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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绝-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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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回了营地,凤岐进了竹屋,继续配置药方。他断断续续地咳嗽着,从袖中取出那块黑石。借着火盆的光,细细端详。
  果然是玄金矿石,那座山的确是铁矿山。
  陆长卿占据此地,凤岐即使发现了铁矿山也无法开采,他此行的目的看来是无法达到了。凤岐擅长看水文地貌,早已注意到北面的山,今日却为了寻眠蛇草来了那里。到了北山,发觉岩石土质果然不同,他在脚边瞥见了这块黑石,想到铁矿的事,还是忍不住带了回来。
  凤岐将几日来取得的药石炮制成方剂,着人将谢砚单独带进来。
  谢砚身上仍是浮肿,他躺在竹榻上,借着烛光和窗外泻进来的星光,打量着竹椅上坐着的男人。
  凤岐披着轻裘,修长的手指交叉在胸前,沉默不语。
  谢砚虽然厌恶他,但更畏惧他,尤其是与他独处的时候。这个男人生来是强者,又久居上位,除了陆长卿这样的人,大概没人敢与这匹狼谈情说爱。人们就算唾弃他的薄情寡义,鄙夷他的病体,也依旧对他怀着一丝心底的畏惧。
  谢砚是连兔子都没杀过的人,可是对面那男人的手上却沾满鲜血。
  沉默许久,凤岐叹道:“你对黄泉九曲这毒知道多少?”
  谢砚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怎么了?”
  凤岐用手指揉了揉眉心,“什么都不知道还敢乱用,真是个孩子。这毒是我师父所制,曾给过你爷爷一瓶。你是从你爷爷那偷的吧。”
  谢砚浑身一颤,脸色白了,“……你知道毒是我自己下的?”
  “给你切脉时就已经知道。”
  谢砚顿了顿,思索一瞬,脸色更为难看,“毒是我下的,我自然有解药。那你还到处找药引……是为了探查这里的地形和人马吧!”
  “探查这里的虚实这也是一个方面,”凤岐道,“更重要的还是给你找解药。”
  “胡说,你不是已经知道……还需要什么解药!”
  “小砚,你以为你只中了自己下的毒?我观你面色,为你切脉,还发现你体内的另一种毒。这毒应当是逍遥阁的绝命散。我年轻时见过一次,逍遥阁的杀手临走前洒下一片粉末,仿佛是为了逃遁,其实却是以退为进的杀招。”
  听到这里,谢砚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头漾开。他本以为那粉末是杀手逃跑的掩护,没料到竟是剧毒。
  “若不是你同时中了两种毒,也活不到此刻。只是两种□□性掺在一起,着实让我费了一番功夫。”凤岐递过来一碗汤药,“今日解药总算制出,你喝了吧。”
  谢砚盯着他,“你就这么随便把解药给我了?”
  “本来就是为你配的,不给你我还自己留着不成?”凤岐挑了挑眉,略感诧异。
  “你为何要对我好?你……想干什么?”
