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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_沉佥-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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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青觉得他很难理解。
  王爷与甄公子的关系,与寻常人是不一样的。王爷在乎甄公子,在乎到孩子一样恨不能时时刻刻抓在手心里谁也不许碰一下,却是寻常人也能瞧得一清二楚。
  可甄公子对王爷又是如何想呢?
  甄公子和寻常人也是不一样的。但再如何不一样,他难道就不会有半点想要独占一人的念头么?如若说也是有的。那又如何能做到不为所动呢?
  究竟是太不在乎,还是太过隐忍,才能如此冷静自持,不露痕迹。
  “甄公子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玉青琢磨半晌,困惑地撇撇嘴。
  “王爷对我有恩,我敬重王爷,想要报这恩情,所以为了王爷我什么都能做。只要是对王爷好的,对我来说就是好的。我们这些弟兄都是一样的心思。”
  他略顿了一顿,接着说道:
  “四殿下自幼体弱,那么多兄弟里头只有王爷一个在身边护着他。他想要王爷做储君,将来再做皇上,也是因为这样对王爷最好,对他最好。可甄公子你呢?”
  他倏地扭过头,定定看着甄贤,再一次审视良久以后,下意识摇摇头。
  “我觉得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想要的,究竟是王爷这个人,还是一个能够实现你心中宏愿的‘明主’?”
  玉青或许根本是无心的。
  他只是心有疑惑,却无城府,不知不觉便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甚至有可能并不真正知道自己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但正是这种不加掩饰的“心里话”,落在甄贤耳中,反而一石激起千层浪。
  甄贤从前绝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
  从十岁上被祖父和父亲送到殿下面前起,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纵然再如何大起大落翻天覆地,他也一直坚定地认为,殿下就是他的“明主”。
  殿下是他决意一生陪伴辅佐的人,从前是皇子,而今是王爷,将来还要成为皇帝,行天授的权责中兴一国福泽万民,这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他一直这样期盼着,从没细细琢磨,这其中究竟有几分大义所向,又有几分是他的一己之私。
  因为是殿下,是这个他一直望在眼中念在心中的人,使得他根本分辨不清了。
  他所想要的,究竟是一位可以撑起天下的“明主”,还是殿下这个人?
  倘若是前者,他是不是无形无意地,当真有些在勉强殿下呢……是否是他在执妄地想要把殿下变成他所希望的模样,反而忽略了殿下也有自己的所思所想,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就好像殿下从前执意不愿成婚立妃,后来也还是留下了崔莹,然后又在争吵时愤而不解地质问他:“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心尖骤然一阵刺痛。甄贤忽地想起当年在苏州,殿下曾经缠着他执意想听他喊一声“嘉斐”这个名字,或许并不仅仅是调笑戏弄,而是一个讯号,是殿下也想要确认,想要他承认,他心中所想的,眼中所望见的,究竟是谁。
  可……倘若他承认他想要殿下这个人,不是作为圣上与元皇后唯一的皇子,也不是作为圣朝的靖王殿下未来的天子,而仅仅是他自幼相识相知的这个名叫“嘉斐”的人,他当真可以有这样的私欲么?
  他当然是有私欲的。
  但他不是四殿下,也不是玉青,没法那样坦然地就把心中所想所欲说出口来。从小到大,他所受到的一切教化都在告诉他,要弃绝私欲,要大公忘我。他不敢承认,更没法和他内心深处埋藏的私欲和解。
  若祖父、父亲和长兄还在,又会如何教导他?或是笑他庸人自扰?可惜就算他想与家人倾诉,却也无人可以倾诉了……
  玉青还在身边自说自话地念叨着。
  “假如有一天,王爷他不能如你所愿,但王爷却也还是王爷,甄公子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会的。”甄贤几乎是立刻就反驳,仿佛被这问题蛰到了,又仿佛是在安抚自己。
  玉青却浑然无觉,仍然继续追问:
  “那如果另有别的人,同样也能满足你对‘明主’的要求,甚至比王爷更符合你心中所寄望的那个‘明主’的模样——”
  甄贤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里似有一根针在反复拧转穿刺,痛得他脸都白了,连呼吸里都带着灼烧感。
  “我不会离开殿下的。我立过誓了。”他没等玉青说完便将话堵了回去,甚至丝毫也未察觉下意识流露地抗拒。
  “只是因为立过誓么?”玉青却想也没想就又反问。
  这问题简直快要让甄贤崩溃了。
  但他不能和玉青置气。
  玉青只是因为单纯才口没遮拦,并没有什么恶意。
  然而恰恰是这种单纯的疑惑,才愈发猝不及防就刺在软肋上,痛得人喘不上气来。
  “玉都尉,你觉得我对殿下的心意是假的么?”
