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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绝-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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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眉眼清明,略带困惑地望着自己,安静得像株植物。
他起了怜意,却也是漫不经心,笑问他是哪家的孩子,是不是迷路了,一手拎着花冠,一手搂着那瘦小的肩膀,带他到休息的后殿去。之后陆疏桐来寻他弟弟,他们第一次搭上话,倒是因为陆长卿的缘故。
当时怎么想得到今日呢,怎么想得到“战神”栖桐君会死,怎么想得到陆长卿会谋反,被自己亲手关在骊山之下。回忆起来这二十多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世事果然难测。
疼痛从肩膀和膝盖慢慢延伸到指尖和脚趾,四肢百骸都动弹不得。凤岐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他没料到自己竟能坐在椅子上睡着,此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扶着床起身,艰难地将隐隐作痛的双脚挪到床边,谢戟听见动静抬起头,起身走过来扶他,“我进来时师父坐在椅子上昏过去了。”
凤岐怔了怔,道:“……为师只是睡着了。”
“可你怎么都叫不醒。”
凤岐无话可说,问谢戟:“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交亥时。”
凤岐抿了抿唇,叹道:“这么晚了。小戟,你留在这里替我赴宴,我回探骊宫。”
“这个时辰师父回去?”谢戟忧虑道,“你一定要回去的话,我陪你一道。”
凤岐顾及着面子,不愿心事暴露给谢戟,又推脱了一番,才独自坐上马车往骊山赶。时辰已是不早,若是去晚了恐怕陆长卿睡下,凤岐带了常服打算到酆狱时再换,便一身华丽礼袍坐上了马车。
冬夜深蓝色的天空,苍白的月如一盏孤灯挂在天际。官道两旁栽着的枯杨随风萧萧作响,残留的叶子不断飞落。人非草木,难免触景生情。凤岐抱紧了怀中为陆长卿新制的厚衣,想起一年前这样的夜晚,自己失足坠崖,绝望中遽然见到陆长卿时那种心脏都要涨裂的震惊与感动。
从未有一个人,带给他这么多的绝望,也从未有一个人,带给他这么多的惊喜。他本打算将来在栖桐君墓前自刎谢罪,将庆国交还给陆长卿,所以一直对陆长卿避而不见,想以此淡去他们之间的情怨;然而他却低估了自己的感情,屡屡不能控制地去见他。
感情如此失控,难保有一天,他不会亲手释放陆长卿。这是凤岐最害怕的事,一旦他控制不住自己,就会如覆水难收,任陆长卿摆布。那时只怕陆长卿想要这天下,他也会为他夺下跪献给他。
马车到达酆狱时,四周静悄悄的。凤岐拄着玄金杖伫立门前,忽然定住了,身子细微地一颤。
“血腥味儿。”他的手抓紧了杖头,指节泛白。
带侍卫们进入,牢门已破,满地横尸。
“哪里都找不到陆长卿。”侍卫回报。“霍秀呢?”凤岐追问。
他走了几步定住,抬头看到了被钉在墙上的男人。
“陆长卿在哪……”
霍秀一边呕血一边凄凄笑道:“国师允那谢家小儿进进出出,难道不是为了方便替陆长卿和他属下通风报信么。”
“休要血口喷人,我只是……”凤岐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再也说不下去。心中竟有个声音嘻嘻笑道:你当初心底就是这么希望的,你想让陆长卿自己逃走,这样既不会破坏你的原则,也不用看他受罪,你就是为此留下谢砚的,不是么?
