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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发洛阳-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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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脚步顿了一下,明白这一面逃不掉,还是走了过去。

白天与庄宁儿对打的那女孩儿转过身来,柳眉凤眼,比庄宁儿的清新可爱更添了一丝妩媚。她轻笑:“没想到你竟真的还活着,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呢。放心,这事除了我,暂且没人发现。”
寻洛面无表情,不答。那女孩儿又笑:“不问问我为何出现在这里?”
 
“碎殷可与你有关?”寻洛开口。
“这话太伤人心了。”女孩儿撇撇嘴,“都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么?碎殷自然与我无关,我便是奉命来追查那碎殷的。”

寻洛皱起眉看她一眼,她轻轻咧了咧嘴角,笑得有些发苦:“天衍哥哥,从小到大,天晴可骗过你么?”
阳光已偏西,寻洛逆着光,瞧见天晴眼里的情绪,在心里下了论断,又问:“奉谁的命?”

天晴轻声道:“天衍哥哥,这个不重要,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风忽地吹过,那轻柔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钻进寻洛的耳朵:“她没死。”






第11章 残月如钩

日头落下,肚子里传来一长串的咕咕声。
祁云盘算了一下,发觉自己身上的盘缠,约莫只够啃着干粮回祁连。他无奈地打开包袱,却发现面上放着一叠银票,还有几两碎银。

他猛地回头,吴家早都看不见了,还去哪里找寻洛。
这小少年也不扭捏,妥帖收好那钱财,朝着金陵城的方向鞠了一躬。下定决心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好好报答二人。

买了些干粮继续上路,夜幕降下来,祁云才瞧见前面有个破庙。自师父去世,他与长老一路东行,风餐露宿也是常事,有个栖身之所已十分高兴,便毫不迟疑地踏了进去。
一脚已踩入破庙,他立马又退了回来。

天快要黑尽,他一下由明入暗,没发现庙中已有人。此时退回来站在门口,正准备先打个招呼,却突然发现,除了那端坐在佛像下头的身影,那地上还倒着个人。
庙中央火光轰地一下燃起,竟燃出了些气势来。坐着的那人收起火折子。火堆里应是洒了酒,暖烘烘的香味弥漫着。
此时亮堂起来,祁云才彻底看清,地上躺着的人面色黑紫,看上去已是具死尸了。

若是寻洛在场,便能一下子认出,那衣着华丽的死人,分明就是白天在校场,将那小女孩推出去被蛇咬的中年男子。
祁云唬了一跳,再顾不得礼节,跑进去摇摇那人,说不出话来。旁边人沙哑的嗓音响起:“别看了,毒发身亡了。”

说话的人瞧上去十分清瘦,手里握着一管白玉质地的箫。身上着暗纹质地的袍子,在火光的照耀之下辨不清颜色,可祁云毕竟曾也见识过辉煌,尚看得出他这一身价值不菲。
他眼里带了笑,眉细且弯,竟是个男生女相的佳公子。
只是年龄却辨不太清,瞧那神情,说他三十多不违和,可仔细看他苍白如玉雕的五官,说他是个二十左右的少年郎也不为过。

祁云发了一瞬懵,不知该说什么好,又觉得自己盯着人家瞧不礼貌,只得低头看那尸体。
这一盯才发觉,那尸体背着自己的那一侧手臂已肿得瞧不出原样,只能看得清有四个小洞。是毒蛇留下的伤口,伤处跟寻洛他们救起来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他结巴道:“这位……这位大哥,他可是你同伴?”
那人笑笑:“不是。”
祁云怔怔,喃喃:“这可如何是好。”
男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什么如何是好?”
“他死在此处,亲人朋友该有多担心。”祁云皱眉,“怪可怜的,这荒郊野岭。”

“所以呢?”
祁云听见问话,看着那人似笑非笑的脸,想了片刻:“要不……我们将他埋了?”

