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拣尽寒枝_沉佥-第4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陈公公是自己一个来的?”
  甄贤由不得面色凝重。
  玉青摇头,“他是跟着返京面圣的张思远一起回来的。这会儿都一起在前头候着王驾呢。”
  这么说来,前阵子张思远亲自押送今年新贡的丝织绣品返京面圣,回来南直隶的行程确实推迟了一些。莫非与陈世钦有关?
  这陈世钦倒像是特意赶着要和张思远一道南下似的。
  甄贤心头疑云愈重,忍不住就皱眉。
  “没事。既然来了,总得接旨。我且出去会会他,总不能一口把我吃了吧。”嘉斐轻笑一声,宽慰回身按住甄贤,又低低与他细语,“你现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就不必出去了,省得瞧见那厮烦心。”
  既是圣上有旨意来给靖王殿下,他原本也确实没什么资格跟着出去。
  甄贤点了点头,但始终难以放心,仍旧眉心不展。
  玉青却是紧张地冷汗都淌下来。
  自从上回他心大把甄公子的药给忘了,被王爷扔出去暴揍一顿,好久没下得了床,但凡涉及到甄贤,他就格外得小心翼翼,唯恐又一个不慎出了什么差错惹怒了王爷。
  偏偏眼前就是有一桩棘手的事。
  靖王殿下已唤了侍人进来更衣,准备前去领旨。
  玉青左右踟蹰,几度欲言又止,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模样急得跟烙铁上的猴子似的。靖王殿下瞧在眼里,险些气得笑出声来,便斥他一声:“还有什么事,说。”
  玉青闻声一个激灵,又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说道:“张思远带了圣上的赏赐回来。那陈世钦特意叮嘱,让甄大人也一起去领赏谢恩。”
  嘉斐遽然一惊,当即追问:“什么赏赐,有这个必要么?”
  玉青咽了口唾沫,无措地挠了挠头,“好像是……衣裳吧……”


第107章 三十二、入秦之诏(5)
  父皇为何突然赏赐小贤衣裳……且还不是礼冠袍服,而只是普通常服。
  如此私人的物什,父皇从前还只赏过小贤的父亲甄蕴礼一个,其余人等虽然也是要赏的,都是赏赐丝绸衣料。就算对他这个儿子,父皇也是赐下衣料就算了,除朝礼服饰之外,没有特意给他做过别的衣裳。
  一瞬间,嘉斐只觉得心下惊涛骇浪,起了一万种诡异的念头,愈发本能地不想让甄贤与他一同出去领旨。
  但皇帝的赏赐已经送到了,又被传旨的大太监指了名,不亲自领赏是不可能了。
  两人各自换好衣服出去,到了府邸的前厅,见陈世钦和张思远已坐在厅内喝茶。
  那张思远见了王驾,立刻起身相迎。
  陈世钦就没有这么主动,依然安坐在椅子上,待一口茶慢慢饮完了,才搁下茶杯,笑着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张公公先吧,不然这赏可没法领了。”
  这态度可谓傲慢露骨,玉青等卫军顿时愤愤起来,被嘉斐看了一眼,只好强压下来,咬牙瞪着那老太监。正是新仇旧恨,分外眼红。
  张思远见状苦笑,也并不拘谨,就向甄贤宣了皇帝的口谕,又亲自把赏赐的那一身常服递给甄贤,道:“圣上听说甄大人勤俭克己,三年来就做了两身新衣,衣料子还是靖王殿下给的,心疼得很,就特意又赏了大人一身。都是天恩眷顾,大人要好生珍惜。”
  甄贤接过这身衣裳,下意识暗暗掂量,一时也觉察不出什么不同。
  但他觉得陈世钦在看着他。
  与其说看着他,不如说是看着他手上的衣裳。
  他立时抬头回看过去,正对上陈世钦目光。
  视线相接一瞬,他清晰地看见了那人眼底闪过的锋利与寒冷。
  陈世钦终于站起身,笑着双手将圣旨绢册递到嘉斐面前,状似谦恭地一颔首。
  “殿下不如还是自己看吧。这是圣上的御笔。”
  如此故作姿态,却是掩不住欣喜得意。父皇这一道旨,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嘉斐不禁失笑,就当众将那卷圣旨展开来看,渐渐神色凝重,眉心刻痕也愈发深了。
  如此明显不悦的表情,想来必是圣旨的内容出了什么问题。
  众卫军瞧着焦急,又不能问,都拼命拿眼睛盯着靖王殿下手中的圣旨。
  便是甄贤也难免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但嘉斐却许久都没说话。
  他盯着手中的圣旨来回看了好几遍,仿佛想从其中看出什么别的深意来,末了到底还是一声叹息,掩卷抬头,看住陈世钦问:“父皇让我去秦地,内阁议过么?”
