁衍安一回首,正是多年未见的薛皓,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走来,还是当年那副纨绔子的模样,一成不变,招摇得很。就这么一回头的功夫,祁朔就逃也似的跑远了。
又一次碰了软钉子,祁衍安心里极不是滋味儿,目光沉沉地望着祁朔离开的方向。
薛皓笑着迎了上来:“哎呀,早就听闻你要回京的消息。当年你走的时候,我还唤你一声‘安少爷’呢,这下都给叫你将军了吧?你那些骁勇善战的故事可都是说书先生的好素材……”
薛皓收了声,这么多年没见面,祁衍安不仅没什么久别重逢的热乎劲儿,脸上表情倒是怪渗人的,就跟他媳妇儿跟谁跑了似的。
祁衍安叹一口气,敛了神色:“薛兄,好久不见。”
祁朔去药铺抓了些清肺火解暑的中药,亲手做了药膳给祁夫人端了过去。祁朔在祁夫人房门外轻轻叩门,怕惊扰了她。
“夫人。”
“小朔,快进来。”
祁夫人笑意盈盈地坐在黄花梨圈椅上,轻摇团扇。人到中年,许多同她差不多年纪的妇人都抱上了外孙,甚至外孙都能遍地跑了,但她还是美的,就算眼角额头生了皱纹,那她也是美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端庄温柔。
“方才我碰到了少爷,少爷遇上了友人,估计给晚些回来,”祁朔一边说着,一边把药膳放在桌上,他瞥了一眼冷掉的香炉,轻轻蹙眉,“怎么又不勤快了,怠慢了夫人。我去点上。”
“小朔,”祁夫人笑着唤他,“是我不叫他们点的。”
祁朔一愕:“为何?”印象中,近几年夫人常会用沉香。
祁夫人望向窗外,天穹湛蓝得清透,鸟雀叽叽喳喳叫得欢实。
“从前老爷在的时候,他不喜熏香,我虽喜欢,但也就不点了。这会儿想想一会儿他,一想起他,就不点了,他不喜欢。”
祁朔沉默。
“一想起他,我就想到了灵昭寺。那年老爷和我去求签,‘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这么好的签文,只可惜没能和老爷白头。”祁夫人不觉落寞,叹了一口气。
说起灵昭寺,祁朔也晃了神。那年他还只知道傻乎乎地跟在少爷身后,那一天是他第一回 知晓何为情动,是白衣少年翻飞的衣袂,温柔的眉眼,是心念一动宛如苍松落雪。酸涩又甜蜜,卑微却满心想要拥有。喜服的腰带被少爷亲手缠上又亲手解下,花烛烧了一整夜,在雷雨交加的夜晚长明。
“说起来,安儿也和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样子。认定什么就偏要做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的。”
祁朔不禁莞尔:“老爷和少爷都是言出必行,有担当之人。教人敬佩。”
“老爷走的时候最牵挂着你们两个孩子。他若是看到你们如今这般,定会欣慰得很。我得替他好好看看你们,等哪天我去与他团聚,可得把你们两个好孩子多有出息,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他这个不守信用的,让他后悔去。”祁夫人说完,露出了些许调皮的笑意,仿佛是朝着那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讲的,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掉了手绢的闺阁姑娘。
“我定然不辜负老爷的期盼……凡事以祁家为重。璟祥斋,就是我的命。”祁朔一字一顿,与其说是说给别人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他一遍又一遍地试图说服自己。
“小朔,”祁夫人轻声唤他,目光温柔慈爱,“老爷期盼的,应当不是这个。”
祁朔一怔。
“他只盼着你们俩一生平安喜乐。荣华都是虚的,再过个几百年,沧海桑田,又有什么能不朽呢?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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