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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江湖人真会玩-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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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让我吓坏了。”唐鸥仍在轻声说话,“若这里再找不到你,我只能买一匹马,出城往狄人那边去了。迟夜白以为我是奉了林少意的命才来找你的,让你难过了。”
  沈光明摇头,松出一只手抹去自己的眼泪鼻涕。
  “好好练功了么?”
  他点头,用力吸鼻子。
  “有进步吗?”唐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想喝我的血吗?”
  沈光明笑不出来。他摇着头,哽咽着说不喝,绝对不喝了。唐鸥捏了捏他的耳朵,是非常亲昵的动作。沈光明抬头看唐鸥,看自己每天夜里都要辗转想上几次的人。
  视线被泪水糊得一片混乱。他眨了几下眼睛,才清楚看到唐鸥。唐鸥正垂眼看他,没有穿夜行衣,没有面罩,身上甚至还有隐隐的酒气。但他英俊脸庞仍和沈光明记忆中一模一样。寒冷的月光与花园中昏暗的烛光交融在一起,将唐鸥的半个脸庞照得清楚,连带他眼里的神情。
  沈光明这一生从未在别人那里见过这样的眼神。以前没有,以后也许也不会有。
  唐鸥迅速垂下眼皮,闭目又伸手将他抱着,深深吐了一口气。
  “太好了,你没事。”他不停重复说着两句话,“辛苦你了,我知道。”
  沈光明拽着他衣裳,听到他胸腔中震动的声音。唐鸥体内的脏器仿佛被那两句简单的话鼓噪起来了,怦怦蹦个不停。沈光明抽着鼻子。他今夜很难过,却又很高兴;好像明白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不确定。
  “听说你要永远侍奉在狄人世子和王妃身边?”唐鸥突然问他,“不跟我回中原了?”
  “当然不是!”沈光明连忙抛去心头种种,辩白道;“我只随口一说,你知道我不可能呆在这里的。”
  “那,跟我回去?”唐鸥问。
  “跟你回去。”沈光明答。
  唐鸥仍搓着他的耳朵,一双眼睛里带着笑意,却又十分复杂。
  “信你一回罢。”他说,“小骗子。”

  ☆、第53章 是我(2)

  沈光明并无意长哭。只是在唐鸥面前,他才能稍稍将内里压抑的感情释放。他不可能在迟夜白面前肆意,更不可能在狄人的周围大哭。唐鸥静待他心情平复,低声与他说了些沈晴和少意盟重建的事情。
  林澈和柳舒舒的死让沈晴十分痛苦,为了让她离开伤心地,唐鸥将她和少意盟的其余妇孺都安排到杰子楼那边去,让她帮忙检查和抄录杰子楼那头和少意盟有关的卷籍。以杰子楼的少楼主田苦、司马世家的司马凤、鹰贝舍的迟夜白为首的年轻首领纷纷对辛家堡和辛暮云发起质疑。辛暮云一直没有出现过,连辛家堡对江湖上的怨言与责难也没有任何回应。辛家堡仿佛完全闭塞,不欢迎来客,也不见有人进出。它仍活着,却仿佛已经死了。
  “唐鸥,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想法。”沈光明恨声道,“我想杀人,百里疾,辛暮云,和辛家堡的其他人。男女老少,我都无所谓。”
  “那你便好好练武。”唐鸥接口道。
  沈光明惊讶抬头:“……我说要杀妇孺,你也不阻止我?”
