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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的秘密-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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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桌皆是小圆台,自是无人敢与李逸同席,于是整个厅堂就出现了桌桌爆满,唯有两桌极空,只一人独占的奇观。
  李逸举箸,众人方跟着举箸,才吃了不到两口,就听见厅堂里爆出一阵笑声。
  李逸抬头一看,见众人正指着赵深嗤笑不已。原不知谁将墨汁灌到了他的包子里,这一咬,那墨汁漏出来,撒了他满盒饭菜上,连他嘴上亦是一口乌黑墨水。
  李逸以为他即便不会当场发作,也该收了攒盒出去,此刻,连他那一直笑脸迎人的小宦,笑得也已僵直如哭。
  不想赵深默不出声,竟全然无觉似的,继续就着墨汁拌饭吃了起来。
  秦王世子李迪挥舞筷子,头一个嚷道:“嘿,傻子!可吃进点墨水多读点书不?让小爷再给你加些?”
  满堂轰然大笑,更有好事的,已经起身要往赵深那儿出新招去。
  李逸再忍不得,乌木金箸拍到桌上,“哐”的一声不响,却足够叫一屋子人都静声立定下来。
  人人瞧向皇太孙,李迪有些迷茫地看着李逸,这原是他们每日的余兴,怎得太孙来了竟看不得了,预备要为这么个东西,当众下他的面子?
  不能啊。
  “去,请滇南王世子与孤同食。”
  李逸此言一出,诺大厅堂,连针落都听得见。
  太孙说了什么?
  太孙说同食!竟连同席都不是!
  李迪的脸骤涨起来,一片通红。
  李逸连望都懒得望他,他是好性,可他上一世就是学院的教授,一辈子待在学校里,平生最恨的就是校园霸凌。
  他未亲见也就罢了,敢在他跟前撒野,莫说他李迪只是秦王世子,就是他亲爹来了,也得对李逸执礼。
  秦王世子的面子是个什么东西,他今儿就往地上砸了,他非但砸了,还要叫你们个个都看在眼里,但凡往后只要他在,就甭想放肆。
  赵深被请到了李逸桌上,太孙赐座,他举止有礼地坐了,李逸又让人分他尚未动的几碟菜食给赵深,内侍则新奉了一碗粳米上来。
  “也不知宫里的菜合不合你的胃口,孤曾听闻滇南惯食厚味酸辣之物。”
  赵渊愣了愣,方道:“谢殿下赐。”
  答得磕磕绊绊,果然如传闻所言,官话都不甚流利。
  李逸微微一笑,重又开始用饭,吃得是慢条斯理,按礼,他一停箸,所有人都要停箸,为了让众人吃饱,他也得慢着些来。
  吃得慢了,李逸忍不住偷看赵深,说偷看实不太妥,皇太孙跟前,只有他直视别人的份,断没有别人大大咧咧看他的。
  可李逸心里不想叫赵深知道他瞧他,便也算偷看吧。
  习惯了赵深那双眼后,李逸这才惊觉眼前人长得亦好,以他一个画家的眼光来看,轮廓明晰,比例完美,鼻唇都生得极有韵味,这般英俊的少年若是做个模特,绝不愁饭吃。
  这午膳满满一屋子子弟,唯李逸与赵渊对坐,吃得最香。


第三十章 
  京畿的泮宫,依山而建,前有泗水,后有兀梁山。
  兀梁山乃是天下名山,有连绵峰峦耸秀,日出清晖,夕照云霞皆是盛景,又有青松、飞瀑、珍禽,诸景物交相辉映。
  李逸早就想去挥毫一番。
  登山需早,李逸不想惊动众人,只带了二三个从人让远远跟着,他一人兴致勃勃遥遥在前,蒙黑就上了山。
  天边才有微光,李逸已深入几里。
  怪石嶙峋于身后,云海匍匐于脚下,赵渊独自盘坐在飞崖顶上,修习吐纳,正是每日必练的功课。
  红日跃升后,他练完身法,以指代剑舞过一遍,这才静下心来读书。
  每日罚站于学堂之外,常人听不真切的讲课内容,对赵渊这自小习武的身子来说,是听得一清二楚。
  上京为质,母妃离别时哭厥的背影虽偶有想起,却越发叫赵渊知道,他已是赵家的弃子,一切唯有靠自己。
  山间清晨,空气泠然,将赵渊的神思吹得越发清明,他掏出课本,以过耳不忘的本事温习起昨日听过的课。
  课业才温了一半,赵渊突地跃起,眨眼间已藏起行迹,等了几息,几片姜黄的衣袂隐现在树影间。
  赵渊身后的飞崖乃是绝路,见李逸还在往上走,他想了想,仍回崖顶坐定。
  这边才刚露了身形,那头就有人厉喝:“什么人在前?太孙殿下在此,谁敢惊驾?!”
