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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发洛阳-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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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他,话音里头有掩不住的惊怒:“你疯了!”
萧玥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几经变幻,显出了见之令人心碎的痛楚。
他嘴唇开阖了几下,艰难地发出声音:“三哥……”
“别叫我三哥。”庄九遥面无表情,冷冷吐出话语。
萧玥闻言浑身一震,明白他已知晓一切了。
他不愿出那药王谷,他便与天门的人合作,用了碎殷逼他出谷。他不愿与人争斗,他就要借了梅寄的手,让他重回朝堂。
这两年来,自己呕心沥血,摸清了三十年前的一些事,想要为他肃清江湖,想要为他厘清朝堂,亦为他将天门重新洗牌,更有甚者,想要静悄悄地让他登上皇位。
而今什么也不会有了。那么点子支撑自己活过来的愿望,像刚才的茶碗一般,被他从自己手中夺走,亲手摔碎了。
再也不能喝他的茶,再也不能看他坐在槐树下,再也不能听他弹琴了。
他嘶哑着声音,脸上已作不出表情,只是一味地伸了手,要来拽庄九遥的袖子:“三哥!我……你听我说!”
庄九遥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里尽是漠然。
萧玥被他眼神钉在原地,浑身一抖,拽着他的手渐渐松了,却忽地仰天长笑起来:“三哥没死!萧瑾没死!我三哥没死!”
他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脸,抹去了脸上不知何时涌出来的眼泪,嘶哑着声音,不停重复:“三哥,三哥……”
面目被撕开的痛楚,世间有没有人如他一般经历过呢?
所有人都可以知道他萧玥是个王八蛋,是个疯子,是个弑父杀母的畜生,是个处心积虑的乱臣贼子!他不在乎!
但只有这个人不可以!
只有萧瑾不可以!
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多么冷漠啊,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是啊,我就是怪物啊,世间最可怕的怪物就是我。
来讨厌我吧,来厌弃我吧。
来恨我吧。
“三哥!”胸腔里头爆发出一句凄厉的嘶吼,几乎不似人声。
庄九遥眼里的不忍在他瞧不见的地方显现出来,榻上萧渊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浑浊的老泪已糊了满脸。
整个太极殿回响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夹杂着时不时的凄厉笑声,而后那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什么也不剩。
如同人的一生,无论你怎样选择,不管你哭了还是笑了,最终皆是什么都不剩。
一片空白,一片寂静,像极了此刻。
庄九遥觉得自己几乎要溺毙在这乌漆漆的沉默里,殿中的烛光昏暗,四处皆是魑魅魍魉。
只中间地上伏着一个人,着了玄衣,融入黑夜便再看不到。
“来人。”他最终是轻声喊了两个字。
直到让人带走了萧玥,安顿好了萧渊,他出那太极殿的门时,脸上才显示出了些刻骨的疲惫与哀伤。
萧玥最后那情与痛混杂,而又不加掩饰的一眼,一直在眼前转。
自发现萧渊的诏书不见之后,他已在这殿中一整日了,他与萧渊皆抱着相同的期许,盼望那拿走诏书的人不是萧玥。
可燕王与魏王皆不在宫中,除了萧玥,还会是谁呢?
然而真的不是萧玥,他未曾料到,真的不是萧玥。
而是他那美艳的母妃,他那自己提起来会嘲讽,会笑言给圣上灌了迷魂汤的母妃。他那自己分明知道的,与自己母亲长得十分相像的母妃。
他与她相互不屑,相互怨恨。
他只知萧玥对自己十分依赖,只知萧玥并非表面上那般单纯,也只知萧玥曾在许多不该用心的事上用心。
可他真的不知会是如此。
三哥,三哥,三哥。
一声又一声。他见到自己时总是那么欢快,偶尔的难过也是因了自己身子不好。
他回回扑过来对自己笑,抱着不撒手时,在自己肩上蹭时,委屈地说“玥儿还不想成家”时,那每一声呼喊底下藏着怎样沉重或者不堪的情绪,自己竟从未发现过。
还未及弱冠的少年,这般扭曲的心思究竟是何时起的呢?
