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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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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准了,令务必养好魏七,下了狠令道,御驾回宫前未养好就要砍人脑袋。
  几个御医自然连声答应应嗻,若到了夏宫还治不好区区热症,他们自个儿也无脸苟活,愧称御医。
  魏七这样的人真是娇养不得,好日子过多了身体就金贵得很。
  从前受过那样多责罚都安然无恙,现下热症小病,还得特意迁去夏宫,锦衣玉食,金汤玉露,稀世药材供着,这般又养了三日才好。
  这时围猎已过去大半。
  夏宫又称热河行宫或承德离宫,此宫气势恢宏,耗费前朝历代君主八十余年才建造完成。
  依山而造,足有八个紫禁城那般大,其中宫殿一百二十余座,座座皆是精美绝伦。
  又仿紫禁城,也是前朝后寝形制,此刻魏七便住在夏宫后头的万树园中。万树园西侧有四大皇家藏书名阁之一的文津阁。
  魏七自病好便逍遥得很,日日去阁中寻书来看,应怕犯忌讳,只挑些游记,医书打发时间,并不去碰兵法与权谋等书。
  圣上令他好生将养,偌大的行宫中无一人敢拦他,魏七便成了猴子大王。
  春光甚好,他方才到万树园里转了一圈,将春好轩,宿云檐与永佑寺等景致都瞧了个遍。
  这会子正翘着腿歪在罗汉床上磕瓜子,身旁几子上摊着一本闲书,他磕一会瓜子便空出两根手指闲闲翻看。
  院子里繁花盛开,草木茂盛,魏七瞧书瞧得倦了便起身踱至雕花小窗前赏外头景色。
  夏宫好得很,光是湖泊便有不下八处,魏七很想一一皆观赏个仔细。
  这场病生得值,他舒展身躯伸个长长的懒腰,实在是懒倦。
  行宫这样妙圣上都只三四年才来一回避避暑,实在勤勉自持,不似先帝,一年倒有半数居于此处。
  要是御驾能晚些再回宫那该多好。
  只可惜他在这头乐不思蜀,皇帝却有些记挂他,围场待了十八日便要回宫,浩浩汤汤万余人,顺路又至夏宫停了一停,接上魏七一道。
  御驾来时魏七正领着人在万树园后头的桃林中摘桃。
  他爬在树上朗声大笑,硕大的桃一个又一个往下落,树下的奴才们撑着棉布高声喊: “ 魏爷,魏爷,你们慢些,咱们要接不住罗!”
  “ 且缓缓!桃儿砸坏了可惜!”
  “ 砸坏了扔去后头山林里喂野鸭!” 魏七说玩笑话。
  “ 魏爷!!”外头突一声大喊。
  众人停下,只见一小丫头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快快快……快接驾,前头……管事请您去丽正门接驾!”
  魏七一听,一骨碌沿树干滑下来领着众人疾行,走在九曲抄手游廊中脚下生风,一面问传话丫头:“ 御驾何时到的,怎的不早些通传。”
  “ 回您的话,御驾方至不久,奴婢也不知为何刘爷此刻才派人来请您。”
  兴许是上头的意思,想探他是否乖巧养病。
  未几,万树园一众奴才至丽正门,还未跪下便与御驾撞了个正着。
  皇帝翻身下马,甫一转身便见魏七领着人朝这头慌慌张张疾行而来。
  他沉着脸不动声色静观,魏七抬眼一瞧,吓得腿软,扑通跪在地上请安,衣襟里咕噜噜滚出个毛桃。


第78章 迷途知返
  一时寂静无声。
  安喜眼皮子一跳; 未几开口扬声道:“ 热河行宫……,接……驾……”
  “ 奴才们请圣上大安,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回神高喊,行三叩九拜之大礼。