  甄贤狼狈地长声叹息,眼角眉梢也全浸着苦笑。
  玉青闻言猛然一愣,终于醒悟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顿时慌起来,连声解释说“不是”、“没有那个意思”,可怎么辩解都觉得牵强且词穷。
  他一定是胡说八道让甄公子伤心了。
  可他又不是四殿下,张口就来也能得王爷哄着包容着。这事若是被王爷知道了,即便眼下没功夫把他拖出去揍一顿,待要紧事都了了也是要秋后算账的。
  只一想到这一节,玉青就吓得整个人都僵直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呆磕磕地便脱口而出:
  “王爷曾经和我说过一次,说公子你是比他自己的性命还更重要的人,所以我,我只是……想让甄公子你知道……”
  他说着又瑟瑟地把声音全咽回肚子里。
  那副愧疚又惊恐的模样叫甄贤好一阵唏嘘,只好反过来安抚宽慰一番。
  在玉青看来,他大约是个奇怪的人,甄贤是这么觉得。
  也许他着实是个奇怪的人,打破了一切为臣子者不该打破的界限,却又没有四殿下那样一望便知的亲昵骄纵。
  可他始终没有办法,愈是在殿下身边,反而愈发束手束脚,只觉有千钧的重压让他透不过气来,不由自主就思前虑后,做不到洒脱。
  他从没和人说过,其实他多么羡慕四殿下可以率性而为……


第126章 三十五、万乘之尊(8)
  一时之间,两人皆是沉默。
  甄贤不说话,玉青更是再不敢吭声,又不好意思逃走,便就这么无言相对地在原地站下来。
  夜幕星辰,唯余三两鸦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急促脚步声传来。
  玉青骤然身子一震,犹如嗅见敌袭的猎犬,当即冲上前两步,摆出御敌架势,将甄贤护住。
  甄贤反应慢他一拍,顿了一顿,才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一个宫装女子亲手提着琉璃灯袅袅婷婷地走近前来。
  那是萧蘅芜。
  时隔数年,又在这宅院里见到萧娘,虽不再是当初锋芒相对,却仍心有余悸。
  甄贤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萧蘅芜明显也未意料会看见甄贤站在院子里,当即愣了一瞬,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上前先行了个礼,呼一声:“甄大人。”说有要紧消息得即刻面见四殿下。
  甄贤便点点头,也不知能和她说什么好,就示意她,两位殿下正在屋里说话,让她若有事可以径自前去。
  萧蘅芜低头应了,就埋首疾步往屋子那一边去,眼看已快要到门前,忽的也不知怎么了,竟又几步折返回来。
  “我一直没机会和甄大人你道声抱歉……”
  她重新走回甄贤面前,再次躬身深深行一礼。
  这一回,玉青算是彻底炸了。
  靖王府上下没有人喜欢这个曾经意图对靖王殿下不利的萧氏女。
  尤其玉青他们当日都在,亲眼见过萧蘅芜如何拿刀尖抵着甄公子威胁靖王殿下,又是如何重伤了甄公子,对于二位殿下留下萧蘅芜的决断嘴上虽然不说什么心里都并不赞许,但见着萧蘅芜出现便如见着仇人一般,唯恐她再做出什么恶事来。倘若她识趣不要靠近也就罢了,偏偏她硬要折回来旧事重提。
  玉青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一边把甄贤挡在身后,一边死死瞪着萧蘅芜,也不等甄贤这个正主回话,就抢先咬牙切齿嗤道:“那我也给你来那么一下,然后再和你说一声‘对不住’。”
  这小子跟在靖王殿下身边这么多年也没多长出点心眼,而今倒是学会骂人不吐脏字了。
  但在这节骨眼上,实在无益再多生枝节。
