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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_沉佥-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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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一天。你只让自己歇一天。一会儿用过膳,我还想带你去个地方。”
  堂堂天子竟如同贪恋的稚儿。
  甄贤被他眼神望得心尖酥软,又想起他昨夜那样悲伤,无可奈何,只得顺着他,依言再次乖乖躺好。
  直到布膳的宫人准备停当,嘉斐才许甄贤起身穿好衣裳。
  袍服从内到外都是新的,干净舒爽,熏过淡淡草木清香,是他喜爱的气味。
  一想到陛下还命人随时备着能让他替换的衣物,甄贤心下又是一阵羞臊,却又止不住甜蜜翻涌。
  两人用过膳,说了些早朝时议过的事情,嘉斐便命人备车,只带着甄贤和玉青两个,轻车简行,从西安门出了禁城。
  自从陛下登基以来,靖王府从前的卫军便全部重归了锦衣卫身份,充任要职,只除了童前一个被嘉斐放去京卫指挥使司。
  陛下大抵是不太瞧得上万指挥使,认为此人以外戚上位其实能力不足,虽然看在万太妃和荣王殿下的面子上暂时没有说什么,但已有所准备,迟早要让自己的肱骨把他替下来。
  老搭档不在跟前,没有往日倚信的老大哥,而嘉斐又成了皇帝,也不能像从前做王爷时那样常把他带在身边,玉青一度十分不适应,郁闷地恨不得薅自己的毛。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跟着嘉斐和甄贤“微服出宫”,欢喜雀跃地跟春游似的,眼瞅着天天见的京城都可爱了许多。
  嘉斐命玉青把车驾到一处老宅前停下。
  才推开车门,甄贤便眼眶一热。
  这是旧时甄府的宅邸,是他幼时生活过的家。
  宅门上的封条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连门槛上的破损也已精心修葺。
  甄贤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宅院,再看看身边的人,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推门走进去。
  “我从前来找你的时候不多,已然尽力了,也就只能还原到这样。”嘉斐轻轻牵着他的手在宅子里慢慢地走,问他:“你想不想搬回来住?”
  眼前的一切都仿佛仍是旧时模样,一花一草,一砖一瓦。甄贤觉得眼泪都要涌出来了,慌忙抬手擦了一把眼角,低声应道:“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做什么……”
  “那就多添些伺候的人。”嘉斐想也不想便答,“你来这边瞧瞧。”
  他拽着甄贤,一路走到东边一间状似书斋的大屋子里。
  屋内一望如海的,全是书,密密麻麻摆在书架上,沉积灰土也都掸得干干净净。
  “你看,你爹藏的这些书都还好着呢,少数有些残破,我也都让人修补好了。我还让人把你当年在南京收的那些书卷和字画也都运了过来。你若是不愿意搬回来住了,就当个书馆使来,也是好的。”
  甄贤怔怔走进屋内。
  脑海里一瞬光华交错,竟又看见少时自己费尽心机也要偷遛进这间屋子里来,只为了“偷”两本有趣的书,拿去和殿下一起看。
  那时候他傻得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殿下喜欢和他一起看书,喜欢听他说故事,却不知殿下所真正喜欢的既不是书也不是故事,而是比肩凑在一起近到可以听见彼此心跳吐息的那个人。
  甄贤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甚至连身体都无法抑制地颤抖。
  “我记得我爹当年曾经想开个书馆,自己就窝在里头做个教书先生,闲暇无事,翻书为乐。”
  他把一本书卷从架上抽出来,见是先秦时传下的绝本,便是他自己也许多年没见过了。
  “那你呢?”嘉斐就势从身后拥住他,懒懒将下巴搁在他肩头。
  甄贤一边翻着书,侧脸看他一眼,微微一笑,“这么些书卷,白白闲着也是浪费,若是真能开一座书馆,是大好事。国中向学之士再有遍寻不得的绝本,也多出一个地方找寻。”
  他费心让人修葺甄府,又把这些堆放了二十多年的书全整理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什么别的杂人肆意进出的。
  皇帝陛下对开书馆没有半点兴趣,也不乐意,就撇撇嘴,笑道:“可惜你爹藏得多是些什么奇书怪志,看了是要被打死的。”
  甄贤闻言竟“噗哧”笑了,“一点儿时蠢事,就你记得清楚。”
  小时候他错拿父亲一本书,惹出了祸事,被爷爷打得半死,险些送了命。那时候二殿下来看他,没日没夜地陪着他,熬得脸色发青双眼赤红……
  往事历历在目,只是时间竟已过去了那么久。
  甄贤喟然轻叹。他听见嘉斐问他:“那本书后来如何了?书名是什么来着……是不是叫《梦中记》?”
