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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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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及男人说这句话时的情景,陆长卿心中五味陈杂。
  他放下锦盒,为床上的男人掖好被角,披着青色长氅朝杂役的住所走去。
  银色的月华洒落,雪地上松柏的影子随风摇曳,陆长卿的背影,分外萧寂。到了杂役屋子后,果然看到几棵挂满白雪的老柳树。
  那时候,凤岐说把酒埋在哪一棵柳树下了?
  陆长卿扫视着一排柳树,走过去踢开积雪,想看看有没有新翻过土的痕迹。然而下过一场雪后,什么痕迹都寻不到了。
  陆长卿突然又觉得跑来这里的自己很可笑,他明明这么恨这个男人,又何必为了他一句话,到这杂役的住处来。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却又十分心酸。
  男人忧伤的面容再次浮现在脑海,自己竟连他死前最后一个心愿都弃之不顾么?
  何况他的心愿如此卑微,仅仅是……想要坟前洒上一杯酒……仅仅是……希望有人能祭奠他一下……
  陆长卿顿住了步子,又很快地折身回去。他没寻到工具,便用手扒开积雪和泥土,在柳树下翻找起来。
  挖过了一棵柳树,他没找到酒坛,喘了口气,他又动手挖了旁边一棵柳树。陆长卿挖得满手泥污,却仍是一无所获。
  挖着挖着,他眼前模糊了,滚烫的泪水滚落在泥土里。
  “为什么……连你最后留下的东西……我都找不到……”陆长卿胸口仿佛被撕裂一般剧痛,痛得他发不出声音,唯有泪水汹涌而下。
  陆长卿仰面躺在雪地里,回忆如洪水将他的意识淹没。六岁时的暴雨天,他惊慌失措地误闯入那男人的床帏。男人放下书简,抚着他的背,给他讲雷公电母的故事。男人的故事娓娓道来,妙趣横生,让他知道天上打雷闪电是因为坏脾气的雷公和电母在家中打架。他被逗得直笑,从此再也不怕雷声。那时男人为什么要温柔的安慰他呢?为什么要让他感到温暖后又视如陌路?
  温暖的烛光,朦胧的纱帐,温软的话语,滑顺的长发……无数次梦境,都是这样的场景……
  “凤岐……你……薄情寡义……”陆长卿爬起身,双手用力地刨挖,仿佛是在发泄着心底无法言说的矛盾和痛苦。须臾十个指甲缝都已开裂,传来尖锐的刺痛。
  指尖终于碰到了硬物,陆长卿将那东西挖出,果然是一只酒坛。
  之前观星亭上送走靖侯后,陆长卿确实记得凤岐当时拿了一只酒坛回去,想来便是眼前这一只了。那时不知他为何要带酒回去,原来……原来却是想用作死后的祭奠……
  陆长卿想把酒坛带回未央宫,然而刚把酒坛拎起,步子蓦地一顿。
  他的心头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只酒坛,未免太轻了。
  他盯着手中这酒坛,慢慢放在地上,双手打开了封口。
  陆长卿的心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呼吸猛然一滞。
  三只锦囊,静静躺在里面。
  

  ☆、第九章

  玄渊脱下白狐裘,盖在了凤岐身上。那动作十分温柔,然而起身后的目光却分外凌厉。他对伪装成客栈伙计的手下命令:“日落前赶到虞城,早日渡河免生变故!”