  “你没有杀妇孺的能力。待你有了这能力,我们可再商量。”唐鸥平静说了一句,随后继续跟他讲少意盟的事情。
  林澈已经妥善安葬了。她尸身之中的蛊虫已经被少林的人取了出来,于是众人才知道原来百里疾控尸术的关键,竟是南疆的蛊。林少意和林剑深受打击,林剑更是将日夜守在灵堂之中,一夜须发俱白。林澈是她的养女,也是他兄长留下的唯一血脉。林少意数夜都无法入眠,独自一人徘徊在书阁的废墟之中,直到照虚开始在他身边为他念诵清心咒,他才渐渐能合眼。
  唐鸥没有说自己,沈光明却知道他也不容易。他憔悴了,衣衫有尘土气息,带着酒气,下巴上有密密生出的青色胡茬。
  “……唐鸥,你瘦了。”他说。
  唐鸥笑了笑:“你长高了。”
  沈光明一愣:“是吗?我不知道。”
  “是的。”唐鸥比了比,“我知道。”
  少意盟经此一战,元气大伤。不仅房舍损毁,还有不少少意盟众死伤。最重要的是,武林大会召开在即,林少意这个武林盟主遭到重创,江湖各个帮派都对这一年的武林大会持观望态度。林少意太年轻,他当年胜了前任盟主接任盟主之位后,很多江湖客提出这个谁强谁坐盟主之位的方式十分不妥。往年举行武林大会的时候都有不少帮派不到场,今年或许会更加凋零。
  而每一年的武林大会,按照规定,都有一天的时间用于摆擂台。武林盟主和麾下大将接受其余帮派有心挑战这位置的人的挑战。林少意受的伤才刚刚痊愈,却因为林澈的死和少意盟的重创,颓靡不振。连唐鸥都不知道他是否能坚持去出席武林大会。
  沈光明闻言也不免忧心忡忡。
  他跟唐鸥说起了自己从少意盟到这里的经过。
  在船上闷死了好几个人,在东原王的营地里当奴隶也提心吊胆。沈光明有许多故事想跟唐鸥说,但想起此时此地,确实不便再详述,便草草带过。他倒是将自己如何博得舒琅和敏达尔信任的经过详细说了,很有些骄傲的意思在里头:“他们都很信我。”
  “为什么信你?因为你常说要追随那狄人世子一生一世?”唐欧问。
  沈光明:“那是自然。要博得他信任,必须要说些这样的场面话。”
  “那世子若是信以为真了呢?”唐鸥又问。
  “真便真。等我跑了,再真也没用了啊。”沈光明说,“他能和辛家堡的人搭上,说明他能到中原去。可中原这么大,他就算气我骗他,也找不到我的。”
  唐鸥拉着他坐下,侧头问道:“你平日里究竟说的是什么?”
  “为世子肝脑涂地啊,只要世子看中我就行,想一生追随世子,等等。”沈光明道,“舒琅很喜欢听这些话的。他既然喜欢听我就多说一些,讨得他欢喜,我也好过一些。”
  唐鸥:“哦。”
  沈光明又道:“虽然王妃是汉人,但舒琅十分看不起我。他常说我像个女子,不仅长得像,行动也像。其实我已经健壮许多了,连方寸掌也有了一些小小心得,但无谓让他知道。他将我看做女子,便没有那么强的戒心,平日最多说说我好骗人,但也从未真的训斥或者责罚我。说我是娘儿们我也认了。”
  唐鸥厉声道:“你不是女子!”
  “我知道。”沈光明有些茫然,“我自然知道。舒琅也知道的,他就说说。”
  唐鸥语气不善:“我听闻以前有狄人专门掳中原男子亵玩,特别是较阴柔、偏女相的男子。”
  说罢他看看沈光明,沈光明也看着他。
  “我阴柔吗?”沈光明朝他举起双手,手上都是薄茧,“你看我这手,都是茧,还有皮刺儿,摸哪儿不疼啊?你说男子哪儿肉嫩?这一摸上去,哪儿肉嫩就哪儿疼。”
  他与方大枣混迹秦楼楚馆,对倌儿们伺候客人的手段也有所耳闻,因而直接说了出来。只是说出了口才觉得不对——面前是唐鸥。
  沈光明的脸便顿时红了,十分尴尬。唐鸥也一脸别扭,转过头去“嗯”了一声。
  正不知如何继续,唐鸥突然伸手过来,抓着他手掌摊开,细细摩挲那掌中的茧。
  沈光明背脊一麻,顿时僵了。
  “干活弄出来的?”
  “……有,还有平日偷偷拿着木棍练剑。”
  “练什么剑?”唐鸥皱眉,“那什么世子要你学的剑?”