  此问一出,当场震惊。
  圣上竟然要靖王殿下入秦。
  非但不是召回北京,反而要将殿下迁去更偏远困苦之地,圣上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甄贤由不得下意识抓紧了手中捧着的那身衣裳。
  陈世钦倒是一副对此反应颇为满意的模样,搭着双手,微笑开口:“殿下有此一问,看来是没有接到曹阁老的书信了。但以殿下天纵英才,既有三年复兴浙直之能,相信王驾入秦必是秦地百姓之福。”
  他说到此处刻意一顿,眼中仿佛有嘲弄转瞬即逝。
  “殿下准备几日就奉旨启程吧。届时,老奴也好还京复旨。”
  嘉斐静默良久,没有再说别的,只多问了几句圣体是否安康,便恭敬送了陈世钦出门。
  陈世钦既走,自然不肯把张思远留下,敦促着要他一起走。
  张思远也不能强行留下,免得落个“私谒”的罪名,便向嘉斐和甄贤行礼告辞。临走之时,他又对甄贤说:“这身常服虽不是用今年的新织所制,但颜色、绣纹俱是圣上亲自过问的,尤其那腰带上的万字可是圣上亲笔描的样。圣上的心意,可全在这身衣裳里头了。”
  甄贤闻之心尖一震,却也不说什么,只抿唇点了点头。


第108章 三十二、入秦之诏(6)
  陈张二人才走不远,这边厢没了外人,已再也按捺不住得闹翻了天。
  皇帝降旨要将靖王殿下“发配”到秦地去,消息跑得飞快,不仅是嘉斐从京中带来的卫军们,连在这南直隶的府中伺候的仆婢们也全知道了,都焦急又惊慌地聚过来,望见嘉斐便俯身跪了一地,口中喊着“王爷”,虽说不出什么感人肺腑的来,眼泪也已沾湿衣襟。
  这些人虽不是从京中王府带来的,却也已在南直隶跟了嘉斐三年,家中多在本地,都受了王驾许多恩惠,自然都不愿他走,更是为将来命运惊恐,生怕一旦靖王殿下离开,东南之地又会重新为阉党所把控,再次落入民不聊生的惨境。
  尤其,在这些寻常百姓看来,圣上这一道旨意来得根本毫无道理。
  靖王殿下在东南三年,平定边患,肃整官吏,可谓救民于水火。三年来,两省民生安泰,虽然减免了许多税赋,却仍然能靠织造局的丝绸通商为国库生财。这分明是大大的功绩,为何不赏反罚,要把靖王殿下撵去更偏远困苦的秦地?