  于是马车又再次冒雪奔驰起来。
  车厢内狭小的空间里,凤岐裹着玄渊的厚衣,神色恹恹地望着被风掀起的帘外一晃而过的雪野密林。
  玄渊叹道:“当年师父那般风流绝妙的人物,为了文王弃世出家做了道士,疯疯癫癫浪迹江湖,情之一字确是伤人。师父生前总骂你无情,其实心里却喜欢你得紧,临终前将遗愿托付给了你。”
  凤岐不置一词,玄渊便又自言自语,“师父半辈子装疯卖傻,临死前却仍是惦着那人。他要你替文王守三代江山……三代,师兄,你注定要至死方休了。”
  “文王晚年病得糊涂,听了不知何处传来的小儿歌谣,便坚信天上荧惑下凡灭亡周朝,先是下令抓捕镐京的小儿,接着又要杀自己的幼子,若不是你死谏,他就真要当上杀死亲生儿子的暴君了,和商纣又有何分别?共王的昏庸更是不用再提,然而若说周室衰落,着实从文王这一代就开始了。”玄渊毫不避讳地对先王大加针砭,“这样的昏君,难道值得师兄你辅佐?你若在文王伏杀栖桐君时便弑王夺位,取而代之,这天下早就大治了……”
  “师弟真是舌灿莲花,能将谋逆之事说的如此正气凛然,这些都是丰韫告诉你的?”凤岐深黑泛蓝的眼睛淡淡看着玄渊。他喉咙受了伤后,说话的声音便低哑了许多,然而说这话时语气中的嘲讽还是清晰慑人。
  “靖侯雄才大略,爱民如子,只有这样的君王,才值得辅佐。”玄渊瞥着凤岐,目中流出一丝怜悯,“共王那昏君你保了他二十年,已经仁至义尽。或许陆长卿就是荧惑下凡,点燃中原战火。金钗□□喉咙里什么滋味,难道好受么?师兄,你何苦至此!”
  寒风从窗口灌进,吹散凤岐的长发。他面色平静异常,合上眼,仿佛雪地中的狼,在默默等待什么。
  马车行了数个时辰,日落时分进了虞城。虞城在洛阳之西,亦是黄河南边的最后一个城镇。
  玄渊找了家客栈投宿,几个手下把马车赶入后院,剩下的人将二人送上了楼。凤岐被玄渊扶坐到榻上,随后有手下端着饭菜送进来。凤岐朝门口瞥了一眼,心知以玄渊的缜密心思,晚上定然派人把守门外。
  凤岐病体虚弱,赶了一天的路,此刻一副疲倦之色。玄渊自知得罪了他,用小勺盛了糯米丸子喂给他吃。
  凤岐微敞的领口中,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檀香是用以侍奉神明之物,凤岐长年在观中,染上檀香玄渊并不诧异。何况他此刻的注意都集中在他师兄这张美丽的脸上。有些人生来天资禀赋,才貌过人,凤岐所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东西,玄渊却往往需要卧薪尝胆才能求得。是故有一个念头从小就深埋在他心底:终有一日,他要与这个男人一较高下,天下为局,诸侯为棋。
  如此想罢他又暗自苦笑,这只是他自己的心思,他这光风霁月唯我独尊的师兄,是不会低头一顾的,即使看到了,也只会一笑置之吧。
  凤岐似是今晚也不愿再作争执,舒缓了口气道:“玄渊,可否扶我躺下?”
  药是玄渊下的,他忙扶凤岐在榻上躺好。
  “师兄,你好好休息,明日我们便到靖国了,我再找人给你好好看伤。”玄渊劝慰道,“陆长卿那厮将你伤成这样,我决不饶他。”
  玄渊吹熄了灯,径自睡在了窗前的软榻上。
  夜色渐深,凤岐侧头望着窗前,明月如水在玄渊的眼睫上轻轻涤荡。睡着的样子倒是和小时候一样,凤岐心中暗道。他心中清祝,玄渊这一睡必定要到日上三竿才能醒来了。
  他竟坐起了身,整了整衣服,走到了窗前。
  “师弟,对我下药,你未免班门弄斧。”他不愠不恼道,“我将迷药化在檀香之中,你便嗅不出了么?”