  李逸完全没有料到,这等冷僻险峻之处,一清早就会有人在,他是压根没想过惊驾、刺客的事儿,他临时起意要来,还有谁未卜先知不成?
  他十分好奇,那个悉悉索索,眼见就要现身的是樵夫,道人,还是干脆一头小兽?
  来人终显身形,李逸愕然,是滇南王世子。
  少年将乌发盘成髻,只照了网子,半新不旧的曳撒穿在身上,手里握着卷书。
  朝阳正临照其身,李逸背光而立,少年垂首于前,不见唯诺羞怯,只有种如山的沉静。
  内宦才要开口斥责,李逸先声开口,“你们都退下。”
  “殿下?”
  “孤与世子说说话。”
  左右不过是个少年,还能拿太孙殿下如何,从人皆退到了仅能眼观不能耳闻的距离。
  “你怎得在此?”李逸含笑问赵深。
  那双美目如鹿,湛湛自生情,赵渊暗想,他若是困于陷阱中的兽,那李逸就是猎户家的小儿,不知凶险,一味好奇。
  “温书。”赵渊答得简洁。
  李逸见世子不肯近些回话,他也不唤人上来,反倒自个近前几步,道:“山上可冷,怎得不在屋里温书?是有不便吗?”
  “不冷,不便。”
  太孙每有垂询,赵渊句句皆回得如此简短,近乎无礼。
  李逸却想着世子官话说得艰难,一点不以为意。
  目光又落到赵渊手上的书册,李逸问:“温的什么书?”
  世子不开口,只将书册缓缓递到李逸跟前。
  李逸接过,一看是昨儿上的《诗》。
  哪怕是泮宫,学生们的课本也都是自个抄的,世子的这本上,字迹刚劲,笔有藏锋,这一手好字倒是大大出乎李逸预料。
  只上头半点笔记也无,竟是本光书。
  李逸不消想就明白了,世子日日在外罚站,哪儿能听到讲课呢。
  可世子确是向学的,看这样子,清晨至此读书,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李逸翻至昨日那篇《草虫》,道:“‘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这两句你可知释义?”
  赵渊半晌没有开口,原想叫李逸就此放弃,不想李逸并不愿轻易放手,将书册重又递回到赵渊跟前,温言道:“你说不好官话无妨,说不出确切的意思也无妨,但说便是。”
  赵渊心想,这可是你自找的,开口硬邦邦道:“这文绉绉的话,#¥%#……,见了不见的,不知他在说什么,#¥#%*……”
  几段方言鸟语一插,李逸也晕起来。
  “你慢慢来,不要说不好官话就懒得说,你不是听得懂吗?多说多练才会好。”
  听到世子嗯了一声,堂堂太孙殿下竟为此松了口气,孺子肯受教就好。
  “且不讨论《诗》的深意,只先说这字面意思。‘未见君子,忧心忡忡。’这句简单,是说没有遇见想见的人,于是心里十分忧愁。可能明白?”
  李逸招赵渊至身边,两人坐在一方大石上,李逸比世子还矮了半头,赵渊看他少年芝兰模样,还未长成已端着架子要做他的小夫子了。
  “殿下要我直说?”