  魏七怀里还兜着桃子,一面躬身叩拜一面要挡在胸前去拦,生怕又滚出几个桃儿来惹众人笑话,即使他也知自个儿已经失了颜面。
  好几日不见; 请安也请的不伦不类,皇帝见他行止可笑,心中叹息: 太活泼了些; 朕不在,这东西病方好就等不及要上天入地。
  只欲要上天入地也得有人递天梯才能成事,行宫日日有奴才往围场那头上报魏七行踪,皇帝听了又不吭声也未责罚; 像是个默许之态。
  这还有谁敢拦。
  魏七人聪明,野了一日试探等上头表态; 结果安然无事。
  这可就不得了,他知晓皇帝懒得管,对自己是个放纵的意思,从那日后更是逍遥。
  随行的两个御前太监起先还要拦住他劝上一劝; 结果前日几人湖上泛舟高歌一回后,两个稳重些的便跟着一块野了起来。
  魏七可是近十年未出宫了,十年间在宫中跑都不能跑,也从未大声说过话; 此番无人管束,他哪能忍得住。
  这几日病一好,下了榻便开始疯。
  盘算着要如何□□宫,如何寻乐子,直闹得万树园中热火朝天,过节一般喜庆,上上下下全然一盘散沙乱做一堆。
  御前来的,上头特许至此养病,住在万树园里,还是个清秀年轻又活泼的御前小公公。
  管事心知肚明,那位不管他便也睁只眼闭只眼,好生伺候着。
  青锻粉底长靴上头龙纹繁杂,于身前停,魏七头垂得愈发低。
  他万万没料到圣上还会转个弯来此处一游,本以为回宫前上头会派人将自己接回围场营帐。
  皇帝将脚边的毛桃轻轻踢开,“ 你今儿吃了几个。”
  “ 回圣上的……话,奴才……吃了两个。” 魏七答得谨慎而恭敬。
  两个,何止两个。
  他边摘边吃,毛桃又软又甜,不知不觉间就吃了四个,皮都吐了树下一地。
  只是他玩得疯,心中没数罢了。
  皇帝岂会信他,若真能忍住嘴又怎会生病。
  “ 怀里有几个。”
  魏七真是要羞死,当着众人的面又摸索出两个,捧在手中呈给皇帝瞧。
  安喜嘴角也犯抽。
  “ 回圣上的话,两……两……个。”
  可皇帝瞧的不是桃而是魏七脏兮兮的手,白玉沾泥。
  “ 挺会藏。” 他嗤笑。
  “ 奴才……多谢圣上夸赞,奴才知错。” 又是讨巧又是认错,两处都不落下。
  “ 起开,滚去后头跟着。”
  “ 嗻。” 魏七将桃子往身后人手中一塞,自个儿起身恭恭敬敬走至安喜身后。
  猛虎归山,他再不能逍遥了。
  皇帝闭眼,又想笑又要气,实在是无话可说。
  朕挂念你,你倒好,在行宫内搅翻了天,浑身脏兮兮不说怀里还揣着桃子来面圣。
  安喜也觉得他不争气。病是养好了脑袋却养坏了,狠瞪其一眼,预备等会子得了空要好生教导一番,紧紧规矩。
  明日便要赶路回宫,若再是这般散漫放纵可怎生是好。
  御驾行至万树园,原本此园便是圣上在行宫的居所,只是此番拨了偏院赐魏七养病,倒是失算。
  桃林前头一地狼藉,烂桃四散。
  方才事情来得急,一众奴才将手中东西一抛,桃也不要了就赶去接驾,如何能不乱。
  皇帝摇头,侧身望着魏七,“ 你是要将朕的园子都糟蹋了不成?” 语气沉沉,并非玩笑。
  知晓他闹腾,未料到能如此闹腾。
  魏七跪地请罪,也心知自己这几日太过得意了,“ 奴才有罪,奴才本是见此林中果实累累,都要坠地了却无人来收。
  奴才觉着烂在树上实在可惜,便想着摘来献给您尝个新鲜。”
  此处是行宫,又是皇帝居所,皇帝并不常来,且此地又远离紫禁城,也没法送至宫里孝敬众主子。
  路途遥远,怕是没个两三日便要撞坏。
  再好的果子除却几个守园的奴才摘了尝尝外,自然只能烂在树上或等着清扫的奴才来处理。
  魏七说得有理,加之又甜言蜜语,皇帝消了些气。
  其实原本恼他也并非是因为乱了园子,而是觉得这东西没心没肺。
  “ 摘桃子是为了献给朕。”
  “ 回圣上的话,是。”
  其实他只想着安爷与几个来往密切的奴才。
  圣上什么没吃过,哪会稀罕这些东西。
  然而胆肥了,说起谎来毫不犹豫。
  “ 那东西呢?”