“不……我没有想过让他逃走……”凤岐心口一阵发紧,竟是在重压之下毒欲发作。
他面色铁青,令一半侍卫立即追赶逃犯,带着另一半人马驱车沿小路包抄。
陆长卿借谢砚之力与旧臣慎叔同取得了联系,约在冬至之夜,众诸侯聚在王城宴会放松警惕之时,一举攻破酆狱。
陆长卿骑着马,敞开前襟的长袍在身后呼呼飞舞。谢砚与慎叔同紧随其后。方才一小队人马在后追击了他们,但交起手来才察觉对方并非常备军的水平,人数也占劣势,耽搁了些时间便将其歼灭。
陆长卿率领众人继续前驰,此刻天空飘起了雪,雪雾之中,前面不远处的铁索桥隐约可见。只要过了前面连接两崖的铁索桥,再将其砍毁,就算王师赶来也追不过去了。
就在此时,林麓中却杀出一队兵马。谢砚惊叫不好,慎叔同也说不出话。陆长卿久经沙场,顿时明白这是方才那队人马的另一军过来包抄了。不知是何人带兵,倒是很有见识,若非他们这次带的俱是精锐,人数又占优势,此刻早已被两面夹击,束手就擒。
陆长卿大致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不慌不忙指挥迎敌。混战了须臾,拦截的兵马被杀得片甲不留。
铁索桥就在眼前,自由就在眼前。陆长卿胸有成竹,微微一笑,率先驰了过去。
雪并不大,一片片雪花在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中闪烁。众人只看到东方的山顶,渐渐升起一轮红日,在雪雾中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看到桥头那个逆光的背影时,陆长卿微不可察的一震,竟无法再前进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云门》的一切……你们都不要相信我……早已失传。
抱歉这么晚,刚到家……
☆、第三十二章
众人初时辨不出是谁,那人穿着华美绚丽的三重衣,搭着浅紫色的披帛,头顶戴着花冠面具,缀在流苏上的鲜花垂在肩头。身姿修长,银发曳地,长袂飞举,飘然若仙。
慎叔同诧异低语:“……是……仙人?”
谢砚握紧马缰,咬紧牙吼道:“凤岐!”
凤岐回过身,一言不发,直直面向高坐马上的陆长卿。须臾,他抬手摘下白陶面具。
深黑泛蓝的凤目之上,金色的眼线斜飞入鬓。两人这样面对面的场景太过熟悉,勾起陆长卿记忆深处那次无法忘却的初见。
凤岐缄默不语,既不前进,也不后退。然而这种糅杂了神性和世俗的美丽,它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扰乱自然微妙的平衡。
谢砚心中慌乱,他关注着陆长卿的神色,朝桥头骂道:“凤岐,你这身打扮是做什么妖法!长卿哥哥,你不要被他蛊惑!”他自从当日殿上凤岐眼看着陆长卿受杖刑无动于衷,就已对他深埋了怨恨。
陆长卿淡淡道:“凤岐,让路。”
凤岐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看手上的包袱,抬头时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柔声道:“阿蛮,你不妨踏着我的身体过去。”
说这话时,他就如同在劝一杯酒,随意而平淡。
陆长卿脸色发青,笑了笑,“你以为我不敢?”
凤岐张开双手,垂下眼帘,却微微扬起头,缓缓说道:“那你就来吧。”
男人手无寸铁,只身站在桥头,然而他素来高踞神坛,威名在外,纵是说出这样的话,却也没有一个兵卒敢朝他抬起马蹄。
谢砚心知此人就是陆长卿的心魔,大喊道:“长卿哥哥,你带领我们冲过去,他本就欠你一命!”
慎叔同道:“殿下,我们不如带上国师做质。”
陆长卿也不听二人对话,只是全神贯注地端详着凤岐,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眼梢,他的唇角,他雪白的发丝。仿佛不知道哪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面前这个宁愿一死也不肯放他的男人,是他爱了二十年的人,是他违背常纲,背叛祖宗,抛弃信念地深深爱慕的人。
然而爱慕这样的男人,带给他什么?只有羞辱、禁锢和绝望。他的兄长曾经说过,爱带给人的,不该是绝望和堕落;而是希望和信仰,是拼搏的动力。人并不是只靠感情活着,人还有理智,所以有些爱,必须舍弃。更何况,就算是当初九死不悔的炽情,都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淡,成为一道只会隐隐作痛的伤疤。
陆长卿收回了视线,抬眸望着半空中飘舞的雪花。那些轻柔的冰凉的雪花,就像是凤岐给他的感情一般,温柔却薄凉,有一种梦幻般的美丽,然而一碰触就融化消失了。即使他想好好地捧在掌心呵护,最终也只会化为一滩水,握也握不住。
“来人,找根绳子,把国师绑到树上去。”陆长卿下令道。
很快几个士兵围上去。凤岐病体虚弱,对于任何暴力的行为是向来不会做无谓的抵抗的。他任他们推搡,只是在手中包袱掉在地上,里面的崭新的衣袍摊开时,他挣扎了几下,频频回顾。
“这是什么?”陆长卿用剑尖将衣袍挑了起来,仿佛回想起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向被士兵们结结实实绑在树上的凤岐。
“这是你给我做的么?”