“这可用不着。”男子一笑,指指外头。
祁云顺着他目光,转头看见一群人似乎是在寻人,正朝着破庙过来。
他起身就想迎上去。不料身后男子笑骂一句“傻子”,一把提起他后领子,再一翻身,瞬时便跃到了佛像后头。

他惊愕地想转头,男子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祁云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人,男子迎着他的目光一笑,二人便藏身在那黑暗中。

一群人已闯进破庙,为首的男人满不在乎地看一眼尸首,环视了破庙一圈,啐了一口:“倒霉催的,作恶作多了,出门都要被蛇咬死。”又转头吩咐:“拖上马去吧。”
手下人领命,两个人上前,一人握了一脚,将那尸首拖出了破庙。那领头的男人抬起一脚踹灭了火,转身也去了。

动静都消失之后,男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袍子,还伸手拽了祁云一把。
祁云道了谢,从佛像背后出来,重新将那火柴堆起来,用火折子点燃了。萍水相逢的二人就这么守着火堆,各自沉默着。
直到祁云从包里掏出干粮递过去:“你要吃么?”

那男子眸子里映照着跃动的火光,就那般直直地看着祁云,似在打量,又像在出神。末了伸出手来接过去:“你这小孩有意思,做人是笨了点,练功倒是有悟性,做我徒弟吧。”
“啊?”祁云呆呆地,“我已有师父了,怎可再拜你为师?”

他话音落下去,嘴还没来得及合上,男子乘他不备,伸过手来捂住他嘴。就那么一瞬,祁云感觉到一颗冰冰凉凉的药丸进了口,直直落下喉咙去。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在自己喉下一点,想要吐出那药丸来,却已是徒劳。男子施施然笑:“你已中了我的蛊毒,不乖乖听话,就等着全身溃烂而死吧。”
祁云震惊,更多的却是不理解:“我与你无冤无仇。”

“那又如何?”男子转了一下手中箫,“我乐意。”
他将箫放至唇边,两个音起了,祁云顿觉五脏六腑被一只大手攥在了一起,痛到全身力气皆被抽去,背上顿时起了冷汗。

那男子似乎只想试试效果,一曲《关山月》,第一句还未吹完便停了下来。祁云喘息几下,猛地跳开,拔出双刀就朝他而去,却被那管箫轻易横开。
男子一下腾起,后退几步看着他:“你不是我对手。”

他声音沙哑着,低低响起时竟有些温软的味道,跟行事风格比起来实在是天差地别。
嘴角一勾,手中箫又到了唇边,几个音符流出,却不是方才的曲调,箫声婉转,吹的是异域之音。
伴着这曲调,破庙外竟缓缓爬满了三角花蛇。

祁云看着那毒蛇,没有恐慌,胸腔里尽皆是怒意:“人是你杀的?”
“是我。”

听见这回答,祁云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想也不想拔刀又上。
他自知不是对手,勉力一击,趁着那男子分神,另一只手的弯刀已架上了自己脖子。谁知那男子脚尖微动,挑起一颗小石子打中他穴道,整个人登时动弹不得。

他正恨自己好坏不分,眼睛被怒意与恨意烧得通红,男子又道:“听好了,为师我名梅寄,你若还想反抗,一日不称我作师父,我便一日杀一个人,说到做到。方才喂给你那药乃是南疆巫蛊,蛊虫经我手重新养过,能感知你内心情绪。你若再生自绝之心,只怕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甫一说完,他手中箫一杵祁云胸口,解开他穴道。祁云捂住胸口,眼里晶莹一片,却咬紧了牙不让眼泪流出来。
梅寄装作讶异的样子:“哟,别这样看着为师,怪可怜见的。”

祁云不说话,低头捏紧了弯刀。梅寄沙沙的嗓音又响起:“我若是你,必要学勾践,等待自己有朝一日,能杀掉眼前这个人。”

残月初升,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终于安静下来。寻洛提着两个包袱横穿过整条街,走进客栈,敲响了房门。
旁边门打开,庄九遥看着他,面上有些严肃:“大晚上的,敲我家宁儿的门是要做什么?”
寻洛略有些茫然的表情一闪而过,抬眼看了那门一眼,想起来什么,微微抿了唇。
庄九遥噗嗤一声笑了:“她们已睡了,客栈没空房了,今晚跟我凑合一宿吧。”

寻洛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关了房门:“那孩子?”
“没事了,身上的图我已洗了。”庄九遥伸了个懒腰,指指屏风后头,“给你备的水都快凉了,怎地才回来?抛着我不管去哪处温柔乡了?赶紧去洗洗吧,祁云走了?”