  “奴才这便打理好呈上来!”魏七巴不得将功折罪。
  皇帝不言。
  前者麻溜地起身告退,袍子脏污,头上还插着一片树叶,实在有失体统。
  这般回去若叫祖母瞧见准得受罚,皇帝望着果林叹息。
  “回了宫你看好他。” 养野了却不得不又教得规矩,若不忍教回去,便只能派人时时盯紧。
  “嗻,奴才晓得。”安喜答。
  魏七并不知堂堂帝王分出了一点心来小意护他,他端着洗得干干净净,剥了皮去了核切地齐整的桃肉来献殷勤。
  皇帝吃了两块,确实是甜而软,“尚可。”
  魏七安心了。
  在外头滚了近一月,他脸上显出些欢乐天真,即便再规矩守礼,到底不似从前恭谨沉稳了。
  眉目也舒展,眼神明亮,整个人都活了起来透着灵动,病痛后都未能掩盖。
  皇帝坐在罗汉榻上打量他,心里确实是喜欢的。
  这两日围猎宴饮批折子,得空老要想起这小东西,想他在行宫里是如何撒欢闹腾,也不知病可否好全。
  今年还能再宠上一年。
  帝王这样告诉自己,仿佛是为了隐藏更深的情绪,更为强烈的喜欢。
  他是真的要纵得狠了,兴许是因快要回宫的缘故。
  嘴上责备魏七糟蹋他的园子,第二日回宫前却令人摘光了桃林中的果子大赏众人。
  闹腾的猴儿也得了一小筐,上了马车放在身旁,无聊便啃上一个,怕久了要颠坏。
  宫里的奴才很少能吃着外头这样新鲜的果子。
  万幸有同乘的太监看着,否则他神思一游又要吃多。
  御驾九日后归京,回时带了三十余个蒙古贵族献上来的草原美人入宫。
  除却皇帝幸过与有意留下的五个,其余皆赏了亲近的大臣。
  魏七以为圣上有新宠,其实皇帝只不过是不愿拂了蒙古的脸面,留下五六个足以显示诚意。
  他后宫里的女人已足够多,且一直在更多,肥环燕瘦已再无绝色可动帝心。
  原来草原上皇帝也有佳人陪伴,魏七此回说不上是嫉妒或是难过。
  他只是别扭,盖因多出来的那一回君仆夜游与之后的宠爱纵容,让他生出自己其实是特别的这样的错觉。
  宫里的奴才没人会不想得到皇帝的那一点特别。
  皇权无上,特殊的对待叫人生出虚荣与满足。
  魏七从前不想甚至厌恶,然而此次出宫,荣华富贵掺着快意人生伴温言轻语砸头,他阅历并不深,险些要走岔了路,好在又万幸清醒得早。
  紫禁城庄严肃穆,便是乞儿入了这城也不敢大声喧哗,魏七自觉规矩。
  皇帝特叫安喜看牢他,本以为魏七会犯错,可是回了宫,人却懂事得很,比从前还要恭敬,谨慎得令天子都要生出不快。
  乾清宫御前当差的奴才们皆很纳闷,分明木兰围场里旁人瞧着两人是浓情蜜意。
  后来魏七病了,圣上借口国事繁忙不可再耽搁,非要提前两日回宫,还领着一万余人绕小半日道转去夏宫接人。
  旁人不知情,御前的谁不知圣上明晃晃的心思。
  只是一回宫,情势却急转,君与奴才之间别扭得似隔了万堵墙。
  魏七也就罢了,身为奴才恭敬本分又无错。
  圣上反倒反常,上朝处理政事平和得很,回了养心殿便似吃了炮仗一般发脾气。
  安喜琢磨来琢磨去,想不出个所以然,旁敲侧击问圣上,圣上不愿搭理他。