“不是给你的。”凤岐闭目道。他自知拦不住陆长卿,以他一贯的作风本不会螳臂当车,然而却克制不住地守在了这里。像此刻,看看他,与他说几句话,即使陆长卿真将他踩在马下,他心里竟也觉得值得似的。
陆长卿早已看倦了凤岐的手段,轻哂一声,了然道:“你特地将它带来,刚才又一直回头看,是为了让我注意到吧。你以为我看到这件衣服,能惦起你的好处来……”
若是别人这般辱他,凤岐必要发怒,然而陆长卿这样说了,他却只觉得心中一酸,不由苦涩道:“阿蛮,你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在算计你?”
陆长卿听他语气这样辛酸,心中却起不了怜悯,他委实已被凤岐算计过太多次了,熟知这个男人的秉性。就像是农夫与蛇的故事,一旦对他的可怜姿态不忍,下一刻恐怕就会被狠狠咬上一口。
陆长卿牵动缰绳,准备过桥,凤岐却又唤他道:“阿蛮。”
陆长卿不愿再听,不肯回头,欲扬鞭策马,手上却怎么也做不出动作。濛濛细雪已经将声音遮去了许多,他的耳朵却仿佛竖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来回捕捉着男人喉中发出的任何一个音节。
“我、我爱你……”
陆长卿的耳朵听到了这几个字,就忽然再也听不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声音。他万没料到凤岐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那声音细微又怯懦,磕磕绊绊,全然不似凤岐一贯的从容口吻,甚至他以为自己听到的不是凤岐的声音。
陆长卿遽然转身,满眼通红,血丝密布。他逼视着狼狈地绑在树上的凤岐,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是那么渺小和卑怯。
“你现在说这个,让我觉得你很有趣。我爱你爱得要死要活的时候,你对我不屑一顾,如今我已经不爱你了,你却忽然对我说这个。”
“凤岐大人,你别爱我,你还是爱你的大周江山去吧!”
有些话就像是刀子,能直接戳进心窝,吱吱冒血。陆长卿在这一瞬间忽然领略到言语的威力兵刃远不能及。
凤岐像是被他刺中了心口,却又像是没有,他垂下眼,轻轻道:“……长卿,我不是故意让你走得难受,我只是……怕你走得太久,我再没有机会说出口。”
陆长卿不再理会他,扬鞭而去,一队马蹄飞踏而过,新制的衣袍顿时被踩成了烂泥。
雪渐渐下大,太阳都隐在了厚厚的云层中。凤岐无法动弹,冻得簌簌发抖。雪埋到了脚腕,双脚起初还疼,现在却没了知觉。
陆长卿那一刀还是戳中了要害的,只不过痛到极致时感到的只有麻木,慢慢缓过这股劲儿,才能感到接踵而来的剧痛。
凤岐不知他是毒发还是心痛,心口刀绞一般,咳出一口鲜血,沿着嘴角和下巴淅淅沥沥地落在白雪上。第一口血仿佛打开了闸门,他每咳嗽一下,就必定要呕出一口鲜血。
极致的痛苦让他的理智终于全面崩溃,他的鼻端仿佛嗅到了一股甜腻的香气。在那个赤霄花盛开的世界,没有责任和痛苦,没有寒冷和绝望,只有年轻健康的自己和依旧深情的爱人。
这世上多少绝望,让我们但求人生如一梦,梦醒来时,幸福如故。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5000字,今晚继续……
☆、第三十三章
陆长卿逃出酆狱一月余,镐京接连发出四道格杀勿论的王命。凤岐请旨格去国师头衔,交还玄金杖。
探骊宫如今既是众矢之的,却又如沸腾前的水面般弥漫着异样的平静。
谢戟端着饭菜走到凤岐房门口,余光瞥见门前散落的猩红花瓣,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他推开房门,里面窗户紧闭,遮着厚窗帘,黑漆漆一片。谢戟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人影,便关严了门,点亮桌上的蜡烛。
昏黄的灯光中映出了屋内的狼藉,一瞬间谢戟仿佛回到了邯郸赵谋大夫府邸的小楼,只不过那时是凤岐走进去把琼琚带了出来,而现在却是昔日的引导者躲在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腻人的甜香,谢戟循着香味的浓淡,在屏风后面找到了人。屏风上挂着一条腰带,凤岐宽衣解带倚着屏风卧在赤霄花中间,银白的长发蜿蜒埋入地上的花瓣中,昔日神采奕奕的凤目半张半合。他手指间把玩着一支做工精致的翠玉嘴细柄烟杆,时不时吞吐一两口云雾。
“师父……又毒发了吗?”
