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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衣冠-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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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云宪话音落地,全场肃静几秒钟后,旁听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如此一来,公诉人的节奏就全乱了,原本想要磨洋工磨跨对手,结果反被对手牵制。连审判长也认同,应该就关键证据进行举证质证。
  公诉方仍试图反驳,反被傅云宪借着机会再次重申己方观点:“万源案重审期间,公诉机关违背刑诉法‘补充侦查以二次为限’的原则,进行了第三次补充侦查,补充案卷近百卷,然而公诉人方才列举的条条证据大纲,如宣传推广、赈灾助学、出国交流考察等,恰恰证明被告人蒋振兴不仅没有诈骗,反而是个有情怀、有格局、有社会责任意识的企业家。本案一审就是错案,公安起点错、检察跟着错、法院错到底,完全无视《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小企业促进法》,国家应积极引导中小企业创造条件,通过法律、行政法规允许的各种方式直接融资,而将一个民事可调解的案子强行纳入刑法规制,恳请本案合议庭纠正错案,公正判决。”
  尽管还未到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的环节,但在这个时间点上抛出无罪观点却是蛇打七寸,极易打动办案法官。
  旁听席上的掌声再次响起,审判长屡次制止仍没停息,公诉人无话可对。
  当天庭审结束,律师、媒体与投资户一拥而上,傅云宪前簇后拥,当真跟巨星一样。许苏已经不是君汉的人了,不比以前就在傅云宪身边黏前贴后,人人还得看他脸色。如今他被人群挤在外头,推来搡去,他讷讷站着,远远看着,不习惯。
  他发现,傅云宪腕上一直戴着的护身符,不见了。
  许苏原本是想找傅云宪谈谈的。具体谈什么,他还没想好,可能只是聊表关心闲聊两句,可能就想问一问,温榆金庭的房子还能不能加他一个名字。法院里没法挨上边儿,只得守在傅云宪停车的地方,知道律师团回去以后还得连夜开会讨论,为明天的庭审做出万全准备,所以没打算真把人约出来,就想见缝插针地跟他说两句。
  傅云宪明明看见了他,却没有下车的意思,反倒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许苏搭着何祖平的车回到酒店。他一天没有交接,辞职信递出去的第二天,就获批准离开了君汉,连面都没再见上。文珺告诉他,这是老板的意思。
  意思是什么?意思就是麻溜地滚,有多远滚多远。
  他一边开解自己傅大律师太忙,一边又觉老王八蛋小气。他躲在宾馆里上网,看看网上对庭审第一天的评价,有些律师一回去就要上网发表长篇大论,多数对傅云宪心服口服,也有极少数的仍不买账的,冒出酸言涩语,也很快被褒赞声淹没。许苏看见这些平路里最常出现一句“不愧是傅云宪”,转而抑郁一扫,又乐起来。
  何祖平的存在,极大程度缓解了傅云宪在法庭内外的压力,他们的辩护风格也相得益彰。
  滚再远,好像也挺值得。
  尽管已经携手合作,但师徒俩还没冰释前嫌,君汉律师团队对案子有什么新的决议动向,傅云宪只让许霖前去通知,而何祖平这边开会讨论,也不会主动告知傅云宪。