  凤岐微微一笑,把身上的白狐裘脱下,轻轻盖在玄渊身上。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卷起袖子,不紧不慢地踩上窗沿,小心翼翼从二楼爬了下去。
  地上是厚厚的积雪,落地时跌了一跤倒也不疼。从这里到洛阳若是骑马一昼夜可达,但是此刻盗马必定要引得玄渊的手下出来查看。凤岐笼着手,口中呵着白气,夜色中朝深巷里走去。
  虞城这地方有铁矿,出过不少好剑,是故长年有天南地北的江湖客聚集。凤岐溜进江湖客常去的鱼肠客栈的马棚,四下打量一番,看中了一匹额前一道白的黑马。他又钻进客栈厨房偷了些干粮和水,蜷在马棚里和那的卢马继续套近乎。
  时间虽然紧迫,然而不到清晨城门不开,纵是着急也无用。待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凤岐已将那马调戏得没了脾气,悄悄牵出马棚,他翻身一跃,头也不回地朝城门飞驰而去。
  凤岐在大雪掩盖的古道上策马狂奔,朝阳初上,猎猎狂风在耳边呼啸,左手边便是磅礴开阔的黄河。在镐京蜷了这么多年,此刻忽然在这广袤的大地上恣意狂驰,宛若出笼猛禽般带着一丝冲动。凤岐不禁回想起二十多年前,他也常常像这样在镐京和庆国的雍都之间独自策马狂驰。
  凤岐猛然一抽鞭子,那的卢马便宛若离弦之箭,朝前射去。
  马不停蹄地飞驰了一整天,夜幕降临。凤岐不敢停歇,他知道以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一旦松懈,便会彻底倒下。何况,身后渐渐清晰的纷乱马蹄声也已不容忽视。
  玄渊,天都黑了才追上来,看来你真是睡到了日上三竿,凤岐心里笑道。所幸他昨夜盗得一匹良驹,否则以他的体力和骑技,便是玄渊晌午才派人追赶,他此刻也早已被追上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唯有借着白雪映照的星光,才能看清前路。朝着东方飞驰着,星光渐稀,天边先是亮起了朦胧的光亮,随即愈发明亮,朝霞万丈,初阳升起。
  晨光下凤岐终于看到了洛阳城门。
  那吊门正在一点点的放下。
  而身后,五匹高头大马的呼哧喘息几乎已喷在凤岐颈后。凤岐喉咙中的甜腥已被他压抑多时,此刻速度稍缓,便有一匹马追到了他身旁。那骑手伸手来抓他手臂,凤岐面无表情袖子一甩,挥出一股檀香。骑手大惊,又落后回去。
  与此同时城门已落下,这一瞬间凤岐的的卢马纵身一跃冲进了洛阳城。
  凤岐在城中策马冲撞,一些步辇中的贵族们高声尖叫。凤岐一拉缰绳拐进一条巷子,他滚鞍下马,又朝马抽了一鞭,驱它继续往巷子深处跑,同时自己就势撞进一扇小门。
  这户人家正围在桌前吃早饭,猛然见了一个粗服乱头的道士闯进来俱是颜色大变。连院中的鸡也惊得咕咕叫着扑打翅膀围着水缸乱窜。
  后院响起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凤岐打了个稽首,苦笑道:“老丈,劳烦借贵处躲躲。”
  老者拄着杖站起身,盯着凤岐如同活见鬼了一般,嘴唇颤抖。
  一旁的汉子指着屋角的木箱,“国师,躲进这里。”
  凤岐二话不说,迅速掀开了箱子。
  须臾间三个武士已冲了进来,一桌老小正围着桌子吃早饭。老者拄着杖站起身,颤巍巍盯着三个武士,见了鬼一般。
  其中一人严声问道:“老儿,刚才你可看见一个道士进来?”
  汉子放下碗,扶住老者,替他回答道:“我们一家人正吃饭,没见过什么道士,一早上就见了您三位大人。”
  一个武士盯视着汉子,随即目光四下扫视,突然视线停留在床榻上叠着的衣物上。那些都是单衣,不该再这个季节拿出来。随即武士冷冷一笑,目光如刀剑一般逼视着墙角的木箱子。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抽出了刀。
  汉子扶着老者,悄悄攥紧了拳头,同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木箱。
  余下两个武士此刻也抽出刀围了过去,此刻箱中即便是一只鸟,也在劫难逃。
  

  ☆、第十章

  武士用刀尖猛然挑开箱子,随即低声惊叫——那箱中竟空无一物。前院外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武士大呼不好,朝门外追去。
  拄杖老者长长舒了口气,对汉子道:“还是国师足智多谋。”
  院中的鸡又扑棱翅膀满地乱跑起来,凤岐从水缸里站起身,被汉子搀扶出来。他此刻比来时更为狼狈,然而袖手而立,微微含笑的模样,却又狼狈得如此自然随性,不见慌乱。
  “凤岐大人!”一个七八岁的童子欢喜地扑在凤岐膝头。凤岐揉着他头笑道:“阿武长得这么高了,会写字了么?”