寻洛“嗯”了一声,放下包袱,看着屏风一时之间没有动弹。
庄九遥讶异:“我在你眼里如此不君子么?隔着屏风呢我又不会偷看你。”转眼却又眉眼弯弯:“再说了,你在谷中昏迷那么大半年,该看不该看的我早看过了。今儿天热,又见你心里似是有事,给你泡了点儿药粉,散郁的。”

他本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在这人眼里,自己情绪的变化原来如此分明么?
这是一种与暗中带刺的监视完全不同的注目,寻洛有些不习惯。可话说到了此处,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也从不是他风格,于是大方地褪掉了外袍,走向屏风后头。

庄九遥勾起嘴角,在那几案旁坐下来,盯着高烛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了屏风,寻洛瞧了会儿灯下他的剪影,沉默地脱掉衣衫,露出一身流畅的线条来。
即使沉睡了大半年,他身体仍旧显得十分有力,只是遍布着各种伤痕,新的旧的,时间最近的是不到一年前落下的,皆已长成了纹理的一部分。

木桶里的水果然有药香,跟平日里庄九遥身上的有些像。寻洛泡了会儿,闭上眼睛,突觉心脏变得熨帖起来。
似乎是元气大伤后的遗症,说不上是旧伤未愈,可的确是赶不上从前了。也不知是身体在疲惫,还是哪里觉得不对。这一天其实什么也没做,他竟觉得昏沉起来。
昏沉之外有一线思绪,吊着名为惧怕的心情。

他怕自己会耽于这种带着药香的舒适。

水渐渐凉下去,他理好衣物起身。绕出屏风,见庄九遥正提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剪刀,认真地在剪烛花。
他侧脸瞧上去十分柔和,连略显得坚硬的下颌也不再冷漠,寻洛怔了一下,忽地听他道:“结了好看的烛花,怕是迎了贵客呢。”

寻洛不说话,行至他对面坐下来。二人中间隔着几案,寻洛看着那渐渐变亮的烛光,似乎发起了呆。
庄九遥看着他,目光从深邃的眼睛落到高挺的鼻梁,又从线条几弯的薄唇落到敞开的胸口,而后及时止住了。再移上去,正好撞见寻洛平静的眼神。
被发现了他也不掩藏,只坦然地笑:“好景色。”

寻洛并不扭捏,抹去了些面上始终带着的漠然,甚至勾了勾嘴角。末了突然道:“我可能得跟你道别了。”
“咱们江湖中人,要走直接走,还用得着说么?”庄九遥漫不经心地放下剪子,寻洛没有表示,他又笑,“既然你先开口了,我便不告诉你我也得走了。”

“过了初一再走。”寻洛没理会他的玩笑,一板一眼地,像是在命令,“你这次不用藏到烟花之地,也不必找个破庙看风景了。就待在这客栈里,我守着你。”

分明是极动人的话,换个人能说得缠绵深情了,寻洛说出来却是极严肃正经的口气,声线平平不起波澜,惹不起一点绮靡的遐想来。

庄九遥无奈,却仍旧吊儿郎当地笑:“见了我那样子,可是要负责的。你已见过一次,再见一次就要负两次责了。”
寻洛又笑,表情竟称得上柔和,没等庄九遥看清,他已起身:“睡吧。”

月如钩,蟾光落地成霜。

方才水桶里的药粉似乎是有安神作用,寻洛很快便睡得熟了,呼吸绵长悠远。
已是夜半,万籁俱寂。本该熟睡着的庄九遥悄悄起了身,借着月光细细看了他片刻,而后从枕后摸出了一把柳叶短剑来。

那剑鞘呈玄色,材质与寻洛的长剑别无二致。庄九遥轻轻拔出剑身,刃口的光华,竟比月色还要寒上三分。


作者有话要说: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折梅未逢驿使,也不用寄与任何人,因为梅寄就是那陇头的一枝寒春。

哦哟哦哟怎么突然文艺了呀?!嘛嘛嘛吃早餐去啦~

庄九遥我告诉你,你这就是骚扰!骚扰!!





