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孤啸绝岛-第2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季舒流却没有抓住他的手,反而蹲下身去。刚才藏在潘子云尸身阴影中的一片地面,如今暴露在微弱的火光中。那里赫然有一列短刀刻出来的字,每个笔画都刻入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地面。
  “天罚派上……”
  “上”字最后一笔只划了大半,是不完整的。
  季舒流缓缓闭上眼睛,想象着当时的情形。
  这个陷阱,恰好在柏直葬身的石台下方,如果从上面跳下来,很容易落进去。
  当年的柏直逃命途中失足坠落,落在石台上,躲进旁边的石缝中处理伤势,终因伤势过重,死在了石缝内,直到十三年后,才被季舒流偶然发觉。
  潘子云则不同。他受的伤一开始并不致命,后来也并非慌不择路逃到此处。他明知此地隐蔽,所以逃离凶手后藏身于此,估摸着凶手已经离开,就准备上去。
  他还裹住了腹部的伤口以防失血过多。
  但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伤势。受伤势影响,他失足从石台上跌落进陷阱,不幸将腹部的伤口彻底撕裂,血流不止。他心急如焚,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爬上地面,屡战屡败,最终油尽灯枯。
  他意识到自己就要死了,担心自己的尸体一时没人发现,待到冰消雪融,用血写字会湮没无踪,所以要用短刀刻下来。
  但短刀在冻硬的地面刻字太过困难,他一生中最后的一句话,终究没能写完。
  季舒流忽然纵身跃起,拉住秦颂风的手,借力落在地面上,呆呆看着潘子云的尸身,眼睛有些泛红,眼中却没有泪水。
  秦颂风深吸一口气,与季舒流互握的那只手紧了些:“潘兄左手紧攥不松,掰开是这个东西。”
  那是半边玉佩。季舒流并不懂得玉的成色,但也能看出这玉佩质地平庸,做工粗糙,一定是比较便宜的那种。玉佩只有半边,但陷阱底部绝无玉的碎片,所以……这可能是一个各持一半的信物。
  可另一半的信物又在谁人手上,“天罚派上”又是何意?
  上什么,总不会是上官判?天罚派上官大侠失踪三十余年,突然冒出来,无论成为凶手,还是成为凶手杀人的缘由,都堪称天方夜谭。
  季舒流茫然问:“现在怎么办?”
  “我觉得跟苏门没关系,应该是他意外被卷进一个跟天罚派有关的事了。现在敌暗我明,此事我们最好也暗中查证,先别叫破,”秦颂风道,“先把潘兄送到奚姑娘那里吧,反正他一直想陪着他的妻子。”
  季舒流勉强点了点头。
  他在潘子云意欲自杀的时候将人劝回,却原来不过偷得数月光阴,如今潘子云竟然还是要回到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江湖客,万里水云身。鸟啼春去,烟光树色正黄昏。洞口寒泉漱石,岭外孤猿啸月,四顾寂无人。梦魂归碧落,泪眼看红尘。
烟濛濛,风惨惨,暗消魂。南中诸友,而今何处问浮萍。青鸟不来松老,黄鹤何之石烂,叹世一伤神。回首南柯梦,静对北山云。

  ☆、冰底

  <一>
  秦颂风用融化的雪擦净了潘子云的尸身,将他放进墓穴中的棺材里,却没有急着盖土,准备等会去英雄镇收拾几件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
  他更仔细地检查了尸身上的伤口。那是很普通的长剑留下的痕迹,但杀人的却不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出剑狠辣而有力。近日潘子云与秦颂风和季舒流反复切磋,刀法正在不断完善,与初见时不可同日而语,能杀他的,绝非名不见经传之辈。
  季舒流有些灰心:“现在我们知道的线索,只有玉佩、天罚派外加一个‘上’字,都不知从何查起。”
  “天罚派的事还有余地,”秦颂风道,“燕山元掌门对天罚派剑法很熟悉,他虽然不在人世了,但曲大哥说,他小时候对天罚派剑法很好奇,还专门去找元掌门询问过,他肯定知道得更多。”
  “曲大哥”名叫曲泽,是尺素门总管钱睿的好友,对秦颂风曾有指点剑法的半师之份,后来他在江湖上遭人陷害而投靠醉日堡,与季舒流也相熟识。醉日堡覆灭后,他因为并无劣迹没被杀死,现在尺素门已经设法将他接到门中。
  季舒流点头:“我们回去就往门里传个信,问问曲五哥怎么看。子云与天罚派毫无关联,为何遭此无妄之灾?难道……当年导致天罚派失踪的真凶无意间被子云看到了罪证,还是天罚派失踪的事本身就另有玄机?”