  “你的秋霜剑。”
  唐鸥一时语塞,只将他手紧紧抓了一抓,便放开了。沈光明连忙收回手,悄悄攥成拳头。
  实际也无需更多的话。别离时间并不长,能见到对方在眼前,已是这浩荡江湖中难得的运气。坐了一会儿,尴尬气氛也消了,唐鸥沉沉开口。
  “迟夜白说白日寻不着我,我当时是在练武场上跟官兵比试。”他说,“灵庸城里有我爹的旧友,他告诉我养味斋有情报贩子。那贩子是迟夜白,我问不出你的消息。老伯又说,守城的找大哥门路很多,认识的人也多,我便去找他了。那时他们正在操练,听说我是中原那头的人,便来了兴趣。赵大哥也知道我师父的名声,便想请我跟众位弟兄们比划比划。”
  这番叙述无头无尾,沈光明一时不知唐鸥为何告诉自己,只认真听着。
  “那些官兵秩序井然,我见他们演练了几番阵法,十分厉害。”唐鸥继续慢慢说,“灵庸城是边境重地,这么多年能坚守不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赵大哥说我面前的那些士兵只是第三序队,也就是不能出战的队伍。灵庸城的第一序队最厉害,和驻守边疆的那些军队差不多;第二序队则负责城墙的巡防与管理,人人有一双火眼金睛。第二序队为第一序队做后备,第一序队中若有人身死,第二序队便立刻跳出好手补充。第三序队则是第二序队的后备。”
  “那这么说,第三序队应该也很厉害。你能赢吗?”沈光明问。
  “我能赢。”唐鸥平静道,“但我不能赢。”
  沈光明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连连点头。
  “他们个个都在军队里挣命,有今朝无明日。看着他们,我就想到我自己。沈光明,你知道我师父他的性情淡泊,不喜欢掺和江湖杂事。我和他其实有些相似。”
  唐鸥十指交叉,声音低沉。
  “但一入江湖,身不由已,不是一句不喜欢就能脱身的。我知道少意他也不喜欢做这个盟主,但无计,已经坐上了那个位子,想下来就难了。我呢?我不喜欢杀人,不喜欢勾心斗角,不愿意与任何人交往都蒙着一层□□。找你的时候,我在溪边过夜,也在破庙里迎接过晨光。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真的快活。我的目标就是找到你,没有别的掺和,就是想找到你。就像我以前在子蕴峰上练武,我的目标就是让师父高兴,就是出师。”
  他顿了顿,嘴角抽动:“那些挣命的士兵,他们的目标也很简单,就是日日无大事,天天有好觉。做人做事,目标越是简单直接,似乎就越快活。”
  沈光明有些糊涂,忙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还没见识过多少诡谲,就已经开始觉得这江湖很麻烦了。”唐鸥笑道,“我现在的心态,跟我师父已经差不多了。”
  沈光明默默听着,不晓得如何接话。
  他知道唐鸥应该是疲倦了。张子桥的死,辛暮云的表里不一,还有少意盟的事情,接二连三地砸在他身上,他又要选择,又要打起精神面对。
  唐鸥很快说完,转而宽慰沈光明:“我就是想说说牢骚,没有别的意思。”
  沈光明连忙道:“我知道许多有趣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看的。等这边的事情做完之后我们就走。”
  唐鸥一愣:“你还有什么事情?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沈光明连忙摆手:“不行的不行的。我还要帮迟夜白去找屠甘。”
  他将屠甘的事情说了,只见唐鸥的神情又变得十分阴沉:“鹰贝舍怎么变这么烦了。”
  “百里疾死便死了,可他心里的那些秘密可太珍贵,不能就这么没了。”沈光明匆匆道,“等从他口里挖出消息,他一定得死的。”
  他自然是十分笃信百里疾的下场。恨不得手刃那人,恨不能将长剑出出进进,捅穿那人身体。这些血淋淋的可怕想法一个接一个地从沈光明的心里冒出来,他又努力将它们压下去,压在心底。
  不愿让唐鸥知道。不愿他晓得自己心里头那些肮脏卑鄙的念头。
  唐鸥似是有些不悦,但也没说什么。
  “我明日还要去找那赵大哥,再跟那些人练习。明晚再来找你,你尽快帮迟夜白寻到屠甘,别逗留太久。”
  沈光明想与他再多说一些话,但此处毕竟是狄人王妃的府邸,唐鸥最好还是不要久留。唐鸥对百里疾那头的情况不太清楚,打算去找迟夜白再问一下,顺带扰了他睡眠,以排解心中郁气。
  两人便告别了。沈光明控制着自己不要把这坦荡的告辞弄得太依依不舍,匆匆挥手便小步跑开。走在廊上终究忍不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唐鸥仍站在那假山处看着他,脚下一盏翻倒的灯。
  “灯!”沈光明连忙向他比划,“要挂好!”