若贵妃用自己的一生告诉萧玥,皇位是世间最好的东西,那么萧玥如今的所作所为,是否仅仅是想要将最好的东西捧给自己?
这孩子怎么会这么笨又这么固执,庄九遥想不明白。
皇位不值得,皇位是世间最大的不值得。
他那么恨自己的母亲,竟不知要逃开她给他的最大谎言。
庄九遥走了几步停下来,一手抓紧了旁边的殿门,指甲几乎要陷入那木头中间,红漆斑驳了一片。
伸手拽紧了前襟,抬头望了望殿外的天。
差点忘了,今儿是十五呢。
他勉力勾起嘴角,感受到喉头漫上来的腥咸,混杂了一点带着夜风味道的苦涩。
他有些茫然,茫然之后变作无边无际的悲凉。
心很痛啊,是蛊虫又在肆意地撕咬那处的软肉了么?
“阿寻。”他喃喃了一声,忽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撞在地上,发出清晰的闷响。
抓着门的手未曾放开,指尖便顺着划下来,在那门框上留下了几道血迹。
只是隐在了朱红色的漆中,瞧不分明。
庄九遥第二日晨起,已瞧不出昨夜里的任何端倪。
蜀王还活着的消息,仍旧未曾让京中人知晓,萧渊也有意借此事来瞧瞧,瞧瞧朝堂上的异心究竟都长什么样。
对外只称齐王忧思过度,暂时不能代政,正好圣上身子复原了些,已能亲自处理国政了。
接下来的日子,庄九遥每日里只顾着替萧渊料理身子,那些呈上来的折子他一概不看,也假作不知圣上的意思。
萧渊也没说什么,只是撑着自个儿处理了。
他病其实不重,先前不过是贵妃每日里在药中下了东西。
只是如今虽经过调理,精气神却实在是差了,远不能与从前相比。整个人瞧上去便苍老了许多,显示出了些日暮西山的气息来。
过了小半个月,晨起庄九遥正在用茶,准备稍后便进宫,刚刚放下茶碗,见庄宁儿忙慌慌地跑了进来,欲言又止,直愣愣地看着他。
庄九遥眉心一跳,却仍旧是笑,问:“怎么?失了魂儿了?”
“公子,”庄宁儿眼里蓄了泪,“宫里头传来消息,说,说齐王殿下殁了。”
庄九遥盯着她,像是没听懂,立在原地发了一回呆,良久才低了头,沙哑着声音道:“走吧,进宫。”
一路上庄宁儿什么也不敢说,只在宫门口见到王全时,替庄九遥问了一句:“王公公,圣上知道了么?”
“知道了。”王全摇摇头,“哪儿能瞒得过他啊。”
听这反应,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
萧渊一生自草野贱民到九五之尊,起起落落不知经历了多少,什么东西没见过?即便是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可那一晚流了泪,应当所有的震惊都跟着流走了吧。
庄九遥于是点点头:“劳烦王爷爷跟父皇讲一声,我稍后些再过去。”
“哎。”王全应了一声,快要分道时又叮嘱了一句,“王爷您节哀!”
进了齐王的殿中,才瞧见下头只跪了一个小丫头和一个小太监,见到庄九遥来了,慌忙磕头行礼。
庄九遥不去看榻上的人,问:“其他人呢?”
“回蜀王殿下的话,早已被我家殿下遣走了,殿下本要让我们也走的,可是……”那小丫头带着哭腔回了一句。
旁边的小太监忙用手拐了她一下,意思是让她克制点儿,不要失了礼数。
那丫头却不管不顾道:“可是殿下平日里对奴才们极好,那些忘恩负义的只顾着自己,我才不走!”