  别说府上这些仆侍,卫军们更是不能接受,纷纷地怒从心头起,认定又是陈世钦从中做了什么恶,才使得圣上突降这么一道莫名其妙的圣谕。
  玉青头一个气得“哇哇”地蹦起来就要往外冲,一边骂着:“那老阉狗嚣张什么,我这就去提了他头来又能如何?!”一边真地就把腰间佩刀都端起来。才到门口,却生生被一声怒斥拽回来。
  “都乱什么?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嘉斐皱着眉,谁也不看,就抬手指着门外。
  “父皇让我入秦,自然有父皇的道理。谁不服圣意的,自己从我的府上出去,不用再回来。我这儿庙小,装不下恁大的佛。”
  玉青原本一只脚都已跨出了门槛外,听见这话,气得要吐血也只能不甘不愿地把脚又缩了回来,蹲在地上挠心抓肺地。
  见这小子到底老实了,嘉斐才静静瞥了他一眼,也不与他多说,就转而看住那些跪了一地的侍人们,长声叹息。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平寇也好,安民也好,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好不该都记在我头上。我在南直隶,原本就是个过客,就算走了,还有胡都堂和两省三司的大人们在,这三年来如何,将来还是如何,不必过于忧心。”
  他让他们全都起来,又安抚允诺:
  “你们若是想回家去,我自会好好安置;若是想留在府里,父皇并未下旨要撤府,你们能留一日就留一日,哪天留不住了,我也会请胡都堂给你们安排好的去处——”
  “小人愿意随王爷入秦!”话音未落,已有一人抢先喊起来。
  “小人也愿意追随王爷!王爷去哪里,小人跟着就是了!”
  既有人牵了头,其余人便也跟着嚷起来,誓死效忠的呼声此起彼伏。
  嘉斐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人生至此,他听过太多表忠心的话,早已听得麻木了,却无一刻如此刻,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就要破膛而出。
  这是泥洼之下的簇拥。
  有这么一群人,无论贵贱,无论生死,都愿意紧跟着他。
  但人不该是这样的。大多数人都不是这样的。趋利避害,人之天性。这些人本可以果断舍弃他,逃去更安全稳妥的地方。可他们没有。
  而他们不过是一群面目模糊的平民,比起那些光鲜亮丽的达官贵胄,当真是草一样的人,甚至从不被记住名姓。但他们却选择不再随风摇摆。
  他们是最卑贱者,又是最高尚者。
  但他们并不是他自己挣来的,而是小贤赐给他的。
  他们所誓愿追随的,是他,又不是他,是有甄贤相伴身边的靖王嘉斐。
  是小贤使他成为了他。
  这种感觉何其微妙。
  嘉斐骤然觉得词穷,无论如何开口,都显得多余。
  他感觉甄贤似乎握了握他的手,就像微凉却柔韧的水,流淌过他的掌心指尖。
  小贤在和大家说些什么,但他根本听不真切。
  心中有激流澎湃,击浪之声却夹杂着酸涩,如有痛呼,隔绝了万事万物的喑哑。
  他在众人退去折返内堂以后,看见甄贤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你笑话我。”
  他立刻抱怨起来,撒气一般。
  “我没有。”甄贤回身看着他,明显屏着笑,又屏不住了,干脆低眉垂目笑出声来,“我只是想起当年,在永和宫初见着殿下的时候,和如今这位靖王爷简直不似同一人。”
  “你笑话我小时候傻,没见识,受点打击就沉不住气,还哭鼻子。”嘉斐皱着眉,耍赖似的拽着甄贤不肯撒手。
  甄贤挣脱不开,被他抓到跟前按得没法动弹,只能笑道:“我可没这么说,都是您殿下自己说的。”
  嘉斐蓦地有些惆怅。
  “望着就要到而立之年了,能还和十岁的娃娃一样么。”
  他伸手将甄贤环在怀里,倾身听着熟悉心跳。
  小贤的身体是温暖的,一如许多年前的那一天,他忽然失去了母亲,被父亲关在永和宫里,也是同样的温暖,让他从茫然混乱之中喘过一口气来,感觉拥住了活下去的勇气。
  “是不是我……真的太贪心?”
  他喟然闭起眼,自嘲苦笑。
  “老天爷把你还给了我,我还有什么不满足?是不是该要息心断妄珍惜眼前?”
  这原本并不是提问。
  他知道他其实根本得不到回答。
  他只是任性地埋着脸,觉得自己像个溺水者,一边固执挣扎,一边滑向冰冷深渊下的解脱。
  良久,他听见甄贤的声音在万籁俱寂间平静。
  “殿下何妄之有?”
  那声音不轻不重,低而婉转,却沉着有力,字字有声。
  “殿下志之所在,究竟是天下至极的权力,还是福泽于民的能力?”