第12章 唯剩雨声

他下榻从包袱中摸出个酒盅来,随手掀开自己里衣的衣襟,一扬手,毫不迟疑朝心口扎去。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滴滴答答,很快接了半盅。
整个过程他一声未吭,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若是寻洛醒着,还能看得见他眼里的几分痛快之色。

见血接得差不多了,他顺手给自己点了穴止血,又俯下身子,点了寻洛喉咙下方一下,捏住他的下巴,将那血喂给他。
待收拾好了剑与酒盅,又将几案上的半碗淡粗茶水给他灌了下去。
而后他轻手轻脚上了榻,月光依然平静,像是方才的一幕全是虚妄。

呼吸仍旧绵长,寻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背对着庄九遥。森森的睫毛颤动几下,而后微微张开了眼睛。
那水中的迷药也许是能迷倒武林高手,可对他来说,若他不愿,便真的算不得什么。
嘴里血的味道被茶水冲淡了,只剩一点清苦的咸腥气息若有若无着,缠绕在他舌端与鼻尖。

为什么不制止他呢?
是因为笃定他不会害自己,还是因为即使他的确要害自己,也觉得无所谓?寻洛难得深究一次自己的内心,却看不透那情绪。
他只是茫然地想,心头血,那短剑刺下去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比蛊毒发作好受一些。

天色将晓,寻洛已起身。
这一日倒是无事,他洗漱完了庄九遥还在睡,便一个人坐在几案边,手指蘸着茶水在那桌面上乱画起来。
待得听见旁边门响,他想要起身,余光无意扫到手边,才猛地发觉自己在桌上写了个“遥”字,登时有些慌乱,忙伸手抹去那水渍,开门去了隔壁。

女孩儿仍旧睡着,庄宁儿看着她,眼里有点瞧不分明的怜意:“她神志不太清,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也讲不出来。怕是跟着丐帮的人去了校场,场面一乱便没人理她了。”
“神志不清或许也不是件坏事。”寻洛道。

“公子也这样说。”庄宁儿抬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寻大哥,公子给她起了个名儿,叫谧儿。好听不好听?”

谧谧留闲。 

“好听。”寻洛弯起嘴角,“宁和谧然,很好听。”
庄宁儿笑起来,露出一排贝齿,瞧上去天真得紧,跟平时的样子大相径庭。她手指轻轻一刮谧儿熟睡中的脸颊,声音轻快:“谧儿,谧儿,以后就是咱们药王谷的人啦。”

寻洛笑着,转头看见庄九遥斜斜靠在门边,脸上也是一派平和,跟平时的吊儿郎当全然不同。
两个人目光一撞便黏在了一起。

对视许久,庄九遥慢慢笑起来。弯起的眼睛里没有熟悉的揶揄与狡黠,同样不显得懒散,那嘴角上扬的弧度几乎是认真了。
认真得让人看不懂。
迫在眉睫的离别,是一场乐宴的末尾,宴毕他们就要奔赴各自的战场。

这天已是初一,午后卫青城也到了客栈。
谧儿像是很喜欢卫青城似的,虽不怎么说话,但一双黑亮的眸子总是在卫青城身上转。庄宁儿瞧着她是开心的样子,便跟卫青城一起带着她出门去了,客栈又只剩下庄、寻二人。
棋盘一摆,一日便倏忽而过。

晴了两日,原以为黄梅雨已彻底过去,入了夜却又瓢泼似地来了。
三人还没回来。寻洛收拾着桌上的残局,棋子落入钵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雨声中显得脆生生的。
庄九遥靠在窗口看雨,突然道:“这金陵的雨看多了,竟有些习惯了。”

身后人是预料中的沉默,他自顾自地笑了一下:“太残忍了。”
“嗯?”寻洛终于抬起头。

庄九遥转过头来,佯装可怜地解释:“我这样玉树临风的形象不好么?为何非得要瞧我狼狈的样子?”
寻洛抿起唇:“我不瞧,你就在这屋里,我在外面,你随时叫我都行。”