凤岐并不抬眼,聚精会神地盯着烟杆子的翠玉嘴,仿佛那玩意儿能开花一般。
“心口一直都疼,赤霄花吸食了这么多,为什么还是疼?”这时他抬起了眼帘,凤眸惊艳一瞥,目中却无精打采。
“赤霄花只能缓解毒发的疼痛,不能缓解……你的那种心痛。”谢戟蹲下身,把饭菜托盘放在一旁,轻轻握住凤岐举着烟杆子的手,“今天听到了一个消息,韩要的儿子失手杀了魏图的儿子,在二人争夺……一颗夜明珠的时候。”
“师父卸掉藏书阁的夜明珠时说是另有他用,便是这个用途么?”
“如此韩魏两家结下了梁子,靖侯丰韫手中的三把利剑,其中两把已经自己打起来了。至于赵图,我听说,玄渊近日对他盯得很紧。”
“师父的目的,并非拉拢赵图,而是要离间他和丰韫。”谢戟说道。
凤岐扯出自己的手腕,手脚着地在地上爬了几步,指着墙壁笑道:“小戟,你拿饭给阿蛮吃。”
谢戟淡淡道:“师父,庆侯不在这里,你看到的只是服用过量赤霄花产生的幻影。”
“阿蛮,你吃,你吃……”
谢戟叹息道:“师父,现在靖国发生的这些事情,都是您一手策划的啊。如今您却一点也不关心了么?”
门外响起敲门声,道童喊道:“谢戟,王又派人来了,要问谢砚的事情。”
谢戟道:“师父,我去了。”他心底叹气,这一回又免不了数个时辰的盘问。谢砚是他的孪生弟弟,却帮助陆长卿逃狱,而重伤的霍秀一醒过来就立刻上奏凤岐放谢砚进出酆狱之事。如今的形势,对凤岐相当不利。有些见风使舵的朝臣,已经开始指责国师一手遮天,所幸凤岐素来谨慎,就连留深问政时也不去干涉他任何决断,如此让那些朝臣们抓不到把柄。
谢戟来到正厅,见了来人的架势,知道这一回打发不得了。
为首官员不多寒暄,便看门见山道:“劳烦阁下随我到镐京复命。”
谢戟心思玲珑,明白这并非问讯这么简单,恐怕是久久抓不到人,他们要拿他做人质,逼谢砚回来了。只是他明知如此,却又推拒不得。
“劳烦大人了,在下收拾片刻,便随您上路……”他话音未落,就见小童推着轮椅进了正厅。
自那一日被陆长卿绑在雪地里数个时辰,凤岐双腿受了冻,脚筋的旧伤恶化的厉害,从晕厥中苏醒后,就站不起来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衣服穿得整齐,面上虽倦意明显,却没有方才房中那般萎靡。
凤岐客客气气地与来使寒暄,末了却将事情推辞了去。打发走了来使,他眼中强打出的神采又黯淡下来。
“师父,我去一趟也无妨的。陛下为人正直宽厚,就算要以我为质,也不会为难我的。”谢戟怕凤岐再惹得那些人非议,不禁说道。
“让你做人质,还不叫为难么。”凤岐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微微笑了,“其实我有很多法子能把阿蛮抓回来,可是,我不想这么做。”
“为师已被感情迷住了心窍,失去了公正之心。”凤岐断断续续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不断溅出,“我或许还会越来越坏,如果哪一天,你见我昏了头要断送这大周的天下时,你就先杀了我。”
“师父!”