“哎!”那小太监无奈,忙又提醒了一声。
“无事。”庄九遥放低了声音,“宁儿,你带他们下去吧,给安排个好去处,我跟阿玥单独待一会儿。”
庄宁儿应了,带着人去了。
庄九遥低头看着地,静静站了会儿,往前走了几步。自进了殿中之后,这才第一回将目光投向榻上的人。
榻上的萧玥满脸平静,露出一副俊朗的好皮相来。若是不去看被血糊得乱七八糟的颈部,瞧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庄九遥愣愣地盯着他的脸,蓦地瞧见他颈部那刀口下头,似乎还有一道旧伤痕。
突然想起他在殿中出口的那些怨怼之语,庄九遥一怔,心骤然狂跳起来。
坐在榻边,一把扯开他衣襟,瞧见那竟是一道可怖的烫伤,像是整个火勾烧得滚烫时,直接压了上去。
呼吸猛地一滞,手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解开他外袍,掀起里衣,庄九遥忽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那被衣裳遮掩住的地方,全是伤,浑身上下几无一块好肉,新的旧的堆作一处,刀伤、烫伤、砸伤,不一而足。
庄九遥身子有些发颤,他从未见过带伤比寻洛还要多的人,这是第一回,一眼看过去便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心里的痛,是不是比这躯体上的东西还要可怖?
为何这么些年,自己就是从未过问过他的生活呢?
情绪快要克制不住,庄九遥吸一口气,仰头闭上眼,却在那一瞬,扫见了他枕边有个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原来是信封的一角。
将那口气长长地呼了出来,庄九遥伸手拿过,见那信封上头是萧玥的亲笔,写着两个字:“瑾启。”
缓缓展开信,轻若无物的纸上也只一句话:“残生再无他愿,只盼一曲长安调。”
落款一个“玥”字。
既是自己亲手写下的心愿,却又要亲自结束掉实现这愿望的可能。
这么些天,庄九遥一直在等他派人来找自己,却始终未曾等到,最后只等来他的尸体和这句话。
这是萧玥最后的尊严与决绝。
悲意蔓延,终究是模糊了双眼。
男儿有泪不轻弹么?未至伤心处罢了。
整个大殿,整个皇宫,整个京城,陷入了死寂。
末了庄九遥扬声喊“来人”,庄宁儿跑进来瞧着他,连呼吸也生怕太重。只见他温柔地摸了摸萧玥的脸,转头轻声道:“取我的旧桐琴来。”
长安的冬意,终于是在庄九遥微颤的指尖之下,如期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
我……算了我不说了X﹏X
这周工作量好大,周一祈个愿,平安!
第89章 兵分两路
祁云到了祁连山脚的第二日,竟又有贵客远道而来——
吴水烟姐弟俩与明秋风兄弟俩,一同出现在了此处。
明秋月似与萧琮早便相识,二人一见面竟是称兄道弟。寻洛这才有些明白,为何吴水烟手里所拿捏的方钦之罪证,会呈到萧琮处。
原来不仅仅是因了距离近。
与萧琮见过礼之后,明秋月看向寻洛:“六盘山一别,未曾想再见会是如此,寻兄别来无恙?”
寻洛一笑:“托明兄的福,一切皆好。如今又能与明兄并肩作战了,是寻洛之幸。”
萧琮见二人竟也相识,更是喜悦。
明秋风带着吴淮生死里逃生,一路奔波,想是已听弟弟将己所不知的一切讲了,决心要做些什么。
他在江湖中收集情报多年,此时便道有事要与萧琮相商,因而在明秋月的简单引见之后,二人便与蒋同去了一旁。
寻洛这才转头去瞧吴水烟,只觉得她通身气息已不同往昔,富家小姐的姿态终于被磨砺得消失殆尽,倒正好显露出了些江湖儿女的锐利来。
“寻大哥,好久不见。”她笑。
这笑容极苍白,寻洛心中微叹,应了她:“水烟姑娘。”
吴水烟噗嗤一笑,半是感喟半是自嘲:“还姑娘呢。”
这话倒是十分活泼了,寻洛看了明秋月一眼,笑了一笑。明秋月忙转头问:“累不累?先让淮生去歇歇?”