  师徒俩积怨已久。理由似乎只有一个。
  许苏盯着电脑屏良久,最后无意识地在搜索栏里打出一个名字,何青苑。
  蒋振兴案被告人数众多,案卷冗长,证据庞杂,再加上方方面面的势力在往不同方向使力,乐观估计得审半个月。审了三天之后,何祖平就让许苏回去了。他在这里大忙帮不上,还不如先回所里,跟着师兄们多熟悉所内业务。
  许苏不情愿,但也拗不过何祖平的意思,哪知前脚刚回S市,后脚就被人抡了一记闷棍。
  倒在距他那廉价出租房不足三十米的巷子里,他完全失去了意识。


第五十六章 绑架(上)
  醒时四周一片漆黑,空气较为潮湿,还散发着浓重的装修后的甲醛味。许苏眼睛被蒙,感觉出自己手脚被捆,使劲挣了挣,未果,还绑得挺死。他迅速镇定下来,思考自己眼下的处境。对方没有直接把他扔河里喂鱼,应该不是单纯想要害命,如此劳师动众地绑架是要勒索还是寻仇,他一时还想不明白。
  正胡想着,听见有人下楼的声音。许苏停止挣动,赶紧装睡,想先探探对方的底,再考虑下一步如何自救。
  他听见一个人说,这么一天一针,等傅云宪回来的时候,这小子肯定已经废了。
  他听见另一个人说,这么纯的4号就给他用,可惜了。
  一听这话,许苏整个人都懵了,像脑壳遭到钝器重击,还不止一下,搅得脑浆脑仁全都糊作了一团。
  4号,4号海洛因。许苏对这玩意儿再熟悉不过。当年的许文军为了买点“零包”无所不用其极,偷拐抢骗,坏事做绝,好好的一个家不再是家,而是无尽深渊,无底黑洞,是他跟他妈终身的梦魇。
  许苏怕,怕得手足冰凉,呼吸停滞。
  他不怕死,但怕生不如死。
  黑暗中绑匪已经来到他的身边,抬脚就踹:“别装死了。”
  这一脚正中肠胃,喉咙口涌上酸水,许苏疼得一下蜷缩起来。另一个绑匪蹲下身体,拍了拍他的脸说:“你配合一点,就不会出人命。我们也是听吩咐办事,不想要你命,也不想打你脸,这么细皮嫩肉的,打坏了傅云宪得多心疼。”
  如此危险绝望的情境下,一连听了两遍傅云宪的名字,许苏反倒突然清醒起来。纯的4号海洛因市价不菲,对方此举显然不为谋财为寻仇,目标却不是自己,而是傅云宪。
  许苏跟了傅云宪这么些年,碰见这样的事情还是头一遭。傅大律师多年来周旋各方势力之中,平步青云路,从来不曾失手。许苏担心,继而内疚,蒋振兴案将傅云宪推至风口浪尖,兴许就是接了这个案子才得罪了哪方势力,而说到底,还得怪他对当年的大哥念念不忘。
  绑匪普通话都不标准,不像S市本地人,倒像来自中国更南部的城市。许苏蒙着眼睛,耳朵反倒灵敏,他听出这两人说话时嗓音嘶哑,痰音浓重,像是咽炎患者。烫吸海洛因者,支气管和咽部易受侵害,许文军死前,那嗓子也跟破锣一样。
  他简单地判断,这两人都是瘾君子,还是听人指使的小喽喽。
  绑匪们没有堵他的嘴,可见关他的这个地方相当隐秘,即使他大喊大叫也不会引来救援。许苏听出来人只有两个,人数上没占大便宜,可他四肢都被牢牢捆绑,人又处于偏僻地方,想靠武力解决眼下困境,应该是不可能的。
  许苏倒不怕自己扛不住,大不了就趁对方给自己打针时拼个鱼死网破,反正贱命一条,抵死不会重蹈亲爹的覆辙。但他眼下不能硬来,至少得在硬来之前先知会傅云宪一声,人在异地办案,务必提防小人。
  对方既是瘾君子,又是小喽喽,那毒资多半是个棘手问题。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时候拿钱来说话,大约才是最妥当的。
  许苏对绑匪说,愿意拿钱换自己一条清清白白的命,百来万的不是问题。
  绑匪嫌许苏寒碜,知道他住的地方就跟贫民窟没区别,不信他兜里能有百来万,又下死脚踹他:“你哪有钱?”