  甄贤手上一顿,想了想,“我记得烧掉了。还是爷爷盯着我爹跪在院子里一页一页烧的。”
  不过是孩子错拿了一本书而已,何至于竟让当朝户部尚书跪着烧书。甄阁老之严厉,也可谓空前绝后。
  想到小贤的家人,嘉斐不禁刹那心虚。
  “你还惦记你家的那个案子么?你难道就……从未有一日想过要——”
  “要如何?报仇么?”甄贤径自接过话来,旋即苦笑摇头,“有何意义呢。死去的人,又不会活过来。”
  他说得如此简单,轻描淡写,仿佛那已然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
  可他却空目望着远方,久久站在这多年以前的屋子里,不愿离开。
  嘉斐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想要说些宽慰的话。
  甄贤却反过来,抢先一步,安抚地握住他的手。
  “我查过卷宗。所有相关的档案,已经都被销毁了。是太上皇亲自下的旨意,就在你我启程返京的那时候。所以,算了吧。去日已死,又何必萦怀。”
  嘉斐闻之恍惚许久。
  父皇煞费苦心也想要藏起来的案子,挖出来究竟会有什么后果,实在难以预测。
  小贤是在体贴他。为了他,宁愿干脆放下,不再追究过往。
  可是他又能否当真放下呢?
  如若可以,又究竟是为的什么,他竟那么想要小贤搬回这甄府的旧宅,如同回到两人至纯至简的旧时光。
  隔天果然昭王嘉绶便当朝奏请离京,前往南地,为皇兄分忧。
  一同奏请的,还有宁王嘉象。安王嘉成倒是没有跟风上奏,只说一切听皇兄旨意,让他如何便如何。
  紧随其后,朝臣们便群情涌动起来,纷纷站出来支持昭王殿下,恳请圣上为几位王爷分封蕃地,让王爷们迁往封地治理。
  所有人都好像早有沟通,唯一被排斥在外乍闻惊雷的只有嘉钰。
  他每日一心一意想着二哥的事,处处提防,决不能让奸佞小人暗算了二哥,却不想被人从背后一刀穿心的竟是他自己。
  而那头一个手握着尖刀之人,竟然是七郎。
  其余朝臣或厌恶他,或惧怕他,想将他撵出京城,都很好懂,他也会早有防备。
  可是七郎,七郎虽与他并没有多么亲厚,不似二哥那般与他而言便是一切,可也是他好好看着护着至今的弟弟,为什么偏要这样对他?
