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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江湖人真会玩-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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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虚顿时色变:“什么!”
  百里疾死死抓着他的脚踝:“大师……你懂不懂念《大悲咒》……或是《往生咒》?”
  照虚惊讶地看着他。百里疾功夫很好,此时虽然浑身是伤,血流不止,照虚却也不认为他真的逃不出自己手心,因而一直暗暗蓄力。只是看百里疾的模样,竟似毫无求生意志。
  “当年的辛家堡也是这样起火的……火特别特别大,死了的人又爬起来,在火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百里疾笑着咳出一口血,“其实不用杀那么多人的,只是不杀不行……当夜他与义父争吵得那么大声,义父死的时候说的那些话,立刻传遍了整个辛家堡。”
  照虚心中一动:百里疾现在说的,竟是辛家堡大火的事情。
  他连忙凝神去听。
  大火当夜原本一切无事。
  辛暮云与辛大柱却又一次在书房中起了争执。辛暮云让辛大柱将虎爪传给自己,辛大柱却口不择言地一通乱斥,连辛暮云的母亲也一并骂上了。
  百里疾正巧在外头巡视,听见书房中打斗与争吵之声不断,连忙进去察看。
  却正巧看到辛暮云刺了辛大柱一剑。
  辛大柱绝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这般忤逆,更没想到辛暮云袖中居然藏了一把这样锋利的软剑,当即怒吼着,举起手掌朝辛暮云头顶拍下。
  “他躲不过……他绝对躲不过的……”百里疾眯着眼睛说,“那软剑是他在关外找到的好兵器,特地买回来送我的。是的,就是这把……只是还未到我手上 ,竟先在义父身上吃了血。”
  那一刻百里疾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疾步上前,抬手往辛大柱背后拍了一掌。
  辛大柱知道他进来了,却没想到他不帮自己,反而朝自己下手。一口浊血吐出,他便顿时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然后你便……”照虚皱了皱眉,“你便取了他的功力?”
  百里疾笑笑,没有否认。
  “不取的话岂不浪费?虎爪不好练,没有义父指导我也绝对练不了。既然有这么个机会……”百里疾声音渐渐低了,目光有些游移。
  照虚低声道:“是辛暮云撺掇你去吸取辛大柱功力的,对不对”
  百里疾沉默片刻,摇摇头:“不是。他再怎么撺掇,若我自己没那个心,又怎么下得了手。”
  “所以辛暮云才杀了堡中那么多人?”照虚难以置信,“那火也是他烧的?”
  “……不、不是。我与他出了书房才发现火已经着了起来。”百里疾转头看着他,眼神里突然闪过某些狂热和怪异的光亮,“放火的人姓沈名直,你应该知道他。”
  照虚:“我不知道。”
  百里疾笑得阴狠:“你应该知道的。他就是沈光明的养父。”
  即便隔着暗道墙壁与地面,沈光明仍听到了上头纷乱的奔跑声。
  他将书册们移走,撕了衣袍布料将左手的伤紧紧包扎好,随即在黑暗中摸索着往暗道深处爬去。
  暗道前面的十几米非常狭窄,过了这一段之后空间便开阔许多,他可以直起身行走了。沈光明对少意盟周围尚算熟悉,但在地下这样乱走,他也不晓得究竟通往哪个方向。只是空气中潮湿之气渐重,应该是越来越靠近郁澜江了。
  沈光明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探听上头的声音。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他突觉不好——丹田中阴寒之气蠢蠢欲动。
  他这时才想起今夜尚未修习大吕功。
  沈光明心中又恼又怒,扶着湿冷的墙壁慢慢坐了下来。这回就算是想走也走不出去了。
  他这段时间以来日夜勤习,内力已有极大进阶,平日也能感受到大吕真气在体内流转,平缓顺畅,不觉寒冷。唐鸥说这就是张子蕴的真气正慢慢转为他自己真气的现象。沈光明自然十分高兴:虽然方寸掌的精髓他尚未理解,但至少在内功上略有些成效。
  盘坐于地,他闭目缓缓运行起大吕真气。
  但今日的大吕真气却十分怪异,似是不听使唤,从丹田中四窜而出。那种钝刀子切割一般的痛又慢慢清晰起来。
  此时此地没有唐鸥更没有青阳真气,沈光明孤身一人,咬牙试图自己撑过去
  正凝神修习,他突然听到暗道的不远处传来机括之声。
  “开了!”有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堡主说得没错,此处确有暗道!”