  “我师门与荒原客交情很深,你是他的孙子,我自然要照料的。”凤岐道,“你一个小辈,就算有时出言不逊,在我眼里也不过是孩子使小性子,我没什么可与你计较的。”
  “小砚,你把药喝了,一会儿有些话我要和你说。”凤岐静静说。
  谢砚端起碗,一边喝药一边从碗沿上拿眼睃着凤岐,仿佛生怕他突然变脸。然而直到他咕嘟咕嘟把一碗药喝完,凤岐才重新开口。
  “你虽是孩子,但有些话我还是得和你说明白。就你这次做的事,如果你不是荒原客的孙子,我定然不会替你耗心血制解药。”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想自己中了毒,好让陆长卿注意你,陪着你。但你真心喜欢陆长卿的话,就不该让他担忧和伤心。你这么做,我很生气。”
  “这次没出大事,我姑且饶过你,也不会把这事告诉他。但是如果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这么任性胡闹,我只好亲自教教你为人处世的道理。”
  “凤、凤岐叔叔……”不知为什么,听完凤岐的话,谢砚想了半天反驳的尖锐话语,最后到了嘴边,却只剩这句。
  凤岐轻轻叹道:“小砚,你在陆长卿身边很好。我和他终归是两条路上的人。我近日就会离开,今后你好好陪他吧。”
  “你要走了?”在谢砚的预想中,凤岐应该恨不得死赖在陆长卿身边才对。
  “既然注定要走,还是早走的好。”凤岐闭上了眼,疲倦至极,“离开的路这几日找药我已经摸熟了,你想我尽快走远的话,就莫要告诉陆长卿。”
  谢砚听懂了凤岐的话,却不能明白他的心思。因为在他的心中,这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和心爱的人厮守。他实在不懂,凤岐既然和陆长卿彼此相爱,为什么反而要离开。他发觉自己的确赢不了这个人,因为他根本不明白这个人在想什么。谢砚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回大帐去吧。”凤岐的手遮住了眼睛,“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他全身笼罩在清冷的星光中,显得孤独而无法接近。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的名字改了下,显得是个高级□□(汗==)

  ☆、第四十章

  北山之北,巉岩之上,远处山风呼啸冲面。陆长卿已经站了很久,狂风吹散了他的长发,青色的长袍在身后飞舞。
  谢砚抓着斗篷的风帽,有些惶惑地望着陆长卿孤绝的背影。凤岐走了已经七日。陆长卿虽什么都没有问,必定也已知道是他悄悄派人帮凤岐逃离。毕竟凤岐那样的身体,如果没人相助,不可能只身离开秘营。
  “长卿哥哥……”谢砚低低地呼唤,那声音小得近乎被风吹散。
  然而陆长卿却听到了,身子微动,旋而走下了高岩。
  “之前带了凤岐来,其实我一直在犹豫。”陆长卿把弄着手中石头,“若是他肯留在此地,那我要不要这样苟且偷安一辈子,还要不要夺下周朝天下祭奠我的兄长。”
  他说到这里,想起了那一日他对凤岐说,想他一辈子都不离开。而那男人当时竟毫不犹豫回答,只要自己不要他走,他就不走。
  他听了满心欢喜,仿佛终于和那人心意相通,然而却忘了,他所喜欢的那个男人,是个说谎话时眼都不眨一下的惯骗。嘴上说着不走,温柔地为他梳头,可是下一刻可以抬脚就走,毫不留恋。
  陆长卿苦笑了一下,“如今我倒不必再被理智和感情的矛盾煎熬,他已替我做出了决定。对他来说,比起我,总归是江山来的重要。”
  “没见过比这人心更狠的。”
  “长卿哥哥……”谢砚忽然觉得,这样的陆长卿,着实有些可怜。
  “阿砚,你送他走也好,他的心既然要走,人留下也无益。“陆长卿淡淡道,说着把手上的石头递给谢砚。
  那一日凤岐说是捡草药,他却分明看见他将一块黑石收入袖中。
  “这是?”谢砚细看着石头。
  “前日找了个行家询问,是块玄金矿石,”陆长卿微微一笑,“这座山是一座铁矿山。”
  谢砚眼睛一亮,“我听爷爷说过,江湖上有一些兵器十分厉害,就是因为在铜里掺入了玄金。但是这工艺并不成熟,即使是赫赫有名的铸剑师也常会失败。”
  “好的铸剑师多出自吴越,我已派人去请了。阿砚,你跟着你爷爷见多识广,此事你便劳你多上心。”
  陆长卿第一次正经交给谢砚任务,又不追究他送走凤岐的事,谢砚顿时感觉双肩沉甸甸的,却又十分充实。
  同年四月初七,纪侯入京。诸侯没有王的召唤是不可随意进入镐京的。萧怀瑾着人送信纪萧,令她对王言思兄心切,请王召他入京。
  萧怀瑾骑马到了宫门前,便有小厮牵走了他的马,一个小麦色皮肤、眉清目秀的年轻寺人恭恭敬敬道:“太师,陛下令小人在此地恭候您入宫。”
  早听闻国师离朝后,公子留深起用了一批年轻有为的青年,授以枢要官职,没料到连身边伺候的寺人,也如此年轻。萧怀瑾暗忖。
  公子留深当年被国师所救,悄悄送入纪国,被萧怀瑾收留。比起国师凤岐,纪侯与王感情更为深厚。
  这一夜,未央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公子留神听过了纪侯的话,面色凝重。
  “太师,你怎能确定,歧关崖底的山洞石壁上留下的字,出自陆疏桐亲笔?”