吴水烟点了点头,与寻洛道了别,跟着萧琮留的下人走了。
寻洛便与明秋月一同行出了帐子,走到一旁的路边。
秋草正肥,明秋月回头看了一眼,那处是吴水烟进去的帐子,看着看着忽地叹了口气。
“明兄的兄长,是与方钦分道扬镳了么?”寻洛问。
明秋月摇摇头:“兄长本是方岐山的旧人,如今岐山派已散,方岐山也命不久矣,谈不上什么分不分道。这方钦心术不正,想来兄长也是一早便有知觉的。若不然也救不出淮生了。”
“这一路奔波定是十分艰辛。”寻洛叹了一声。
“是啊。”明秋月一笑,“吴盟主的幼子,先前外头人面上不说,大家却都心知肚明,不像能成器的模样。如今我瞧着倒是沉稳多了。”
寻洛跟着勾了勾嘴角,又问:“在岐山派时,真是有人瞧见了吴淮生,水烟姑娘才跟出去的么?”
明秋月闻言愣了愣,末了惋惜地摇摇头:“我并不知,她在岐山派中,我总不能跟进去,只是在附近守着。那一日瞧见了她独身骑马出城,才跟了过去,谁知便出了意外。”
两个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寻洛良久才轻声道:“她……这一回过来,是她要来的吧?”
“是。”明秋月点头,“我本想着要带她走,她却说她想来,想亲手结束掉这段孽缘,也要替吴家上上下下报仇。她说……说如若不然,她后半辈子也不会安生。”
寻洛拍了拍他肩头:“你们来之前魏王已安排好战术了,今儿夜里便出发。祁小兄弟知道一条上山的密道,我二人自密道进去,她若是想跟着,你们便跟我一处。方钦如今武功极高,若是要正面交锋,便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了。”
明秋月感激一笑,两个人便沉默地并肩站立,瞧着阴影扩散开去。
太阳落了山。
说起来这岐山派的地势与上真派的六盘山有些像,只是隘口多一些,也更奇险一些,因而攻进去也稍稍难一些。
但是如今有祁云的地图,且不必担心会重蹈覆辙拿到假图,因而寻洛心里并不担心这一回的进攻。
唯一难测的只有方钦。
他的内力全是梅寄拿了南疆蛊与药提升上去的,就萧琮所述,自这几回与他的交锋来看,他的武功应当是又上了一层。
或者说,他走火入魔了。
寻洛早按照梅寄的说法,用碎殷将那上真派山洞中的蛇骨溶了,拿那水淬了剑。
虽不知有何用途,可梅寄不会害他,这一点他是笃定的。
当晚的进攻策略,是在祁云来的当晚布置好的。
排兵布阵之事是萧琮做惯了的,寻洛不擅长这些,因而见他将计划做了个全盘之后,只觉得极好,心想自己照着做便是。
未曾想那蒋同倒是提出了几个问题,皆问在细微又关键之处,让萧琮十分惊喜,也让寻洛有些诧异。
本以为他仅是个只知享乐的权贵,这倒是自己目光短浅了。
凭什么庄九遥享乐是在遮掩真本事,别人就不是呢?
寻洛念及此处一笑,便静听二人对话,等各处细节敲定之后,与祁云一同领了任务。
明秋风来了之后,又凭着他对方钦的了解,再提出了几处异议,三人又将计划略微改了改。
寻洛领的那一部分倒是未曾有变动。
要之,整个进攻分明暗两路。
由蒋同坐镇山下,明的那一方共有十来路小兵开头,而萧琮则亲自领兵,在各队出发之后,从正面直攻祁连派大门。
暗的那一路,承担了潜入敌军腹地,以应外攻的职责。为免人多误事,则是只寻洛与祁云二人。
这计谋,与其说是萧琮与蒋同信任寻洛,毋宁说是信任庄九遥。
寻洛习惯了单独行动,自也是暗中行动。
而祁云跟着,则是因他熟悉岐山派的地形与密道,能够从旁指引路线,便于及时作出行动调整。
寻洛将吴水烟的意思传达给了萧琮,萧琮对她本就怀着同情之心,此时听闻她要大义灭亲,赞叹了一声,未曾多加顾虑便同意了。
这一来暗路便多了两个人。
出发之前,庄九遥的信正好到了寻洛手上。
信中庄九遥隐去了些内情,将齐王的计谋挑挑拣拣说了个关键,又告诉他局势已定,方钦这一回,是绝等不着援军的。
因而这场进攻,说穿了只为诛杀方钦,已与天下大势扯不上关系。
寻洛将信贴身放好,与三人一同启了程。
秋冬之际的夜,格外寂静。
隐着踪迹,一行四人很快绕开所有易下埋伏的隘口,自山腰进了一条密道。
寻洛打头,后头紧跟着祁云,之后是吴水烟,明秋月殿后。
一路倒是十分顺畅,只不知外头的状况。
想来萧琮虽年纪尚轻,但在东海守边的这些年,一直未曾出过岔子,实在也是个有本事的,用不着人担忧。
几人只悄无声息地前行着,几乎深入祁连山腹地了,前头通道却忽地现了岔道。
寻洛住了脚,转头看祁云:“走哪边?”