  真气顿时走岔,澎湃地灌入沈光明四肢经脉之中!
  沈光明趴在地上,双手紧紧揪着胸前衣襟:丹田及胸口都开始痛起来,是刀子、锥子或其他任何锋利的东西在腹中翻搅一般的疼痛。这痛令他一时昏厥一时清醒,大汗淋漓中只觉已过了许久,然而那些人才刚刚走到他身边。
  灯光照着他的脸,沈光明说不出话,紧紧闭着嘴巴。
  眼前的几个人穿着辛家堡的衣服,是从暗道另一头走进来的。郁澜江上带着腥气与湿意的夜风也随着那入口的开启而灌了进来。
  “这人……这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是唐大侠曾带入堡中的那个小孩?”
  家丁们唠唠叨叨。
  “堡主说反抗的都杀了,这种的算什么?”有人用冰凉的刀刃在沈光明脸上拍了拍,“那么小,也杀啊?”
  “不小了……看样子被吓坏了?”有人笑起来,踢了踢沈光明发抖的身体,“罢了,抓出去卖了吧。最近关外不是有人要奴隶?凑够了吗?”
  “正好,就差一个。”说话的人点了沈光明的穴道,将他拎了起来往外走。
  沈光明直到被人套入袋中仍无法动弹,想到方才听见的话,内心一片冰凉。
  暗道的出口恰恰就在郁澜江一侧的山崖上。沈光明被扔进了一处腥臭不堪的船舱之中,随之被砸晕了。
  此时少意盟的一角,正好爆开一声巨大的炸裂声。
  “开始了……”百里疾擦擦嘴边的血迹,“大师不去看看?”
  照虚低头,语气凶狠:“不,你继续说。沈直怎么回事?”
  直觉令照虚警醒:百里疾现在说的事情非常重要。
  “他是随着夫人嫁过来的,因而冠沈姓,原本只是沈家的一个小小家奴。”百里疾叹了口气,“只是他恋慕夫人多年,却得不到夫人青睐。当时……当时夫人与义父关系恶化,日夜垂泪不止,他便异想天开地,想要把夫人带走。夫人怎可能应允,不仅拒绝了他,更严厉呵斥,威胁他若再提起,就要将这事情告知暮云和义父。”
  照虚想起那个雨夜中自己救助过的女子,心内不由一片唏嘘。
  “沈直恼羞成怒,想不通透,最后悄悄放了一把火。火从后厨开始,一直烧到前院。”百里疾回忆道,“他始终恨不起夫人,只怨我义父。他点火之后佯装不知情,跑到夫人房中告知她离开,夫人便让他立刻把小公子先抱过来。”
  照虚闻言一愣:“他……他将那小孩抱走了?”
  这几句话在他脑中一过,顿时亮出一个令他心惊的事实:“沈施主……他是辛暮云的弟弟?!”
  “当然不是!”百里疾咬牙狞笑道,“沈直以为他是,其实他不是!”
  照虚紧紧揪着百里疾的衣襟,等他的下一句话。
  “那天是堡中管家的儿子的生辰。小公子与他最为亲近,便悄悄瞒着爹娘,把自己最为珍爱的一套衣服送给了那孩子。我记得那孩子身量与小公子差不多,穿上之后身形确实相像。可怜沈直从未正眼瞧过小公子,只记得那套锦衣是夫人亲自做给小公子的,便将那孩子掳走了。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起来,腹部伤口鲜血不断涌出,“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照虚只觉浑身冰凉,连忙道:“那孩子岂不冤枉!”