  唐鸥便弯腰将灯捡了起来,再抬头时,沈光明已没影了。
  唐鸥:“……”
  他是不明白沈光明为何走也走得这么干脆,仅剩自己在这里,可怜巴巴地不舍得。
  第二日沈光明早早便起床去寻舒琅,问他谁跟自己一起出府。
  舒琅不在他房里,仆人说刚刚圣手屠甘匆匆过来找世子,两人火烧屁股般往王妃那头去了。
  沈光明吓了一跳,连忙也跑向敏达尔的住所。
  敏达尔住的地方有府里最好的一片花园,园中遍栽着她喜爱的花木。此时已是深秋,关外早已零零散散落了雪,灵庸城的夜晚也极为寒冷。整个花园都显得十分凋零,枯黄发黑的叶片被霜裹着,落了满地。
  此时院中围着不少人,沈光明远远便见到舒琅挺拔的背影。
  他小心走近,惊讶地发现人群中居然还有迟夜白。
  迟夜白来过这府邸两回,回回都是一身夜行服脸罩着面罩,此时却一身月白色衣衫,卓然众人。
  “世子,这件事迟某确实在某些卷籍中看到过,但发生的时间却绝不是现在。”迟夜白指着众人围着的一个物体说,“冬季,大雪,雪积一尺有余。百姓于道中积雪内掘出僵者数人,面皮发黑,双目紧闭,有血水自目中流下。”
  迟夜白背书似的说了一堆,最后话锋一转:“此番记载在灵庸城的城志中应该是有的。迟某是在杰子楼里看到的,《异事志》。”
  众人对他从哪里看到的并无兴趣,对他所转述的内容倒是十分关注。
  沈光明看到有个大汉从那物体旁边站起,见他满脸络腮胡子,便知是圣手屠甘。
  “这人死了至少有一天了。”屠甘说,“但昨夜这里绝对没有这玩意儿。”
  一旁瑟瑟跪着的丫鬟仆人纷纷出声应和,表示屠甘说的是真话。
  沈光明又走近了一点,终于看到那被人围着的物体是什么了。
  那是一个浑身发黑的死人。那死人蹲在花园中,双手袖在怀里,脑袋仰着,眼睛正对着敏达尔的房子。
  难怪舒琅这样生气。沈光明想。他看了那死人几眼,虽觉得十分狰狞,但因为已经见过百里疾驱使的水尸,倒是眼前这干巴巴的死尸利落些,也不觉得多害怕。
  迟夜白身为鹰贝舍的当家,自然是一入灵庸城就被人注意上了。如今出了这样的怪事,自然是要叫这个最大的情报贩子来问问是否听闻过类似是的。沈光明有些紧张:不知道迟夜白潜入府中的事情有没有人知道。他站在人群之外,连忙思考如何为迟夜白夜探编一个好的故事。
  那死尸来得奇怪,舒琅满心愤怒与惊疑,沈光明出府的请求自然也被驳回了,没得商量。沈光明十分懊恼,他连敏达尔那头也进不去,只能照例做些洗马、擦地的活儿。
  正在走廊上擦得起劲,眼前停了一双月白色的靴子,上头还有些银丝绣的花纹。
  “迟当家,你这鞋子这么干净,也敢穿出来?”沈光明抬头问。
  迟夜白面无表情,飞快从袖子里翻出一对香烛一包纸钱递给他:“拿着。”
  沈光明大惊:“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
  “唐鸥说的。”迟夜白皱眉道,“我到灵庸城来,没有一晚能睡得着。昨夜好不容易假寐片刻,又被你那唐鸥吵醒,十分可恶。”
  他面容果真有些憔悴,眼下有一圈淡淡青色。
  沈光明便知道是唐鸥托迟夜白带过来的。应该是怕舒琅今日又改了主意不让他出府才特意这样做。
  “你这样跟我搭话……不怕别人起疑吗?”沈光明将那些东西收在怀里,小声问。
  “我正在检查府内情况,并询问府中仆人,和你交谈那再正常不过,有何可疑?”迟夜白一脸不悦。
  因他生得端正英俊,就算是一脸不悦,也是十分好看的。沈光明脸上不觉便带了嬉笑神态:“迟当家什么时候也开始做这种生意了?”