  “但说无妨。”
  “这人见不到情郎,身上烧火,泄不掉。”
  李逸一窒,这解释得可够粗鄙,可你要说他错,也难实说。李逸想了想道:“滇南之地民风淳朴开放,这么理解也不算错。只是你如今入泮宫念书,就是为了去掉这粗鄙之气,将学问学得精深了,才好回去造福一方子民。”
  赵渊见李逸双目清澈明润,并无半点作伪的意思,且拿出十二分耐心待他,连他存心编派出来的如此粗鄙之言,都没把太孙给吓跑了,赵渊也有些不明了。
  这天下,肉食者争相与谋的宫里,竟还有如圭如璧的君子吗?
  他脑中瞎想,李逸已继续道:“‘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这句呢?能试着解解看吗?”
  赵渊不再作怪,只把握着分寸道:“等到见到了,中间那句不知何意,‘我心则降’,见了情郎,就投降了呗。”
  赵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李逸哭笑不得。
  “先说‘我心则降’,‘降’不是投降的意思,是落下,平复的意思。”
  “怎得不是,#¥%&……都这样了还不认。”
  赵渊一急又是一串鸟语,李逸大为头痛。
  投降就投降吧,情话间这个原也不重要。
  “‘亦既觏止’是说两人已经有了约定,‘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连起来就是,见了君子,与君子成说之后,我的心情才平复。
  《易》有曰,‘男女觏精,万物化生。’故而‘觏’也特指情事上的约定。”
  “还说不是有火难泄,见了面就‘觏精’,还一败涂地。”
  李逸终被赵渊说得面色通红,甩袖立起身来,走了两步,却又回头,见世子正茫然地看着自己。
  李逸不免又叹了口气,他前世是大学教授,信奉的是教不好老师要负绝大部分责任,何况世子在他眼里只是淳朴,基础差了些,哪里就真是坏学生了。
  是自个如今太孙殿下当得久了,对着学生都这么没耐心了。
  李逸返身道:“今日孤还有事,你有心向学,一点点来便是。孤先给你寻个人练习官话?”
  这么一来,可不就莫名多出个人监视他,赵渊直勾勾盯着李逸摇头,明明只是个少年,却把装着成人芯子的李逸看得发毛。
  “那,世子想要如何好?”
  “殿下教我。”


第三十一章 
  开口就让太孙教,赵渊压根没想过李逸会应,说出来的话倔强又高傲,甚而还隐着几分挑衅。
  飞崖上的晨光耀得他面如冠玉,英姿勃发,赵渊立在那儿仿佛剑出昆吾,辉光与寒芒并呈。
  李逸不想承认,却阻止不了自个想要亲近的心砰砰跳。
  他犹豫了下,慢慢点头道:“那孤有空就教你。世子是每日来此吗?”
  赵渊愣了愣,才道:“是。”
  “每日里不必等,若是后头觉得跟着孤学起来不便,再换个合适的老师也好。”
  李逸自知不可能每日都来,又想世子不过是一时兴起说的话,等过一阵再给他换个人就是了。
  三日后,李逸重入兀梁山,只教了一堂课,就发现赵深挺有语言天赋。
  比如,他学发音学得极像,李逸往往只教了几遍,回过头练习,赵深就不会再发错音。
  凡纠正过的用词和语序错误,世子都能很快领悟,往往一两回后再从嘴里说出来,已是地道的用法。
  这样聪明的人,怎会不能读书呢。
  李逸既教了官话,想着教也是教了,不如拿来补习旧课,便直接讲起了《诗》。
  这一讲,李逸又觉得自个认为赵深聪明的结论下得太早。
  “‘此邦之人,不我肯谷。言旋言归,复我邦族。’
  这段的意思是说,这处邦国的人,不肯给我食物,养育我。诗人于是感慨,还是归家,回到我自己的氏族中去。
  这句弄清了,下头的‘此邦之人,不可与明。言旋言归,复我诸兄。
  此邦之人,不可与处。言旋言归,复我诸父。’就都该明白了。”
  “不懂。”赵渊言简意赅。
  李逸看着世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望着自己,只好认栽,从头细讲。
  果然语言天赋和读书能力是两回事吗?李逸安慰自己,世子不太聪慧他是早知道的,如今肯学就是好的,不过是基础差些罢了。
  他带了那么多年学生,如今就这一个,怎么也应付得来。
  “世子,孤见你明明有心向学,为何总要弄污损了课业本,以致无法听课呢?”