  童子蹦跳道:“会写好多字啦,凤岐大人,我去拿给你看!”
  汉子道:“阿武,爹爹与凤岐大人有重要的话说,你别缠他,进屋找你娘亲去。”
  童子撅了撅嘴,往凤岐手中塞了几颗松子,跑回了屋子里。
  拄杖老者上下打量着凤岐,深深吸气,“凤岐大人,几月前镐京传来消息说您被车裂……没想到、没想到还能看见您……我就知道凤岐大人不会轻易被人杀死……再见您真是、真好……”他双唇颤抖,老泪纵横。
  凤岐道:“此事说来话长了,我也不能在老丈这里久留。”
  汉子问:“大人,那些追兵是庆侯的人?”
  “是靖侯的人。”
  汉子露出诧异之色,却也知时间紧迫不宜多问,直截了当道:“大人将往何处?”
  凤岐道:“纪国。”
  “我家中有良驹两匹,待我略作收拾,护送大人去纪国。”汉子言罢便要去马棚。凤岐却道:“长里,你不必随我去,靖侯的死士不好对付,我一个人反倒行动灵活些。”他望着里面屋子,阿武和一个少妇正趴在窗口朝他们看,阿武冲他裂开嘴笑,露出一口小豁牙。
  凤岐心底涌上一种欣羡之感,他嘴角含笑,轻叹道:“长里,你就留在洛阳吧。”
  汉子动容道:“当年若不是大人搭救,小人早已被共王陛下处死。大人不必顾及小人家小……”
  凤岐莞尔道:“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将来有用到你的地方不会舍不得开口。你要报恩不急于一时。替我准备钱粮,我自有主张。”
  凤岐离开了南宫长里家,独自走在洛阳宽通的大街上。洛阳号称周朝东都,街上车水马龙,店铺生意兴隆,熙来攘往,繁华非常。
  凤岐身上裹了件褐色斗篷,将风帽的帽檐拉低掩住脸。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不堪再受马背颠簸,须得找一处地方休养。是故他才来到洛阳,大隐隐于市,比起荒野,繁华之都更容易安顿和藏身。
  走了一段路,凤岐不得不扶住墙歇息,胸口的闷痛让他几乎难以喘息。眼前一片黑翳,闭上眼再睁开,仍是挥之不去。耳边传来跑堂的伙计的吆喝声,凤岐抬头一看,这才发觉自己正站在纯钧客栈门口。纯钧客栈与鱼肠客栈一样,是江湖人聚集之处,早年他随师父行走江湖之时,也曾在这里落脚。
  凤岐拣了一处角落坐下,让伙计准备一间客房,要了些热饭菜。
  纯钧客栈比鱼肠客栈更加热闹,此时方交巳时,堂内已坐了不少腰间配着刀剑的江湖客,酒气熏天,一片熙攘。
  凤岐默默吃着饭,望着这光景,心底生出一种熟悉亲切之感。少年时与恩师游历大江南北,遍结英雄豪杰,那是何等自由快活。那个时候的心愿便是仗剑行侠,管尽天下不平之事。之后恩师过世,受之遗命,废去武功,入了朝堂。
  二十多年过去了,江湖上后起之秀层出不穷,故人们大多退隐了吧。
  凤岐这样淡淡想着,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小口啜饮。忽而听得邻桌有人道:“听说了吗,公子胥昨夜死了!”
  凤岐目中一动,举着茶杯凝神听着。
  “祝军里已出了风声,公子胥是被庆侯派的刺客刺杀的!”
  “这个陆长卿还真是荧惑下凡!”
  “嘘!怎敢直呼他的名讳!”
  “国已不国,臣已不臣了!”
  “正合祝侯之意……”凤岐低低自语,突然咳嗽起来。他从观众取出帕子按在口上,却掩不住这咳嗽,透过帕子传来的闷闷的咳声,显得十分痛苦。咳嗽牵动了肺中的旧伤,胸口恍若再次被那铁箭刺穿般剧痛。凤岐咳了许久方歇,将那帕子拿开,他默默看了眼上面的鲜血,攥在手心收了起来。
  “为何正合祝侯之意?”突然间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凤岐抬头一看,一个年轻的剑客已坐在了他对面。这剑客白净无须,身材纤细,一把青鞘长剑横放在桌上。
  凤岐望了那剑一眼,微笑道:“好剑。”
  剑客冷冷道:“剑还未出鞘,你便知道是好剑?”