  秦颂风“嗯”一声,无力地拍了拍他,与他并马而行,先去英雄镇寻找潘子云生前衣物。
  <二>
  英雄镇和平时好像不太一样。
  满脸横肉、装扮古怪的街头英雄变少了,偶尔出现的英雄往往成群结队,表情严峻,将骨子里的散漫暂时隐藏。有几队英雄冲出镇外,还有几队英雄在镇里转圈打探。
  他们打探的,居然是“掳走铁蛋的人往哪边去了”。
  季舒流一听,惊得魂飞魄散,难道潘子云之死、铁蛋出事之间有甚关联?
  腊月里天寒地冻,但季舒流抓着秦颂风的那只手,手心全都是汗。
  两人直接进入不屈帮最大的据点。已经到了午间,许多换班回来的大英雄小英雄蹲在前院吃饭,每人左手端着一碗表面浮了一层油的的肉汤,右手捏着一个夹着大块酱肉的烧饼,一边喝汤一边啃烧饼。粗暴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前院,味道并不难闻。
  鲁逢春坐在一张长凳上,完好的腿和残疾的腿一左一右伸直了往外支着,张大了嘴恶狠狠地咬烧饼,好像手里捏着的不是烧饼,而是仇人的脖子。
  他几口吃完一个,往旁边一伸手,一个十六七岁的小跟班从盖着棉被的大盆里抓出一个新的放在他手上,他一口又咬掉了一小半,眼睛血红,好像一头撕咬着猎物的老虎。
  季舒流已经顾不上在外人面前装得对二门主尊敬一点,率先冲过去问鲁逢春:“铁蛋怎么了!”
  鲁逢春的身体前倾,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姿势。他抬头看了季舒流一眼,浓黑的眉毛一跳,两口把剩下的烧饼全都塞进嘴里,再喝掉半碗肉汤,鼓着两边腮帮子站起身来猛嚼,嚼完才道:“今天早晨,铁蛋跟几个年纪小的弟兄一起出去买包子吃,突然有个披头散发、武功却很不错的疯子冲过来,扛起铁蛋就跑,在镇上横冲直撞一番又跑出镇外,因为人多口杂,有的说他去了东边,有的说他去了北边,现在还没查清楚……”
  突然,一个不屈帮众走进来道:“闻姑娘带着她那俩徒弟帮着理清了线索,认为他第一次往东走,出镇以后又折回来,最后往北出镇。俺们觉得她说得有理,看见他往东走的人都是起来得早的。”
  那次受伤以后,闻晨忽然就不喜欢在桃花镇当妈妈了,刚一能动就领着小杏和小莲一起搬到英雄镇,准备等身体养好了就开家正经小店谋生。她少年时混过江湖、懂得规矩,店还没开就与不屈帮的英雄们混熟,看来,这次不屈帮遇见难题,因为帮众都鲁莽有余细心不足,才找她帮忙整理线索。
  鲁逢春浓眉紧皱,沉思片刻,一拍柱子:“就是北边,走!秦二门主,你们能帮忙不?”
  秦颂风点头:“好!”
  <三>
  英雄镇北有两条岔路,左边通向黑水湖,右边通向芦苇沟,两条路上都有许多杂乱足迹,实在难以辨认。最终鲁逢春和季舒流一起往左去,赛张飞和秦颂风一起往右去。
  鲁逢春一行快到黑水湖侧畔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铁蛋。
  黑水湖是个怪模怪样的湖,湖畔的地势犬牙交错,今冬严寒,湖面冰封三尺,冰上还盖着新雪。
  雪上有一排脚印,通往湖中间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大石头旁边的湖面被人用利刃破开一个洞,年轻的疯子披头散发,拽着铁蛋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浸在湖面破洞里摇晃,口中不住咆哮:“管家的,杀人的,排第五的,我知道你们跟着,来呀,放了我主上,否则我叫这小东西陪葬!”