庄九遥满意地看了看他,又转头去看窗外。雨水落在房顶,从瓦檐上滴落下来,在他眼前挂上了一幕晶莹的珠帘。

半晌他又回过头来,认真问:“你也觉得我玉树临风对吧?”
寻洛失笑:“你何时也觉得别人的看法重要了?”
庄九遥笑弯了眼,喉咙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夜半,整个客栈已黑沉沉一片,只剩楼下大堂两边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摆摆,明明灭灭。
天地之间唯剩雨声。

寻洛坐在房门口,里面的人一直没有发出声响。他不由得猜测,庄九遥是不是正紧皱着眉,咬紧了牙关,将拳头抵在胸口,生怕泄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端倪。
他脸应是苍白的,没了气定神闲的强大,也不知此时那双狭长的眼是不是一点光华也无。

正昏昏沉沉地想着,门内突然发出砰的一声。
寻洛霍地起身,手已放在门上,刚要用力,又猛然想起二人说好了,庄九遥不叫,他就不进去。
有力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紧握成拳。

屏息等了许久,没听见多的声响,寻洛微微松了劲儿,才发觉掌心微痛。
摊开手来,汗湿了的掌心一片指甲压的红痕。不知是哪里破了点皮,渗出来的血和着汗被揉成了斑驳的一片。

天地之间仅有雨声。

榻上的人泡在汗里,对外界的感知能力与疼痛一起被无限放大,门上轻微的一声响落在他耳里如同炸雷。他等了一瞬,却没有接下来的动静,眉头尚且紧皱着,却还是不由得微微弯起嘴角。

——他果然是懂我的。

可横生了这枝节,实在是不该。
多余的情绪总是拖累。



正是盛夏,蜀王府庭院中的槐树浓绿。不远处的花台里头种着石榴树,结了满树的果子,表皮微微泛红。
树荫下架着一把古琴,黑色的桐木在阴凉处显不出什么来,若是抱在阳光下一看,会发现上头似乎微微泛着绿光。

抚琴人着一身天青色暗纹轻袍,更衬得脸色苍白,细细瞧起来竟有些病态的意思,姿态却是安闲的。压着琴弦的手十分修长好看,那皮肉多一分显累赘,少一丝似又觉单薄。
琴声从指下流出,舒缓如流水。

外头有个急匆匆的步子跑进来,也未曾打断他一呼一吸。
一曲将尽,琴声露出几分渺意来,颤颤悠悠,余响入了云中。

这蜀王府中难得有客,抚琴人带了笑,瞧着外头人一蹦一跳地跑过来。
后头一个太监急忙忙跟过来,被来人呵斥住了,只得紧张地站在那屋檐下,遥遥垂手弓背地立着。

“三哥!”齐王萧玥扑过来,急吼吼地喊,还气喘吁吁着。
萧瑾弯起眼睛,一派闲闲的气度:“今年都十八了吧,怎地还这样风风火火的不着调?”
明明最不着调的人是他,萧玥嘿嘿地笑:“咱俩都快一整年没见了!”

“这次是找什么借口偷跑出来的?”萧瑾将手从琴上放下来,“太子殿下和贵妃娘娘知道了,怕又要怪罪我了。”
萧玥扬起头,孩子气地嗔他一眼,转而又垂头丧气道:“三哥你没出过门,跟外面又不通消息,定是还不知道呢。父皇病了,都快两个月了。太子殿下和母亲都忙着侍疾呢,如今没人管我。不过还是不方便,要是我能早点出宫住王府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常常来看三哥了。”

他说完觑了一下萧瑾的脸色,瞥了一眼廊下的小太监,轻声道:“三哥,你想不想见父皇?”
萧瑾轻笑一声,抬眼瞧了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非诏不得入见。除了你,宫里其他人长什么样儿我都忘了。”

这蜀王府就是个华美的鸟笼子。
萧玥噎了一下,也无甚话好说,只轻轻戳了一下那琴:“玥儿特想咱们一家聚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没有三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萧瑾面色一怔,随后伸手摸摸他头,没说话,眼神却变得柔和起来。萧玥小孩子心性,忽地又开心起来:“三哥,你这琴好看得很,我看像是司马相如的绿琦呢!”