“我不是在胡说,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疯子,他每天都对我说,是我害死了栖桐君,是我亏欠了阿蛮,他想逼死我,然后占据这副身体。”凤岐望着谢戟,“虽然我也想把身体交给他,可是我却不能这么做。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所以不能死。”
凤岐掏出帕子,细细擦拭干净嘴角的血迹,把帕子整齐地叠好,收了起来。
“小戟,我心底很想见庆侯。”
谢戟的心狠狠抽疼了一下,眼圈一下子红了,“师父你等着我,将来你把你的担子都交给我,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凤岐笑了,“小戟,将来你长大了,什么都不要背负,和喜欢的人一起,开心过日子就是了。”
如此又过三月,凤岐不问政事,独居于骊山东孤峰高阁上,日夜耽迷于赤霄花的幻象。此人生性坚忍,从未自甘堕落,然而一旦陷下去了,爆发出的毁灭性却让人生畏。
其间留深曾亲自登上骊山东孤峰探望,正见他衣衫不整,嘴角含笑,痴痴迷迷的样子,不由得两眼坠泪。当年退犬戎,聚诸侯,强大而优雅,指挥自若的圣贤,如今却变成了自甘堕落的疯汉。心中对他的那点责备因怜惜烟消云散,然而凤岐已是废人一个,却也无法再召他回朝问政了。
直到此时,他方知这位从不动情的狡猾国师竟对陆长卿怀有足以将自身强大的心智摧毁殆尽的深情,细想起来,才体味出此人将陆长卿亲手压在酆狱的日子里,每时每刻是如何煎熬。
留深回城后,恢复了凤岐的国师称号,归还玄金杖,并赐七宝华辇一架,照顾他不便的腿脚;提拔了早已看中的数名下臣,封以高官厚禄,留于左右问政。
是日,时已薄暮,夕晖四野。
凤岐穿着白色深衣,披了件深紫色缂丝道袍,倚坐在孤峰阁的阑干上。山风涌来,远远近近的松涛碧波起伏,白雾时聚时散,缭绕在雕廊画柱中,宛若仙境。
凤岐手持玉嘴细烟杆,举手投足,云雾便在他的衣袂裾摆之间飘来聚散。银白的长发在风中飘扬,整个人也宛若即将随风而去一般。
纪萧提着酒走上来,止住了步子,静静望着他在云雾中时隐时现的修长身影。
她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这个曾经英明睿智、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落拓萎靡的模样。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个人的一生,仿佛正应了这一句话。
便是如凤岐国师这般的当朝风流人物,却也抵不过情之一字。她怀揣着自己的心事,思及此处,一向坚定的眸子噙了泪水。
她走到凤岐身边,唤道:“国师。”
凤岐凤眸微抬,嘴角衔笑,柔声道:“阿蛮来了?阿蛮来了。”
纪萧径自坐到凤岐对面,道:“国师,我是纪萧,你看着我。”
凤岐忽见面前坐了一个明眸朱唇的美丽女子,微微一怔,细看了半晌,才道:“……阿萧?”