  李逸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殿下不明?”赵渊似笑非笑,语气颇为不恭。
  若此时有内侍在太孙殿下近旁,只怕早要跳将起来怒斥,大胆竖子!尔敢不敬!接着就要拿人了。
  李逸却想起唯一在泮宫用的那次午膳,“是学里的人做的?”
  赵渊不屑道:“每日不同花样,一群对一个。”
  赵渊说得简单,李逸却听得明白,这是车轮战对付他孤身一个,今儿你来泼墨,明儿我来涂鸦,后儿他把本子撕了,大后儿又有人直接扔了那课本。
  先生们也不管吗,李逸刚想问,忽就想到了广华帝的话,“虽不甚聪慧,倒是个安守本分的,叫他们悉心些教导便是。”
  悉心教导,李逸至此才知了这悉心教导是怎么个教导法。有天子的态度摆在那儿,所有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李逸看向眼前人,只觉他那双眉崖目海,又隐隐欲起风暴。
  “此邦之人,不我肯谷。言旋言归,复我邦族。”赵渊忽就用无比纯正合韵的官话吟道。
  “殿下,真是好诗,是不是?”
  李逸有一瞬错觉,这个立在他面前微笑瞧他的滇南王世子,根本从头至尾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然而下一刻,世子就声调全变,“至少比那些君子不君子的,像人话,好懂。”
  顿时把李逸丧气得觉得之前的课都白教了。
  若依滇南王世子这样的资质,莫说现在这般艰难的学着,就是集齐了泮宫所有的博士好好教了,李逸也觉得皇祖和父王多虑了。
  初时李逸是每隔个四五日,才会给世子补一堂课,顺带练习和纠正官话。
  这样的教学持续了月余,李逸专带了个书匣交给世子,赵渊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册半新不旧的书本。
  既非新近刊刻的本子,也非什么古籍,完全不像李逸这样身份的人会拿出手的。
  赵渊疑惑地翻开书页,手抄的行书一派温润闲雅,笔锋流转间妍丽照人,细看所书内容,赫然是小雅第一篇《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赵渊又翻了下头的几本,则还有《书》、《春秋》的手抄,且这些抄本之旁皆有数行簪花小楷作注,显然是学生的听讲笔记。
  这怎么可能。
  赵渊颇为惊诧地看向李逸,“殿下……”
  不是因为要装得说不了官话,而是真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李逸可是皇太孙,他赵渊又是什么身份。
  “孤不能日日都来,有了这些,世子时时温习自会便宜许多,还望你勤勉。”
  李逸言笑盈盈,拿起自个当年在东宫时的笔记接着前一课的讲。
  不过几日夏至已过,小暑将临,天光亮得一日早过一日。
  李逸贪山中凉爽,开始隔日便往兀梁山绘景,因着世子要跟他学习,如今补课地点便跟着李逸采景的地点不时变更。
  连着两日暴雨,山中水气氤氲,李逸恰要去描摹瀑布,就约了赵渊在碧波潭那儿见。
  赵渊总在天不亮时便先到了约定地点,晨曦升起时,他已练完一套功法,读书静待李逸。
  太孙殿下到来后,通常先与世子讲习片刻,之后世子自己温书,有问即提,李逸则在旁只管作画。
  连着几日,赵渊都能感到有目光追着自己。他是习武之人,对此颇为敏感,不动声色留心后,发现除了太孙的侍卫会不时留意两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多的却是来自李逸。
  李逸总在他佯装不知的时候投来目光。
  赵渊心思转了转,瞅准时机突然起身向李逸行去,果见太孙殿下慌慌忙忙将一张熟宣藏起,随即又快速在纸上再度挥毫泼墨起来。
  赵渊低头勾了勾嘴角,边放慢了朝向李逸的脚步,边琢磨,不若明日试他一试?