  萧怀瑾发现凤岐从崖底回来后便神情恍惚,便决定日后要下那崖底搜寻。只是战后事务繁杂,他安顿了国内之事,搜寻了数月,机缘巧合下才发现了石壁上的字。
  ——昭元十九年六月廿四,细作密报,靖侯与犬戎欲攻镐都,瓜分中土。报之王师不及,吾亦久不得王亲近。故设下一局,密信邀犬戎瓜分靖地,赚犬戎与靖反戈。谋既成,岂料密信落入朝廷之手。王连下三道诏令,宣吾入京,吾俱不受。后故人病笃,遂急驰镐都,途中遇伏岐关,伏兵着王师之胄,然嘶喊间偶泄靖音,盖靖兵也。时逢暴雨,山石俱下,吾寡不敌众,全军覆没。刻字于石,惟愿有朝闻之故友,谨防兵变——
  拓印下来的纸张上如是写道。
  公子留深的手微微颤抖,若是属实,靖国丰韫岂非怀有狼子野心?他却将他加官进爵,又岂非养虎为患?
  “陆疏桐的字迹,国师应该不会认错。何况歧关乃陆疏桐殒命之地,若不是陆疏桐所刻,又有谁会在这人迹罕至的山洞石壁刻下这些字。”萧怀瑾道。
  “即使这是陆疏桐亲笔,却也未必属实。”公子留深道,“兹事体大,务必人证物证俱全。倒是国师,既然已知道这件事,为何不向寡人禀报?”
  凤岐心思难猜,萧怀瑾也摸不出,但他解释道:“国师恐怕也是担忧证据不足,不足以取信于王。”
  公子留深沉默许久,叹道:“国师与陆家兄弟,真是纠缠不清。”
  “国师是三朝元老,对陛下忠心可鉴……”
  公子留深摆了摆手,“太师不必多说,若非国师,留深不会有今天。对于凤岐国师,留深从未怀疑。听闻国师已离开探骊宫,不知现在身在何处。”
  “国师离开探骊宫了?”萧怀瑾蹙眉,“他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很差,还要去哪里!”
  “太师,”公子留深沉思道,“我不能留着丰韫这种心怀不轨的人了。”
  萧怀瑾一怔,“陛下方才不是说,陆疏桐亲笔也未必属实,为何现在却又说丰韫心怀不轨?”
  公子留深轻轻一笑,喝了口茶。“当年在歧关关城,我被人追杀中毒之事,太师可还记得?”
  那日极其凶险,萧怀瑾事后听纪萧说过,若非凤岐早在城里留有密道,公子留深必定性命不保。
  “我虽不认得那些杀手,却记住了他们的身法招式。回了宫之后,我一直在查这件事。”
  王一出手,调动的是国家的力量,自然非同小可。萧怀瑾低声问:“查出眉目了?”
  “那些杀手的武功路子出自江湖上一个叫截刀门的门派,查了许久,通过层层间接的联系,前些日子终于发现了些端倪,”公子留深神色冷然,“此事与靖国大夫玄渊有关。”
  “玄渊……”萧怀瑾眉头锁紧。
  “听说靖国的魏谋与韩要二人掐得正紧,我们不妨推波助澜,让靖国近日生变。抓住这个机会,除了丰韫,收回靖国。若是让丰韫平了这场风波,再收拾他便要多费力气了。”
  推波助澜,萧怀瑾心中琢磨着这四个字,“陛下的意思是,杀了韩要之子?”