一眼却瞧见火把下头祁云诧异的神色,眉心一跳:“怎么?”
“这岔道原来是不在的。”果不其然。
寻洛微微皱了眉,不知方钦这是重开了一条通道,无意间通到了一处,还是早已知道这密道,因而故意为之。
更不知他是不是在何处做了埋伏,又或者只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这密道按理应该无人知晓。”祁云严肃了神色,看向寻洛,“寻大哥,有可能是我大哥祁和回来过。”
看样子祁和已死的消息,梅寄还未告诉他。寻洛点了点头,问:“以前的通道是哪条?”
祁云忖了片刻,指向右侧:“这一边,原来的通道出去是掌门的后院。”说着又转向左边:“这新通道,看走向的话,约莫是到后山天池的。”
明秋月闻言道:“咱们是分头行动,还是走原来这条道?”
寻洛摇摇头:“还是不要分开。”
“嗯。”祁云点了点头,“咱们从原来这条道走吧,天池那边地势像个碗,中间又是水池,若是有埋伏容易措手不及。”
密道内又安静下来,寻洛从怀中摸出一柄飞刀来,向着黑暗掷出,那处分明应当是畅通的,可飞刀进去却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叮”一声响。
众人后退了几步,等了一会儿,却并未发生其他事。
略略松了口气,寻洛正要踏过去,吴水烟却忽地开了口:“走左边。”
“嗯?”寻洛住了脚。
明秋月轻声问:“水烟,怎么了?”
吴水烟吸了一口气,问:“祁小兄弟,你方才说那边可能是天池?”
祁云“是”了一声,吴水烟又道:“方钦已走火入魔许久了,他如今离不得阴气。方才祁小兄弟说外头是个碗的形状,既是高山天池,又在地势最低之处,阴气应当非常充足。”
三人静静听她说,她忖了忖,又道:“这密道兴许是给他自己的,若是出了事,便于直接从天池离开祁连山。我记得咱们方才进来的口子,是正开在山腰上,那处应当离南疆不远?”
“对。”寻洛应了一声。
吴水烟点点头,又想了想,自裙摆处扯下一方布条,裹作一团,接过寻洛手中的火把点燃了,飞速原来那条通道一送。
便是火光这么闪烁的一瞬,那通道深处忽地唰唰响作一片,全是箭矢的声音。
吴水烟冷笑一声,在黑暗中用手指攥紧了袖口,深吸一口气,道:“是他的风格,防是不太防得住的。他若是要逃,自然是别人皆逃不了,他才更有活的机会。”
这一句说得虽轻,却是字字清晰。
寻洛忽地便想起萧琮所言,他去肃清岐山派时,只捉到了被遗弃在密道内的方岐山。
人心如此,他并不那么惊讶,只是抿了唇,轻声道:“走吧。”
以防万一,左边这通道仍旧是用了几种法子各试了一下,确认了没有机关,才又继续往深处走。
越往前空气越冰冷,四周不知何时开始,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声音。水点子从头顶的岩石底端掉下来,偶尔落在人脸上,是刺骨的冰冷。
“不远了。”祁云打了个寒颤,估摸着路程。
这一句之后,已隐隐感受得到新的空气。寻洛于是灭掉了火把,拔出了柳叶短剑。
若是外头有人在埋伏,短剑更适合突袭。
再踏了几步,洞口似乎就在不远处,一声凄厉的尖叫忽地响了起来。
第90章 妖刀再现
那声音极短促,刚刚到了最高处便戛然而止,像是某种仪式的恶意终结。
寻洛狠狠皱了眉,因为他已闻见了,不远处的血腥气极浓,甚至蔓延到了这通道里。