  嘉斐倏地睁开眼。
  怎么可能息心呢。
  自从当年下定决心时起,从母亲死去时起,或许,是从在此世间发出第一声啼哭时起,早已注定了他的无法解脱。
  非生即死,唯有不死不休。
  他从未有一刻忘记,他曾立誓要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人人有恒业,良善得安乐,更曾宏愿要这天地立心,生民立命,百家复兴,万世太平。
  他所想要的,唯有此道才能实现,才得守护,唯有此道,才是他的正道。
  既然如此,就算当真入秦,又如何?
  秦地之民,也是他的子民,是天下之民。
  他知道小贤在看着他。
  嘉斐缓缓直起身子。
  “我若是去秦地——”
  实话说来,他当真无法揣测此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吉是凶。
  父皇旨意下得突然,更下得蹊跷,京中只怕有变。
  留在京中的弟弟与恩师杳无音讯,流亡北地的幼子与忠信亦不知安否,或许真是死局,再无生机。
  他无从知晓,更没有退路,唯有勇往直前。
  眸中有一星火光,烈烈渐成燎原之势。
  他抬头迎着甄贤目光,却见甄贤唇角轻盈一扬。
  “我倒是以为,殿下未必当真就要入秦。”


第109章 三十二、入秦之诏(7)
  那神情看来竟似已有成竹在胸。
  嘉斐略吃了一惊,想要问他,又觉怎么开口都不妥,一时竟望着他怔住了。
  甄贤却径自取了自己傍身的佩剑来。
  这把剑还是殿下当年赠他的,陪伴他这许多年,从北方关外到东南海疆,虽只是一柄作为象征的文剑,并不堪大用,却也从未离过身。
  而今他当着靖王殿下的面将这剑拔出来。
  嘉斐又是一惊,当即一把按住他手,紧张地什么也顾不得了,就问:“小贤你要做什么?”
  “我以为圣上让殿下入秦地的意思,是要殿下成‘勤’王事。”甄贤看着他,当即沉声应道,目光转向搁在一旁的那身御赐常服。
  他把摆在最面上的那条衣带取过来,仔细摸了摸,就用手中剑沿着窄边的缝线拆开一个小口,毫不意外,从内中取出一条仔细折叠的薄丝巾子来,上头还密密麻麻用朱笔写着字,落了正红的大印。
  嘉斐只望了一眼,不用细看内容,也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衣带诏。
  父皇竟用这种发自令下了别的旨意,难怪忽然要找借口赐小贤这身衣裳。
  可陈世钦最是多疑,这种前人史载的“把戏”如果能逃得过陈公公的法眼?多半也就是仗着御赐之物陈世钦毕竟不敢公然拆毁来查看。外加这方丝巾极为轻薄,缝在衣带之中实在不容易察觉。
  但陈世钦一定还是不放心的。不然又何至于亲自跟着张思远南下来传那一道前旨,只怕是已从禁城到南直隶把张思远死死盯了一路,看方才的意思,是还打算要盯着他启程往秦地去才肯罢休。尤其一旦离开了南直隶,多半又难有太平。
  “只怕这一举‘勤王’不成,就只能做‘秦王’了。”
  嘉斐将那方满是朱红文字的丝巾接过来静静看完,喟然长叹。
  他把丝巾仍交还给甄贤收好。
  甄贤便将之照样收回那衣带里,抬头看住嘉斐。
  “‘勤王’也好,‘秦王’也罢,终要一战见分晓。难道殿下还会怯战不成?”