  他好像内功不错,咆哮声中,周围的积雪都在震动。
  铁蛋却没有震动,他在严寒中浑身湿透,棉衣上结满了冰碴,脸色惨白如死,已然意识不清,微微张着嘴,急促地喘气。
  鲁逢春等人躲在远处的一块巨石之后。
  眼见对手武功不凡,鲁逢春更加谨慎,将多数人留在更远的地方,只带了两个精锐和季舒流一起靠近。然而身手再好也过不去,那疯子周围一马平川,即使秦颂风那样的轻功也不可能转瞬间飞过去,如果放箭,铁蛋一旦落入湖底,救不救得出来就只能看运气了。
  疯子大骂片刻,又拽着铁蛋的头发对准他的脸唾沫横飞地大骂:“小东西,谁教你小小年纪背信弃义、造谣中伤!若非你的命能换我主上反击的机会,我定然将你剥皮实草!”
  季舒流已经听呆了,鲁逢春也满脸冷汗:“他说的人我一个不认识,我的仇家里从没听见这号人物。”
  季舒流闭目片刻,睁眼问:“你觉得应该怎么救人?”
  鲁逢春抹一把脸:“这里,”他指着石块背后的一片湖面,此地并非那疯子目光所及,“悄悄开个洞,从里面游过去,从湖里救人。”
  季舒流眼前一亮:“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帮里水性好的武功都差,武功好的水性都差,”鲁逢春狠狠咬着牙,“我上吧,你在远处协助。”
  季舒流摇头道:“我水性也过得去,我上。”
  鲁逢春打了个冷战:“湖里的水太冷,你可能支撑不住。”
  季舒流道:“你的武功太倚仗你的枪了,那枪又太沉,不便带下水。万一需要从水里爬上去在冰面一战,太不方便,让我去,至少灵活得多。”
  鲁逢春尚且犹豫:“要不还是等秦二门主?”
  “来不及了,”季舒流道,“而且,我可以用毒。”
  <四>
  季舒流的剑很锋利,切开冰面,并未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至少那个不住咆哮的疯子并未察觉。
  他解开腰带,把外面吃水的冬衣全都脱下,连碍事的长剑也放到一边,左手握着匕首,嘴里叼着一个芦管,腰间挂着装有淬毒暗器的皮囊,缓慢地跳进冰洞中。他不急着过去,先露着头活动了片刻,确认自己不会突然抽筋,这才深吸一口气,看准方向潜入水下。
  他腰间拴着一条剪断他人衣服系起来的长布条,以来用以无声地传信,二来也能防止他在水下出事。
  季舒流很顺利地找到了铁蛋下方的那个冰洞,悄悄将芦管一端伸出水面,拉动三下长绳示意自己已经就位。那疯子毫无所觉。然而季舒流在水下睁开眼睛,朦胧地看见疯子站立的地方地势颇高,此刻并没把铁蛋浸入水下,手中匕首却在铁蛋脖子附近来回比划,这绝不是一个良好的时机。
  季舒流悄悄地换了口气,渐渐感到指尖冰得发痛,头脑冰得发木,他左手用力地握着匕首,右手扣在淬毒小刀末端,默默运功,竭力防止四肢僵木,双腿缓慢地踩着水。
  他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有点走神,总是想起刚才热气腾腾的汤碗和烧饼夹肉。他一整天没吃东西,不止因为忙,也因为毫无胃口,直到现在他才感到了迟来的饥饿,有些后悔,只好把右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口,阻止自己继续走神。
  手冻得太狠,居然没咬疼……他只好又使劲地咬了一下。
  上方的疯子咆哮不休,嗓子恐怕都已经喊坏,却依然没停,突然,疯子再度把铁蛋整个人浸入水底。
  季舒流还带着牙印的苍白右手从水面下伸了出来,顺利地把小刀自下而上深深刺进疯子的小腿。
  也许是冷天里人的血流缓慢,那疯子居然没有马上倒下,他突然意识到不对,猛地暴跳而起,左手还抓着铁蛋的衣襟,右手高高举起匕首,对准铁蛋面部扎了下去!