第三十二章 
  暴雨时节,天偶有放晴,李逸便接连往碧波潭边作画,为的是趁雨后水势庞大,飞瀑壮阔时多做些描摹。
  照旧,跟来的从人们留在略远的地方,李逸穿过稀松矮灌,往潭边行。
  瀑布轰隆如奔雷不息,潭内落瀑处方圆几丈尽是涛涛白浪,飞溅的水珠直取岸边。
  李逸从碧波潭后侧进入,正对飞流直下的银河盛景。
  往日无论太孙多早到,世子都已在潭边等候,今日李逸左右不见人影,不免觉得奇怪。
  刚想招个从人来问问,可有在附近见着,忽见碧波潭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他定睛看去,影影倬倬是个人形。还不待李逸念及别的,就见那人探头往瀑布底下游去,李逸本能想喊危险。
  那人却已发力自倾倒的银河里逆流而起!
  等人立直了,背影天然裸露,身形颀长如鹤,沈腰堪折,正是少年郎独有的清瘦意态。
  瀑布似银河般倾泻于其身,涤荡出俊骨丰肌,泛着如玉莹华。
  少年展开双臂,仰受白浪如飞雪扑面而来,他缓缓抬首,李逸仿佛已见着了那闭目俊容的模样,原本松挽的乌发被冲落肩脊,黑与白构成强烈冲击,直取李逸那颗画者心。
  顷刻间,山林五色尽失其彩。
  水花堆起流云,层层铺至少年所立的山石处,他轻移微步,就要转身。
  李逸心都要跳出来了,却既移不开眼,也迈不动腿,目瞪口呆看着那人转身……
  一瞬间,少年已从银河中飞跃而下,不过几息便顺流潜至岸边,再起时,仍是背对着李逸上到了隔岸。
  “殿下!危险!”
  李逸被身后喝声陡然惊醒,只见脚边蹿出条花长虫,粗若碗口,艳丽无匹!
  许是感觉到猎物已有所警觉,那蛇猛地立起前半截身子,三角脑袋上鲜红小舌滑入游出,微摆间滋滋声越来越响。
  李逸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哪知潭边青苔丛生,他稍不留神径直滑入潭中。
  长虫眼看就要跟着蹿入,赶到的侍卫箭步上前,缠对上了那蛇。
  李逸毫无准备撞入水里,冰凉潭水汹涌而上,一一没过口、鼻、眼、耳,身外的世界被隔绝,死一般的静谧中,黑暗处有难以察觉的漩涡在往极深处拉扯。
  前世落潭的记忆化作绞索凶猛扑来,李逸被箍紧,直坠深渊。
  忽的就有一双手拽住李逸,好像要与那深渊角力似的,死死不肯松开。
  溺水的窒息裹挟着恐惧,李逸挣扎中,绞索绷断,他借力那双手,一点点往光明处浮去。
  求生的意念压过一切,李逸也并非不会游水,只是前世溺亡的阴影太重,差一点挣脱不出。
  才出水,空气重入肺中,像刀锋阵阵割过。李逸疼得猛咳不停,有人帮着他拍背,等李逸咳得好些了,眼泪又堆了上来。
  喘息中,他泪眼朦胧去瞧那将他拖上来的人,旋即忍不住“啊”了一声,很快面色通红,低了头去捂口鼻,原不过下意识遮羞,却直接有鼻血淌到了掌中。
  藤萝石蔓间,世子不着寸缕,正单膝跪在他身侧,扶着他揉背吐水。
  赵渊原本虽想要探一探李逸对他的心思,却从没想着叫他遇险,眼见李逸落水,他想也未想就跟着扑进去,哪里还顾得及穿衣。
  此刻见李逸一脸窘态,赵渊迅速起身,扯了衣服穿上。这片刻功夫,侍卫已从对岸游了过来。
  又有内侍绕着潭边飞奔,此刻也到了跟前。
  “殿下!吾等护驾不利,还请殿下治罪。”
  “殿下!奴来迟了!”