  凤岐道:“还未出鞘,便已剑气逼人。看这剑鞘的形状,当生自吴越。”
  剑客愣了一下,道:“你倒确实懂剑,这的确是把越剑。方才你说‘正合祝侯之意’是什么意思?”
  凤岐本是因为失望而不禁自语,声音极低,却没料到这剑客耳力过人。他不愿节外生枝,本欲掩饰过去,那剑客却又道:“庆侯派人刺杀了公子胥,祝侯本该受挫才是,为何你反而说合他的意?”
  凤岐见这年轻剑客追问不休,便回答道:“公子胥是有主见之人,若是立为周王,祝侯不过是王之卿士,位列三公;然而公子胥一死,其子公孙偃时年三岁,祝侯便可利用辅佐幼主的名义,挟天子以令诸侯。”
  剑客沉思片刻,目中露出光亮,“你说的不错!”
  “我叫阿萧,你叫什么名字?”剑客身子微微前倾,兴致盎然地问。
  凤岐微笑道:“在下阿猫。”
  “阿猫?”阿萧困惑地重复。
  “就是阿猫阿狗的那个阿猫,会抓老鼠,喜欢吃鱼的阿猫。”凤岐忍不住逗弄这年轻剑客一句。
  “好奇怪的名字,”阿萧眉尖微颦,又释然一笑,“你说的话都很有道理,我请你喝酒。”
  这一笑宛若二月春花,让他与方才的冰冷剑客判若两人。
  凤岐婉言道:“多谢侠客好意,我喝不了酒。”
  阿萧轻轻皱眉,“为何?”
  凤岐道:“因为我病了,喝酒的话,就会咳血。”
  阿萧一怔,“那我送你去医馆好了。”
  凤岐道:“我的病是陈年旧疾了,大夫也医不好。况且我现在也不能随便上街。”
  “为何?”
  “因为现在城里有人想抓我,所以我不敢轻易露面。这家客栈鱼龙混杂,尚且安全些。”
  阿萧一双杏眼盯着凤岐道:“ 你真是神秘,不过我喜欢你。你要去哪,我送你去,他们谁也抓不住你。”
  “我现在哪里都不去,先在这里养病。多谢侠客美意。”
  阿萧一时怔愣住了,男人说这话时细长微挑的眼梢叠出笑意,深黑泛蓝的眼眸熠熠生辉,虽然粗服乱头坐在这嘈杂的客栈大堂中,却不减其一丝神采。
  凤岐已站起了身,重新拉低风帽,敛服要迈上楼梯。阿萧已抢先一步上了楼,回首道:“你想看这把剑的时候,来东首第一间找我。”说完身形一晃便往自己房间去了。
  凤岐并不觉得这女扮男装的剑客能送自己到纪国,他本已病得不轻,又忽闻公子胥被刺杀,更是无心与这剑客敷衍。
  他已在酒坛中的锦囊里嘱咐陆长卿勿杀公子胥,然而公子胥还是被刺杀。是陆长卿当真将他尸身喂了狗,根本没有去挖那坛酒,还是挖出酒坛看到了锦囊,却不信他?