  放眼这京城之中,群狼环饲,猛兽俯伏,而他的弟弟却觉得,他才是最该被从二哥身边撵开的人。
  朝堂之上,嘉钰睁大了眼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嘉绶,恍如根本不认识他了。瞬间心冷。
  后续的争执都没有心情再听了。
  他依稀知道甄贤在替他与群臣辩论,说荣王殿下侍奉御前尽职尽责未有过错,且又有旧疾在身,需要太医按时诊疗长期调理,在京中离太医院近些总是更好,不应该任意将他迁离京城,这有损圣上爱护幼弟的德行。又说他执掌锦衣卫这事虽然与祖制不合却是太上皇钦定,而今太上皇闭关玄修,圣上也不可轻易忤逆了太上皇的旨意云云……
  嘉钰简直要放声大笑。
  这么多年,他看甄贤就如眼中钉肉中刺,只一想到是这人生生把二哥从他身边夺走了,就恨得要呕血,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隔三差五挑刺,见面时有呛声。临到事上,竟只有甄贤一个,会站出来为他据理力争,与这些嗜血豺狼一战。甚至连他的舅父,也只说了两句模凌两可含糊其辞的蠢话,不敢与众人为敌。
  嘉钰忽然觉得厌倦至极。
  耳朵里混杂的人声此起彼伏,渐渐就融化成沸腾的啸鸣。
  他只遽然摇晃了一下身子,就在争执不休的喧嚣中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他已躺在乾清宫后殿的暖阁里,好几个太医御医正围着他。
  穿过人与人直接的夹缝,他隐约看见二哥和甄贤站在外间,正说着什么,可他听不清。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嘉斐,就似要抓住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太医们见他醒来,连忙上奏皇帝。
  嘉斐闻讯上前来看他。
  二哥的眼中满是关切,抚在他额前的手温柔如旧。
  嘉钰忽然觉得委屈至极,像一个再也忍不下去的孩子,“哇”的一声便哭出来。
  “二哥不要撵我走……我会死的,离开二哥我会活不下去的……”
  “说什么傻话。谁要撵你走了。”二哥的掌心好温暖,一下一下轻拍着他晕沉沉的脑袋,让他浑身都觉得轻飘飘。
  嘉钰无声地啜泣良久,埋头放纵地彻底扎进二哥怀里。
  昭王、宁王自请外封,圣上次日便准了他们的奏,叫昭王迁往福建,宁王去湖南洞庭。而将余下的荣王嘉钰和安王嘉成仍留在京中。四个弟弟,去二留二,也算各得其所。
  洞庭湖毕竟是玉米之乡,也是适合宁王嘉象安养癔症的好去处。而福建虽然好水土,毕竟沿海,仍然时不时就有海寇袭扰。
  朝臣们非议君上,说陛下故意让昭王殿下去个苦地,这是责罚。
  只有甄贤心里知道,陛下是想要给昭王殿下机会,不是责罚,而是琢玉。
  就好像当年太上皇放年仅十五岁的七皇子嘉绶代天巡牧去往鞑靼铁蹄之下最危险的北疆时一样。
  玉不琢,不成器。
  昭王殿下始终仍欠一些磨练。
  虽然比之那个被困羊圈瑟瑟发抖的少年,他已然长大了太多,变了太多,甚至学会了尝试用手段来达成他的目的。但还不够。
  他还需要更多的打磨,使他更通透,更沉稳,才能看得清厉害,终于知道什么时候该做怎样的事,知道什么是坚持,什么又是包容。
  海疆是最好的去处。适合胸有波澜激荡的少年。
  昭王与宁王二位殿下启程离京的吉日很快便定了下来。
  然而就在临行前夜,内廷惊起噩耗。
  太上皇于大高玄殿中羽化登仙去了。


第135章 四十、他该死(1)
  太上皇崩于大高玄殿,弥留之时未召见一儿半女,也未召见肱骨老臣,甚至未召见当今天子,只传令出来要见一个人,要见前任户部尚书甄蕴礼的儿子甄贤。
  当甄贤接到旨意,连夜入禁赶到时,大高玄殿前已然火烛通明,站满了焦急等候的人。
  甄贤跟着传召的内官穿过人群,进了内殿,看见嘉斐脸色阴沉地站在当中,一旁的凳子上坐着曹阁老,还有荣王殿下、昭王殿下等四位王爷。
  荣王嘉钰的脸色也谈不上好,大约是才受了许多打击,旧疾复发便一直没能养回来,在殿内也好披着厚厚的波斯绒毯子,蹙眉垂着眼靠在椅子里。
  而另一边,穿着一身黑色法衣,鹤发白须手持浮尘,正躬身向天子行礼的赫然正是多时未见的陈世钦。
  甄贤骤然惊了一瞬。
  太上皇一旦崩逝,而陈世钦建在,将陈世钦困于大高玄殿的禁符便荡然无存,如同镇妖塔的坍塌。
  嘉斐身为在位的皇帝,固然可以将陈世钦遣回老家“颐养天年”,但陈世钦一定不会甘心放手他这一辈子厮杀来的荣华,必要全力反扑,如此一来,尚未瓦解的陈党势力都会成为陛下驱逐陈世钦的绊脚石。
  太上皇大行,陈世钦其人没有“告老还乡”这条路可走,只有杀与卷土重来。
  甄贤不由深深望了嘉斐一眼,见嘉斐眼中尽是隐忍不悦,多半是方才在他还未接旨入禁以前已有所冲突。他想和嘉斐说什么,但被嘉斐微微摇头制止了。
  引路的内官将甄贤交给陈世钦,由陈世钦领往太上皇所居的暖阁。
  临入暖阁以前,陈世钦忽然回身将去路堵住,也不抬眼就看人,就细声道:
  “旧闻甄大人贤德,老奴有一事想先问甄大人:倘若老父垂危,长子却被弟弟阻在门外不能尽孝榻前,这是父亲的过错,还是儿子的过错?”