  季舒流从水里冒出来,左手匕首切下,切的不是疯子的手,而是铁蛋的衣襟。衣襟瞬间被切掉,季舒流抱着铁蛋在水中翻了个身,往旁边躲藏。
  疯子的腰力极大,带动他整个人扑倒,匕首刺入水面,水中忽然泛起一股血花,渐渐散去。
  这时毒…药终于从小腿传遍全身,疯子双眼翻白,顺势一头栽进了冰洞。
  直到此刻,鲁逢春才带着他手下一名精锐冲到此处——另一名还在那边拉着长绳不敢松手。二人相顾惊骇,趴在冰面裂缝的边缘,焦急地大喊铁蛋,喊完又喊“季少侠”,嗓音都走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是谁的血

  ☆、惩罚

  <一>
  季舒流在水下就听见了上面的呼喊,踩着水重新浮起,右手抱着铁蛋,左手抓住鲁逢春不停哆嗦的手,从冰洞里爬了出来,然后才割断腰间系的长绳。
  鲁逢春惊魂未定,把两人一起拽到冰面上还不放心,和旁边的手下一左一右将人扶到岸上,见儿子呼吸平稳,才瘫坐于地,双眼赤红,好像只差一点就能哭出来,他喘了两口气,先给季舒流披上刚才脱在此地的外衣,然后迅速脱下自己的棉衣裹在儿子身上,低声问季舒流:“你伤势怎么样?”
  “没事,只是肩上被划破了。”季舒流穿好外衣爬起来,“赶快回去,冻死了。”
  他们步行到远处大路,各自上马,分出两个去通知秦颂风等人,其余的一起赶回英雄镇。
  铁蛋不愧是少年人恢复快,上马的时候已经清醒过来,全身直打哆嗦,在马上缩头缩脑,一边吸鼻涕一边解释:“爹,前天下午,我去找小虫子,就是常和我一起玩的那个小乞丐赌钱,正好看见一个口音怪里怪气的人拉着他问他认不认识字。
  “小虫子说不识字,然后那人拿出三钱银子,让他去桃花镇三月楼后门的大石头底下压一张字条。我感觉那人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就跳出来抓着小虫子的领子说他欠了我的钱想赖账,那怪人瞪我一眼,转身就走。”
  鲁逢春抱着儿子极力为他挡风:“然后怎么了?”
  铁蛋道:“昨天傍晚,我又想去找小虫子玩,半路遇见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叔,他到处找年纪小、穿得破的,问有没有人叫他们传什么信,又问他们听没听见平安寺里传来奇怪的动静。那个大叔很客气,所以我就悄悄跟上去,把小虫子的事告诉他了。”
  鲁逢春皱眉:“跟你被疯子抓走有什么关系?”
  铁蛋道:“大叔叫我跟着他去别处作证,我不肯,大叔就自己找来几个人听我做了证,还弄来那个鬼鬼祟祟的人的画像叫我认脸。然后大叔就走了,叮嘱我别把这事说出去。然后就是今天早晨,那个疯子突然抓起我就跑,叫我跟着他去告诉别人我昨天说的是谎话,是受人指使瞎说的,否则就掐死我。”
  鲁逢春拍一把他的头:“你应该假装答应下来!”
  “我答应了!你真以为你儿子傻呀?”铁蛋道,“但是这个人跑到东边转了一大圈,没找到那个大叔,然后他在镇子里故意横冲直撞了一大圈,才跑到这里,一个劲的喊那个大叔出来,但是那个大叔一直没出来,我觉得可能是跟他错过了,根本没看见。”
  鲁逢春咬牙切齿地骂道:“奶奶的,不就是平安寺,也是爷爷的地盘,爷爷回去就把它翻个底朝天,不信翻不出线索来!”