  “冤枉,是冤枉啊……”百里疾笑得发抖,“他爹娘早就死了,谁也不记得他究竟叫什么。沈直以为他是小公子,养他教他,哈哈哈哈哈……好笑,太好笑了……”
  “……那真正的那孩子呢?”照虚急急问道。
  “那孩子是被我在后院找到的。”百里疾慢慢说话,“我将他搁在木板上,放在郁澜江里,便一路看他随水漂走了。”
  他说得极为平静,照虚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话中的意思。
  “你……你不是救他,你将他丢了?!”
  “这很有趣不是么?”百里疾轻笑道,“暮云最为紧张他这个弟弟。辛晨不见了,他只能依赖我来帮他寻回。非常有趣,大师你清心寡欲四大皆空,是不会懂的……他因我给的消息而兴奋,又因我给的消息而忧虑……我早就查出了辛晨的去向还有放火的人是谁,但我不告诉他,我喜欢看他着急,我不愿告诉他……”
  他哈哈笑起来,全然不顾自己的重伤。
  照虚松了手,说不出一句话。
  辛家堡里全是疯子。他心中默念佛号,仍忍不住暗暗说了一句。
  正想将百里疾穴道点了捆起来,突听塔楼上的大钟疯狂鸣响。
  “唐大侠回来了!唐大侠回来了!”少意盟弟子高声喊道,“少林和丐帮也来了!”

  ☆、第48章 火(4)

  唐鸥与少林众僧在数里之外的山头上就看到了少意盟的熊熊火光。
  他既急且怒,双腿狠夹马腹,朝着少意盟疾驰。性海眼尖,瞥见了一旁山腰上的星点火光。那是正在此处围观的江湖客。
  性海匆匆一瞥,已在昏黄火光中认出其中数人。
  “如清如净,你们跟上唐少侠,我到山上去一趟。”
  两位年轻的和尚应了一声,快马加鞭地跟上了唐鸥。
  性海轻提缰绳,行至山道上,遥遥冲着山上合掌:“卢大侠,方大侠,老衲来迟了。”
  他一出口,不问山上密密麻麻的江湖客为何不去救援少意盟,也不说自己深夜到十方城这边来是为什么,只一句“来迟了”,顿时将山上所有江湖客的口都堵上了。
  性海心知此时情况十分紧急,并不是谴责众人的时候,于是再次向为首的两位大侠开口:“唐鸥唐少侠一路快马,总算及时将消息送到了少林。老衲对十方城的情况及辛家堡平素攻寨的方法有些心得,幸好此时还来得及。”
  他上前一步,抬头平静望向面前众人:“诸位大侠,既然手中已有火把,便随老衲去吧。救援不怕迟,不怕不及时,林盟主和少意盟众人定会感激诸位。”
  人群中一时无声。无人应和,却也无人反驳。
  片刻后不知是谁扬声问了一句:“大师,少林和辛家堡渊源也很深,你帮少意盟,怎么说得过去?”
  “善哉善哉。”性海凛然道,“辛大柱辛堡主对少林确实有恩,但如今辛家堡围攻少意盟,无理由无凭据,手段狠辣毫无慈悲。少林感念辛堡主恩德,却也不能因此而舍弃了江湖道义。老衲与诸位大侠一样,都是江湖人。既然是江湖人,便有江湖人的规矩,恩怨分明。”
  他说到“恩怨分明”就咬断了话头,不再继续。
  但人群中已起了骚动。
  若说恩怨分明,辛暮云此番行动,正是有仇报仇。他报的是当年辛家堡的仇,谁又能保证再过十年,没有一个林暮云找上自己帮派的门去,要报今日众人见死不救之仇?
  众人今日站在这里,就注定不可独善其身。如今少林出手帮助少意盟,而辛家堡无端攻堡,无论是情理还是势力上,显然都应该要站到少意盟那边才是。
  眼见卢方两位带头的人面面相觑,似已动摇,性海正想再添几句话,双耳却一动: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人脚步声沉滞稳健,速度却极快,众人才听到脚步声,面前便掠过一阵风:那人已站在性海身边。
  “大师,莫要啰嗦。”丐帮帮主郑大友一抹脸上乱发,手中打狗棒在地上敲了两声,随之高高举起,“这些浑人不动便不动,丐帮也来帮少意盟一把。”
  郑大友年纪不大,双目炯炯有神:“少意盟为查清丐帮弟子被杀事件尽心尽力,我听七叔说,林盟主对我帮弟子也是非常好的。大师们更是慈悲心肠,郑大友粗人一个,不会说话,总之,帮忙打一架再说!”