  他的眼神平静坦然,虽如是问,却有无限笃定。
  嘉斐不由低软了嗓音,“你知道我的。我只担心——”后半句话,他未能说下去,只抬手轻抚在甄贤锁骨处的旧伤上。
  甄贤眸色微微一荡,立刻垂下睫羽。
  “昨夜梦见金龙腾于东南方,红光耀日,普照山河,今日便有圣旨到。殿下此去定有上苍庇佑,当可成事。只要殿下平安,甄贤自然平安。”
  倘若殿下不测,甄贤纵能苟活,也没什么意思。
  他心里从来都是这样想的。但如此不吉利的话,此刻还是不说出口的好。甄贤深深吐息,暗自在袖中握紧了双拳。
  圣旨来得突然,前一刻这人分明还在为两身常服念叨个没完,这会儿就冒出这么个梦,想是现诌来哄人的。
  更激烈一点的,揣在心里,绝不肯说出来。
  可即便不说,靖王殿下又如何不懂。
  胸中骤然潮涌。嘉斐无言望住甄贤,良久默默倾身将人拥入怀里。


第110章 三十三、净街之乱(1)
  江南织造局的人前阵子回京谒见天子,耽搁了一阵才走,如若没记错的话,是当年在苏州打过那么一点交道的内官,姓张名思远的,而今大约能算是二哥的人。
  嘉钰觉得蹊跷。
  三年前父皇杀了卢世全几人后便立即收手,不但将二哥仍留在南直隶,七郎也并未能离开东宫返回昭王府。陈世钦虽暂时失去了对浙直两省的控制,却仍将七郎捏在手中。
  而远走北疆的崔莹和小世子也一直没有回来。
  这母子俩的下落,许多人并不知道,许多人未必不知,但没有人会轻易纠缠。
  新的平衡一旦达成,谁也不会再妄动一子。
  居庸关外从来不是陈世钦的地盘。
  至于父皇,则大约是在等。
  一晃三年,东南有胡敬诚,北边有白皓仁,对二哥未必有多么忠心,但识得厉害。而京中,还有他的舅父万恕有。
  一向忌讳外戚的父皇独独把舅父放在京卫指挥使的位置上这么多年,并非因为对母亲万贵妃和万家如何宠信。
  父皇信的,是他这个儿子。
  嘉钰始终觉得,直至此刻,父皇心里也仍是向着二哥的,否则不必如此煞费苦心。
  如今情势,乍看之下,七郎入主东宫,二哥却远在江南,实则内外军权都已为二哥谋。
  二哥还朝,是迟早的事。
  所欠缺者,除了契机,大约便只有一处关键——锦衣卫。
  二哥旧时在锦衣卫中攒下的好人缘另当别论,今时锦衣卫实在司礼监与东厂之下,一位指挥使两位同知皆已是司礼监的人,余下那些下级军官纵然心里向着二哥,当年在诏狱照顾一二算不得什么,真要起事,又另当别论。
  锦衣卫中,没有能为二哥杀伐决断振臂一呼的主事人。
  而恰是这一点疏漏,就有可能招致满盘皆输。
  嘉钰原本以为父皇会把张思远放在这个要害处。
  但张思远却去了织造局。
  江南织造局当然也是父皇的命门,更是二哥坐稳东南的关键。
  可京中的这个死穴又该怎么办才好?
  嘉钰想来想去,想不出还有何人值此倚信,更猜不透父皇的心思,纵然心焦如焚也没有办法。
  他三年没见着二哥的面了,连那人如今到底好不好、胖了还是瘦了也不知道,只能透过寥寥公函书信的只言片语拼命猜测。为免落人口实,二哥这三年与他通信极少。他每每捏着一张信笺翻来覆去地看,直快要把纸也看烧出几个大窟窿来,就像他心里的窟窿一样。
  他也几乎见不着父皇。
  父皇不召见他,只叫他的母亲万贵妃每日侍奉御前。
  但他入不了禁城,也不能见母亲,只能让萧蘅芜以内妇的身份在宫中行走,传递一点消息。
  三年了,萧娘在他身边言听计从低眉顺服,仿佛真受了教训,更是真把他当作救命的恩人侍奉。但他心里始终有芥蒂。
  难以释怀。
  他见过这个女人獠牙毕露的模样,也见过她谋算使计的模样。她曾经为他所用,亦曾经化作对头刺来的尖刀。