  甄贤气息一窒息。
  他立时明白嘉斐方才为何是那样的脸色。
  陈世钦是要借此机会迎回太上皇与郑太后所出的长皇子嘉方。想必方才在他来以前,嘉斐已经被朝臣们的“进言”围剿过一轮,才有那样僵冷的脸色和气氛。
  太上皇行将仙去,这边立刻又蠢动起来。政敌互斗,争权夺利,本是常事。偏要在这种时候,连最后一点亲情人伦也不放过,竟还能问得出这种问题,实在叫人齿冷。
  甄贤不由心情复杂地看着陈世钦,没有回话。
  那陈世钦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这次抬起头,看住眼前的甄贤,又追一句:“甄大人不答,是答不出,还是不想作答?”
  这老宦官不过是揣摩他的脾性,想利用他作逼迫陛下退让的刀。
  甄贤自然不肯上钩,更觉得厌恶,便仍不回答,只沉沉道一声:“我是奉召来面谒太上皇的,请陈公让开吧。”
  陈世钦接连碰壁也不以为意,似早有预料,就紧接着道:
  “圣上后宫不兴,膝下只有一子,实非天意,而是人祸。万一不幸,有所不测,储君之位却不可空悬。否则必使皇祚衰颓,招致祸乱。圣上如今余下的兄弟里,唯有长皇子一人乃是郑皇后所出的嫡脉——”
  圣上后宫不兴,膝下只有一子,实非天意,而是人祸。
  陈世钦所言,无外乎是“提醒”他,他甄贤就是这个祸国殃民千夫所指的“人祸”。如若他不顺从众口,做“明智”之举,与他们一起倒逼圣上迎回昔日的长皇子而今已被废作庶人多年的嘉方,一旦太子不测,祸起萧墙,他才是头一号的罪人,是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的那一个。
  朗朗乾坤之下,凭什么就有这样的“道理”?
  纵然当真有,陈世钦又何以见得,他从没有做好这样的觉悟?
  心里似有一把钝刀,永无休止地磋磨。
  甄贤倦极深吸了一口气。
  “当今的长皇子,就在东宫。皇太后殿下所出的长子,虽说多年以前便已获罪,但父子人伦,亦有其理。至于太上皇愿不愿见,我只能当面奏请上意,无权妄言。陈公所谏,我记下了。太上皇急招,请陈公不要再阻拦我。”
  这就算是把话挑明说了。
  瞬间,陈世钦面上浮现出一丝诡谲轻笑,旋即又藏得无影无踪。
  “老奴不敢阻拦甄大人。”他拱手躬身,恭恭敬敬向甄贤行了一个礼,往后推开一步,让出身后那扇沉重紧闭的朱红雕花木门。


第136章 四十、他该死(2)
  走进暖阁内,一眼可见的是层层叠叠的轻纱垂幕。殿中众侍者早已被屏退,重重纱帘后的人影,即便不见真容,也可见其轮廓消瘦。
  甄贤忽然有些惶惑,不知自己究竟所为何来,又该何去何从。
  他按部就班在帐前行了大礼,听见那个低沉疲倦的嗓音唤他靠近些,再靠近些,一直近到重帘之后,君王身侧,奉命坐在床榻的侧边。而后便彻底安静了,无声无息仿佛睡去。
  数年不见的太上皇,闭着眼靠在床榻上,形容憔悴,面颊上的凹陷是金丹仙露留下的痕迹,竟让甄贤不忍直视。
  太上皇一生沉迷问道,于宫中兴建道观,开坛修法,炼制丹露数十年,但数十年水滴石穿的侵蚀,犹不及这短短数年惊人。
  不过是为了牵制住一个陈世钦。
  一个宦官。
  只因身在离皇权最近的地方,就足以变得如此可怕,近乎妖邪……?