  性海却十分喜欢他这豪爽性格,于是不再与山上众人说话,飞快上马,随郑大友下了山。
  他记得自己与唐鸥离开少林寺之时,郑大友才刚刚抵达少林寺。这人落后自己许多,却立刻就赶了上来——性海心中暗道:多年来这帮主的名气总被七叔压下,但现今见他武功,也确实是江湖中排得上名的高手。
  待见到山下齐齐整整的两百多位乞丐,性海才是真正吃惊了。
  一帮之主在武功上令帮众信服不难,但若是能令帮众心服口服,才叫了不起。只见丐帮众人虽衣衫有别、年纪不一,但见了郑大友,立刻齐齐喊出“帮主”,声震山间。
  郑大友也不废话,随手与性海拱了一拱,提着打狗棒便朝少意盟奔去。身后丐帮弟子的脚力竟然也不弱,人人都跟了上去。
  性海正要随着去,忽听山上传来杂乱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卢方两位大侠带着江湖客们下来了。
  “老衲先走一步。”性海说完便驱马上路。身后的人群也各自施展轻功,分散开朝着少意盟去了。
  唐鸥抵达少意盟附近,正好见到书阁烧成一个通透轰然的火柱,从中间断了两截,摔入少意盟之中。
  他知道那书阁林少意非常喜欢,书阁里更有不少珍本孤本,如今这副样子,确实令他心伤。
  少意盟前方被人围得密密麻麻。弓。弩高高架起,火弹与火箭呼啸旋转,在烈烈火光中激射入少意盟。唐鸥抽出自己的佩剑,手腕一振,将充沛的青阳真气灌入剑中,飞快驱马冲入弓。弩阵之中。
  剑刃薄而锋利,切入人体之中,与血肉、骨头、经脉撞击,轻松地便割了一个辛家堡家丁的脑袋。
  未待那人身旁两位装填火药的人反应过来,他俩的双臂也已经飞了出去。
  唐鸥将秋霜剑使尽了,确实招招杀机,每出一式定有一人死伤。他为求速度与效率,将剑招中的“秋江寒水”与“苍天星辰”两招反复使出来。两招都是以一敌十的妙招,他未几已冲破弓。弩阵,直朝少意盟大门而去。
  有数位辛家堡家丁在身上捆缚了几层火药,见唐鸥势如破箭,纷纷朝他扑过去。唐鸥手腕一转,将冲到眼前那人身上的火药引线利落割断,顺将他半截身子也削了下来。
  余人惊愕害怕,一时迟疑,纷纷送了命。
  唐鸥一一破坏了那些火药,见少意盟的门锁死了,上头箭簇密密射下,当即气凝丹田,大吼了一句:“林少意!!!”
  林少意伤口崩裂,正被心腹们按在地上包扎,听见唐鸥的声音立刻生出神力将数人推开,扑到墙砖上朝上头钟楼上的人大声应道:“唐鸥回来了,鸣钟!鸣钟!!!”
  钟塔的人同时也看到了远处涌过来的人,于是一边鸣钟一边大喊。在钟声之中,唐鸥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现在是如何!我打外面?”
  “先打一圈!”林少意一路跑来,身后洒了一路的血,“你跟丐帮说,麻烦他们去十方城!城里也有事!这儿不用这么多人打!打完了回家救火!”
  他疼得神智不清,唐鸥回家好容易让他清醒了一阵,但说话还是乱七八糟的。
  唐鸥想问一问沈光明和沈晴在少意盟里安全不安全,可此时此刻不便询问,于是回头杀人。
  性海和江湖客很快便来到了。唐鸥手臂被火箭刺伤,见已来了这许多人,便转头踏着城砖跳上了墙头。
  林少意已被心腹们又拖了下去,死死按住给他裹伤。唐鸥一见林少意这满身的血,原本心头揣着的问题一个都不见了,吓得几乎立刻跪在他身边:“怎么这么多血!”