  “我没有钱,但傅云宪有钱……”许苏被对方踹得满地打滚,挣扎着从地上起来,脸朝声音方向,他说,“我参加《缘来是你》小有名气,广告收入不少……还有你们都知道我跟了傅云宪那么些年,他有钱又大方,我都存着……我愿意拿钱赎命,你们打我妈的电话,让我跟她说两句,告诉她我存钱的地方……”
  意料中的拳脚没落下来,绑匪可能心动了。
  许苏一气儿说了好多,真把自己当娇滴滴的金丝雀,管那俩绑匪叫亲哥哥、亲大爷,然后端正跪好,听天由命。
  最后绑匪丢下一句:“敢耍花腔就弄死你。”
  许苏的算盘拨得叮当直响,对方是听上头的命令要整傅云宪,但他们不会知道苏安娜这后半辈子,一遇上钱的事情立马就会去找那位大律师。往好了想,傅大律师人脉通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这些喽喽,把他救出去,往差了算,就算人在W市的傅云宪来不及赶来救他,至少这通电话能给他提个醒。
  然而绑匪刚说出“你儿子被我们绑了”,还没来得及把电话递给许苏,苏安娜骂出一声“想杀就杀了吧”就挂了电话,还直截了当地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接到绑匪电话时,苏安娜正跟刘梅几个在麻将桌上厮杀。刘梅刚糊了一副牌,她两眼放光枕戈坐甲,一心只想翻盘,哪有工夫跟人扯皮,甚至没想过打个电话向儿子确认一下。苏安娜一边摸牌,一边骂骂咧咧:“我们苏苏跟着傅云宪在外面开庭呢,臭不要脸的还想骗我?”
  有个不常一起搓麻的女人问:“傅云宪这名字挺耳熟的,哪儿听过?”
  “傅云宪你都不认识啊?中国最有名的大律师啊!”苏安娜一惊一乍,扔出一张北风,又捻捻手指,笑得宛如豆蔻少女般烂漫,“特别有钱。”


第五十七章 刑鸣
  刑鸣主持《缘来是你》的最后一期,2号男嘉宾失联了。
  刑鸣自认不是主持这类节目的最佳人选,节目播出后人气还凑合,虽不比初播时那种万人空巷的现象级火爆,但也牢牢占据同时段节目的收视率前三。他打算依约完成最后一期,然后功成身退。
  离正式录制还有十来分钟,化妆师正在给他打理发型。刑鸣跟这期的明星嘉宾共用一间化妆室,那位男星的化妆镜前瓶罐堆积,琳琅满目,已经让自带的化妆师在他脸上捯饬了两个小时,尤嫌不够,还让对方替他调整眉形,一根一根地雕琢,跟打磨艺术品似的。
  刑鸣这边就简单多了,他出镜前一般不上妆,但头发必须打理,刘海会显得人年轻温和,但主持节目时,刑鸣更喜欢展现自己老成犀利的一面。
  导演推门进来。朝那男星露出一笑,说了两句奉承话,便扭头看向刑鸣。他脸色不善,语气不软,一句话说,许苏没来。
  刑鸣倒不觉得奇怪,他也密切关注着已经开庭的蒋振兴案,只说:“傅云宪律师有个案子刚开庭,他应该不在市内,请假了?”
  导演摇头,嘴唇气咻咻地翕动:“他昨天下午还打电话说自己提前回来了,保证了一定会来录节目,结果今天就一声不吭地放了鸽子,实在太不像话了。”
  刑鸣不怎么紧张地“嗯”了一声,蜷着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两年新闻直播节目,突发状况层出不穷,救场如救火,应变惯了的。
  自打许苏开始录制《缘来是你》,确实不是每期必到,尽管2号男嘉宾以乖巧俊俏的邻家弟弟形象深入人心,但许苏正经心思从来不在节目里,他也没趁热打铁,把自己的人气当个事业经营。但以前他若不来录制,都会事先请假,不会让导演组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么为难。
  导演很生气,直直杵在刑鸣身后,拉里拉杂地抱怨,人是他先发掘的,原以为是棵值得栽培的好苗子,结果却是烂泥糊不上墙,还没火呢,居然就耍起大牌来了。