  甄贤唯恐玉青要闹起来,连忙伸手拦住他,一面就对萧蘅芜道:“没事。都过去了。我没有怪你,也不觉得就是你的过错。你既然有要事禀报便快去罢。”
  他其实原本也没有想要过什么道歉,如是说只是为了让萧蘅芜快走。
  不料玉青听了这话反而愈发“哇哇”大叫起来,一副恨得挠心抓肺的模样,就嚷嚷:“甄公子你怎么能这么没脾气——”
  这动静终于把屋内的二位殿下惊动了。
  靖王殿下亲自推门出来,看了一眼无奈苦笑的甄贤、局促不安的萧娘和被按住双臂仍愤愤挣扎得玉青,沉着脸清了声嗓子。
  但这一刻靖王嘉斐的心里其实是无比庆幸的。
  他一向深知他这个四弟嘉钰的性情,也知道嘉钰的心思。
  是以,当他在这三年以后的重逢时刻,再一次看见嘉钰,只第一眼,他便觉得嘉钰变了。
  那就是一种出于本能的直觉,在异变的瞬间便察觉了危险的气息。
  他太了解嘉钰了。从前的嘉钰再如何任性乖张,包裹在那些坚硬麟刺下的心始终是柔软的。
  可就在方才,当嘉钰将他摆在一边径直先撞上小贤的那一瞬间,他竟有种可怕的感觉。他觉得嘉钰的眼神变得凶悍而阴冷。那不是他所熟知的嘉钰,不是从前那故作跋扈来保护自己的病弱少年,而更像是一个浴血站在沙场中央的杀将,手持利刃的阿修罗,透过剑锋折射的寒光看这世界,容颜俊美,却眼含血光。
  嘉钰甚至威胁他。
  故意摆出要走的架势,说出“等我的消息”这种话,明知他此时没有退路,无从选择,便掐住他的要害逼迫他就范。
  难道仅仅是为了争强好胜么?
  怎么可能。
  至少从前的嘉钰,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不顾大局地闹将起来,只为了争一口闲气。
  嘉斐实在很难描述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几乎是立刻就妥协了。
  他不知道嘉钰在这三年中遭遇了什么,何以竟会有这样的变化,但这变化让他瞬间回想起曾经的自己。
  那是一个人彻底割舍掉心底珍藏日久的温柔以后,要化身成鬼的模样。
  他大约知道嘉钰正在经历着什么。
  若没有小贤,他只怕自己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生在世,受苦受伤都是难免,也唯有伤痕才能叫一个人飞快地成长,变得无坚不摧,他从前并不在乎。可唯独是嘉钰不应该。
  当嘉钰陡然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意料之外,猝不及防,竟叫他震惊到心下酸痛。
  嘉钰是他唯一小心翼翼放在身边疼爱佑护的弟弟。可到头来,每一个他想要保护的人,都会因为他而遍体鳞伤。无论小贤也好,嘉钰也好。
  嘉钰的心思,他一直知道。他总有意无意地无视着,以为只要如此就没事,只要嘉钰还愿意跟着他就没事,却没想到,他始终是把嘉钰落在身后了。而落在身后的,总有照顾不周的时候。
  是他这个做兄长的没有保护好弟弟,才让嘉钰变成了这个模样。
  他当然不会因此厌弃嘉钰。他也没有这个资格。
  何况兄弟永远是兄弟。
  除却小贤之外,嘉钰始终是这世上与他最亲最近的人,亲近到远远超过他们的父亲。无论于情,或是于势,他都绝不能失去嘉钰。
  可他竟骤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甚至害怕嘉钰会再和他要什么,在这种微妙的时候,仗着手中利剑,逼迫他退让。
  而有些事,他是没有办法退让的。
  既不能退让,便只能反击。
  他一向不是甘心受制于人的,若是换了别的什么人来,莫说威胁,便是讨价还价他也绝不会接受,一定要一刀一刀地还回去,不在今日,必在明日。
  但嘉钰是不一样的。
  这毕竟是嘉钰呵……如若他和嘉钰之间,最终也还是要变成这般模样,这世间还能有什么是不那么难看的么?