  铁蛋言语流畅,明显最多着了点凉,鲁逢春一颗心落回肚里,才想起来对季舒流道:“季兄弟,我这么大岁数了就这一个儿子,你救了他的命,就是整个不屈帮的恩人,以后只要你开口,没有我不敢办的事!你杀人我就帮你挖坑埋尸!”
  季舒流想对他笑,却笑不出来,潘子云的死实在太蹊跷,他甚至暂时不敢告诉铁蛋真相,默然良久才把马凑到近前,小声道:“我现在就有事相求,但你别让任何其他人知道,铁蛋,你也别说出去。”
  鲁逢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看出他脸色不对,肃然道:“行。”回头叫几个手下跟在二十丈开外。
  季舒流道:“第一,我怀疑铁蛋遇见的这件事不简单,希望和你们一起查到底。”
  鲁逢春道:“没问题。”
  “第二,这个东西你见过没有?”季舒流悄悄拿出潘子云死前攥着的那半块玉佩。
  “不认识,”鲁逢春道,“这个玉佩成色又不好,想查都没处查去。”
  “第三,大概也不用问了。”季舒流泄气,“有关天罚派,还有没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传闻。”
  鲁逢春一顿:“这事很要紧?”
  季舒流吃惊地看着他,眼睛有些发红。
  鲁逢春肃然看了他一眼:“天罚派失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上官判当年没死。儿子,你也听好了,这是你爹的秘密,其实,我和天罚派有仇。”
  <二>
  “江湖中人都知道,鹰眼老柳几十年不死心,最终抓住了一个灭门惨案的真凶……”
  那真凶逃亡以后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在当地修桥铺路赈济灾民,俨然是个大善人,可惜当年的灭门惨案手段太过狠辣,罪无可恕,官府最终还是判了他斩首。
  他后来娶的妻子在他斩首同日自杀身亡,死前依然坚信丈夫是个好人,认为这是官府构陷富商牟利而制造的冤案。他不满十岁的儿子悲痛欲绝,雇凶谋杀捕快老柳,将之重创。老柳得知前因后果之后,亦是喟叹不已,从此隐退,不再涉足江湖。
  季舒流到永平府以来,已经听好几个人提起这个故事,疑惑地道:“此事好像真的发生在天罚派失踪前不久。”
  “不是,跟天罚派失踪没啥关系,只不过,”鲁逢春指着自己残疾变形的右腿,“那个雇凶杀人的儿子就是我,我雇凶重伤老柳付出的代价,就是九岁那年,被上官判亲手废了一条腿。”
  季舒流惊诧道:“你当年……”
  “我当年当然相信我娘的话,认定我爹不是那种人,现在……唉,我爹还真是那种人,证据确凿得很。”
  铁蛋的眼睛瞪得铜铃一般:“老柳不是没死吗,他凭什么打断你一条腿?”
  “儿子,老柳要是死了,你爹我还活得到今天吗?”鲁逢春哂笑,“上官判没要我的命,只打废一条腿,已经是手下留情,他说我要是再大几岁,就把我两条腿都砍下来。当年天罚派仇家遍地,不就是因为很多被杀的人的亲朋好友觉得罪不至死。”
  季舒流沉默片刻:“年纪尚幼,事出有因,心存误解,杀人未遂,上官判下手过重了。”他看着鲁逢春,“但一个九岁孩童,商人之子,如何能找到可以行刺鹰眼老柳这等成名人物的杀手?我只记得,苏门寻找雇主,都是看谁和人有仇,心存杀念,自行派人上门联络诱导。”
  “聪明,”鲁逢春总是粗鲁浅显的目光突然变得很深远,“就是苏潜手下,那回去的杀手运气不好,上官判正好路过,横插一脚,直接把他们宰了。本来上官判也找不着我,但是我当年特地请苏门的人写了几十张给我父母鸣冤的大字,叫他们杀完人之后扔在街上,上官判一搜,他奶奶的正好找上门来。我以前也是蠢,总觉得欠苏门几条命,逢年过节还给他们送点礼,却不知他们暗中早就跟老南巷子打得火热。后来一想,苏门不就是看中我手上握着的那点家产,才勾引我下手的?我真他娘的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奚愿愿曾在苏门看见鲁逢春,潘子云因此怀疑鲁逢春也和苏门有勾结,却原来是这个缘故。
  季舒流道:“看来你其实不姓鲁。”
  “鲁是我姥姥的姓,现在我就姓鲁。”
  季舒流沉默良久,又问:“可你为何知道上官判还活着?”