  “跑来跑去,飙出来的……”林少意一把抓住他的手,“去救火……去盟里……我让秃驴去叫我爹了,可不知为何他现在还没到。盟里都是木房子,烧起来不得了。”
  “书阁没了。”唐鸥道。
  “我知道。”林少意咬牙挣扎着不让心腹碰他腋下和侧腹,“痒!你们小心点!没了就没了,大不了我伤好了去杰子楼抢几层书册,田苦他不敢来打我。”
  唐鸥懒得批评武林盟主的强盗行径:“性海把那头观望的江湖人也带过来了,怎么处理你想个主意。辛暮云和百里疾没来?”
  “我都没看见。”林少意道,“怕就怕那俩人潜进盟里了。不过盟里人多,方大枣柳舒舒和我爹都在,现在照虚也进去了,应该没事。”
  唐鸥皱眉讲了句难说。
  “书阁那么大,一两个火弹可烧不起来。”林少意的心腹甲说。
  “小姐可喜欢呆在书阁里了,现在烧了她会伤心的,盟主。”心腹乙说。
  唐鸥:“小甲小乙说得有道理。我还是去看看吧。如果辛暮云和百里疾出现在这儿了,你立刻让人找我回来。阵前有性海,可以撑住的。他武功极高,远比之前的……那两个和尚高得多。”
  “他以前不会是扫地的吧?”林少意开了个玩笑,但唐鸥说完自己的话已经跳开跑走了,他这玩笑的话尾晃晃悠悠,最后落在小甲和小乙的耳里。
  “什么意思?”小甲问小乙。
  “我也不知道。”小乙说着,手里的绷带紧紧一束。
  两人抬头,发现林少意已经晕了。
  书阁燃烧着倒下,少意盟中火光四处乱溅,不少房舍与花木已经被连带着烧了起来。
  照虚拎着百里疾躲了一阵,觉得还是得救火,眼看地下烧得比较厉害,于是将百里拎上小楼,用长绳绑在了柱子上。
  “大师,我会被烧死。”百里疾提醒他。
  照虚看他一眼,冷冰冰的眼神:“咎由自取。”
  言罢他起身踩着栏杆跃进院中,与赶来的少意盟众人一同去救火了。
  百里疾直待他走远了,才瘫着靠在柱子上喘气。
  周围烈火熊熊,噼啪乱响。他闭眼坐着,脑门上渐渐沁出密汗,最后还是睁开了眼。身处火中,又听得耳边这么多杂乱的声音,无一不让他想起当年辛家堡的大火。
  火势虽不小,但短时间内还烧不到这里。百里疾搓动手指,从护腕的皮子里推出一根细韧铁丝。
  将内力注入铁丝之中,铁丝瞬间绷直,竟能切割开绳子。
  正用心切着,百里疾眼角余光忽的瞥见一旁的屋顶上跳出来一个人。
  是拎着水桶的柳舒舒。
  百里疾下意识地缩了缩自己,专心弄断绳子并注视柳舒舒。他对柳舒舒无恶感也无好感,那只是一个外人。但这外人误了一些事情,让辛暮云不高兴了,百里疾便要去解决。
  若不是柳舒舒此时突然出现,百里疾几乎要将她忘记了。
  柳舒舒独自一人站在屋顶上泼水灭火。她身形娇小,力气却很大,反复跳上跳下,将那重达十几斤的水桶提来提去。
  辛暮云不知道的事情,百里疾知道,比如柳舒舒和辛大柱相识,比如当年南疆的三百义士中死的死伤的伤,若无柳舒舒当年舍命救助,只怕辛大柱也好林剑也好,都是回不来的。百里疾想起辛大柱,心中一时黯然。
  他终于将那长绳弄断,也不站起,膝盖几乎点着地面,双脚轻移,贴在栏杆之后。
  柳舒舒又提了一桶水跳上来。
  “大枣,你那头都解决了?”百里疾听到她正低头冲地面上的方大枣说话。
  百里疾将手中铁丝无声射出。
  无声无息的铁丝飞快地穿过碎末与乱飞的火屑,准确没入柳舒舒太阳穴,随后从另一侧钻出,啪嗒落在瓦片上。柳舒舒一声未出,立刻栽倒。
  百里疾一得手便立刻转身隐匿。他身上的伤口血流不止,而如今柳舒舒没了,少意盟也烧了,他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必须离开。他捂着腹部伤口喘息片刻,伏腰小跑几步,跨出栏杆跳下。
  这小楼位置很好,一侧是少意盟,翻过去便是郁澜江的山崖。此时四野茫茫,夜色黑沉,百里疾只隐约见到江山有星点火光,却不知辛暮云究竟在何处。
  “狗贼!”