  甄贤默然端坐了许久,垂着眼,心绪复杂,感慨万千,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他听见那状似昏睡的老者发出冗长叹息。
  “你在想些什么?”
  太上皇吃力地睁开沉重双眼,嗓音里的嘶哑如同沙漠中久旱将死的旅人。但他的目光仍然清晰明亮,像奋力燃烧的火焰,不至最后一刻,不肯熄灭。
  甄贤心尖一颤。
  “陛下当年不杀陈世钦,如今可觉得后悔?”他只犹豫了一瞬,便低声开口。
  老迈的太上皇还以他一团模糊的嗤笑,像是嘲笑一个执拗的孩童。
  “你如今已是一国之都御史,你为何不治陈世钦的罪?”
  甄贤骤然一怔。
  气息犹如凝滞,把心口也憋闷得生疼。
  他想说是因为陈世钦被太上皇钦点在大高玄殿伴驾,虽然困住了陈世钦,却也保住了陈世钦,使陈世钦彻底成为了即便是当今天子也不能随意撼动的存在;想说陈世钦人虽然退隐大高玄殿,其多年经营的党羽势力仍在,其中不乏朝中重臣,各个大权在握,亲手把控着这天下社稷的各处要脉,只要权力所到之处,必有陈世钦的爪牙如影随形,这些人,一时半会,无法替换,不可尽除,而他们就如同树上猢狲,为图自保,必不会轻易允大树倾倒;他还想说,他手中的实证还不够多,不够一击致命,不够使众人甘心噤声……想来想去,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诸多种种,都是借口。
  太上皇在位时,所掣肘者,比其如今的他,只多不少。
  他自己也没能做到的事,又有什么立场诘问对方。
  心间五味陈杂,实在难以描摹。甄贤怅然长叹一声,垂头时唇角已浸染了一抹苦涩。
  他听见更加沉闷的轻笑声。
  太上皇缓慢抬起手,指了指摆在床头屏风旁的枕头,示意他取来,然后在那一刻飞快地抓住了他。
  那已完全是一个将要死去的老人的手,冰冷,僵硬,再不见往日万人之上的荣光,但仍是不容拒绝。
  甄贤怔怔看着那只手,又听见太上皇低沉的嗓音。
  “嘉斐与你,比之朕与蕴礼,已然走得远太多了。不必待自己太过苛刻。”
  甄贤闻声蓦然抬起头。
  瞳中有光华一瞬满溢,一句在心口堵了许多年的话却始终不得出口。
  他知道太上皇并不赞同他与嘉斐之间的过分亲近。之所以默许了,妥协了,并不是认可,而只是因为别无选择。
  嘉斐,他所侍奉的皇帝陛下,是性情执拗的人,一旦做了决定,便绝不言弃,宁可劈山填海倾覆乾坤也誓不回头。正是陛下的这份执拗,在漫长岁月之中沉默且坚定的庇护了他,才使他得以在今日今时能在这里。
  他是陛下的臣子,亦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人,明明是最不该兼具的身份,也已然在他的身上合二为一,比之当年的他的父亲甄蕴礼,他的确是走得远太多了。
  但他还活着,父亲却早已化作泥土尘埃,化作浸染血色的前尘往事,再不会回来。
  那么……为什么?