  刑鸣的手机里存着许苏的号码,听罢导演抱怨,便朝正替他抹发胶的化妆师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掏出手机打许苏的电话。
  导演继续说:“因为要确认今天游戏环节的脚本,昨天晚上又给他打了电话,忙音了一阵子,然后就关机了,后来一直打一直打,就没开过机……”
  电话果然关机。
  刑鸣当机立断地表示,换人。他手上有几个相熟的模特,可以随时赶来救场。
  把模特们的联系方式给了导演,化妆师问他,还要不要继续弄发型。
  刑鸣摇头,抬手招来自己的助理,吩咐他,小金,你去许苏家跑一趟。
  录节目前所有嘉宾都登记了地址,许苏租住的地方离明珠园不远,开车来回也就半小时。助理心道多此一举,但没敢多抱怨,刑主播向来说一不二,且对这位2号男嘉宾,似乎比对别人上心。
  其实刑鸣与许苏私下并无深交,除了录节目时能照一面,统共也没见过几回,但他本能地认定,这小子不至于这么不靠谱。这事儿换别人兴许不会多想,只当是对方没责任心,改天遇见批评一顿就算完了,但刑鸣敏锐地觉得蹊跷。
  从某种意义上说,律师和记者都算高危职业。他自己是新闻记者出身,体味过个中辛酸,尤其最艰难那阵子,哪一回跑新闻不是刀头舐血,随时可能有去无回。
  演播厅内灯光熄灭的那一瞬间,一些不快的记忆掀起鲸波鳄浪。他自己也是被人绑架过的。
  《缘来是你》半场录制结束,趁刑鸣在演播厅外透气,助理跑来交差了,说问了左右邻居,几天前说是去外地开庭,一直到今天,都没露过面。
  “傅律,是我,刑鸣。”
  节目录制的休息期间,刑鸣给傅云宪去了一个电话,简单寒暄两句之后,就问对方,知不知道许苏现在人在哪里?
  简赅交流过后,傅云宪挂了刑鸣的电话。许霖恰巧从门外进来,当天的庭审已经结束,他来通知傅云宪晚上律师团在老地方开会。
  傅云宪似乎没听见,摁着手机又拨出一个电话。这回接起电话的是苏安娜,傅云宪问她许苏回没回家,有没有跟她联系。
  苏安娜估计有个梦想,死也要死在麻桌上,她这两天手气出奇地顺,几乎百赢不输,这会儿她仍要上战场,若是别人的电话早不耐烦地又挂了。她告诉傅云宪自己接了个诈骗电话,说绑了她儿子,可惜普通话不过关,一听就是G省那边的口音,苏安娜洋洋得意,声音抑扬顿挫,夸张得声带直抖:“哪有南方那边的黑社会专门跑来这里绑人,想骗老娘,门儿也没有!”
  傅云宪陷入了短时间的沉默,最后说了声,知道了。收了线。
  挂了电话的苏安娜仍没察觉出丝毫异样,她一摸新做的发型,一步三扭地赶赴牌场,何其快哉。
  见傅云宪立在那里,垂着眼睛似在思考,许霖不禁出声提醒:“老师,律师们还等着呢。”
  听见许霖一声唤,傅云宪才缓缓抬头看着他,沉声道:“许苏被人绑了。”
  他像说一件寻常事情,神情坦然,声线平稳,但四目相接时许霖的心还是咯噔响了一下,不对视不打紧,傅云宪的目光像极了刀,还是刃边森森,杀气腾腾的那种。
  许霖想,他在想什么呢?洪兆龙?还是马秉元?
  “确定吗?怎么可能呢?兴许只是他一时贪玩去了哪里?最近怎么回事?听先前所里的一个同事说,范律最近也被黑社会打了,”许霖演技可以,瞪着眼睛佯装惊讶与感慨,旋即幽幽叹气,“真是多事之秋。”
  许霖看似无心地随口一提,却正切中要害。傅云宪皱了皱眉,问他:“范明被打了?”
  蒋振兴案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精力与时间,傅云宪这阵子没工夫关心外头那些琐事,尚不知道中国南边翻天覆地地起了一些变化。
  许霖点头:“范律对我还挺好的,凶徒这会儿还没抓到。”
  傅云宪问许霖:“马秉泉的毒品案子是不是判了?”