  又或者,他只是发自内心地无法忘怀,在他曾经的决断中,他已经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这个女人。他虽然并不曾亲手杀死她,或下令谁人追杀于她和她的家人,但在他原本的取舍之中,她也并不太有希望活着。
  只是她固执不肯死去,顽强地从绝境之中回到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办法对这样的萧蘅芜深信不疑,却非信她不可。因为他需要她。他别无选择。
  许多个瞬间,嘉钰都会忍不住唏嘘。也许萧娘之于他,当真便如同他之于二哥。
  一往情深也罢,求之不得也罢,有利可图也罢。
  但二哥待他每一分的好,或叫他痛不欲生,或欲罢不能,总还是好的。
  他却从未有一刻待萧娘“好”过。
  可恰恰是这样一个萧蘅芜,刺一样揉在眼睛里,扎在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甚至嘲弄他:
  二哥不肯与他的,始终是他罪无可恕的妄念。而二哥所能做到的,他从来都做不到。
  他其实并没有任何立场怨怪二哥。
  自从二哥走后,京中已然三冬未雪。
  嘉钰深深盯着窗外萧瑟庭院,心中骤然又是一阵焦躁狂涌。
  他听见萧蘅芜端着汤药走近前来的声响。
  这三年来,他的饮食汤药一直是萧蘅芜亲手操持,若她当真存了害他的心思,他此刻应该已无生路了。
  嘉钰疲倦地闭起眼,忍住一声叹息,听见年轻女子的声音在近处轻柔响起。
  “圣上近日似乎龙体抱恙,娘娘在驾前侍奉,日夜担忧,难以安睡。”
  萧蘅芜双手端一只银汤碗递到他面前。
  三年光阴,她学得飞快,变得飞快,早已完全不见当年那个小绣娘的影子。唯独不变的,是那股子一望可知的狠劲。她依旧是个野兽一样的姑娘。嘉钰缓缓睁眼一瞥,便能看见她手腕上叮当作响的金镯子和嵌着大颗红玛瑙的戒指。
  每日不断的汤药仍旧苦得发涩。
  嘉钰只喝了两口就坚决不肯再喝了,皱眉拿丝巾子捂着嘴,低声问:“母亲有没有说过关于张思远的事?他为什么迟了几日离京?”
  萧蘅芜手上一顿,收拾碗勺的动作停下来,“听说是圣上赏了什么东西往南直隶,赶制了几日,叫他等着一并带回去。”
  “什么东西?赏谁的?”嘉钰立刻警觉起来。
  萧蘅芜静了一瞬,将候在门外的几个小婢女唤进来收拾走碗碟,又摆好了蜜饯果盘,待人都走得远了,才肚子垂手站在他身边,“娘娘没有说,大约也不知道。只听说,针工局近日忙碌得很,确是赶制了些东西,但并不是给宫里的。”
  她一边缓声说着,一边转身取过一张小毯,轻轻盖在嘉钰身上,似怕他着了风寒,还仔仔细细替他扎好角落处。
  “圣体违和多日,宫里头人心浮动的,娘娘近来劳累厌食,命人去跟酒醋面局拿些甜醋、果子酱来用,竟然拿了两个时辰也拿不到,那些个内官也不知道怎么了,愈发得蹬鼻子上脸。”
  皇帝受制于阉党,身在皇城却处处掣肘,尤其东边的太子宫里还“圈”着位皇子,弄不好便是将来的天子……这宫里的大戏可不是近几日才上演的。
  但内官们拿一点酱啊醋的小事为难妃主,倒是很新鲜。
  陈世钦虽然恶名在外,其实并不是飞扬跋扈的人,之所以能得势多年不倒,其中一个要因便是他始终做事体面,哪怕是死斗,也得有个能上台面的讲究。恶奴背主仗势欺人的丑事,在陈督主手下是绝不能容的,至少不能在“九千岁”的眼皮子底下。
  而今区区几个酒醋面局的小内官就胆敢让他的母亲、父皇的贵妃枯等两个时辰。倒真是狗胆包天了。
  究竟是父皇当真已日薄西山,还是陈督主忽然转了性子瞎了眼?