他转头朝身后之人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不要轻易出来,又拍了拍祁云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等祁云点了点头,他与明秋月对视了一眼,见明秋月面色十分严肃。
他即便再愤恨也有分寸,寻洛心里明白,正过头来,目光扫过吴水烟时,瞧见了她脸上的木然。
只是那木然下头还有什么,却就不是他能看得出的了。
通道口似乎是开在一方崖壁之上,几乎能听得见那口子上的猎猎风声了。还好夜色未央,可惜夜色未央,因而危险与契机同在。
寻洛靠着洞壁,再行出几步,已隐隐瞧得见外头低处的一方水池。
血腥味越来越浓。
那声惨叫之后,外头重归寂静,似是不存在活物。
这洞口视野有限,便在此处僵着也无用,寻洛身子轻巧一转,将用惯的右手让出了点空间,正要腾出洞口去,刀锋却悄无声息地直冲他脑门而来。
这一下来得丝毫动静也无,寻洛心头一惊,短剑已递过去一格,却未触到那刀,只是顺着刀身的线条,划向了持刀人的手。
那人微微让了一让,寻洛抓到机会,左手一晃,一柄飞刀直冲他胸口,同时一脚蹬上密道口的洞壁,翻身出了洞口。
甫一落地,刀锋又至。
寻洛旋身,已收好柳叶短剑,抽出了玄铁长剑。
剑尖一挑直抵刀柄处,却划空了。他狠狠咬了咬牙,那人手中拿着的,分明是早已沉入八百里洞庭的妖刀。
执刀人是方钦无疑了。
晃眼之间已酣斗了十来招,寻洛终于发现了长剑淬上那蛇骨水的好处。妖刀怕他手里的剑,跟怕祁云先前给的小石头一样。
难怪,难怪妖刀先前会被锁在上真派,而洞口会由阴蛇把守。
但即便如此,方钦如今的功力,也远非自己可比。
背水一战了。
对方显然丝毫不给寻洛喘息的机会,自出了那洞口,寻洛只在出招的缝隙间瞧清了眼前的地势,如今站着的,是那碗底水池边上的空地。
那密道的洞口果真是开在崖壁之上。
此地极阴冷,空气比岩石还要冰凉,因而每次触到崖壁,要借力之时皆有些吃力。
因了那崖壁上头凝了水汽,十分湿滑。
血腥气一直弥漫在鼻尖,好在寻洛对这味道十分熟悉,在其中浸泡久了也无甚影响,只是一直未曾有机会瞧清血腥气从何而来。
犹在激战之中,四周忽地极暗,寻洛心知是要破晓了。
果然,再两招之后,周围突然亮了起来。
他才瞧清那水池竟是血红色的,而隔着中间的水池,对面那方空地上,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尸体,粗粗一看,竟全是少女。
看来方钦的确是走火入魔已深了,不仅要在极冷之地运功,还需极阴之血来压热毒。
只是这场景,实在有些丧心病狂。
一招出手,直击方钦下盘,对方却顿也不顿,反手一刀自寻洛颈部扫过去,同时腾起身子,躲过了寻洛那一击。
寻洛本打算趁此机会再掷一柄飞刀,却未曾想那一刀十分迅猛,几乎躲不过,只得放弃连招,堪堪斜着身子退过去,正好让开了。
天自麻麻亮开始越来越白,他回头扫了方钦一眼。
那张曾经显得十分正派的脸,如今一片青白,几乎瞧不出一点人脸该有的血色,分明面无表情着,却让人觉出了险恶。
一双冰冷的眸子,忽地便让寻洛想起毒蛇来。
他按住心绪,手上进退有度,勉力不让自己泄了一分劲,只盼着能够拖到午时——
那时阳气最盛,方钦的内力应该会受到影响,到时即便他有妖刀作为加持,也算不上没有机会。
只是瞧着现在的局面,似乎有些难。
如今唯一的凭借便是手中的长剑,那妖刀怕长剑,因而时时会接不住寻洛的险招。