  许霖道:“听前同事说,还有一周吧,就要执行死刑了。”
  傅云宪眉头拧得更紧了些,嘴唇也抿出刚毅的线条。他抬手扯了扯衬衣领子。四周的空气莫名开始凝滞,然后固化,脂膏一般油腻粘稠,闷得慌。
  许霖眼尖,体贴地去开窗。从日历上看,这个时节已算夏去秋来,然而W市的气温一直居高不下,暑气依旧闹哄哄的,没点换季的意思。偏偏今天的秋风陡然狠了,闭实的窗子刚露一道豁口,就打劫似的闯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纸页哗哗乱响。
  秋天大概真的来了。许霖短暂地停留窗边,望着窗外倚墙而生的几株夏花,已是“簌簌半檐花落”,盛极转衰了。
  他转身,对傅云宪说:“现在怎么办呢?许苏那边不打紧吧?您这儿还有案子呢。”
  许霖热切地表示想帮忙,傅云宪便让他给范明的律助打电话,要求对方把马秉泉案的材料以最快速度整理齐备,然后给他快递过来。
  傅云宪亲自联系了马秉元。
  “傅爷今天怎么有空联系我,案子办完了?”马秉元几乎瞬间猜到傅云宪这个电话的来意,还在电话那头装傻,“傅爷不愧是咱们国家的刑辩第一人,那案子《新闻中国》都播了,那可是真厉害!”
  “你他妈少跟我废话!”傅云宪冷声道,“把人给我送回来,少一根头发,我保证你那些手下多判一年!”
  马秉元不依旧挺怵傅云宪,但到这个份儿上却不能点这个头。怎么说他现在也算是一方霸主了,手中权力陡增,腰杆子就比以前硬挺,不能随随便便就答应把人放了,这让他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
  马秉元跟傅云宪讨价还价,也没说自己要什么,就问他能不能给这小朋友扎一针,4号,纯的。
  一旁的许霖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地打量。傅云宪微微眯了眼睛,瞳仁被深邃眉弓投下的整片阴影湮没,眼神凶戾得像兽。还有他攥着电话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一茬一茬地跳动,指关节都嚓嚓有声。许霖本能地抬手遮挡眼睛。他能感受到傅云宪此刻胸中的火,那火孜孜地响着,熊熊地燃着,马秉元若在他眼前,肯定早被烧得渣也不剩了。
  僵持数分钟后,傅云宪说,你弟还没有枪毙,谁能让他免吃这颗枪子,我能。
  这是影视剧里最常见的桥段之一,一匹奔马扬尘而来,一声“刀下留人”响遏行云,于是,该死的人留下了一条命,活着的人当场涕零。
  事情的进展完全出乎意料,许霖都没想到傅云宪为了许苏,能自己提出这个条件。
  据他对傅云宪的了解,他已经很多年没接过毒品案子了,毒辩不同于一般的刑事辩护,除了需要熟知证据的审查判断、毒品理化检验的知识、毒品犯罪领域特有的刑法理论,更得观六路、听八方地紧跟形势,随着国家重拳打黑、禁毒工作的展开,素有“官派律师”之名的傅云宪,不会不知道自己已经风声鹤唳,不会再在这个时候自找麻烦。
  就算傅云宪再有人脉,再有本事,离行刑不过七天时间,难道他分身有术,能一边应付蒋振兴案里越来越难缠的公诉方,一边还去异地把人从刑场上截下来?
  马秉元都不信,结巴了一下才把话问清楚:“真能把阿泉救下来?”
  傅云宪道:“让许苏跟我说话。”
  等了足足二十分钟,此间傅云宪一直没有挂断电话,他微微垂着头,耐心地保持着一种看似不怎么舒适的站姿,他紧攥电话在手,手臂肌肉高度紧绷。
  直到电话那头才传来一个特别干净的少年音。
  “叔叔,我怕。”
  许苏的声音。大概是遭了点罪,不怎么精神,听着让人心疼。
  傅云宪深深喘了口气。
  “叔叔在,别怕。”
  电话又交给了马秉元。马秉元态度大变,表示如果真能让他弟马秉泉捡回一条命,他定对许苏磕头认错,八抬大轿送他回来。
  挂电话前,傅云宪以最严厉的语气警告马秉元:“你给我把许苏当亲爹供着,好吃好喝的伺候,但凡再有一点磕了碰了,我会把你手下全送进去,要你全家的命!”