  他把小贤留在屋外,温言软语把嘉钰引进屋里,隔开来,百般地哄着,细细听嘉钰说这三年来的委屈,心存一丝侥幸。
  或许阿钰只是太久没处使性子,任由撒了这一口气出来,就好了。
  可嘉钰什么苦水也没向他倒。
  明明当年是个在外头受了气以后一定要撒娇耍赖地向他讨要宽慰的人,而今却与他安然对坐,轻描淡写平铺直述地说这三年间的点点滴滴:父皇如何喜怒无常难以琢磨,嘉绶如何受困东宫音讯全无,群臣如何墙头草一般懦弱畏缩叫人齿冷,司礼监和东厂如何盛气凌人横行跋扈,靖王府又如何默默隐忍韬光养晦,巨细无遗,说得却全是别人的事,一直说到净街那一天。
  “二哥你进城的时候看见黄龙了么?它的头是我砍下来的。我没让它受太多苦。”
  这是嘉钰在讲述中极少数明确提到自己的时候。只在这一刻,那双形状美好的眼睛里有光华闪烁起来,亮晶晶的,就像流动的水珠,仿佛随时都会从眼眶里涌出来。
  嘉斐指尖都麻了,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嘉钰才好,觉得无论说什么也是多余,只好伸手将人揽过来,搂住肩膀一下一下轻拍着。
  嘉钰便好乖顺地依偎在他怀里,像只渴求体温的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出细小的喘息声,许久许久以后,才摸索着从袖笼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嘉斐接过来一看,不由心尖一紧。
  那是锦衣卫指挥使的符令。
  这东西在嘉钰这里,无外乎是说,父皇将锦衣卫交给了嘉钰。此即意味着,父皇把决定他生死的最后一道命门,交到了嘉钰的手里。
  迄今为止,小贤所有的推断全都一一言中了。唯一忽略处,在于小贤始终不如他了解他的父皇。
  以皇子统领锦衣卫,辖禁城戍卫暨钦案刑事,自圣朝开元以来,闻所未闻。
  父皇把锦衣卫交给嘉钰,不仅仅是为了帮他,更是在防他。不为别的,只为了小贤。
  有些事情,父皇始终还是不愿意他做,所以才硬要把嘉钰放在这个位置上。因为唯有嘉钰,才有足够的分量牵制他,叫他忌惮,让他妥协。
  又或者,父皇到底还是心虚的,因为心有愧疚,所以格外多疑,唯恐当年错杀的人冤判的案始终被记在心底,迟早要报这一笔血仇,若不报在自己身上,便是父债子偿。
  嘉斐实在不想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样的难听话来非议自己的父亲,可看父皇这一步步谋局落子的路数,他始终觉得父皇什么也没有改。
  这个站在权力巅峰的男人,永远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主,哪怕是身后之事,也要机关算尽事事如愿,但凡是不能如愿的,便要毁得干干净净,譬如他死去的母后,譬如小贤的家人,乃至如今他与嘉钰之间这岌岌可危的关系。
  父皇竟然连他和嘉钰也不能放过,又如何可能放得过小贤。
  妻子也好,儿子也好,臣子也好,于这个男人而言,莫非当真全是棋子?