  原本沉静平缓的气息在这一刻骤然断裂,但甄贤什么也没有回应。
  太上皇了然看着他。
  “你想知道朕究竟为什么非杀你爹不可。”
  他用只属于长者的慈爱眼神看着他,如同看一个在迷雾中困顿茫然的孩童,沙哑而缓慢地问他:
  “你可有恨过?”
  若硬要说恨,少年时多少都有不能释怀,但很快就被更多无法忽视的惊惶与困扰淹没了。
  他想了许多年也始终不曾想明白过,终于决定算了,不再想了。
  因为毫无意义。
  事到如今,归咎于奸恶,一个人,或是一群人,又或是其他,已然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徒劳纠缠只会伤害更多无辜之人。
  既然如此,又何必还要多此一问呢。
  尤其他以为,太上皇该是明白的,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决定不再提起了。
  甄贤气滞良久,颓然苦笑,“臣不明白。”


第137章 四十、他该死(3)
  “你的确不明白。”
  太上皇竟骤然哂笑一声。他的嗓音低沉冰冷,抓住甄贤时五指用力到抖个不停。甄贤听见他用一种极难琢磨的语气咬牙切齿道:
  “你爹博学多才,思辨敏锐,文采风流,是朕的少时挚友,一生引为知己。唯一让朕深恶痛绝的,就是他天生反骨,过刚易折,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始终不肯屈膝顺服,不肯有半句违心奉迎言不由衷,哪怕是对朕,也丝毫情面不留!”
  这字字句句究竟是褒还是贬,又是爱还是恨?
  一瞬间,甄贤竟感觉到凉气有心脾漫上。
  太上皇看了一眼床头那方一直垫在脑下的玉枕,示意甄贤取来打开。
  甄贤依言,打开那枕头一端的锁扣,从里头取出一本不薄不厚的书册。
  只第一眼,他便僵住了,甚至双手发颤地不能自控。
  这书他从前是见过,甚至读过的。
  虽不是同一本,但他确确实实记得。
  当年年纪尚幼,许多事都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轻重厉害,从父亲的书房里随意偷了这么一本书拿去和殿下一起偷看,正是这一本,结果被发现了,落了一顿痛打。
  这书的名字叫作《梦中记》。
  当他幼时偷出的那一本是雕版墨印的。
  而今眼前这一本,被太上皇藏在枕头里的,却是手书本。其上的字迹,再熟悉不过,他今生也绝不可能忘记。那是他的父亲甄蕴礼的手笔。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你也曾是进士一甲,金殿钦点的探花郎,你告诉朕,你爹的文章写得可好?”
  太上皇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甄贤觉得无法呼吸。
  眼前的一切陡然变得模糊,有种晕眩的错觉。
  他下意识伸手撑了一把,不让自己倒下。
  那本书里说的故事,他其实至今也还记得一些。
  故事说一个年轻的书生在梦中误入了一处名叫大夏国的地方,与这大夏的皇帝志趣相投引为知己,成了皇帝器重的近臣。
  然而这皇帝却沉迷丹道,宠信宦官,无论书生如何劝谏也不肯听,仍然纵容宦官大权独揽,每日向他进奉仙丹,将国政玩弄于鼓掌。
  皇帝的皇后是果敢直言的贵族女子,几次三番直言进谏未果,便联合母族想要扳倒权宦。奈何宦官身在君侧,经营年久,皇宫大内尽是眼线。消息不慎走漏,皇后反而被扣上了勾连外戚的罪名,被宦官毒杀。
  那宦官害死了皇后,又将皇后的母族尽数迫害贬谪,而后便打起了东宫的主意,想要废黜年幼的太子,扶植自己的傀儡。
  结发妻子惨死,幼子危在旦夕,皇帝才幡然醒悟,然而宦官权盛,已难轻易铲除。
  皇帝只能向书生求援。
  书生便教皇帝将年幼的太子关在废弃冷宫中,严防死守不许任何人接近,名为禁闭,实为保护,表面上却对要韬光养晦对宦官假意顺从。
  于是皇帝便装作仍对宦官言听计从的样子,将太子关了起来,另立了与宦官为伍的妃子为新后,立新后的儿子为新的太子,背地里则与书生密谋削弱宦官手中的权力将之扳倒。