第五十八章 叵测(上)
  苏安娜挂断电话的那一瞬间,许苏第一反应,不妙,自己这回铁定完蛋了。
  毒贩子一般都用那种砖头似的老式机,号码也换得勤快,就怕被警方定位。对方骂骂咧咧的,又朝他肚子上踹了一脚,许苏强憋着没回嘴,自己爬起来,跪在那儿讨饶,他亲哥亲爹地喊,说这年头电话诈骗层出不穷,他妈怀着戒心也属情理之中,他恳求毒贩子再去弄个新号试一试,这回如果接通了电话,直接让他跟他妈说两句。
  无论是对于穷凶极恶的绑匪还是毒贩,抑或大千世界芸芸众生,钱都是刚需,对方居然被他忽悠住了,自己贪了一支四号,表示第二天再拿不到钱,就真要他好看。
  然而这个时候许苏其实已经不指望得救了,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最好还能给傅云宪递个消息出去。他蒙着眼睛,蜷在散布着刺鼻装修气味的房间里睡了一夜,提醒自己,山重水复,宽慰自己,随遇而安。
  许苏也没想到自己命不该绝,第二天事情就有了转机。他先听绑匪们说要带他去见他们老大,后来就接到了傅云宪的电话。
  傅云宪说,叔叔在,别怕。
  许苏真就不怕了。
  区区一句话,短短五个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岔了,许苏发觉这话里余味缭绕,由他轻啜细品之后,竟听出了悔意深重,恨意暴戾,爱意缠绵。
  电话很快又被抢了回去,黑暗中,许苏仿佛看见了傅云宪的脸,鼻子一下就酸了。
  受到的待遇一下就全变了,捆手的绳松了,蒙眼的布摘了,看守他的喽喽虽不减反增,但态度到底温和多了。许苏也不客气,真跟下馆子似的,每餐都变着花样地点东西吃,然后就有人专门往镇里跑,驱车四十分钟,替他一样样的买回来。
  某个绑匪马不停蹄地赶了个来回,把打包的食盒扔给他,气咻咻地嚷:“嘴真他妈馋!”
  许苏接过打包好的海鲜饭,取出一张印有时间地点的收银单,无比自然又迅速地瞥一眼,然后仰起脸,笑眯眯地说对方辛苦,又随口问了对方一声,现在几点。
  绑匪掏手机,报时间。
  镇上新营业的销品茂,距他被关押的地方,大约19分钟车程。
  虽是上宾待遇,但人身自由仍被牢牢限制,连上厕所都有人盯着,守着。许苏趁撒尿的时候,从不容人通过的气窗往外看去,这地方是个新建的别墅园区,马秉元的朋友就是开放商,所以把这新装好的一栋样板房就借他用了。考虑到19分钟车程与能兴建别墅的地皮,大概能得出三个具体位置。而他一直被关的地方是地下室。
  这地方有水没电,手机信号也时有时无,方圆千里全是兴建中的别墅区,除了建筑工人,几乎不见一个活人。许苏判断形势,暂时放弃了强行突围的打算,他想,万一逃跑没成,惹怒对方,肯定得被扎上一针。
  他借口胸闷,想出去透口气,顺便再确定一下自己的方位。结果被两个流氓强硬地挡了回来,又押回了两百多平米的地下室,又黑又潮,一丝风也不透。许苏悻悻心道,妈的,不被你们弄死也迟早被甲醛毒死。
  许苏一直没逮着机会逃跑,也就表现得格外顺服体贴,打算先消减对方的戒心,再谋自救。他这人打小女人缘不好,但有一点本事,除了同龄的姑娘和永远难以取悦的苏安娜,一般人都认可他面善,觉得他讨喜。这些喽喽都是小角色,禀性愚弱,好糊弄得很,如此相安无事过了两天,他渐渐就跟他们打成了一片。
  许苏从这些喽喽的对话中听出,傅云宪又为自己接了个案子,或者说,揽了个麻烦。
  今天的三个绑匪挺会自找乐子,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台破笔记本一起看片,还是那种爱情动作片,男声粗重,女声娇弱,两个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肉体碰撞时湿乎乎的声响,简直勾得人心痒。三个男人欲火焚身,都一眼不眨地盯着眼前的香艳画面,旋即纷纷解了裤链,掏出银枪,刷刷地撸了起来。