  “原本与我无关!”他皱眉低叱,却也不继续说,转而问沈光明昨夜是否见过可疑的事情。
  最可疑的便是唐鸥了……沈光明坦然摇头:“没有没有。那尸体到底是怎么来的?”
  迟夜白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是自己爬进来的。”
  白日耀耀,沈光明突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迟夜白仍在低声说话:“这事情十几年前灵庸城也发生过,在那《异事志》上记载着。那书满纸胡话,但说到了一个关键处:有打更人在路上见到过弓腰行走的人,步伐僵硬,呼之不应。”
  他把灵庸城十几年前发生的怪事跟沈光明说了,听得沈光明毛骨悚然。
  “那事情发生之后,灵庸城里的财主们大为慌张,便凑钱请了司马世家的人来帮忙侦查。所以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本该是司马凤,不是我。”迟夜白满脸不耐。
  “等等……会走路、会爬墙的尸体?”沈光明被他影响,也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这不是和百里疾的控尸术很像么?”
  迟夜白顿时一呆。 

  ☆、第54章 异事(1)

  鹰贝舍自诩为天下情报汇集之处,又和杰子楼这一所谓天下典籍齐聚之地并称,迟夜白自然对这些江湖传闻十分熟悉。况且百里疾的控尸术源于南疆,小有些不太光彩的薄名。沈光明的话引起了他的一些想法,迟夜白沉思片刻之后,轻轻顿首同意了沈光明的看法:“你说的有道理,确实是像。”
  他随即跟沈光明细细说了《异事志》中对灵庸僵尸的记载。
  那件事发生在十几年前,正值灵庸城数十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因为雪大天冷,夜了之后灵庸几乎似一座空城,只有打更和巡逻的人在惨白地面上来去。由于日夜不停降下大雪,城中居民便懒得去清扫,有些地方的雪积了老高也没人管。那一夜之后雪停了,有太阳挂了起来,明亮却寒冷。人们拿了工具清扫街道积雪,然后便在厚厚的雪层下面,发现了几具蹲坐着的尸体。
  “前后一共发现了七次,死者约有百人。”迟夜白飞快地回忆,“有穷人有富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死人并无显著的特点。在第二次发现尸体之后,官府加强了巡逻。之后有几次,巡视的官兵和打更人都说看到街面上有人在行走,步态僵硬,呼之不应。一旦追赶,那些人影便很快消失。”
  “不是消失,是扑到雪里去了吧?”沈光明接口道,“只要掘开雪便知道了。”
  “是的,但没有人去做。一是因为当时的传言十分凶悍,说那是雪山上的神灵派来惩罚人间恶行的使者做的,无论是谁,只要打扰了尸体便立刻暴毙。人人见之避走。二是因为尸体朝向虽各有不同,有南北东西之别,但所有的尸体脸面对着的地方,都是同一个。”
  沈光明眼珠一转,惊讶开口:“是王妃的娘家,是这里!”