  跟来的人一阵乱哄哄告罪,抢到李逸身边又是扶起披衣,又是看护止血,马不停蹄遣了人下山好准备接应。
  李逸早已无事,此刻有心想对世子表句心意,见赵深立得远远的,只默然静伫瞧着他,那目光比潭水还深。
  回了宫,李逸闭口不提让从人远远跟着的事,只说自己不小心跌入潭中,侍卫内宦都是护驾有功。
  广华帝看在太孙的面上,没有重惩这些人,太子则当即给李逸换了一批从人。
  此时已是盛夏,广华帝按例要去避暑的园子里住一阵,太子照旧留宫处理政务,李逸则随驾负责侍亲尽孝。
  学里亦停了酷暑时节的课,一月后,待到李逸回宫,已是初秋,泮宫早在夏末就已经重开,李逸这是晚了同窗一旬才去到学里。
  头一日,李逸未见赵深。
  第二日,广场上既无人罚站,课堂内也仍不见人影。李逸等不及第三日,有人来问安,他努力装得漫不经心,随口道:“好像没见着滇南王世子,怎得学里罚站又有了新花样?”
  来人亦随口一答:“听说那小子病了,也不知道装病还是真病。”
  李逸心上骤紧,追着问:“病了多久了?”
  “不甚清楚,好似开了学就没见着过。”
  开学至今都已旬余,这少说也已经病了半个月。
  李逸当下就想离了偏殿,到底理智尚在,课上了没一会儿,他装着不胜暑气的样子,向博士告假要去园子里的水榭上透透气再回。
  哪个夫子敢不应,忙不迭亲自将他送出去,又问要不要回宫,李逸只坚称透透气就好。
  出到殿外,他又对着从人说了番同样的话,末了道:“都不用跟着,闷气。孤坐坐就来。平安,你跟着。”
  平安是他前儿一句话得以留下命来的小宦儿,才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在宫里已被当个大人使唤。李逸喜他眼神清澈,又对自己别无二心。
  到了园子里,李逸匆匆穿过水榭,平安果然惊讶地望着他,李逸便嘱咐道:“孤要去探望滇南王世子,你回头只当从未有过此事。”
  平安闪了闪大眼,猛然点头。


第三十三章 
  泮宫的学子们留宿,都有自个的屋子,寝庐大概的位置,李逸有些印象。两人摸到了地方,所有的寝庐自西向东连作长排,李逸正不知哪一间屋子住着赵深,有位学宫吏刚好经过。
  李逸不认得人,可人人认得他,学宫吏撞见了太孙,忙跪下见礼。
  平安得了李逸授意,上前问那人道:“殿下垂询,可知滇南王世子住的哪一间?”
  学宫吏想不出太孙这个时辰来寻世子何事,肚中虽狐疑,嘴上却丝毫不敢怠慢,“启禀殿下,世子夏末得了时疫,反反复复总不见好,眼见泮宫就要开课,为了以防贵人们不慎过了病气,宫丞有令,将世子挪到外头去了。”
  赵深得了时疫!
  李逸惊得越过平安,直接对学宫吏道:“世子病得可重,如今在哪儿?”
  “世子,不太好。小的这就领殿下去。”
  那人躬身在前领路,李逸跟在后头,越走越是心凉,只见周遭环境已直出泮宫,过了偏门,往后头守山看墓的几排罩房而去。
  经过那荒凉山头,破墙漏瓦的屋子歪歪斜斜立在夕阳里,李逸忍不住去想,
  这难道是预备着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就……
  他再不敢深想,抬头看去,学宫吏已立到了一间破屋前。
  平安得了李逸吩咐,跑过去将那学宫吏引走。
  李逸独自近前,越近那门扉,越觉手脚皆沉。
  他脑中还是瀑布下仿佛天界下凡的英俊少年,如今却已躺在这墓地旁的破屋里,生死未知。
  李逸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扇,里头昏暗难以视物,空气湿热夹着异味。
  李逸唤了一声赵深。
  无人应答。
  他莫名升起阵阵心慌,眼睛略能视物后,才发现赵深正硬撑着身子立在床架旁,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宝剑。
  两人才看清彼此,赵深便双腿一软跌回了床边。
  李逸步子飞快,眼见就要跑到床前去扶赵深,那手才伸出。
  赵渊厉喝:“别过来!”