  他便猜兴许是魏七太过恭敬了,圣上喜人活泼些。
  召魏七委婉些说了,前者略有松动,然而皇帝并不消气。
  御前总管又猜,或许是榻上久不相亲,他小意侍奉,晚膳后翻牌子总说奴才这便走,这就走。
  “走”字咬得额外重,皇帝抬眼要他滚。
  昨儿夜里幸的又是异族美人,圣上回宫已六七日,夜夜忙于朝事,前日开始召人,幸也是这一位佳人。
  连着两回,可见是喜欢得很,现下已升至正七品贵人。
  第二日晨间卯时,安喜领着人入西暖阁伺候。
  皇帝不知怎么就又恼了,擦面的巾子往铜盘里一砸,水花噗得全溅至侍候的奴才脸上。
  端着铜盆的正是魏七。
  他也不知自个儿哪错了,只是跟着众人请罪。
  皇帝拂袖而去,不责罚也不给个明白。
  到了晚间倒霉的魏七值夜,圣上叫茶三回,叫了却不喝,没一会子又道要如厕。
  魏七起身去外头传官房。(古代便盆,内有松香木遮气味)
  说来也怪,兴许是圣上有意刁难,平日里这些事他都是自个儿来,今次却要魏七服侍。
  两个奴才小心伺候,虽没做过这差事,倒也没出差错,可皇帝偏生就是恼了。
  他拿着湿帕子净手,魏七帮他擦身,面色沉静动作轻柔,擦完又替其穿上。
  另一人点香,拿着官房出去。
  天子在这时发难。
  他拽住魏七的胳膊,捏住其两颊抬近,沉声问:“ 你甩脸色给朕瞧。”
  “ 回圣上的话,奴才不敢。” 魏七确实是觉得冤枉,他回地也真诚恭敬。
  可皇帝就是觉得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是专程做给自己看的。
  无心无肺,真是无心无肺。
  有朝一日最没心没肺的天子竟也会用这四个字来评判他人。
  “ 你不敢,变得这样快,你不敢。” 他说得极缓,是在克制怒意。
  再也没有比你还要胆大包天的奴才。
  皇帝习武,手下没轻重,魏七的手腕被他攥在掌中,对峙久了手掌青白失血,疼得他面上失色,嘴唇苍白,垂着的眼中滑下一行泪。
  前者瞧见,心头一颤,记起草原上帝帐中他醉酒的那一夜。
  昏暗烛光下,帝王先松的手。
  到底不一样了,他也知晓什么是心疼。


第79章 无妄之灾
  魏七说:“ 谢圣上宽恕。” 实在是真心感恩戴德。
  皇帝瞧他一眼; 转身上榻。
  成,朕倒要瞧你有多倔。
  又冷了两日,安喜也没法子了,心道: 随你们折腾,左右也折腾不死,早些了断得了,也不知累不累。
  乌鸦嘴说得便是他。
  这日寿康宫来人召魏七; 用的是旧由头,道老祖宗脖颈疼。
  魏七前脚跟去,安喜后脚便往上报。
  皇帝在内书房批折子; 微皱眉头道:“ 派人跟着,有事速回。”
  “ 嗻。”
  两人都未曾上心,谁也没料到魏七此去竟会有性命之忧,皆以为只是如上回一般敲打规矩。
  皇帝那时还想:去老祖宗手下尝尝苦头才能知晓朕的好。
  寿康宫长乐敷华内; 老祖宗手持佛珠跪在佛像前念经。
  未几,她睁开眼问一旁立着的罗嬷嬷; “ 东西可备妥当了?”