没多久方钦也发现了这问题,于是妖刀出手时不正对长剑,一招一式全往寻洛身上招呼,每回要遇长剑时,便极快地调转方向。
如此一来,即便是寻洛出招再灵活,不断变换格挡之处,也渐渐有些疲了。
一个不妨,便被妖刀刺中了肩膀。
他连连后退,卸力的同时一掌拍上刀身,往后旋了半圈,长剑在身前一扫,逼退了妖刀。
正是这一关头,一柄弯刀从寻洛脸颊旁略过,旋转着直冲方钦而去。
方钦神色不动,妖刀一旋,击中了弯刀刀柄,弯刀只得偏了方向,直冲那密道口而去。
祁云身子腾出密道,接住这柄折回的弯刀,同一时刻,另一手中的已脱出,再次朝着方钦执刀的手去了。
这一招还是庄九遥当初教他的,简单,但是极有效。
方钦握刀的手受这一击,便微微歪了方向,寻洛的长剑得以撞向刀柄,妖刀几乎脱手而出。
他却一笑,紧握了一瞬之后爽利地放手,妖刀于是在空中飞腾了半圈,却又被什么吸引了似的,瞬间被拉回他手中。
寻洛凛眉,与祁云对视了一眼,差一点忘记了这是妖刀,认主人的。
这情景诡异,想来妖刀落在方钦手中,时日已算不上短。
方钦瞧清了他们的错愕,勾起嘴角一笑,边出招边道:“二位好久不见啊,似乎少了人呢。”
寻洛懒得与他废话,手中剑招更密,方钦丝毫不惧地迎上来。
二对一,寻洛与祁云算得上默契,刚开始气势盛了一阵,却渐渐又觉吃力。
祁云的兵器不似寻洛的长剑,妖刀攻击起来简直是肆无忌惮。没一会儿右手的弯刀竟已豁了口,他一个不妨,被方钦一刀斩过来,寻洛忙伸剑挡了一下,却已迟了。
长剑能抵妖刀,却无法挡刀气。
祁云急急后退,却未来得及,一下被刀风击中了胸口,整个人被逼着往后撞去。那后头是冰冷坚硬的崖壁,这一下受力极大,过去不死也得重伤。
眼看着回天乏力了,却在即将撞上的那一刻,被人一把抓住了后领子。
两个人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卸掉了身上的力,稳当地落了地。
祁云呕了一口血,明秋月伸手一拍他背,雁翎刀出了窍。
在瞧见明秋月的那一瞬,方钦整个人愣了一愣,而后眼神一凛,显得更加阴沉了。
寻洛心知他是想起了吴水烟,心念一动,朗声道:“方钦!你将水烟姑娘怎么样了?”
即便明白对方在扰乱自己心智,方钦仍旧是一怔,怒气猛地上了头,妖刀威力一下子拔起来,却不稳了。
“你灭了吴家满门,可打算怎样与她交待?”明秋月跟着喊。
方钦怒不可遏,暴喝一声:“闭嘴!”
妖刀不管不顾斩过来,被寻洛一剑化开攻势了。
他眼神又是一沉,刀身不闪不避,仍旧是直冲着寻洛而来,被阻了一招便换下一招,中间几无停顿之时,想是打定了主意要各个击破。
明秋月抓住他集中精神对付寻洛这一瞬,雁翎刀一扫,扫中了他肩膀,新鲜的血腥气顿时弥漫了开来,转瞬又淹没在厚重的旧味之中。
方钦像是疯了一般,像是根本不知自己受了伤,只一味追着寻洛,寻洛反手不及,只得后退。
眼看着快要触到那方密道口,情急之下又喊:“方钦!你杀了这么多人,可想过吴水烟会瞧见么?”
妖刀顿了一瞬,再出招时已迟了,寻洛抬脚踢向他手腕,转身踩上崖壁,逃开了他的追击。
妖刀威力太大,寻洛让开之后,刀尖直直撞上了崖壁,那方立时便剥落了一层石块。
寻洛担心伤及里头的吴水烟,逃到一半又回身,长剑挑上刀身。
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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