  一想到陆长卿,凤岐轻轻叹了口气,又禁不住咳嗽起来。
  镐京未央宫,精雕细琢的铜炉中的熏香氤氲,香雾缠纱绕帐,宛若天阙。
  陆长卿坐在书案后,怔怔望着青铜烛台。之前那男人曾被他迫着秉烛侍读,也正是那一晚,他第一次打了那男人,强迫他欢好,逼得他将金簪刺入喉咙。
  如今男人真的死了,数日的疯癫后,此刻陆长卿心中却又觉得,男人的死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因为他活着,陆长卿根本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个他深爱却又痛恨的人。于情于理他都该好好折磨他,然而折磨他却从来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放不开,伤不起,杀不得。不能爱亦不能恨。两个人在一起,无非是一种折磨。
  然而,凤岐死了,虽是最好的结局,陆长卿却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死了。仿佛已经失去了爱和恨的能力,心如死水,唯有绝望。
  他懒散地披着青裘,散着如墨的长发,斜倚在朦朦胧胧的云雾中,怀中搂着那一只酒坛。
  第一只锦囊已经拆开,里面的字条上是凤岐舒洒的行楷——勿杀公子胥。
  那一日陆长卿将这五个字盯了许久,太宰慎叔同问,是否要刺客行动。陆长卿沉默良久,只字不提锦囊之事,默许了刺杀。
  公子胥死后两日,祝侯拥公子胥之子公孙偃为王。公孙偃不过两岁小儿,祝侯受公子胥临终之命,为辅佐幼主之重臣,号称代父。各诸侯因公子胥之死怒不可遏,逼镐京更急。
  黄昇已连失三城,诸国甲车千乘,战马万匹,杀气腾腾朝镐京杀来。
  陆长卿默默盯着第二只锦囊。
  凤岐在第一只锦囊里已说过,如果遇到难题,再看第二只锦囊。陆长卿心中只觉,每一只锦囊都是凤岐在对自己说话,他当真是不舍凤岐太快把话说完。
  他似乎已忘了城外的厮杀,而热衷于他和凤岐的这个“小游戏”,纵使他并不相信凤岐留锦囊是为了帮他——当年这男人能为了周室杀陆疏桐,今日更不会怜惜弑王夺位的陆长卿。
  正在这时,太宰慎叔同求见。黄门引入,慎叔同再拜言道:“陛下,黄将军又失一城,自刎谢罪。”
  “敌众我寡,并非他之过。”陆长卿淡淡道。
  太宰叹道:“陛下,请您振作起来……虽敌众我寡,但庆兵骁勇,只要陛下能振奋精神,我们未必会败。”
  陆长卿微垂着眼,扫过太宰的脸,缓缓道:“太宰,你曾说只有凤岐能力挽狂澜?”
  “……凤岐大人确有经天纬地之才。”慎叔同叹了口气,当年凤岐诱陆疏桐赴镐京,庆国朝臣俱恨凤岐入骨,却惟有慎叔同不信,是故至今仍对凤岐用以敬称。
  陆长卿看着第二只锦囊里的字条,疲倦一笑,将它丢给慎叔同。
  “这是凤岐生前留给我的锦囊妙计,你看看吧。”
  慎叔同小心翼翼捡起,展开读道:“速离镐京,退守岐关。”
  陆长卿道:“他让我将辛苦打下来的镐京拱手让人,你说他是帮我,还是帮周室?”
  慎叔同沉默良久,抬头道:“陛下,我还是信国师。”
  陆长卿一哂,拢了拢青裘衣站起身,取下墙上挂的宝剑,对慎叔同道:“传令下去,坚守镐京,庆侯将亲临军中!”
  接过慎叔同手中的字条,陆长卿将它在烛台上焚化成灰。
  

  ☆、第十一章

  三月之内,镐京再次沦于战火狼烟。
  祝侯与镇、杜、宗三国国君领大军自城南十里的营地浩荡而出,直逼到城下,分列布阵。杜侯领左军,镇侯宗侯领右军,祝侯自领中军,五万步兵,三千甲车,远远望去,密如虫蚁。
  祝侯明颂高坐华车修盖之下,冷冷望着城上。女墙后一青裘男子未着甲胄,长袂凌风,过于削尖的下巴微微扬起,淡淡看着城下的千军万马。
  祝侯露出嫌恶之色,“这种时候还是这副模样,和他那逆贼兄长一样令人生厌!”
  一旁祝将孟良听了,叹道:“殿下,逆贼的军马阵列整齐,不可小看。陆长卿虽是乱臣贼子,却也绝非泛泛之辈。”
  祝侯作色道:“这小贼杀了王,又刺杀公子胥,他眼里根本无法无天!这种人任他有多大本事,也是天理不容。”
  孟良望着高城上陆长卿冷峻的面容,叹了口气:“这些年他就像魔障了一般。我还记得二十年前凤岐大人跪在雨中求先王留下庆国庙堂的情景。国师一向聪慧多智,却唯独这件事做错了。若那时没留下陆长卿,大周也不至于落到今日。”
  祝侯想起陈年旧事,心中烦闷,挥剑大声下令:“鸣鼓,攻城!”