  其中一个半口金牙的男人突然扭头看向许苏,没头没尾来了一句:“这小子还真挺细皮嫩肉的,难怪傅云宪那么宝贝。”
  两人不过相距三五步远,金牙笑得一脸猥琐,把龟头对准了许苏的脸,来来回回地揉搓,他那东西又短又柴,模样十分丑恶。
  许苏扭头,佯装没看见。屏幕里的动静渐弱,三个男人也都耐力不支,稀里糊涂地就射了。两个先去洗手间整理,还留一个看着许苏。许苏悄悄凑过去,跟对方打商量,对我好点,出去之后傅云宪肯定重重谢你。
  无意间瞥了屏幕一眼,女人玉体横陈,男人肥肉乱抖,两位主角都没露脸,只能看见其中一个脖子上挂着一块翡翠。
  “好东西啊。”许苏指着那翡翠,没话找话。
  这个绑匪也愿意搭理他,拿纸巾擦了擦手说:“这哪儿算好东西,我见过百来万的翡翠貔貅,冰种,满绿。”
  “真的假的?”这么珍贵的翡翠是稀罕物件,许苏没来由地觉得哪儿不对劲,试着套话,“是哪个跟你们买货的有钱老头子吧,年轻人不爱这东西。”
  “就是年轻人,跟你身形长相的都差不多吧,比你年纪看着还小呢。”对方说也不确定,因为只见过两回,每回都是压着帽檐出入,不肯露脸。但挂在白衬衣领口下的翡翠貔貅太打眼,他认得出那是价值连城的好货。
  许苏几乎瞬间想到了许霖。许霖一开始是范明带来的,但据说也替胡石银出过法律上的主意,很招那位四爷喜欢,因此特别举荐给了傅云宪。起初许苏只当他是郑世嘉之流,对于傅云宪,除了贪图床笫间的快活外,最多还掺杂点粉丝见偶像的感情,但接触时间稍长,就发觉那人不简单。
  许霖其人,太妥帖,太周到,太老成,以至于太古怪,太蹊跷,太叵测。
  23岁刚毕业,已经是挂靠在国内最知名刑辩律所的实习律师,由傅云宪亲自提携指导,可谓前程似锦,钱途无量。
  犯不上还偷偷摸摸地跟黑道上的人牵扯不清。
  他突然怀疑,这个年纪轻轻就老成周到的许霖,并不是为了爱情才接近的傅云宪。
  多年以前,傅云宪辩护过一个毒品案子,算是国内规模空前的制毒贩毒案,也是胡石银搭的关系。公诉方一心要以“制造、贩卖毒品罪”定罪,庭上庭下都卯足了全力,然而最后那毒贩子只判了个非法经营。两个罪名量刑差距巨大,一个死刑,一个五年,傅云宪捞得盆满钵满。
  后来那毒贩子还争取到了减刑,在某一年的禁毒日前夕被放了。
  傅云宪功成而不居,一来他已打算逐渐疏远G市的这些黑社会,二来这案子最终的成功辩护跟他的专业水平也确实关系不大,他的当事人制造的是甲卡西酮的衍生物,当时还未被列管,也就有了法律上的漏洞可钻。那案子和马秉泉的案子有相似之处,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国家毒品管制物不断增加完善,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何况已经行刑在即,枪下留人更谈何容易。
  当日结束庭审之后,君汉的一位年轻律师开车送傅云宪去机场,许霖坐副驾驶,顺道捎他回酒店。
  正好那个女检察官也走了过来,冲已在车上的傅云宪挥手,案子最多再审三四天,公诉方已在庭上溃不成军,估计她还想私下再跟辩护人交流一番。
  明明看见了女检察官,但傅云宪丝毫没有下车再聊两句的意思,反倒吩咐司机踩下油门,尽早赶去机场。
  那个女检察官险些被车带倒,脚底一滑跪在地上,委屈得当场掉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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