  随着方大枣的悲愤怒吼,一块燃烧着的沉重木块从身后狠狠掷来,正砸在百里疾的腰上。他惨呼一声,抄出腰间所有能摸到的暗器,统统往身后射去。
  暗器飞旋着射向方大枣,他不闪不避,拿起手中长剑,朝百里疾下落的躯体扔去。百里疾已无力气闪避,那剑刺入他肩头,与他一齐深深扎入了水中。
  方大枣在火光里摇晃几下,扑通跪在地上。百里疾不知他生死,只看到他身后火光凶猛,燎红了天空。
  闭目沉入郁澜江里,百里疾被江水呛得鼻子喉咙都酸痛不已。
  落水的时候他看到了辛暮云的小船。辛暮云与他离开时一样,袖手站在船头,无丝毫动作。
  他知道辛暮云看到他了。他也知道辛暮云不会救他。
  百里疾在水中扑腾,终于将那沉重的铁剑拔了出来。更多的血丝从身体里散出,在水里溶解。他慢慢沉到江底,一口气死死憋在胸中,却无力气再次浮起。
  他手掌撑在江底泥沙之中,并不愿意这样溺死。辛暮云十分喜欢他的模样,常抚着他脸颊与他说话。若是在水里死了,泡肿了,那才真叫可怕。
  他用那剑撑着自己起身,尽力朝水面游去。伤口与口鼻都混入了浑浊江水,因那痛楚太过强烈,压过他此刻身上的一切感受,因而百里疾反而不觉痛了。他只觉得窒息,快要喘不过气,水又黑又重,他觉得自己也许撑不住了。
  而辛暮云就在不远处,平静地、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死。
  江水渐渐急了,或是他的力气渐渐消失了。在口鼻终于露出水面的瞬间,百里疾再也抓不住那把扎在浅浅江底的剑,手一松,立刻被江水卷走了。
  他不出声,大口大口喘气,边喘边笑。他想起最后那一眼,想起方大枣站在火光里为柳舒舒报仇。他觉得方大枣是个英雄。
  和十年前一样,这一夜少意盟的大火也照亮了半条郁澜江。流火的江水滔滔地从上游往下奔流,沈光明蜷在麻袋里,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
  他梦见少意盟起了很大很大的火,梦见方大枣和柳舒舒带着沈晴成功跑了出去。唐鸥骑了一匹又帅又俊的白马穿出浓雾与夜色,垂头问林少意:沈光明呢?
