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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君臣-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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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自己关在房间一上午的陈茜,看着密密麻麻被自己标注的图纸,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这才踏着步推开房门,准备去看看城外栅栏的修建情况。
    城外的栅栏已经修了半圈。陈茜打量着修好的半圈栅栏,心里默默地点着头。速度倒是其次,坚固程度才是最重要的。
    忙碌的士兵并未注意到站在百米外的陈茜。
    陈茜轻扫过去的眼神突然顿了一下,那是……陈茜又把视线转了回去,落在一个一手扛着竹子,一手揉着脖颈的青色人影上。
    很熟悉的背影。
    陈茜的眼神冷了下去,薄唇紧抿,让身后的侍卫明显地感觉到了低压和怒火。
    韩子高!
    他竟然忘了这茬!
    如今他被自己贬为普通的步兵,参与栅栏的修建天经地义。可这人的身体他很清楚,教他习武之时,陈茜就已察觉这人体质并不好,干活一时到可以,却不能长时间的劳累。
    看样子,他已经干了一上午了。
    又一次!又一次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陈茜握了握拳,拂袖而去。
    “让韩子高回府见本将!”陈茜下着令,却是再没看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41章 谈话
    
    当被通知去府邸面见陈茜的时候,韩子高愣了一下,心下不知是惊是喜。韩子高隐隐猜测怕是和这一路上陈茜莫名的怒火脱不了干系,而他自己确实也为此事疑惑一二。
    这样想着,韩子高已经打了井水净了手脸,随前来通告的军士朝着长城县府邸行进了去。
    身后传来若有若无的闲言:“干了那么点就偷懒……”
    再多的话于已经走远的韩子高而言已微不可闻,子高敛袖在手,步伐依旧。
    一旁的军士却是听到了,侧眸看了眼面色平常的韩子高,想到大人对此人若有若无的照拂和陈府侍卫间的传言,有心讨好一二,心里念头转了转,开口道:“小人碎语韩小弟不必在意,宋某自会向大人禀告。”说着抬眼偷偷观察着韩子高的神色。
    只见韩子高脚步微顿,一个眼神轻飘飘的斜过来,分明没有任何威慑力,却让宋楼心下无端一冷。
    “宋兄说的什么,恕子高没有听懂。”飘过来的眼神在宋楼身上停顿了会,又轻飘飘地转了回去,直视前方的道路。
    宋楼心上的寒意逐渐消退,小心地瞥了眼一本正经走路的韩子高,心里随着寒意的褪去又涌起一股不满和不屑。简直狗咬吕洞宾不识别好人心,有什么可牛的!
    那份讨好的心思随即散的一干二净。
    韩子高见到陈茜的时候,陈茜正盘腿坐在长几案的后面捧着一卷竹简看。几案上碧绿玉制的茶壶边是两个小巧精致的翡翠茶杯,飘着袅袅的热气。
    陈茜的墨色锦衣花纹暗沉复杂,腰间的镶金玉带丝毫不显俗气,反而更衬脱出陈茜浑然天成的贵气,墨色的衣袖上盘着几道金丝图腾,隐隐的彰显着这个面色平静稳重的男人的野心。
    听到侍卫的通告,陈茜放下手中的竹简,示意韩子高坐下。
    韩子高行了礼,依言盘腿坐在陈茜的对面,颔首道:“大人。”
    陈茜用眼神示意着:“尝尝这新茶。”
    茶杯中的茶水在碧玉的衬托下清绿透亮,茶香袅袅。韩子高轻啜了一口,只觉得甘甜清幽,却不知该如何评价,他从未品过什么茶,更不知该如何品茶,从来只当是解渴的蠢物。
    韩子高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吐出几个字:“挺解渴的。”
    陈茜一时失笑。
    “我倒想起了上次你我二人饮茶还是几月之前去会稽的途中了,子高可还记得吗?”陈茜嘴角吟着一丝浅笑。
    韩子高当然记得,那次,陈茜玩笑般让自己泡茶,还取笑着什么“美人泡的茶也会别有一番滋味。”把自己气的说不出话来。明明失礼的话却偏偏让自己挑不出个由头来只能吃闷亏。
    陈茜看到韩子高眼中轻漾扥笑意,知道他也记起了那些日子的相处。
    他还记得,水路行船的时候,他还曾无意间听到下人的闲话,说什么自己难道看上了韩子高,还说子高沉鱼落雁,闭花羞月。只不是区区几个月前的事,那时的自己还是当笑话听得,曾几何时,那笑话就一语成谶了。
    “属下记得。”子高又轻啜了口茶,不知为何心下有些空落落的。
    陈茜这个人,相处的越久,就会发现他更多的一面。武可安邦定国的常胜将军文雅起来又丝毫不输于风雅文人,相比起陈茜,自己竟是文不成武不就,只有些许小聪明了。
    陈茜眸色沉了沉,又是属下。
    “子高,我真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过知己好友?”陈茜眯着眼直视着韩子高,“你永远进退有度,礼节充分,挑不出一丝错!你从来都没有试着信任我!”