  公子留深微笑起来。
  二人又谈了许久,蜡烛已经燃尽。公子留深叫了贴身寺人进来,吩咐道:“阿寅,你替我送太师去夫人那里。”
  从未央宫走出,东方刚刚泛白,天还未全亮,四下静悄悄的。
  送萧怀瑾的这个寺人正是门口接他入宫的那个,看得出公子留深对他信任赏识。叫阿寅的寺人提着灯笼为萧怀瑾照亮路,走起路来很有精气神,又不饶舌,虽然萧怀瑾因纪国曾有过内侍乱国的历史而不喜阉人,但是看着这个年轻寺人,亦觉得顺眼。
  两人都不言语,气氛却融洽,于是萧怀瑾慢慢地走着,想着心事,一种疲惫从肩头压下。他觉得自己或是老了,所以才会感到一切如此让他厌倦。
  他回想起文王鼎盛之时,他还是弱冠少年,诸侯们一聚到镐京,就要吵来吵去,彼此挤兑。但是那时候,那些人做事简单粗暴,一言不合可以领兵混战,却不会做什么暗杀之类的勾当。如今光景却不同了。
  世风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萧怀瑾喟然叹着。
  “太师,回鸾殿到了,小人告退。”寺人稽首,唤醒了沉思的萧怀瑾。
  萧怀瑾打发了他,径自走进了纪萧居住的殿落。
  “哥。”纪萧见了他,淡淡笑了笑,手不由自主地放在小腹上。
  看到妹妹,萧怀瑾才放下了烦闷,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陛下替他取名字了么?”
  “陛下说,若是公子,就叫檗,若是女儿,就叫华胥。”
  “檗?这不是当初凤岐送他来纪国时给他取得化名么?”
  “正是,黄檗是一种树,老百姓常拿它的茎染衣服。陛下说,当时国师给他取这个化名,是想要他心系百姓,爱民如子。所以他也想把这个名字留给我们的儿子。”纪萧含笑解释。
  萧怀瑾点点头,抚了抚纪萧的头发,问:“融融,你在宫里,过得好么?”
  “很好,很平静。”纪萧回答。
  “哥哥知道你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哥哥在纪国,总是梦到你不开心,怨我将你送来关在宫中……”萧怀瑾垂下了头。
  纪萧看着他鬓角新生的白发,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哥哥,我过得很好,你无需自责,”纪萧拍了拍他肩膀,“这次来见到国师了吗,他身体还好吗?”
  “国师前些日子离开骊山了,不知他云游到哪里去了。”
  “国师病得那么重,还离开探骊宫,恐怕不只是为了散心。”纪萧叹道,“他那毒也不知如何了,我已有许久未见他……”
  “融融,”萧怀瑾打断了她,“莫要总提凤岐。”
  纪萧顿住了话头,静静望着他。
  “我的身体不自由,但是我心里想什么,却是约束不了的。”她收起淡然的神色,灿烂一笑,“我明白哥哥的意思,我不提他了。”
  “融融你……”萧怀瑾面露忧色。
  纪萧站起身,决然道:“哥哥别说了,我是纪国公女,这个身份的担子我扛得起,我绝不胡来。但是我心里喜欢谁,却是你们谁也管不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八九章可以完结~
此后别管我写了啥,不要抽我……因为说了结局会HE的……

  ☆、第四十一章

  两月之内,靖国局势风起云涌。魏图之子死后,魏家势力与韩要针锋相对,靖侯为了平息争端,对魏家多有安抚之举。然而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却因韩要长子的暴毙而再次动荡。
  韩要之子一夜暴毙,首先被怀疑的便是一心想复仇的魏图。两家已经杀红了眼,便是靖侯也无法涉入,乃至于两家兵戎相见,在大梁打得不可开交。丰韫一怒之下带兵杀往大梁,约大夫赵图从邯郸发兵,阻止韩魏二人交战。内战虽平,损耗极重,昼夜之间周王亲率王师与齐国军队竟骤至靖国边界,列数靖侯诸多谋逆大罪,写成“十罪诏”征讨。
  陆长卿远在川蜀,接过“十罪诏”看过,哂笑一声丢在了地上,“公子留深诚意何在?”