  可古往今来帝王无数,想要掌控万年者何其多,真正做到的又有谁人?一旦离开这至极权位,都是一样的腐朽,除却华丽陵寝和虚无名号一无所有。
  而这样的父皇,却还固执地想要把他也变成这模样。
  一瞬间,嘉斐只觉得可笑透了。
  “这是父皇交给了母亲,母亲又让萧娘转交给我的。”
  嘉钰的嗓音比从前更低沉,单薄但并不软弱。
  嘉斐立刻知道他接下来将要说出什么,果然就听见他一字字静道:
  “二哥你若是信不过我,我现在就把它交出来。可你若是还信我……有一件事,我今日问过你,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提。”
  他说着,真把那符令往嘉斐面前推了推,顿了好一会儿,确定二哥没有阻止他的意思,才哑声接下去。
  “对二哥你来说,我究竟算是什么呢?如若你我不是兄弟——”
  但这一句问话,最终也是不能说出口的。
  嘉斐静了好一阵才缓缓应声,“兄弟就是兄弟,这辈子都是。”确保自己没有泄露汹涌不息的心绪。
  嘉钰瞳光微微一涨。
  “你记得我当年曾经对你说过,我待你的每一分好,都是要回报的,可是我想要的‘回报’,你永远也不会给我的吧……”
  但他始终是冷静自持的,没有惯常的乖戾吵闹,仿佛早已预料,唯有一点惆怅,也消散在叹息的尽头。
  “阿钰——”嘉斐觉得嗓子里似有针刺,痛得干涩发苦。
  嘉钰却愈发埋头扎进他怀里,环起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
  “不许推开我。把我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你要我替你做什么都可以。你不要的,我也不能勉强。可你唯独不许再推开我。”
  这声音闷闷的,夹杂着一点负隅顽抗的倔强。
  嘉斐怔了许久,只能轻抚那些略微散落的长发,前所未有的浑身僵硬。
  再进一步便不知该如何收场才好了。
  所幸玉青在外间嚷嚷起来。
  靖王殿下如释重负,逃命似的起身推门,终于得了借口把人全叫进屋来。
  萧蘅芜带来口讯,是曹阁老从禁中派人传出来的,皇帝陛下夤夜召见众皇子,传召的内官很快便会到郡王府,叫四殿下“早做准备”。
  嘉钰眼眶还红红地,闻讯仍旧靠在座椅上,仿佛站不起来了一样,半晌没有动静,待嘉斐伸手扶了他一把,才终于撑着扶手站起来。
  “这几年王府的家人在这宅子下头修了密室。你们先去密室躲一躲,以备万全。我走了以后,难保东厂的人不上门来。”
  他让嘉斐和甄贤把身上的京卫衣甲解下来,给他早安排好的人换上,才要走时,忽然又想起什么一般,站下来回身问嘉斐:“父皇的旨意是如何说的?是只要二哥你回来,还是要挑明了立储?”
  嘉斐眸光微微流转,也不应话,却下意识把目光向甄贤望过去。
  这无声的眼神宛如传情,顿时又让嘉钰心生不悦,忍不住就拉下脸来刺道:“二哥你如今和我说事却要先得他允许了?”