“太子殿下差人送来的,自然是好东西。”萧瑾笑,略有些狭长的眼睛整个弯起来,眼尾微微上挑,一张天生的笑脸便更显温和,只是下颌线条显得坚毅,偶尔会让人觉得难以亲近,“今儿头一回弹呢,就被你听见了。”
萧玥在他肩膀上蹭一蹭:“那是我有福气。”

两个人正说笑着,一个轻盈的步子过来,施礼道:“见过齐王殿下。”又端一碗药给萧瑾:“王爷,该喝药了。”
萧瑾无奈地皱起眉,接过药来。
萧玥满脸忧色地看他捏起鼻子将药喝完了,又转头朝向来人:“宁儿姐姐长得越发好看了。”

那端药的小丫头,竟是一个月前还在金陵的庄宁儿。
她此时着一身淡青衣衫,倒是与夏日的浓阴相得益彰。收敛了张扬的神情,更显得年龄小了些,细看还能跟娴静搭个边。
庄宁儿谦谦地笑:“多谢殿下夸奖,奴婢可当不起殿下的这声姐姐。”
萧瑾在旁一笑,她告退离开。

萧玥见他喝了药,心知他定是要睡下了,又瞧他脸色苍白,内疚道:“都怪我,忘记三哥身体不好了,拉着你讲这么半天。我得先走了,三哥一定要保重身体。”
萧瑾似是倦了,揉揉太阳穴,也未客套,只勉强笑了一下,叮嘱:“别乱跑了,该学时便用功些,别像我。”

像他怎样?后半句没说出口,萧玥却是心知肚明的。
萧瑾已闭上了眼,眉头微皱着。萧玥不舍地看他一眼,而后朝角门走去,边走还边回头了几次,终于是磨磨蹭蹭地出了蜀王府。

这方庄宁儿安抚着谧儿午睡下了,又走至槐树阴影中,瞧着萧瑾不说话,隔了会儿才轻声道:“公子。”
萧瑾睁开眼,方才在萧玥眼下那点子疲惫已一扫而光。他眼里盛着细碎光芒,脸色虽仍旧是苍白,瞧上去却已不再孱弱。

“这王爷做得可真累,那位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呢,谁都要来探查一下我这个废王爷是不是真的半死不活,是不是真的无心世间事。”他一伸懒腰,“还是我的药王谷好啊,这王府待着,啧,心是坏的,连骨子里都要坏了。”
庄宁儿皱起眉:“可齐王是公子看着长大的。”

萧瑾,不,庄九遥,他轻轻一笑,没回答。隔了会儿不知从何处摸出他那把画着辛夷的寒酸扇子,摇了摇,问:“青城怎么说?”
庄宁儿瞥了一眼院门,那里站着的侍卫冲她轻轻点头,她轻声答:“今日那天晴约莫就回到金陵了,寻大哥应该已确认过她的话了。可是公子,宁儿有一事不明。”

庄九遥轻扬一下下巴,示意她说。
“天门的人一向不会抛头露面,她出现在武林大会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方钦如此狂妄的么?武林盟主身边突然冒出这么个人,盯上的人怕是不少。”庄宁儿细细掰扯着,“天字号刺客拢共就那么几个,虽说她武功并不顶尖,定也有她的作用。这般大喇喇出现在世人面前,门主是傻了么?可那门里头实在是森严又复杂,一时半会儿还打听不出多的来。”

“不是方钦狂妄,怕是声东击西呢。他倒是贪心,也不怕嚼不烂噎死自己。”庄九遥浑不在意,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祁云那孩子呢?”
庄宁儿愣了一下:“还是没消息,咱们沿路设的暗卡都问了个遍,最后一封传书早上已到了,没人见过祁云。还有……药王谷的障林被方钦手下的人破了,谷里……谷里已不剩什么了,碎殷也突然断了影踪。”

沉默半晌,只听得见院墙外头远远的蝉鸣声,庄宁儿以为他听见药王谷的事难过了,一时间便有些心疼。
末了庄九遥却突然问:“咦,今儿是七夕吧?”