  李逸只得不动,他见世子如此情形,已知他得的是痢疾,李逸知晓传染途径,并不害怕,时人却是畏之如虎的。
  “你出去!出去!听见没?!”
  赵渊失了冷静,一个劲朝李逸吼,余声却中气不足。他原本已经形容憔悴,面如白纸,此刻急怒攻心,竟将原先握在手中的剑,照着李逸面前就是一挥。
  李逸被他逼至门边。
  赵渊重又退回床幔处,撑着床架勉力而站,两人隔桌向望,俱带怒气看着对方。
  末了,是赵渊先软了声,“殿下,莫要再来。”
  李逸看着他手中长剑,想起他起先不应声,却提剑立在床头。“有人要害你?”
  赵渊答得简洁,“并不清楚,却不得不防。”
  李逸不肯离开,只定定望着赵渊,那双如鹿湛目,慢慢蒙起一层水光。
  赵渊再无法将眼前人视作猎户家一味好奇的小儿来嘲讽。
  他忽就道:“殿下是广华十四年生人吧?”
  李逸点头,目中莹光能照出整个赵渊来。
  “我比殿下长了三岁有余,”赵渊缓缓将长剑入鞘,重新搁回床头,不再看李逸,“殿下回吧,既序过齿……长幼有序,”赵渊顿了顿,重又抬头,“殿下,要听话。”
  李逸呆了呆,见赵渊望着他微微勾起嘴角,神色从未有过的和软,目色一片溶溶。
  李逸吃软,心下早已难受极了,再无话,转过身径直走了。
  赵渊倒回床上,长长出了口气。
  如此彻底清净了,弄走了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于这世上,还在乎他的人。
  赵渊觉得轻得可以随时飘走。
  这日回宫,李逸人还未至,已有从人将太孙今日略有不适的事告知太子殿下,不一会儿自小给李逸瞧病的太医院医丞林济安便赶了过来。
  李逸原本只是寻的中暑借口,却因见了赵渊情状,一路大日头底下来去,又兼惊怒伤悲都动了一番,这会儿瞧着竟比从人们说得还重了些。
  林济安便不得不小心把起脉来,不一会儿,中和宫传来,广华帝亦被惊动了,太子忙亲去告知皇帝。
  李逸满心里都是滇南王世子,自离了泮宫,想的都是如何救出赵深。此刻见机会来了,忙对林济安道:“可否请林太医替孤办一件事?”
  林济安闻言跪下道:“不敢叫殿下用请,但差遣臣无妨。”
  “孤有一位同窗,路远家贫,处暑之时得了时疫,还望林太医能荐一位京里的名医去给他看看。”
  李逸原本是想直接拜托林济安的,临到头,又觉得有诸多不妥,世子身份特殊,林太医若受了他的委托,牵连进去,只怕多有麻烦。
  林济安听了虽恭谨应了下来,但太孙是他看着长大了,因这请求来的奇怪,而宫里是一步也错不得的,便怕李逸私自行事,或有不妥,到底多了句嘴道:“可否能请殿下明示,是给何人看病?”
  李逸想了想,觉得任谁稍留些心,这事便瞒不过去,只好据实道:“是滇南王世子。”
  林济安在太医院任职已久,宫里对许多事的态度是清楚的,当下颇感诧异,想到太孙对此施以援手所要冒的风险,不忍道:“殿下三思,可曾告知太子殿下此事,又可闻陛下的态度?”
  见林济安努力相劝,李逸知他是一片好意,怕自个从此失了圣心。
  帝王在上,于这样的时代,失了圣心,便失了一切。
  李逸却摇摇头,仍不肯改口,“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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