  一时鼓声大作,三国军马如鹰隼振翅扑杀而去,锐不可当。
  城下庆侯兵马抗敌俨然,镐京杀气四腾,血溅黄沙。
  陆长卿垂眸看着,回头对太宰慎叔同道:“祝侯一路奔袭而来,今晨方扎营就迫不及待地攻城,我们以逸待劳,又据地利,可以以少胜多。”
  慎叔同担忧道:“靖侯按兵不动,恐怕还在观望形势。若是我们失利,他未尝不会倒戈。”
  “我已令人去封他们的粮路,他们攻城不下,只能退回。”陆长卿观察着城下战势,“太宰,你休要被凤岐几句话糊弄,他无非是想令祝侯不战而获。庆国若要东收中原,渭水这一片地方必不可少。”
  他顿了顿,指着中军一辆华车,道:“太宰,那人便是祝侯明颂。我将他射下来,祝军必定退兵,祝军一走,宗杜二国也不会留下。”
  城上距离太远,不在弓的射程,慎叔同盯着陆长卿心中忽然一紧,慌忙道:“殿下……”
  陆长卿本懒散着倚墙斜立,此刻忽然直起身,冷峻的面容上绽出一丝轻笑,二话不说挥袖下了城郭。
  “殿下留步!”慎叔同在他身后高喊。
  城门忽然打开,幽邃中驰出一骑。
  陆长卿的青裘广袖在风中翻飞,他对周围的厮杀视而不见,策马直直朝祝侯中军奔去。有祝兵冲上去阻拦,他随手挥剑将那人挑下马背,毫无停顿地继续向前飞驰。众人皆以为这是庆军一名骁将。
  祝侯这时也注意到了他。
  萧疏孤俊,清冽如北风的青色身影,践踏鲜血而来。祝侯心头突然一震,他恍若再次亲眼目睹当年那所向披靡的栖桐君。
  那是大周最辉煌的时代,陆疏桐三个字声震南蛮北狄,灼灼如朝阳。
  仿佛自他一死,周朝就迅速腐朽下去。诸侯貌合神离,各自为政,连一向勤勉的国师都耽于长生不老之道,对国事心不在焉。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栖桐君三个字一起被埋葬。
  穷三军之勇,竟无人能阻挡陆长卿。
  他只身匹马挟风破阵而来。
  祝侯忽然大惊失色,他竟看到陆长卿一边骑马奔驰一边拉弓搭箭,有条不紊得仿佛根本不是置身于混乱的战场。
  有人高声尖叫:“那人是庆侯陆长卿!”
  陆长卿看着祝侯,目光清冷慑人,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杀人的利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祝侯明颂眼睁睁看着陆长卿的动作,浑身却僵硬得动弹不得。陆长卿手中拿的是令庆国称霸天下的弓,陆长卿的武功如今也早已胜过当年的栖桐君。
  一时间明颂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陆长卿只要手中有箭,就无人能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暗处一支箭猛然射出,陆长卿手中的箭也瞬间离弦。
  孟善见无人能阻拦陆长卿,只得杀回阵中朝陆长卿射去一箭替祝侯解围。陆长卿微微偏头避开,离弦之箭便稍稍偏斜,射入了祝侯的左肩。
  祝侯大叫一声,翻身扑倒,险些坠车。一时祝军阵脚大乱,孟善令人鸣金收兵,退兵井然有序。
  “不要追。”陆长卿命令道,他勒住马,回首眺望退去的三国兵马。
  他要赢得这个天下。只是可惜,凤岐已死,不能再亲眼看到了。
  “庆侯射中了祝侯的肩膀,祝侯大军又退回了城外十里的军营。”阿萧抱着双臂,靠在窗口。
  凤岐拥被坐在床上,一边缝好手中衣服的最后一针,一边剪断线头,叹道:“所以呢?所以少侠便闯进在下的房间?”
  阿萧撇撇嘴,走上前做到床对面的椅子上,“阿猫兄,你觉得庆侯这人如何?”
  凤岐一边抖开衣服,一边提在手中打量,心不在焉道:“他的武功是极好的。”
  阿萧见他敷衍,索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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