    韩子高脸上露出惊愕,举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陈茜的心里,既有终于打破这人永远平淡无波神色面具的隐隐快意,又被丰涌的忐忑扰的心神不安。
    他突然有些后悔脱口而出的话。
    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但说出去的话又怎收得回去。
    
    第42章 释然
    
    韩子高看到面前的男子,面上分明写着局促二字,一时间心境复杂。
    他向来以为,自己没有资格和陈茜称兄道弟,以前这么想,现在,更是如此。他深知这人的优秀,珠光月华,不过如此。陈茜对自己的照拂,子高怎会不知,但就是如此,他便更不能拿些琐事去烦扰他。
    他能追随陈茜,受他的几分照拂,已经很知足,更何况,自己这条命都是陈茜所救,他又怎可再让他不好行事。
    韩子高已然猜到,陈茜所指,怕正是徐州厅堂之事。
    其实,他对结果已经很感激,入兵打仗,本就是他心之所向。此事中,连些皮肉之罚都没受过的他,自觉这个结果真真已是陈茜的大照拂了。
    而陈茜,竟以为是自己的不信任嘛?
    “大人。”子高僵在空中的手终于找回了知觉,白皙的手指轻拈着茶杯放下,“属下追随大人已有数月,往后也一直会追随大人。于属下而言,只有大人才让属下全心地追随。”
    我追随你,因为我信任你。
    陈茜只觉的胸中豁然开朗。
    其实他早该明白,韩子高这样的人,在决心追随自己的那一刻,不就已经是信任了吗?而他这些日子,真是庸人自扰了。
    然而,一想到这人对自己身体的不在意,陈茜仍是止不住质问。
    “五小姐已说与我,你膝盖伤势如何了?我听闻你当日便背着荆条跪了几个时辰,你大可不必如此。”陈茜恨不得亲自查看韩子高的伤势,却终是担心子高窥破他的那些心思,关心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终于吐了出来却带着几分生硬的味道。
    “已大好,皮外伤而已,大人多虑了。”并未想到陈茜会直接问出来,韩子高愣了一下,才开口道。他倒是如实回答,那些小伤,比起战场上士兵的伤势,不足挂齿。
    明明知道韩子高所言非虚,而且那些伤势若放在自己身上完全可以忽略,但陈茜就是不愿意看到韩子高一脸无所谓的神色。这种感觉,让陈茜有些无力。
    “你应该对自己的水平有个正确的估计的。”陈茜冷不防又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韩子高这句话真是没听懂。他眉峰蹙了一下,眼神看了过去,里面的疑惑并未加以掩饰。
    “路遇那吊睛大虫的时候,我自有打算,你不该鲁莽地跳出去。”陈茜说着觉得又显生硬了,补了一句,“太危险了。”
    显然,韩子高的注意力只放在了前面。
    “大人,属下的错。”子高忙起身,单膝跪在了地上,“请大人责罚。”
    语气……诚恳十足。
    陈茜:“……”
    他的意思,难道听起来是在秋后问罪吗?