  谢砚捡过来看了,望着陆长卿,“栖桐君的冤屈,提都没提。”
  “他不可能替我兄长平反。前代庆侯如果是含冤而死,民心会倒向我们这边。他方践祚,根基不稳,不敢冒这个险。公子留深是个权势心很重的人,凤岐即使不因病离朝,过不了多久也会被他赶出去。短短半年时间,他已在朝堂上安置了不少自己的心腹大臣,三年之内,这些新贵必可和朝中老臣分庭抗礼。”
  “国师选了公子留深,真是有眼无珠!”谢砚抓住机会挖苦道。
  陆长卿沉默片刻,淡淡道:“你说错了阿砚,凤岐想要的,恰恰就是公子留深这样看重权势,勤于政务的王。”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窗外春雨潸潸,他默默望着雨幕,白皙冰冷的面容宛如异教的神像,带着半是悲悯半是讥诮的神情,“公子留深太年轻,未免小瞧了丰韫那老贼。若是凤岐在,这趟定然不会出兵。”
  春雨不歇,雨点打在孤馆檐瓦上,听得人恍惚。
  凤岐睁开眼,感到额头湿漉漉的,他抬手一摸,抓下来一块湿手袱。
  “你终于醒了。”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淡漠声音。
  凤岐浑身发软,沉沉又想睡去,勉强打着精神,慢慢转过头来。身边跪坐着一个青年,一边冷冷瞧他,一边在水盆里拧他拂掉下来的手袱儿。
  “谁……”凤岐忽然发现,自己的嗓子疼痛得几乎说不出一个字。
  “你问我是谁?哼,你自然不知道,我却知道你是国师凤岐。”青年抖开手袱儿,“三天前在水边捡着你的,你可真能睡,我以为你就这么睡死了呢,昨天差点把你埋了。”
  青年知道他的身份,顿时凤岐警觉起来。他转了转心思,又沙哑地缓缓吐字:“山野之人,识得国师?”
  青年并没有凤岐那么重的心机,他随口道:“你昏迷时一直在乱喊,自称凤岐,这世上除了那个穷兵黩武的混蛋国师,还有第二个叫凤岐的?”
  “这个国家谁当大王有什么打紧?你成天撺掇诸侯打来打去做什么?如今你中毒重病,死了也是报应,”青年说着要把手袱重新放在凤岐头上,“哎,躺好了。”
  凤岐却推开他的手,身子微抖,手掌遮着脸,似哭似笑。
  “赤霄花中毒太深?疯了?”青年愣住。
  “你既然说我该死,为何不杀了我?”凤岐忽然凤眸一凛。他觉得自己的痛处被狠狠地踩中了。
  青年受不住他陡然狂涨的气势,缩了一下脖子,又挺起胸膛,“告诉你好了,我是医生,山里猎户都叫我神医公羊喜。我对你身上的赤霄毒有兴趣,所以才留了你性命……”
  凤岐的神智比之前更清醒了些,回忆起他出了川蜀一路被埋伏刺杀,伤病交加,弃了马车逃到林中,最后倒在溪水边。
  “这是哪处郡县,什么地方?”凤岐问。
  “此地叫桃源村,算在汉中地界里。”公羊喜回答。
  凤岐心中迅速判断着汉中到镐京的距离,他心中隐隐一种不明所以的迫切,让他归心似箭。而此时,他沉疴难愈,身边能依仗的,也就只有这个陌生人。
  “我若让你试药,你能送我到镐京去?”凤岐捺着身体的不适,吸了口气,好声好气地诱惑。
  公羊喜盘膝叉腰,傲慢道:“不行。做出了解药,我立刻就埋了你。”
  凤岐被噎了这么一句,敛袍忿然,“黄口小儿,难以谋事。”
  雨下了半日,傍晚天空如洗。凤岐病卧孤馆一整日,夜幕降临方才坐起了身。公羊喜收走了他那件沾满风尘的道袍,只给他留下件乡野里最常见的厚实青布外衣。凤岐披上那外衣,扶着桌椅,勉强走到天井中。
  是夜无月,星河如泻。凤岐摸了屋里一坛药酒,扫出一方石阶坐下。拍开泥封,酒香扑鼻,凤岐抱着坛子喝了一大口。
  他雪白的长发散落在石阶上,一只脚趿着鞋子,一只脚赤着搁在青石地面。酒到酣时,他抱着酒坛卧倒石阶,修长白净的脚趾微蜷,青色长袍半挂在肩膀,望着满天星辰微微喘息。
  公羊喜端着一碗药走进小院,被他的醉态吓了一跳。
  “堂堂国师居然偷喝我的药酒?快起来,我配了一剂解药,你试试看。”
  凤岐甩开袖子,掏出手接过药碗,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公羊喜睁圆眼张着嘴巴,“你也不问问加了那几味药材,就敢这么喝?”