  罗嬷嬷迟疑一瞬,仍是道:“回您的话,都妥当了。”
  她扶老祖宗至罗汉床那头安坐,后者闭目沉思。
  今次并非是她残忍无情; 实是再也留不得,不若称着皇帝醉心异族女,将这个祸害先除了。
  她年岁越大便越发优柔寡断,近来总梦到年轻时尤待字闺中那一阵的事。
  魏七的伯母与她是要好手帕交; 两人未嫁之前说是亲如姐妹也不为过。
  老祖宗心中叹息,媛儿,哀家要对不住你,你这小侄儿可不能留。
  她想:若是没哀家,魏七早在十年前便没了,纵然手段残忍不近人情了些,可这一切也都是为了皇帝为了大楚。
  御驾本该直奔紫禁城却偏拐了弯在夏宫停了一夜,缘由一查便知,旁人不知情,她这个做祖母的却心知肚明。
  像是偏离了原本的大道步入了岔路,虽最后仍会如期抵达,却耗费了许多人力,也分去了帝王的心神,可这才是魏七伴君的头一年。
  那孩子聪慧可爱,她也很是喜欢,若非如此不会让他呆在身边足足四载,也不会再三迟疑留他至今。
  终究成了祸害,动摇了帝心,任何可能危害皇帝的隐患,她皆要事先除去。
  “老祖宗。”罗嬷嬷轻声唤。
  太皇太后睁眼,虽然年老,眼神却依旧清明。
  “魏七来向您请安。”
  魏七几步上前,弹马蹄袖叩拜请大安,声音带着年轻人的朝气,语调却沉稳:“奴才乾清宫御前贴身内侍魏七,请老祖宗大安,老祖宗万福。”
  真真是挑不出错,哪儿都好,圣宠之下能坚定心神也是难得。
  老祖宗望着下头跪着的孩子,养的这般高大了,哀家看着长的。
  即便是个太监是个奴才,在自个儿心中亦为故人之子,她从来是看顾着这孩子的。
  “起罢。”莫怪哀家,要怪便怪你太讨人喜欢,也得了皇帝的喜欢。
  “嗻。”魏七心中不安,殿内气氛实是不同寻常,便连罗嬷嬷也不曾说笑。
  太皇太后心狠起来是真狠,她闭目,道:“赐酒。”
  “嗻。”
  另一头乾清宫跟去的奴才也实在机灵,他藏在暗处,老祖宗这话一出便急忙奔了回去。
  内书房门外,安喜得了消息大惊失色,吓得直接倒在了地上。
  他低嚎一声:“圣上!老祖宗要赐死魏七!!”
  皇帝手下朱笔戳破棉纸,拍案起身,翘头案上的茶盏笔洗等一应事物震动。
  他一面疾行一面沉声吩咐:“御前侍卫来人!”
  “奴才在。” 门外侍卫带刀入,也知晓发生了大事。
  “领人速去寿康宫将长乐敷华里的酒杯都砸了,拦住老祖宗。”
  “嗻,奴才遵旨。”
  皇帝抛下腰间的龙纹玉佩,侍卫接过,似风一般退下。
  天子旨意说速去,那便真是要速去。
  “摆驾寿康宫。”
  “嗻。”安喜应。
  皇帝也不管身后众人,一路疾行,銮驾不乘,仪驾未全,遇着拦路的抬脚就踹,显然也是急了。
  长乐敷华内,魏七虽不明白怎的突就招来杀身之祸,但到底保有几分冷静,想要再拖上一拖,等着皇帝来救他。
  他也知皇帝会来救他,虽像是天方夜谭,可也没什么缘由,直觉罢了。
  “奴才斗胆,奴才自以为十年来忠心为主,除却去岁糊涂再也未敢忤逆,奴才不解,为何您那时宽仁,饶了奴才死罪,现下却要赐死奴才。”
  老祖宗听了亦是生出不忍,手握成拳,却不与他废话。
  这档子事从来都是夜长梦多,拖久了等乾清宫来了人,今遭便是白费功夫。
  她侧着头,只说:“君要臣死。”
  华贵雍容的护甲在朱漆桌面上刮出长痕,响声尖刻刺耳。
  “灌下去。” 她淡声吩咐,十分坚决。
  “嗻。”
  太皇太后并不想见魏七的死态,但她又必须亲眼瞧人死在跟前才能安宁。
  魏七心灰意冷,四个奴才上前将他按住,如何挣扎都挣不过。
  他额上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双掌骨头凸出,双腿胡乱向后蹬,显然是用尽了全力。
  可为何总是蜉蝣撼树。
  他被捂住了鼻,喘息艰难毒酒入喉之际想的却是,终于解脱。
  不用再挣扎苟活,其实也好,不男不女家破人亡,双亲杳无音讯,又成了帝王榻上物,人间实苦,去了也罢。
  剧痛顺着咽喉沿食道一路烧至胃壁,他想这酒中加的是砒|霜还是鹤顶红,也太烈了。
  泪水不断涌出,鼻涕沾了满脸。
  侍卫闯入,却来迟一步,见酒杯已空,大惊失色,示龙纹玉佩将长乐敷华团团包围。
  侍卫首领是上回大年初一魏七托了送大氅的那个,他两步上前,踢开几个行凶的奴才,取了老祖宗跟前的茶盏将整整一壶都灌进魏七嘴里。
  灌完伸出手指去抠,魏七哗啦啦吐了一地。
  太皇太后怒喝,却无人理会。
  御前禁军只听一人令,天子要魏七活,他若死了,禁军便是办事不利,无论大事小事,御前办事不利的禁卫不用再活。
  另一头,皇帝一路上脑子也慌乱,反反复复只愿魏七能机灵些,拖上点子时间,然而他祖母懂他,他又何尝不知自己祖母手段。
  明黄也如风,所经之处不长眼的奴才还未来得及行礼便被一脚踹开。
  不踹皇帝要震怒,他的心头火烧至喉间没处发泄。
  御驾煞气腾腾,还未至寿康宫此事便惊动后宫众人,宫人们瞧见皆是大惊,不知晓的怕是要以为圣上是去上阵杀敌。
  妃嫔们得了消息自然是盼老祖宗能手快些,今次便将魏七除了。
  瞧瞧,瞧瞧,圣上这般模样,不除了他今后还得了!