随即他温柔一笑,“阿萧今日穿了女装,我认不出了。”
纪萧拎起酒坛仰脖灌酒,换了女装,粗犷的动作也显得秀气了几分。她替凤岐斟满一杯酒,递过去道:“我兄长已经向我说了陛下欲迎娶我的事。齐国公女嫁给王,对齐国来说裨益无穷。而且,我兄长觉得我与陛下青梅竹马,成全了我们,我心中必定十分欢喜才是。”
凤岐听到她的话,端起酒杯的动作难以察觉的一顿,随即他呷着酒,嘻嘻笑着:“你欢喜就好。”
纪萧听他这么说,心中苦涩。当年明察秋毫、洞悉人心的国师,当真被□□毒傻了么。
“听说,是冬至的时候,国师替陛下向我兄长说的亲事。”她望着凤岐。
凤岐用修长苍白的无名指和小指随意勾起酒杯,将杯中酒倒进嘴中,一边伸出舌头舔舐沾在嘴角的琼浆,一边不明所以般忙不迭地点头。
纪萧深深呼吸着山林中的湿气,轻声道:“国师,我从小就想当个女侠,仗剑行走江湖多年,他们都叫我‘女侠’。可事实上,我并不是女侠,我是纪国公女。女侠可以不嫁不爱的人,纪国公女却不可以。”
“我自幼是听着一个人的传奇故事长大的,他坚韧勇敢,聪慧过人,弱冠之年就已扬名天下。我一直希望我能像他一样,做个大英雄。后来某一天,我竟有幸亲眼见到了他。”
“见到他我才知道,原来英雄并不都是不苟言笑的,世上也有像他这样狡黠风趣的英雄。”
纪萧说到这里,忍不住微笑,然而泪水早已无声沾满面颊。
凤岐不断摇着杯中酒,许久未喝下。摇晃的酒杯掩饰着指尖的颤抖。
“他坚持的,我愿意和他一起坚持。他保护的,我也愿意用生命保护。只要他身上的担子能轻一些,只要他能过得好一些……”
纪萧忽然欺身上前,凤岐不得不偏过脸躲避她娇艳的朱唇。
只是微不可察的躲闪,纪萧已经察觉,阴霾的心情一扫而空,嫣然一笑。
——原来国师没有疯,他只是……还不愿醒来。
她跳下阑干,背对着凤岐,拱手告别,“国师大人,你多保重。”
……阿猫,你多保重。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凤岐才慢慢收起挂在脸上的呆滞笑容,目中流出复杂难言的神色。杯中的酒,苦涩入髓,再无法喝一口。
凤岐枯坐半晌,抬起头时,天色很暗,天幕中正划过一颗流星。他注视着漫天摇摇欲坠的星辰,九野、五星、八风、二十八宿,岁月流转,此消彼长,恢恢苍穹,莽莽九州,他第一次觉得天意竟是如此难以参悟,人类又何其渺小。
山风吹得凤岐很冷,他忽然感到喉中不适,张口一呕便是一滩鲜血。
见到血,他仿佛觉得罪恶减轻了似的,然而想到自己肆意损伤身体,潜意识中恐怕是在期待早死以逃避职责,又感到罪恶加重了。
还要逃避到何时?
躲在无望的虚幻梦境中的自己,连一个女子都不如!