  凤岐微微笑道:“我中毒已深,你药下的轻些重些又能如何。”
  公羊喜掀掉他衣角,坐到露出的石阶上,“赤霄毒可收缩心脉,发作的次数越多,心脉耗损得越重,”说着他抓起凤岐赤着的那只脚,一把撸起裤脚,在他的小腿上按了按,“看,腿肿了,说明你的心脉已经开始衰竭。凭我的经验,你绝对活不过三年。”
  “说完了就把本座的脚放下。”凤岐挑了挑眉,拍掉了他的手。
  公羊喜一愣,随即满脸通红,“你、你以为我、我、我故意揩你油?我、我才没……”
  凤岐对他的反应不置一词,却指着西方苍穹中一颗暗红色的星道:“看见了么,这是荧惑守心。”
  公羊喜跟不上他思路,两耳还通红着,痴痴问:“什么意思?”
  凤岐耐心解释道:“荧惑滞留在心宿里,这个天象,预示天子有难。”
  他低下头,凝视着公羊喜,“只要我还活着,随便给你试药。你若想把我的心脉取下一截研究,也不是不能商量的事。你可否送我去镐京?”
  公羊喜后退了身子,“你到底醉了还是没醉,说这些胡话。我刚才不是和你说过,你只能活三年了?你还想回京?你还想去军营不成?”
  “正因为只剩三年,所以我才着急。罢了,我何必与你浪费唇舌。”
  翌日一早,公羊喜到山中采药,中午回来时,见村民集会的小茶馆格外热闹。他好奇挤进去,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少侠你命宫宽大丰满,额头端正,预示大富大贵,但是你鼻孔仰露,又暗示你这人招财容易散财也容易。日后要注意节俭为好。”凤岐端坐在一方桌后,侃侃而谈,身旁支着个竹竿幡子,赫然写了四个大字——童叟无欺。
  桃源村村民们都是善良淳朴的人,欢欢喜喜围着道人,争先恐怕让他相面。
  公羊喜把药筐往地下一扔,一巴掌拍在凤岐桌上,茶壶震了三震,“……你什么时候还会相面了!”
  “神医有所不知,这是贫道的老本行。相面、算卦、测字,我既借居你家,可以给你优惠。”凤岐含笑道。
  众人纷纷感叹:“原来是公羊神医的朋友!怪不得也这么有本事!”
  “你这个神棍……”公羊喜捂住了脸,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这节骨眼一个大汉跑过来,对凤岐恭恭敬敬道:“神算子先生,马车备好了,您什么时候启程?”
  “什么马车!”公羊喜一惊。
  大汉又恭恭敬敬对公羊喜解释道:“神医,您的朋友人极好的,给我一家老小都算了卦相了面,还指点我去哪里打猎能有大收获。他说要去京城,我这不送他一程。”
  “咱们桃源村的人世代居住这里,哪去过什么京城,阿山,你识的路吗!”公羊喜劝阻道。
  “我有个朋友在再来镇,他可是在镐京做过生意的人!”大汉挺起胸脯,骄傲地说。
  “不许送他去!”公羊喜怒道,“他生病呢,去京城的话,肯定死在半路上!阿山,你要害他不成?”