  皇帝径直赶至长乐敷华时,瞧见的便是魏七瘫在污秽中,虚弱呼吸的场景。
  他本急红了眼,此刻见人还活着,长舒一口气,心跳却比方才还要猛烈。
  只差一点。
  差一点这奴才就要没了。
  皇帝说:“带回去,宣太医院院首。”
  “嗻。”侍卫首领抱住魏七,礼都未行便要退。
  “慢着。”太皇太后起身。
  皇帝一撩明黄下摆,单膝跪地行礼,“孙儿请老祖宗大安,老祖宗万福。”
  “皇帝当真是稳重了,也越发地懂礼。今次竟为了一个奴才派禁卫闯祖母的寿康宫,此事若叫前朝知晓,皇帝该如何自处!”中气十足也实在是气得不轻。
  “孙儿并非有意冒犯祖母,只是这东西您四年前便赏了孙儿,既赏了孙儿便是孙儿的,祖母实不应不知会孙儿一声,便轻易夺去。”
  “现下哀家知会皇帝,皇帝该将此奴才留下。”
  皇帝起身,目光暼过黑色大理石砖上的一滩掺了血的水,复望向魏七。
  脸色青白,还昏迷着,实在奄奄一息,可怜得很。
  他的心尚跳得很快。
  若未赶得及,去了便只能去了,现下尚能救回,再让他亲眼看着人没,那不可能。
  “带回去,安喜跟着。”
  “嗻。”侍卫首领与安喜同应,两人领着二十来禁卫与太监急急退下。
  走了一半还有一半。
  禁卫都是带刀的,刀刃藏在刀鞘中,刀柄上头镶着的椭圆天青石却明晃晃扎眼。
  伴驾去围场里待了近二十来日,正是一派肃杀之气。
  寿康宫内几个行凶的奴才缩在毡毯上瑟瑟发抖,生怕圣上一怒之下派人砍了他们的脑袋。
  空旷下来的殿内,太皇太后望着一地狼藉摇头道:“皇帝真叫哀家失望。”
  “孙儿不孝,令老祖宗失望,只是孙儿确实有几分喜欢这奴才,尚舍不得处死。”
  “就因皇帝上回那番话,说自个儿做皇帝难得有乐子,哀家一直留他至今,可如今哀家却知晓,魏七已不单单只是乐子,若是玩意儿,是个新鲜,哀家这寿康宫怎会迎禁军携刀之大驾。” 太皇太后冷哼。
  人救下,皇帝倒讲起了规矩,”回祖母的话,不是玩意儿也只是个奴才。前朝宦官专权,孙儿知晓您忌惮这个,孙儿做了皇帝,又何尝不忌惮。
  这东西今后就养在乾清宫里,此生都养在那儿,孙儿万万不会成了昏君叫他手握大权。”
  太皇太后年迈,经此一闹已疲态毕现,她额角青筋一直在跳,闹得她头疼不已。
  终究长长叹息:“ 孙儿,你听祖母一句劝,你还年轻,祖母却是过来人。除了他,对皇帝只有好处绝无坏处。
  魏七此人……身世复杂,并非寻常奴才。”
  “不是寻常奴才?”皇帝只当他祖母哄他。
  “他乃前朝正三品大员中书令陈肃远唯一之嫡子,陈家主支一脉最年幼机敏的孩子,陈宵衣。”
  皇帝轻笑。
  荒唐,若是前朝罪臣之子怎会入宫,还能一路飞黄腾达升至御前。
  人是老祖宗亲自给的,留在身边四载,后调至乾清宫当差三载,伴驾又一载,若真是陈宵衣甫一入宫便该死,祖母怎会让他留在御前。
  龙榻上幸了整整一年都未提,如今要杀人能便成罪臣后代陈宵衣了。
  年岁久远,皇帝想了一会儿,记起陈家一门发配边疆之旨意是他亲自劝父亲下的。
  陈肃远虽颇有才干却太过愚忠,不识好歹。
  西南大军杀入京城之外三十里,他竟还要写诗谩骂他萧家父子。