    是他表达的问题,还是这人理解的问题?
    貌似,这几日,他是越来越发现这人的“愚笨”之处了。
    陈茜一时哭笑不得起来。
    “子高啊子高,我倒是才发现,你除了头脑聪明通透外,怎的就找不着别人言语中的重点呢?”陈茜失笑,索性将手中已半温的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那品茶的耐心,是被又气又笑地,磨了个七七八八。
    子高听此一言,才明白过来陈茜的意思,竟生出些许不好意思。
    他依陈茜隔空虚扶的手势站了起来,重新落座,有心化解自己误解引起的小小尴尬,笑道:“属下倒是不担心,大人英明,怎会让卑职等人受伤,大人的三箭,可是把那大虫逼退了许久。”
    本是化解尴尬的话,说着说着,子高的心里生出了认真。陈茜这个人,总让人无端的信任。仿佛再大的事,只要看到他不慌不忙的样子,下面的人也生不出丝毫退缩。现下,就吴兴态势,驻守长城县实属一招险旗,但他相信陈茜,这一千左右的军士相信陈茜。
    没有理由,信任和追随,赴汤蹈火。
    韩子高不知,他的话,让陈茜心里生出了几丝悸动。“怎会让卑职等人受伤。”陈茜心里咀嚼着这话,他当然不会,他要尽力护着这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也要尽力护着他。
    罢,有时候,这人不愿拿自己的事说与他,那他,便尽力护着他就是。
    既然想护他,那便不需要原因。
    
    第43章 暂时的祥和
    
    “你今日去修建栅栏了。”陈茜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他一手扶着衣袖,一手在杯中添了半盏的茶。
    “是的。”韩子高如实地颔首点了一下。
    陈茜放下翠绿欲滴的茶壶,茶壶磕在几案上发出轻微的清脆声响。
    “你量力而为。”陈茜直了直腰身,左手的指尖摸到了身侧的竹简,沉默了半响才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若不让子高去做事,才是对他的不尊重吧。
    作为兵士的一员,修建栅栏是韩子高的责任,他没法要求他别去做,因为他知道,他没法让这人不去担当属于自己的责任。
    他能做的,也只有道一句“量力而为”了。
    “属下晓得。”韩子高明白陈茜的意思。量力而为,他本来也就是这般做的。
    陈茜顿了顿,道:“以后私下里,你大可不必属下属下的,也不要大人大人的,我听得头疼。”
    “是,子高知道了。”韩子高从善如流地并未再称属下,眼神闪了闪,又有些不解地问,“不称呼大人为大人,那该如何称呼大人,子高怎敢直呼大人名讳。”
    一句话说完,已是三四个大人跳将了出来。子高自己都愣在了那里,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羞赦。
    陈茜又一次失笑。
    心情,却是好了起来。
    难得的今日见着了这人这么多的表情,倒真算的上喜事一件。
    “称我的字,子华。”陈茜嘴角露着浅笑,“对了,明日你且到书房来,我想与你商议些许。”
    韩子高顿了顿,决定继续从善如流:“是……子华。”
    他第一次将陈茜的字念在口中,竟有些许生涩和紧张。
    韩子高没有看到,那一刹那陈茜发亮的眼神。
    午时过后没多久,天上飘起了一丝小雨,将空气中的闷热消了个大半。
    干着活的众人身上卸下了一层疲惫,更是干的热火朝天起来。
    韩子高抬起手轻触了下凉爽的雨丝,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一旁刚刚歇了会脚的小兵看的愣了愣,咂舌道:“你生的真是好看呢。”
    韩子高知晓自己生的好,所到之处无不万众瞩目。但这种感觉,他并不喜欢。人们的目光中有多少是赞叹,有多少是淫邪,有多少是嫉恨,他清楚得很。
    没有哪个男儿不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但若那感觉的由来只是可有可无的皮相,那就另当别论了。
    “现在呢?”子高玩笑般将带着灰尘的手在白玉般的脸庞上抹了几道,歪着头冲盯着他的小兵眨了眨眼。
    这是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的孩子。