  “你又胡闹。关他什么事。父皇的心思难测你又不是不知道。”嘉斐抢上前一步,把甄贤挡在身后,就哄着嘉钰往外走,一边又宽慰叮嘱:“父皇这会儿突然召见,或许会有新的旨意,你自己多小心,不要逞强。”
  嘉钰到底还是吃他这一套,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如果过了寅时还没有我的消息,二哥你就直接进宫吧。你只管往前走。从承天门到奉天殿的每一步,我都会替你夺下来。”
  他低头把前额抵在嘉斐肩窝上,就这么静静倚靠着,好一阵才咬咬牙转身领着萧蘅芜他们走了。
  嘉斐犹站在原地,直听见嘉钰离开的车马声渐远了才转回身,一脸凝重地吩咐守宅的靖王府仆役打点一切,又命玉青去探查警戒,而后便拉起甄贤依言往密室去暂避。
  殿下与四殿下之间,大约发生了什么。
  甄贤隐隐有这样的感觉。
  虽然殿下不会和他说。
  但殿下的掌心里全是湿冷汗水。
  他还从来没有见殿下如此紧张过。无论是在北疆以少胜多对抗鞑靼铁骑的时候,还是在东南募军剿寇驱逐倭贼的时候,又或者是与那些手握重权貌合神离的要人大吏对阵博弈的时候,甚至这一路瞒天过海乔装还京,如此东躲西藏忍辱负重,殿下也依然是镇定自若的,从未流露过一丝动摇。
  然而就在刚才,当嘉钰殿下不悦呛声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殿下像只捍卫领地的狮子一样扑了出去,虽然话里尽是笑意,脊背却绷得紧紧的。
  圣上在密旨中的上谕,不到最终那一刻,理所应当瞒着任何人,但对于四殿下,若是从前时,靖王殿下大约不会瞒着。
  可方才殿下却什么也没说。
  这微妙的变化忽然让甄贤觉得古怪,不由得不安起来。
  但他此刻什么也不能问。
  到了这一刻,除了彼此倚信之外,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该说。
  也许只是因为终战在即,成王败寇,黎明之时便要分晓,所以才使得殿下一反常态地谨小慎微。倒也并不是坏事。他在心里如是开解,竭力让自己安下心来,不要把精神散漫去些奇怪的地方。
  宅院地下的密室修得极为隐蔽雅致,不大的一方空间里应有尽有。
  甄贤静静坐在一角,不由看着一旁的嘉斐出神。
  殿下看起来是在看书,手中的书页却由始自终不曾翻过。
  他又听见殿下叹气,合着这密室里西洋钟的钟摆轻微摇晃的声响,格外沉闷。
  四殿下走后,东厂的番役果然来巡查过一次,举着火把,脚步杂乱,里里外外来回搜寻,尘土飞扬得,似是属意要找出什么人来,终于还是无果而去。
  他只在听见第三次叹息声时,沉默倾身,紧紧握住那只已然把书卷揉得打皱的手。
  嘉斐肩头一颤,旋即扔了书卷,也沉默却坚定地用力回握住他。
  十指相扣,胜过万语千言。


第127章 三十五、万乘之尊(9)
  父皇忽然在此时召见诸皇子,这实在谈不上什么让人心情畅快的征兆。
  尤其是曹慜那么个“老奸巨猾”的人,还要特意派人来与他说一声“早做准备”。
  可他还有什么准备能做呢?
  再如何准备,也架不住父皇和陈督主拿他们对局。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胡敬诚跟着陈世钦一起进宫面圣去了,在父皇面前说了什么?
  胡敬诚平安返京,意味着二哥也已身在北京城内了,父皇只要一见着胡敬诚便会明白,那么今晚这一次召见,究竟是临时出了什么变故,还是父皇早有所谋?