  “那怎么使得!”阿山被他唬得一跳,为难地看着凤岐。
  神医在村中威望极高,众人们也纷纷劝阻阿山起来。凤岐看大势已去,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
  公羊喜把凤岐弄回家,气呼呼煎药。凤岐裹着被单子坐在藤椅上,自言自语道:“想不到世上竟有桃源村这种地方,村民世代居住于此,鲜少与外界沟通,没有受那世俗之气的沾染,民风如此淳朴。”
  公羊喜重重把药碗放在桌上,“这是个好地方,你何不留下?我不愿你出去,再扰得天下不宁。江山要易主,就让它易主,老百姓的日子,照样过得好好的。可是非要打仗的话,就不知会死多少人了。我爹娘就是死在战火里,若不是我师父收留了我,我也早就死了。”
  凤岐听着公羊喜的话,倒想起了荒原客。
  他刚从歧关崖底回到骊山时,荒原客曾问他,如果为了公道,就得屠杀万人,他是否也要认这个死理。那时他的回答是:就算死千万人,我也要这公道二字。
  然而这一趟川蜀之行,再到了这桃源村,他的心却受到煎熬。
  他自认为追求公道与正义没有错,可是他也同样感到,为之陪葬的众民,更是无辜至极。与世隔绝了数月,他已不知靖国形势如何。他设下棋局,是为了让靖国内乱,促使赵谋之流叛逆丰韫,取下靖国政权。继而对其恩威并施,行绥靖政策,设立靖国为郡,封其郡守,从而不动兵马而收回靖地。
  他虽不知局势如何,却隐隐猜测事情并未遂他心意。因为荧惑守心,帝星黯淡,此种天象,分外不祥。
  “喝药。”公羊喜道。
  凤岐端着药碗,顿了顿,望着他问:“这样好了,我死后让人将尸身送来给你,你可以随意解剖研究,你意下如何?”
  “喝你的药。”公羊喜冷着脸道。
  “这都不同意么?那好吧,我让你活剖一次,但前提是你不能切掉我的脏腑。如此作为交换,你可愿意送我去镐京?”凤岐又问。
  公羊喜终于克制不住脾气,骂道:“你个混账老东西!你都是这么折磨别人的吗!我不是你这种没良心的,我悬壶济世的神医怎么可能下得去这种手!直娘贼的!老东西快把药喝了!哪都别想去!”
  “可惜我腿脚不便,不然也不至于在你这里受气,被你这黄口小儿一口一个老东西的叫……”凤岐垂眸幽幽道。
  公羊喜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举起双手,“好好,凤岐大人,求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多愁多病,过得不容易……”
  凤岐将药一口喝尽,呛了一口,不断咳嗽,星星点点的血溅到了地上。
  “桃源仙境,却被污血玷了,你留我何益?”
  鲜血总是提醒着凤岐时日无多。他喟然而叹,目中的重重思虑,却是公羊喜如何都看不透的了。
  

  ☆、第四十二章

  入了春雨水便不间断,公羊喜头戴斗笠身,身披蓑衣钻进了屋,在檐廊上窸窸窣窣地换衣服。
  村民生活简朴,即使阴天,只要没入夜都是不点灯的。凤岐倚坐在窗口,抱着双臂默默看雨水冲洗下翠绿的枣树和野草。他手脚的断筋之伤一到雨天便疼得厉害,所以阴天里他大多时候心绪沉郁,寡言少语。
  公羊喜换了身干衣服,唠叨道:“这雨下得了不得,我今天去了趟再来镇,听说南方不少地方发了大水。我看这就是因为连年打仗国家失道,老天爷发怒呢!可怜荆楚百姓,却是替你们这些肉食者受罪。”
  凤岐昏暗中的身影动了动,问:“祝侯有什么对策?”
  “亡羊补牢,急着修河道呢。”公羊喜从怀里掏出些药材,转身要去灶房里煎药。
  “你还听到什么消息了?”凤岐问,公羊喜却已经煎起了药。
  凤岐低着头,揉着自己肿胀的脚踝。公羊喜煎好药又煮了粥,走进来放在桌上。
  “先吃粥,再喝药。”他招呼道。
  凤岐扶着墙走过来,摇摇晃晃地坐倒桌前。“神医确实高明,虽然我的毒你解不了,但手脚的旧伤倒是有些起色。你看,现在我已经能走过来了。”
  “谁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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