  “没错。人们觉得也许是这嫁给狄人的女人惹上了什么事情,狄人勇悍凶恶,官府觉得这事情十分棘手,便不太上心。”迟夜白冷笑道,“虽死了许多人,也没有什么用。”
  “那后来是怎么就停了?”沈光明急急问道。
  “后来城里的富人们凑了钱,从外头请来了司马世家的家主。司马世家是我朝有名的刑名世家,当时的家主还是司马凤他爹司马良人。”迟夜白道。
  司马良人连夜带着数人赶到灵庸城,其中便有十岁上下的司马凤。灵庸城中富人们花了重金请来司马良人,司马良人确也不负重托:前后不够三日,他已发现不少重要证据。只是当时司马良人无法进入这府邸之中,纵然有多人出面,也无法说动当时府中的人松口。府里不让他们进,他们虽想夜探,又怕落人口实,身后那些眼巴巴的老板们不高兴。
  “几日之后,这怪事便不再发生了。”迟夜白看到沈光明的神情,皱眉道,“这其中细节,我也不清楚的。杰子楼里典籍虽多,但司马家的人口风很紧,一点信息都挖不出来。除非问司马凤。”
  沈光明:“那你问啊。你和他不是很好么?”
  迟夜白:“……谁与他好了?这厮不是什么好人。”
  沈光明把“直觉”二字咽回肚中,严肃认真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笃信迟夜白的话。
  “他或许明日就到了。”迟夜白眉头紧拧,“这事情还是得落在他们家的人身上。我不过是被拉过来撑场面的。”
  他说完觉得这些话有些对不起自己鹰贝舍当家的身份,神情一整,肃然道:“就这样吧。我也不便再说什么。你自己小心。百里疾这个推断我会告诉司马凤的。屠甘那头也不用你忙活了,舒琅既然将我叫过来,我自己跟屠甘沟通就行。”
  沈光明目送他离开,又低头继续干活。心中虽然有许多疑惑,但他却不那么惊悸。大概是因为已经见识过百里疾这人的手段,那水尸比这雪地里的僵尸恶心百倍,早已将他胆气锻炼了出来。
  擦完走廊,沈光明转而去清扫舒琅的卧室和书房。他走到舒琅院子里,正巧看到舒琅带着人从里面走出来。舒琅让手底下的人先离开,转身走近沈光明。
  沈光明:“?”
  他突然想起奴隶的礼节,连忙将扫帚一扔,扑通跪下:“世子!”
  舒琅不耐烦地让他起来,从怀里掏出两根香烛扔给他:“拿去吧。东北角那地方人少,想拜可以去拜。”
  香烛白而胖,有点沉,是十分好的东西。沈光明看看舒琅:“世子去哪里寻来的?”
  “祠堂里自然有的。”舒琅见他将那两根香烛珍重地放进了怀中,神情晦暗,便忍不住又说一句,“节哀。”
  “多谢世子。”沈光明慢吞吞说,“世子对小的的好,小的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说得认真,舒琅也听得认真。与沈光明相识不久,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会骗人的汉人脸上看到这么真挚的表情。舒琅点点头:“不必说得这么隆重,赶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沈光明深深作揖,转身走了,怀里揣着舒琅和唐鸥给的东西。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挺幸运的人。
  这辈子遇到的好事好人不多,可每一件每一位都那么令他感激。他决定走的时候跟舒琅隐晦地打个招呼。舒琅能不能听懂另说,但连招呼都不打,他这奴隶也太不客气。
  先回自己房间里拿了林澈的灵牌,沈光明直奔东北角去。府邸的东北角是祠堂,沈光明在祠堂后头找了个地方,将香烛点燃,全都插在了地上。他朝着少意盟大概的位置深深磕了几个头。
  悲痛被时间和各种突发的事件洗涤得有些模糊了。此时将它们想起来,令沈光明几乎直不起身。
  香烛的火在风里时大时小,烛泪滴落得飞快。沈光明擦了眼泪,跪在地上一张张烧纸钱。粗糙的纸被短小的火舌吃了进去,眼见着化成了灰。没烧完的屑还有不少,沈光明将它们拢在一起,点火烧了。
  他在地上掘了个坑,将灰烬和香烛残余的部分,还有林澈的那个灵牌都埋了进去,又磕了几个头。
  起身准备回去,沈光明刚一转身,立刻就定住了。
  祠堂的白墙下方,静静坐着一个徐子川。他腿上黑猫见沈光明回头,挺直脖子嗷呜地叫了一声。
  沈光明背后悄悄流了一溜汗。徐子川眼神狐疑,脸色却十分平静。沈光明连迟夜白的呼吸声都能听到,却没发现徐子川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这让他大吃一惊。
  很快想起自己还是舒琅的奴隶,沈光明又扑通跪了下来:“徐先生,我……我……”
  他故意发着抖,声音也颤了,是十分害怕的模样:“小的只是想祭拜亲人……小的知错了!求徐先生网开一面!”