    小兵张了张嘴,发愣地看着子高脸上豁然多出的黑手印,噗嗤噗嗤笑出了声:“成花猫了。可还是很好看!你咋地就生的那么白,我从小就黑成块碳。”
    韩子高戏虐地看了眼确实黑的像块碳的小兵:“有什么大碍,你这样将来容易娶媳妇。”
    “娶媳妇……”小兵一脸的向往,“我将来娶媳妇,也要娶个像你这样白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啊。”
    “行了,快干活吧,要娶媳妇,我们得先打赢仗把命留着才能娶媳妇。”韩子高说着把一根削尖的木头抱起放在了小兵怀里。
    小兵应承着干活去了,眼里亮晶晶的神色却丝毫未减,明显还在想着娶媳妇的事。
    韩子高嘴角的笑意渐渐散去,眼神有些凝重起来。
    这一场战争,怕是凶多吉少。
    晚间值班的人留下后,换工的一批人接下了众人手头的活。
    子高揉了揉酸痛的肩,朝着卧房走去,随行的有三四个都是和自己住一个房间的人,都是极憨厚老实的。子高静静地听着他们扯着嗓门说话调笑,眼里也带着笑意。
    “韩子高!”一旁传来一声叫喊,一个人影一闪,挡住了韩子高的去路。
    子高定睛一看,却是候安都。
    子高身边的王二牛,也就是渴望着娶白嫩媳妇的十四岁小兵,警惕地瞧着面色明显不善的候安都。
    这人,找他有何事干?子高心中沉吟着,却是安抚地冲随行的几人点了点头,随着候安都走到一角。
    “不知候大人有何事干?”
    候安都一时语塞。
    他,他好像无事,就是正走路间看见韩子高,一时心里没来由的不爽,脱口而出叫了出来。
    候安都心下抓毛,暗骂自己多事,又不想落了脸子,遂摆出一副凶样,狠狠道:“咱两的帐,没完!”
    说完,逃也似地转身走了,快速的消失在夜色中。
    韩子高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转身走向等他的王二牛,心下,并未在意候安都的话。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甚在意?
    
    第44章 我很欢喜
    
    次日清早,刮着东风,温度降了些许,算算时日,竟是快立冬了,只是这秋日的燥气,还得些日子才能散去。这南国的夏秋,总是混着难舍难分般。
    韩子高到书房的时候,正看到陈茜在展开的地图上轻点,眉宇间尽是专注,眼神深邃,不知透过这薄薄的图纸神游到了何处。
    听到韩子高的脚步声,陈茜缓缓抬起头,束发的玉冠上垂下两点圆润剔透的翡翠珠子。
    “子高来啦。”陈茜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韩子高环顾了眼四周,顿了顿:“你昨日在这书房待了整整一夜?”
    陈茜“嗯”地应了一声,语调微扬,“子高如何看出?”
    韩子高伸手拈了拈桌上烛台中厚厚的一层蜡油:“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么。”他看了眼火盆里一堆堆的纸灰,还是忍不住道,“你不是都让我量力而为么?”自己却又这般整夜不眠。
    陈茜轻笑着摇了摇头:“子高也应该清楚,这场仗不容易,在大部援军来之前,我们得撑住。”
    “大人叫我来书房议事,可是有事要安排给子高?”韩子高当然知道此战不利,若有什么他能做的,他定当赴汤蹈火。
    “又叫大人。”陈茜看到韩子高愣了一下的神色,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拿过桌上的地图,不再纠结于称呼的事,“你且看这四周地势。”
    “长城县南面的河水是和吴兴的水通属一脉,只是长城县的地势起伏陡峭了些,水势因此更为澎湃,东面的树林距离大约十里,却是紧挨着北上的要道。西北处临山,东北处乃是一片平原,视野开阔,正北正是我们来时的方向,我叔父势力所在,援军将会由此而至。西南正是吴兴的方向,东南处多荆棘丘壑。这是大致的地势情况。”陈茜指着地图,缓缓道来。
    韩子高看着图纸上贫乏的地名和山脉河流的走向,嘴角抽了抽,眼里写满了诧异。
    这……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怎么看的出来?”脱口而出后,韩子高才意识到自己竟将心中诧异不由地吐露了出来,一时间窘迫无比。
    他要学习的东西,真是太多了。
    这张图纸,他当真只看得出来周围山脉河流分布,却不知陈茜这大段详细的分析,从何而来?