  其子陈宵衣倒是负有神童之名,然而那时仍年幼,哪能顶事。
  他对此名略有印象,似是早就没了。
  “是陈宵衣又何如,他如今似无根的浮萍,又得罪了您,除了朕还有谁可依。”仍旧不信名门之后能逃脱一劫。
  太皇太后揉着额角,这实是她自食其果。
  妇人之仁,愚不可及,亲手埋下十年后的无穷隐患。
  “皇帝不听哀家劝,哀家亦无法,你登基四载从无差池,哀家只盼你能守住大业。
  你若还舍不得他,就养在乾清宫内罢,万万不可令其得势。”终于无奈妥协。
  雏鹰羽翼渐大,终成强壮雄鹰遨游天际,老妪力弱抓不住。


第80章 剃头担子
  皇帝答:“孙儿知晓; 大楚河山是孙儿毕生所护,孙儿曾在父皇榻前起誓,孙儿绝不敢拿天下玩笑,奴才是奴才,祖母您安心。”
  手刃亲父之人怎会在父亲临终的榻前立誓,皇帝此言不过是为了安抚他祖母。
  年轻有为的帝王信誓旦旦,此刻也坚定奴才万不能与江山相比; 又怎能想到经年之后,他也会厌倦锦绣河山。
  数回想要一弃而去,唯愿同一个奴才平平淡淡; 尝人间寻常百味。
  寿康宫内祖孙二人因一个魏七谈了许久,最终太皇太后妥协。
  宫里身份最高的老祖宗都除不了他,东西十二宫中住着的女人们只能藏起种种不安分的心思,等圣上自个儿厌弃。
  御驾离; 禁卫撤。
  太皇太后颓然歪倒在罗汉床上,她对罗嬷嬷道:“ 皇帝长大了; 再不愿听哀家的劝了。”
  “ 老祖宗,老奴斗胆,圣上掌天下已有四载,又果断决绝。”
  言下之意是皇帝专横; 手握大权已不能容忍他人的指手画脚。
  太皇太后又何尝不知晓,只是在她心中皇帝一直都是一个需要自己看护的孩子,得时时替他操心,护着他不受伤害。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
  “哀家知晓; 只是始终不能安心。
  哀家近来两回梦到皇帝最后栽在魏七身上,丢了大楚江山。
  只是皇帝喜欢,哀家实在年迈不济,太不中用。”
  罗嬷嬷帮着魏七说了两句:“ 老祖宗您何需忧心,梦只是梦,咱们圣上英明不凡,是您一手养大。
  魏七再讨他喜欢,圣上也万不会被他迷了眼不顾大业。”
  她替老祖宗揉肩,“ 且话说回来,魏七那小子也不是个包藏祸心敢害人的,他性子纯良,在您身边待了四载,您也是知晓的。
  鸟雀都不敢杀的孩子,又怎会加害于圣上。”
  “ 哀家不是怕他伤皇帝,哀家是怕皇帝陷入情|爱,荒废政事,于皇家子嗣亦有碍。”
  太皇太后头疼得很,保养得宜的手指仍纤长,只是包裹骨骼的肌肤却皱纹横生。
  人都要老,老了便承不住大事。
  “ 哀家真是老了。”
  “老祖宗您只安心颐养天年,老奴瞧着圣上并未冷落后宫的主子们。
  前些日子献上的蒙古异族女子圣上就挺喜欢,估摸着对魏七只是合心意,图个新鲜,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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