  然而宦官生性多疑为人精明且凶狠,朝中官员一半都是他的党羽,另一半里有许多又被他掌握着把柄,敢怒不敢言,更不敢站出来反抗。
  皇帝与书生几次三番尝试,都被宦官抢先一步破招,杀死了证人,毁灭了罪迹,又纠集党羽兴风作浪倒逼皇帝就范,更是反过来处心积虑想要罗织罪证陷害书生……
  这故事后来究竟如何,那书生究竟是生是死、皇帝与宦官究竟谁胜谁负,甄贤已经不记得了。
  也许是忘记了。
  也许是从未看到。
  记忆中深刻如同烙印的,只有当时祖父暴怒的脸,和当年的皇帝陛下质问他们从这书里看懂了点什么时复杂的眼神。
  他记得当时他回答说:“我只觉得,这故事里的许多人都像是见过的。明明是书中人事,却又是眼前情状。”气得祖父又打了他。
  其实当年的他根本什么也没有看懂,否则怎么敢放肆至此,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更从来没有想过,这本书原来竟是他的父亲写出来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
  原来如此。
  种种揣测,流言蜚语,说他甄氏是不识时务见罪于陈督主云云,其实落到实处,不过就是这样一本“反书”……
  而这本“反书”,竟然是他无知无畏从父亲的书房里偷了出来,才招引了无可挽回的祸事。
  难怪那时候,祖父气得险些将他打死,甚至竟要让父亲跪在院子里,一页一页亲手把这书烧个干净。
  可既然都已烧得干净了,又如何偏偏留下这一本手稿,事到如今仍留在太上皇陛下的枕头里?
  那么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太上皇每夜枕着这本《梦中记》,又都在梦中见着些什么呢?
  太上皇竟还要来问他,父亲写得到底好不好。
  他又能如何作答?
  明明他的父亲,他的家人,都已死在这南柯一梦之中了。
  甄贤经不住溢出一声苦涩叹息。
  心里似遽然被捅出一个大窟窿,又疼又冷,汩汩往外冒着血。
  “陛下是想听实话么?”他甚至没法抬起头再多看面前的老者一眼,只能兀自死死咬着嘴唇。
  太上皇眯着眼细细地看他,看他与他的父亲庶几相似的眉眼,甚至是神情,那一点就算低垂着双眼也仍然不看放下的固执和骄傲,而后从鼻息间轻哼了一声,算是应准。
  几乎是同时,甄贤的眉心就难以察觉地拧了一下,“我觉得,父亲他写得好。”
  太上皇当即大笑起来。
  “对!他写得好,写得没有一句不对。所以他才该死!杀死他的不是陈世钦,不是朕,是他自己!”


第138章 四十、他该死(4)
  他愤怒地嘶吼,已然浑浊的双眼中瞬间绽放出灼热光华,如同拼尽全力的最后燃烧,整个人都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颤抖,秫秫如风中落叶,一边却又放声痛骂:
  “他该死!最该死是他到最后也不肯低头认错,不肯服软!哪怕他只说一句,只要他说一句‘无心之失’,朕也能设法保住他。可他偏偏不肯!他宁愿去死,搭上全家老小一起去死,也不肯跪下认错求饶。好个铁骨铮铮宁折不弯啊!可他这到底算什么?他算什么儿子、丈夫,父亲?算什么男人?”
  甄贤几次想伸手扶住他,都被他用力地挥开,只能怔怔看着这个双眼通红近乎癫狂的老人,竟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才好。
  著反书,隐喻当今,这是谋逆的死罪。越是无一字虚言,越是不能为上位者所容。文字之狱兴起,何止株连九族,只怕是但凡有所往来的,都要被牵连。便是没有往来,也能生造出往来,就如同索命的阎王,想要谁死,谁都逃不了。
  可若说他的父亲当真有犯上谋逆的意思……那又怎么可能?
  甄贤不禁苦笑。
  父亲与太上皇之间,虽然与他和陛下不尽相同,却又如斯相似。
  甚至,甄贤常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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