  嘉钰觉得他已经什么也不想琢磨了,只想痛痛快快厮杀一场,而后长夜过去,无论生死,他都再没有什么好担惊受怕的。
  就在方才,重压之下,久别重逢,他一时情难自禁,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当着二哥的面说出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清晰地看见了二哥眼里闪过的惊惧。
  那一瞬间,二哥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时他浑身冰冷,只觉得自己算是完蛋了。他到底还是搞砸了。
  可二哥什么别的也没说。
  二哥仍然哄着他,搂着他软言细语地安抚宽慰。
  二哥还对他说:“兄弟就是兄弟,一辈子都是。”
  他差一点就要哭出来,拼尽了全力才不至于当场崩溃。
  有些话不可以说,因为覆水难收。
  他曾经设想过一万种被二哥抛下的可能,无数次噩梦惊醒。
  可二哥并没有推开他。
  虽然他所贪恋的永也不会实现,但他已经不那么在乎了。
  他说可以为二哥做任何事是真心的。
  包括放下。
  包括放弃他自己。
  嘉钰坐在驶向禁城的车里,将脸埋在掌心,止不住得浑身颤抖。
  到得乾清宫时,见三哥、六郎连同小七儿都已在门外候着了,只等着他一个。见他过来,便都迎上来小声寒暄。
  正是天寒未暖的时候,夜空里不知怎的又飘起鹅毛大雪来,眨眼把来路铺得一片纯白,连足印也不剩。
  嘉钰把面前这三个兄弟挨个看过去。
  自从进了东宫这还是头一遭出来,嘉绶已全然不是当年稚嫩青涩的少年郎,连脸庞眉目也见了硬朗轮廓,举止言行大有沉稳风范。
  而同样是久未谋面,三哥嘉成和六郎嘉象则简直就是两个陌生人,从面目到嗓音都是模糊的,以至于嘉钰猛然间竟茫然了一瞬,才确定自己没记错两人的名字。
  就连“三哥”和“六郎”这样的称呼也是陌生的,仿佛一辈子也没叫过了。
  嘉钰看见嘉成在一旁摆弄因为抚琴而保养精细的双手,还有那条精工织造的手巾——上头刺着的字全是金线绣的,他就想起二哥一路艰难乔装才从南直隶潜回北京,刚进城门就又不得不装扮成京卫以躲避东厂的狗眼,端的是一身狼狈,而偌大个靖王府早为了打那剿寇靖边的仗给掏空了,顿时心里一阵阵刺痛不爽。
  一旁的嘉象还一副哆哆嗦嗦的模样,好像随时都能犯个癔症。
  嘉钰厌弃地别开脸,多一眼也不想再看他们。
  其实明眼人心里各自都有计较。
  父皇余下的这几个儿子里,除了小七儿,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自从五郎作天作地终于把自己作夭折了,这些人便多出这样那样的毛病来。痴迷音律不务正业也罢,受了惊吓癔症缠身也罢,都不过是为了避祸,不愿意做那出头的鸟儿,被人拎着脖子当做靶子,也不管什么家国大事天下兴亡。
  有人志向高远,自然也有人贪图安逸。生来是皇子,口衔金汤匙,就享个闲散富贵不尽荣华一世,何乐而不为?这如意算盘打得可好得很。
  哪怕是如今还圈在京郊的那位大哥,一向以“仁厚懦弱”著称,难道当年就真傻连话也说不明白,稀里糊涂就让几个锦衣卫当场打杀了一个弟弟?
  那可是他一母同胞再亲也不过的亲弟弟。
  当年的事,嘉钰仗着病体侥幸躲过一劫,不在其中,反而看得清楚透彻。
  他从不惮以恶意度人,一心觉得当年那出“好戏”分明是大哥嫌五郎不知分寸闹得太过要受其牵累,故意想要除了这祸害精再嫁祸给二哥,没料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父皇又不是个傻子,这么些个儿子里,独独中意二哥与七郎,并不真如民间传言是怀念亡妻、宠爱幼子,实实在在是因为余下的这几个里头,一个能拎出来看的也没有了。
  只有二哥一个,这么些年来,风里雨里,替他们做这众矢之的,替他们与阉党一争,到头来所有恶的坏的莫须有的,都还要扣在二哥身上,谋父兄,杀亲弟,好像他们当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当真是纯良无辜至极。也不知当年跪在父皇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互相撕咬地究竟都是谁。简直可笑。
  嘉钰嫌恶地站在乾清宫的宫门前,听嘉绶小声与他说曹阁老与胡敬诚还有陈世钦已经在里头与父皇面叙了许久了,传话要他们全站在这里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叫他们进去,眼角余光一瞥,又看见嘉象缩着手故意站在雪地里,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想他这个在娘胎里就被人喂了药的都还没倒呢,那一位就要先倒了。
  嘉钰心里的火已然一股股得往上窜,再也忍不下去了,就瞪了嘉象一眼,嗤道:“别演了。反正原本就没你什么事儿。瞅你这么点腿都站不直的出息,也不嫌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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