  鲁逢春道:“我这个人,枪法上还是有点天赋的,但是直到十年前才武功大进,一举击溃老南巷子,当上英雄镇的头号人物,你就没奇怪我是怎么大进的?”
  之前为了宋老夫人的事,尺素门详细调查过鲁逢春的来历,虽然没查出他刻意隐藏的身世,也知道他无亲无故,十几岁就混迹街头。最早他只学过一点不入流的拳脚,借着拐杖之力笨拙地出招,但为人仗义,多次替弱者出头,名声很好。随着出手渐多,他武功也磨练得越来越好,后来又把拐杖换成了铁枪,苦练多年,终于融会贯通,悟出用枪法弥补残疾的方式,一举击溃老南巷子,号称永平府第一高手。
  鲁逢春道:“十多年前,我枪法遇见一个‘坎儿’,当不当正不正地停在那儿了,再也没有寸进。我还以为这辈子就止步在那里了,结果十年前一天半夜,突然有个黑衣蒙面人鬼鬼祟祟地混进不屈帮里,做贼似的把我带到镇外,捏着嗓子让我用了一遍枪法给他看。三天以后,他又来了,拿着我的枪重新使了一遍……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但也必须得承认,他改出来的那套枪法,真是点铁成金。”
  “他是……上官判?”
  “人走路的姿势,习惯的动作,二十年也改不了。他以为我不认识,但是化成灰我也忘不了,那就是上官判本人。再说除了他,谁能三天改出一套上好的枪法?”
  可如果上官判没死,而且武功无碍,为何不肯站出来,为何不说出天罚派失踪的真相,为何让他的好友、燕山派元掌门找了他一辈子,至死含恨?但这一切,鲁逢春自然不知。
  季舒流想起回家时看的那《洗罪愆》,心中一动,问道:“这个人蒙面蒙得严实吗,脸上、手上有没有疤痕?”
  鲁逢春道:“手上没疤,脸上至少露出来的地方没有。你问这个干啥?”
  季舒流摇头:“没事,是我想多了。”西北佛侠魏尚十多年前已经出道,出道时就带着遍布上半身的可怖烧伤,自然不是他。
  铁蛋迷糊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问:“爹,你的腿是上官判打断的,但你枪法也是上官判教的,那咱们不屈帮和天罚派算是恩仇两清了没?”
  马跑得甚快,远处,英雄镇已经在望。鲁逢春低头凝视了儿子片刻,道:“我早就不记恨他了,在他替我改枪法之前。”
  “为什么?”
  “可能因为你吧。”鲁逢春低头一揉儿子的脑袋,“那个灭门案,灭的是一对兄弟满门,俩人都有老婆有孩子,只有弟弟不在家逃过一劫,他一回家当场就疯了,再也没清醒过。上官判当年不是单单打断我的腿而已,他还带我去看了那个疯子,流落街头,靠街坊邻居施舍过活。我小的时候也没觉得啥,有你之后才觉得他家实在是惨,我爹害死那么多人,我还非要给他报仇不可,废一条腿不冤。而且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死别

  <一>
  季舒流没有跟随鲁逢春去不屈帮,他借口有事,悄悄溜进了潘子云的旧居。
  掳走铁蛋的究竟是些什么人?既然上官判未死,以前的很多事,是否都要重新审视一番?季舒流满腹疑问,却懒得细想,只是默默看着潘子云生前这简陋的住所。空旷的卧室之内,几乎与室外一样冰冷,床上的旧被又冷又硬,床边的书桌剥落大片的漆。
  潘子云究竟自己折磨了自己多少年,才变成那副带皮枯骨般的样子?