庄宁儿本提着一口气,听见这问话气一落,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庄九遥笑眯眯地:“我招你了?怎地又白眼我?既是七夕,你跟青城过节去吧。”
“啊?”庄宁儿睁大了眼睛,“那你怎么办?”

庄九遥佯装委屈:“丫头大了留不住了,你不出去,是要在这王府里恩爱给我看?”
庄宁儿不由得红了脸,呸道:“不知羞!我跟青城大哥之间什么都没有!”

庄九遥哈哈笑了两声,又敛了眉目,悠悠道:“你这恩爱是真恩爱,当然不用给谁看。”
他说完顿了一下,庄宁儿已知道他的意思了,不由自主轻皱了眉。果然就听他接着说:“走之前吩咐一下,让人晚上把人带到我屋里。”

他起身回房,走出两步又住了住脚,加了一句:“要浓眉薄唇的那个。”






第13章 花萼相辉

要数这京城中荒淫的人物,蜀王绝对是其中排得上号的。
他自小体弱多病,天天靠着药碗提精神,连阳光都懒怠得见,整日里苍白着一张脸,却极好声色。
好的是清音软舞倒也不出格,收集古琴的癖好在帝王之家也算不得什么,只是这所好之色却是男色。

当今皇帝从不见自己这第三子,只给个虚封,保他荣华富贵,他要怎样也从不过问。
也不知是因为自萧瑾生母襄妃去世之后,再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个儿子,所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从未传进他耳中;还是由于他实在不想见这儿子,因而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

倒是那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太子殿下,始终惦记着自己这三弟。
即使龙阳之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有此癖好的也不少,但太子还是尝试过要掰正自己这出格的弟弟。
蜀王不能出府,他便接连送过好几个貌美的姑娘进蜀王府。精通琴棋书画的,舞姿绝妙的,甚至泼辣的会武功的,可这些或明媚或阴柔的女子,最后都被萧瑾养了段时间之后,全部遣出府了。

用蜀王自己的话来说,女子皆是人间的绝妙风景,而他是个只配待在地上的臭男人,玷污了这些个清风雅雨那可怎么好,还是不要祸害人了。
后来便也只得不了了之。

蜀王萧瑾不会有子嗣,这是注定了的事。

京城里表面上对皇家之事讳莫如深,可街谈巷语总是挡不住的。人们口中的蜀王,就是这么个浪荡子的形象,尽管从未有人亲眼见过他。
一切的东西都是想象,不过瞧上去也八九不离十了。
这蜀王萧瑾最大的用处,除了给皇家颜面抹黑,大约就是为宫廷秘闻提供了不少素材。

这一日上峨眉月从日落之后升起,子夜时分便落下,将天空腾给了众多星子。
姑娘们会聚在一起,带上飘香的瓜果去乞巧。也不知会有多少青年男女站在夜空下,听天上鹊桥边的窃窃私语,一边盼望千年万年。
可这些都与庄九遥无关。

他此时正立在自己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天边,而后推门进去。
榻上已坐着一个人了。

高烛亮堂得紧,他意味不明地笑一笑。喝了酒,脚步似乎有些踉跄,榻上的男人慌忙起身,上前两步扶住他。
庄九遥借着他手上的力,顺势抬了眼,瞧见那张脸。顿了一瞬,庄九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来,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
男人一惊,像是被那双含情的眼睛迷住了,呆呆地轻唤一声:“王爷。”

不,不对,庄九遥迷迷糊糊地笑——他不会叫我王爷,他只叫过我一次“九遥”。声音也该更低沉些,这眉眼还不够深邃,那双眸子里有星光。

庄九遥跌跌撞撞地往前,没用什么力气就将那男人扑在榻上,当然男人也不敢反抗。
他瞳孔此时显得极黯,嘴角提起,情绪都压在喉咙底下,正要动作,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瞬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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