    陈茜微微笑着:“你不必自惭,我半生戎马,自是知道的多些,不过是经验而已。你初入军中,连场战争都未真正参加,有何愧之。而且……”陈茜说着又抬起右手轻晃了两下,那手上一道极红的勒痕赫赫在目。
    “这……”韩子高眼神闪了闪,“你的手?怎的这般红肿?!”虎口处微微破皮倒不算什么,只是整个虎口至手腕处红印赫然,微微肿胀,边缘处甚至带上了一丝紫胀,竟似充血般。
    陈茜挑了挑眉:“而且,我骑了近一夜的快马。”
    骑了近一夜的快马?
    韩子高皱起了眉头。
    陈茜的玉冠整整齐齐,黑发又几缕散在耳边,发尾带着湿意。韩子高定眼打量,才看到陈茜眼角微不可查的血丝,转念间又想到他话语间淡淡的疲惫……
    “你并未在书房?反而骑了一夜快马去探查东南地势?!”这个心思缜密的男人,怕是在自徐州来的途中就已经派人将长城县以北的地势情况探了个一清二楚,也只有东南的情况,需要再去探查一番。
    只是,敌情未名,孤身一人……
    “陈大人,我是不是该说您英勇无畏精神可嘉?”脱口而出的话带着质问和讽刺。
    书房一时间静谧异常。
    被自己话语中的语气惊到的韩子高,话音刚落便微张着嘴忘了闭合。
    他在做什么?!他竟然在质问陈茜,还是讽刺般地质问!
    他,他不是,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太危险了。
    可他方才说了什么?!
    陈茜为了战争能多一份胜算以身涉险,他竟然还再质问!他一个活在陈茜羽翼下的没有什么能力的三级步兵,有什么资格?!
    韩子高不由低下了头,心乱如麻。
    心里酸酸涩涩,堵得厉害,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韩子高下意识地就要请罪。
    一只手扶住了呈跪势的韩子高,那手上红痕依旧,和腕上漆黑色的虎头精铁护腕形成鲜明的对比。
    “子高。”陈茜背着光,脸上的神色看不清楚,只那双眼睛,在背光的情况下逾显明亮,“子高,我很欢喜。”
    那句话太过突然,那一幕太过浓厚,以后的很多年里,韩子高都清楚得记得,陈茜近在咫尺的脸庞,明亮异常的眸子,和略带沙哑的声音。
    “子高,我很欢喜。”
    
    第45章 交代
    
    长城县的街道上,没有了往日的喧杂和热闹,空旷的道路旁,店铺的大门十有八九蒙着一层灰尘,富户的人家搬了个大半,贫困的人家也大门紧闭。乍眼看去,竟似一座空城,要不是远处时不时传来的修栅栏的号子声,怕真是要把这萧索和凄凉壮大到极致。
    一个身着青色步兵麻衣的人匆匆地在空旷的道路上走着,青色的衣衫干练紧凑,把修长的身材衬的有些消瘦,腰间简陋的黑色布腰带紧裹着窄瘦的腰身,一眼看去有如女子般纤细。那人容貌绝色,长发用粗陋的木簪在头顶扎成一团,裹着一方青色的布巾,明明一身简陋的装扮,偏偏在这人的身上穿出了一种丝绸锦箔的高贵飘然感。
    只是这人脚步匆匆之余步伐还有些散乱,绝色面容上紧皱的眉头更是印衬着这人此刻烦躁的心绪。
    这人正是刚从县衙府邸逃也似地出来的韩子高。
    子高只觉得脑子里像被伸进去什么东西搅了一番般,晕晕乎乎不知所谓。可偏偏陈茜的话还在耳边一遍遍地响着,清晰异常。
    “子高,我很欢喜,你在担心我。”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好像,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便急匆匆地告退了——像个逃兵般逃也似地告退了。
    街道空旷,正好不用担心脑子乱糟糟地撞到人。
    韩子高边走边想着自己今日种种奇怪的行为。
    脱口而出的蠢话。愚蠢可笑的落荒而逃。
    此时的胸膛中的心脏还因着这些无法解释的行为而砰砰地跳得厉害。
    子高,我很欢喜,你在担心我。
    他当然应该担心陈茜,陈茜是军队的核心,是他的主公,是他的恩人,也是他,心里承认的朋友。
    只是,他显得过于激烈了。这种激烈,有些超乎想象和控制。
    而且他为什么要逃?他是担心陈茜,为什么还要落荒而逃?有什么可逃的,或者说,有什么可怕的?