  直到现在,季舒流还很难接受潘子云已经死去。潘子云一直不怎么顾惜性命,他在苏宅装神弄鬼多年,用那尚不成熟的刀法杀死苏门数人,后来差一点就自掘墓穴殉情自尽,还曾被苏骖龙用短刀抵住脖子,最后都命大活了下来,为什么却偏偏死在他终于准备好好活下去的时候!
  他身上好不容易才多出几两肉,脸上好不容易才多出一点血色,眼中好不容易才焕发出一点生机,身边好不容易才多了几个朋友……可什么都没了,最后的时刻,他僵卧在空谷之内、冰雪之中,欲求生而不能,欲留言而未尽。
  他死的时候一定很冷。季舒流也觉得很冷,黑水湖冰面之下的寒冷,好像直到此刻才发作出来,再也不可忽视。
  季舒流无力地躺倒在地上,他毕竟从小过得太好,耐力总是差些。
  小时候,大哥给他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冬天里,暖炉永远把屋子烤得温暖如春,被子永远松软,睡前还要熏得热乎乎的,他那时候好像并不真正明白什么叫炎热,什么叫寒冷,什么叫疼痛,什么叫辛苦……
  但他的家已经没了。
  他经历过许多生离死别。恩与仇纠缠在一起,无论对亲生父母,还是对醉日堡眠星院那些故人,他既无法报恩,也无法报仇,直到所有人都不在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成。
  可潘子云和这一切无关。为何连潘子云他也无法保护,甚至不知去找谁报仇?
  季舒流这辈子无法宣泄的悲愤之心,借题发挥一般决堤而出。
  寒冷直入骨髓,他觉得应该想一些让他热血沸腾的事,然而耳边忽然响起他初到英雄镇时听见的那凄厉的一声:“小妹,你死得好苦也!”
  为何幼时与父母情感深厚的潘子云听见商凤娴虐女致死的传说,竟写出一段复仇弑母的故事,为何深受宠爱不知虐待为何物的季舒流因这样一个故事而泪流满面?为何心狠手辣癫狂悖逆的苏骖龙最终为这《逆子传》放过了潘子云,为何传说中正直无私的天罚派很可能与杀死潘子云的凶手脱不开干系?
  世间种种缘起缘灭,凡夫俗子终究摸不出规律,只能随波浮沉。
  季舒流想抬手擦一擦眼泪的时候才发现,严寒已经将他里面的衣服冻出冰碴,衣袖和裤脚甚至已经冻硬了。
  他赶紧爬起身,想点燃暖炉,发现暖炉里根本没有炭,双腿一软,再次跌倒在地。
  潘子云入冬之后就没回来过,这屋子里不曾生火取暖,除了没有风,几乎和外面一样冷。季舒流不知不觉在地上蜷缩起来,四肢依然觉得冰凉,脏腑间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过了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发烧了。他心知不好,爬起来准备去找家医馆,可是才一坐起,浓浓的疲倦骤然袭来,他似乎失去了一阵意识,再醒来时已经重新躺倒。
  要不要挣扎着出去看病?
  他努力下了几次决心,都没下成,全身的虚汗令他分外不想经历开门出去、冬风扑面而来的那一瞬间。
  最后他对自己说:“反正我内功不错,就算睡着了也不至于冻死在这里。”然后就彻底昏睡过去。
  <二>
  秦颂风找到潘子云住处的时候,就看见季舒流脸色青白,躺在地上不动。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比季舒流还差,一个箭步蹿上去蹲在季舒流身边,弯腰去探鼻息……然后,在外面冻得冰凉的指尖被一股热风烫了一下。
  秦颂风长舒一口气,身体晃了晃,直接坐倒。他脑中有些发空,只觉得有生以来从未恐惧到刚才那个地步。
  镇定片刻,他右手去把季舒流的脉,左手抱起季舒流的肩摇了几下。季舒流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起初有些呆滞,很快凝在他脸上,抬起手抓住他的肩,手指微微发颤。
  秦颂风问:“你怎么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1 1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