凤岐双手紧紧抓着阑干,勉力用虚软的双脚撑起身体。手上刚刚放松,脚腕钻心的剧痛就让他一下子摔倒在地。
他浑身冒出一层冷汗,疼到双腿抽搐。他咬着牙,撅起屁股,四肢着地,以前所未有的不雅姿势重新爬起,再次用手拽着阑干,把自己拉起来。
双脚的筋骨在那日的冰雪中早已冻坏,吃不住重不断抽动,结果他又摔倒了。凤岐愤怒地推开阑干,翻身跪爬起来,支起一条腿再次摇晃着站立。如此反复了十几次,他终于蹒跚站起。
以双脚微张的难看姿势站立着,但毕竟站起来了。凤岐微微一笑,闭上被汗水刺痛的凤眸,呼吸着深夜的山风。
风鼓起他的衣摆,吹舞他的银发,如一缕拂散在巍巍岩松的银白月华。
谢戟站在高阁脚下,一直仰着头,注视男人站起,摔倒,再站起,再摔倒……
此刻见他终于站住了,修长孤绝的身影伫立在东孤峰顶,身后深色的苍穹不断划过一颗颗闪亮的流星。谢戟眼前越来越模糊,抬手一摸,满手泪水。
作者有话要说: 我相信,亲爱的读者大人你们,都看过很多文,而且绝对比我看得多。
你们谁能客观的评论一下我的剧情、节奏和文笔?怎么说都行,不必碍于面子。
我一定要进步,能让作者不断进步的,就是读者们呢
☆、第三十四章
陆长卿冲出酆狱,连夜奔逃,一路险隘重重,到了巴蜀之地。此处峰峦迭起,地貌险恶,与中原民风亦大不相同。
庆国被镐京收回后,大部分庆兵涌入了毗邻的西蜀。陆长卿如今九死一生,再与旧部重逢,百感交集。他藏身于祁山深谷之中,却令部下在东南吴国故作声势,佯作流亡于吴越。
日头升起时,谢砚端着热茶走到溪水边,正见陆长卿坐在石上,朝北打坐。他自从入了蜀地,只要坐卧都要面北。而北方,正是在他手中遗失的宗庙和社稷。
陆长卿披着青色长衣,散着乌发,过去被晒得健康的肤色,在酆狱关久了,透出过分的苍白。谢砚端详着他紧抿的薄唇,心绪复杂。过去在酆狱时,陆长卿像是个邻家哥哥般随和,而一旦脱出樊笼,他便重新露出了锋利的爪牙。然而如冷酷雄狮般的庆侯,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陆长卿睁开了双目,看见谢砚,冷漠的脸上绽出温和的一笑。
谢砚跑过去递上茶,一边看他啜饮,一边用手指轻轻替他梳弄头发。陆长卿虽然生得貌美,却并不让人觉得女气,他从小长在军营里,亦丝毫不染凤岐国师那种妩媚之态。
巍巍如山,铮铮铁骨,这样的男人让谢砚无视性别的障碍,屡屡不能自拔。如果能和他在深山里就这样安安静静过一辈子,该多么幸福,一旦回到纷扰的尘世,就不得不面对痛苦和无奈。谢砚想起被自己背叛的爷爷和哥哥,忍不住流下泪。
“阿砚,你想家了?”陆长卿回过头,沉静的乌眸望着他,抬手替他擦泪。
“没有,我不想家,我只想……一直和长卿哥哥在一起。”
陆长卿沉默了片刻,缓缓而郑重道:“以后,我带你回家,我们永远在一起。”
谢砚听了这话,大滴大滴的泪不断涌出,“你今天答应了,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以后如果国师要杀我,你会替我杀他吗?”
“凤岐不会杀你的。”陆长卿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就问你,如果他要杀我,你怎么办!”谢砚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握着陆长卿的手。
“如果他要杀你,我一定会保护你。”陆长卿又道。
“如果他把我杀死了呢?”谢砚双眼通红,哽咽道。
陆长卿抿紧唇,眼神深沉,许久才道:“那我就杀了他。”
谢砚一下子抱住他,失声哭道:“我背叛了家人,我只有长卿哥哥,我只有你了,国师他什么都有,我只有长卿哥哥……”
陆长卿拍拍他的背,“阿砚,这段日子你太累了,好好睡一睡吧。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口气在,没人动得了你。”
陆长卿早上练完功,与谢砚沿着溪水散步。溪水的下游是一个湖,湖水是明亮的蓝色,与中原十分不同,当地人称之为“海子”。
两人刚走到湖边,陆长卿就听到林中树叶抖动。这是极细微的抖动,但他的内力已登峰造极,立刻听出与风吹动叶子的不同——有一个高手正从林中朝他们快速移动。
他立即将谢砚护在身后,几乎是同时,一个身影从林中如猎鹰般脱出,直直朝他袭来。
陆长卿迎上去,二人在半空中打了四五个回合。谢砚看清来人,半惊半喜叫道:“爷爷!”
荒原客充耳不闻,仍是与陆长卿在湖面缠斗。湖上打斗,对轻功和内力都有很高要求。陆长卿见是熟人,出招便有所缓和,然而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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