  沈光明装什么都不像,唯独装害怕的技巧十分了得。徐子川也没看出任何破绽,皱眉道:“你从哪里被买来的?”
  “十方城。”沈光明隐去了少意盟的名号,乖乖回答。
  徐子川似是计算了一下日子,冷笑道:“倒是会趁火打劫。你被买下来的时候,十方城那头正乱着呢。”
  “是啊是啊。”沈光明连忙绘声绘色形容了一番,谁知徐子川静静看他,又是一脸的面无表情。沈光明心头一惊,生怕被这个天上下凡的文曲星看出自己破绽,连忙噤声,将头低了下去。
  徐子川却没有责罚他,摇着轮椅又嘎吱嘎吱地走了。他此番离开倒是动静很大,沈光明默默跟在他后头,完全不明白这人去祠堂那头是做什么的。
  夜里唐鸥又来了,还给沈光明带来了养味斋的蜜汁烤鸡。
  沈光明在狄人那边生活,饱一顿饥一顿,看到烤鸡就两眼发光要往唐鸥身上扑。
  “小心点!别掉下去了。”唐鸥与他坐在客房的屋顶上,小声道。客房空空,此处倒是十分安全。
  “太香了……”沈光明又饿又急,“唐大侠你真是天底下最英俊最厉害的大侠,我最佩服你。世传有昆仑子于雪山之巅烹鹤煮雪,引八方鸟兽齐聚……”
  沈光明不知典故,只满口胡说,说着还伸手去够唐鸥手里的烤鸡。唐鸥早笑得不行了,直接将烤鸡按在他脸上:“吃吧。”
  沈光明边吃边跟唐鸥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包括僵尸和司马凤。
  傍晚时分,司马凤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了。
  他一身火红衣裳,身下一匹红马,卓然于众人。只是很不合时宜地,沈光明想起了初见林少意时的事情。如果林少意是烧鸭……司马凤大概是烤□□。
  反正他名字里本来也……如果他跟盟主打起来……就像一只烧鸭和一只烤鸡打起来……沈光明双目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心里早乒乒乓乓地演了好多场戏。
  迟夜白和舒琅在门外等他。司马凤一看到迟夜白就笑:“小白,你果然在。”
  迟夜白神情一滞,好看眉毛死死拧紧,并不应他。
  司马凤坐在马上,弯腰朝迟夜白笑道:“生我气啦?这地儿又干又冷,你皮肤怎的还是这么好?头发上涂了什么?小白……小白?”
  舒琅和众小厮眼见迟夜白怒而拂袖走了,司马凤仍在那里小白小白地喊个不停。
  沈光明仍旧面无表情,心里那个大戏院却又有一堆缠绵又新奇的戏敲锣打鼓地演开了。
  唐鸥闻言点点头:“迟家和司马家是世交,两人自小相识,有一两个昵称不是什么奇事。司马凤性情浪荡,这种事情他干得出来。”
  沈光明撕了一只鸡腿给唐鸥:“我要是迟当家,早就一剑挥上去了。不过这昵称还挺趣致,和迟当家的样子好不相符。”
  “但迟夜白打不过司马凤。司马凤那功夫可不简单。”唐鸥撕了鸡腿上的皮,在沈光明眼前晃,“小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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