  嘉钰心下奇怪,唇角却扯起一抹冷笑。
  那笑容看得萧蘅芜战战兢兢,也不知他究竟什么意思,在想些什么,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只能尴尬愣了片刻,柔声软语接道:
  “听说殿下近来咳嗽得又厉害了,娘娘特意亲手做了个香囊,里头装了草药,让我带回来交给殿下。殿下记得佩在身边,里头的草药要每日添换——”
  她说着取出一只精巧香囊,恭敬递给嘉钰。
  香囊这种东西,他要多少有多少,光母亲从前给他做的就不知有多少只,身边常佩着的一只,还是早年二哥命人替他做的,是他心爱之物,一向不离身,这些萧蘅芜也该是知道的。既然如此,不过又是一只香囊罢了,有什么好这么郑重其事的?
  嘉钰侧目静了一瞬,还是伸手把那香囊接过来,揣进怀里。
  “叫人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他站起身,就把那块毯子斗篷一样披在身上。
  “殿下这会儿要去哪里?”萧蘅芜吃了一惊,似想要追他去,才迈出一步又怯怯站住了。
  “你别管。”
  嘉钰下意识斥一声,余光却瞥见那一脸焦急忧色,顿时冷硬嗓音也不由软了几分。
  “……你若是想跟着,就跟我一起来。带上些新鲜的肉脯和糕点,再带些散碎银两,一会儿有用。”
  他竟站下来,仿佛是在原地等着。
  萧蘅芜双眸一亮,喜色顿时爬上眉梢,忙不迭就去张罗他要的那些东西去了。


第111章 三十三、净街之乱(2)
  在城内漫无目的缓行了一阵后,嘉钰在一家酒楼前让那驾车的仆子下了车,给了他些许赏银许他去好吃好喝一顿,歇上半天。仆子捧着银子,千恩万谢地进了酒楼。嘉钰便叫萧蘅芜驾车往北大门走。
  今日城北戍卫都是舅父的人,正是出城的好时候。
  萧蘅芜一身骑装,面容如玉,亲自赶车在一众往来进出的行客中多少有些鹤立鸡群。监门戍卫却似是认得她的,又或者是认得安康郡王的车驾,并不盘查,也不要她的通行文牒,便直接放了她出城。
  嘉钰让她把车驾去郊野的一片草海,在山丘上的大树边停下,又让她扶着自己下车。
  萧蘅芜仔细在树下铺开毯子,把带来的糕点果子也都摆好,安置他舒适坐下,又还特意为他加了软枕。
  嘉钰就这么靠在树下,闭着眼养神。
  不多时,远处有人唱着歌子走过来,夹杂其中的,依稀还有犬吠声。
  萧蘅芜顿时有些紧张地直起身。
  嘉钰却是早已习惯了的模样,连眼也不睁开,就伸手唤了一声。
  “黄龙,过来。”
  应声,只见一条黄毛大狗箭一般从草上掠过,飞扑在他怀里。正是嘉斐养在靖王府上的那条猎犬。
  萧蘅芜吓了一跳,险些摔倒了,本能就要去撵开那条狗。她原本就没有见过黄龙,不知道这狗的来历。
  黄龙显然也把她当作生人,察觉敌意,立刻扭头瞪着她。
  紧跟上来的牵狗人是靖王府的家仆,见状十分不安,连忙跑上前来想将黄龙牵开。
  嘉钰一手捋着那大黄狗后脖子上的毛,道了声:“无事。”就让那家仆退到一边去。他又让萧蘅芜去将备好的肉脯拿来,亲手挑拣着,撕成一小条一小条喂给黄龙吃。
  黄龙便规规矩矩坐在他跟前,跟着他扔肉脯的动作,不断伸脑袋去接。
  萧蘅芜僵在一旁看着,掌心里全是冷汗,却渐渐明白了。
  四殿下是特意来“喂狗”的。
  京城四门由京卫指挥使麾下轮值监守,自然总有合适出城相会的时候。看起来,四殿下已不是第一回 在这城郊的草海与黄龙相会,只是带她一起来却是头一次。
  心中顿时不知什么滋味。萧蘅芜震惊许久,稍缓过来,便斟了茶水送给那牵狗人。
  但靖王府上的家仆都知道她当年混进宫中挟持了甄公子企图要对靖王殿下不利的事,也知道四殿下留她在身边是要就近留下这个活口,当然不肯接她的茶水。
  萧蘅芜只能尴尬退到一边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