  沈光明抽抽鼻子,醒了。
  船舱里又臭又酸,他似乎是躺在了地上,即便隔着一层麻袋,仍旧被那冲鼻欲呕的气味弄得差点反胃。那气味仿佛是由十几根沤了上百年的老咸鱼泡水后散出来的,沈光明连忙坐起身捏着自己鼻子,尝试站直的时候脑袋砰地撞上了一个顶,立刻又扑到在恶臭的地面上。
  船舱里还有人。沈光明听到呼吸声和粗糙的摩挲声,那些人似乎也是被捉来装进麻袋里的。他摸索着地面,连滚带爬地在麻袋里移动了几丈,贴着船壁坐下了。
  他不敢开□□谈,也没人和他交谈,只有充满恐惧的呼吸和少女低声的抽泣在角落响起。沈光明凑在船壁上仔细听外头的声音,听见有水不断拍击以及船只晃动的声音,他顿时大惊:这船正在行驶。
  船舱低矮狭窄,直到有人大步走来开了舱门,才透入一股难得的新鲜空气。沈光明连忙大口大口呼吸。麻袋也是臭的,因而进鼻的空气是又臭又新鲜,那滋味简直难以形容。
  沈光明心想辛家堡原来还暗地里买卖人口,等我跟林少意打个小报告,弄死你。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整,他这麻袋也被人提着拎了出去。一路在楼阶上磕磕碰碰,撞得沈光明屁股都青了,却又不敢说话。现在他不知自己在何处,也不知要往何处,自然还是先保持沉默比较好。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脑袋里所有的感觉都变迟钝了,痛苦和悲伤都隔了厚厚一层,摸不到实质。直到有人隔着袋子捏他手臂,他才突然惊慌起来。
  “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沈光明在袋子里挣扎。
  他一出声,周围的人似乎都很惊喜。
  “总算有个活着的了。听这声音,中气挺足,嗯?”那人更加肆无忌惮地抓着他手脚乱摸,“就是太瘦了,能干活?”
  “能能能。”有人笑道,“这些都是特别能干活的农家孩子,我们可不敢挑次品。”
  “多少钱一个?”
  “跟以前一样,一个三百文。”
  “都死了四个了,还剩仨活的,有力气的估计也就一个,还三百?五百,我三个都要了。”
  袋外诸人为了价钱争吵不休,沈光明坐在袋子里,听得心惊。
  未几,众人以六百文的价钱买下了三个活着的人,迅速将他们装上了马车。沈光明不知自己要去哪里,想在麻袋上抠出一个洞,挖了半天都没挖出来,只好放弃。
  他又饿又累,在左手掌心摸了几下,确定伤口不流血了,才略略放心。
  只要活着,总能回去的。他想。
  一觉醒来,头痛欲裂。马车竟然仍在前行。沈光明趴在马车里听了一会儿,惊讶地发现车里竟然只有自己一人。马车里堆满了各类物件,有硬有软,沈光明隔着麻袋摸了一会儿,确实摸不到任何别的人了。想起之前听到的话,想来那两个人是已经死了。
  他心中凄然,摸到了一个箱子较尖锐的角,遂带着凄然心情,一边叹气一边在那角上反复用力摩擦那麻袋。
  未凄然完,袋子果然戳穿了一个口。
  沈光明心中大喜,连忙把眼睛凑在那洞口上往外看。
  此时已是白天,虽然车窗被白布封着,马车里仍旧十分亮堂。车中堆放着布匹、木箱,竟然还有几把弓,沈光明一时之间不知道买下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人。他看了前头的,又艰难转头看自己后面。之前乱摸的时候倒是摸到了后头有软垫,若是舒适,躺上去也不是不可以……
  沈光明:“……”
  后方确实有软垫。一个男子正坐在软垫上,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沈光明大惊失色,扑通坐倒在地上。他手一松,那麻袋就软跌下来。手忙脚乱找到那洞口拈起来,沈光明再看出去,发现那男子正在笑。
  头一眼看上去以为他年纪很大,此时仔细打量,才发现是个十分年轻的狄人。他黑发微卷,浓眉大眼,笑得靠在车壁上连连拍手。沈光明一见那人这般英俊,顿时也不怕了,默默等他笑完再说话。方大枣跟他说过南蛮诸族的故事,却从未说过北狄那头有什么。沈光明见他脑后垂着几根精心编制的辫子,身上裹着动物皮毛,露出的一臂肌肉虬结,心中又是好奇又是畏惧。
  方才他听了许久都没听出车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可见这狄人内功也是十分厉害的。
  那狄人笑够了才凑上来,盯着麻袋上的小洞问他:“你就是中原奴隶?你几岁了?为何这么小?”
  “我十八岁了,不小了。”沈光明虚张声势,把自己年纪活活添了两年。
  那狄人果真不信:“这么一点儿,还这般瘦,真看不出你还是个男的。”
  沈光明顿觉被侮辱:“嘿!你是没见识过中原武功。我们不比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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