    韩子高的眉头越皱越紧,在光洁的额头上显得格外突兀。
    耳边的号子声越来越清晰,入眼已经能看得到远处影影绰绰的士兵。
    韩子高微微顿了顿脚步,握了握拳,将心底的疑惑生生压了下去。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且先抛到一边,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想。
    等等!更重要的事?!
    陈茜昨日说,要与他商议些许战事。然而,他就这么……跑了?陈茜定是有什么事要交代给自己,可是……
    韩子高顿住了脚步,愣在了那里。心下,直打起鼓来,他今日,这是出了多少的错,砍了脑袋都不够。
    韩子高懊恼的以拳击掌,不由发出一声嘘声。
    这可如何是好?回去?可若回去,他该如何面对陈茜?将此事抛下去修栅栏?可若有重要事宜被自己耽搁?
    比起军事,自己那些可笑的尴尬算得了什么?回去!
    韩子高狠狠地垂了一下首,脚步微动,转回了来时的路。
    十米开外的青石道上,一个高大的人影静静矗立着,不知已站了多久。
    韩子高瞪大了眼睛,迈出去的脚步下意识地缩了回去,仓促间退了两三步。
    “大……大……大人?!”
    那个高大静立的身影,不是陈茜又是谁?
    轰隆一声,韩子高只觉的脑里像有一道雷电劈过,呼啦啦把所有想法卷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了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呆的样子让将他所有表情动作尽收眼底的陈茜心里,泛起了一丝丝的笑意。
    看起来,这人对自己,也不是那么简单呢。
    陈茜眼底的笑意带上了坚定,如若有那样的可能,那么,韩子高,韩蛮子,你别想逃。
    那个高大的身影愈走逾近,站在韩子高面前的陈茜,面色如常,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
    他身上有着彻夜奔波的淡淡的泥土气息。
    看着陈茜平静如常的神色,好似方才发生的事和那句话都不存在般,韩子高纷乱的心绪,竟也慢慢平静。
    “叫子华。”陈茜此时的声音没有了清晨的沙哑,清亮而悠扬,像是号角声般充满了精神气。
    “子……子华。”韩子高暗暗吸了口气,极力忍耐想要低头的冲动和陈茜对视着,“子华可有事情交代?”
    “有。”陈茜丝毫不提韩子高匆忙告辞逃跑的事,轻点了下头,“拿着这个。”
    那是一块棕红色的沉木麒麟雕。
    “这是我的信物,你且去第三四步兵队引一百人去东南处设陷伏卧探查,这是我所绘大致图样,你看情况部署,其他的,不用我多说了吧。去吧。”陈茜又将一管封着蜡油的细口竹筒交给了韩子高。
    陈茜负手而立,眼眸微眯,衣角在风中打了个鼓,刺啦地清响了几声。
    韩子高将竹筒小心收在衣襟里,把那实心冰凉的麒麟雕紧紧握在掌中,心中的慌乱早已散去。
    他郑重地点了下头,左鬓垂下一缕发丝在风中轻扬。
    “是!定不会让子华失望。”说着大踏步地转身走开。
    陈茜仍然静立在那,嘴角这才勾起一丝笑意。
    他从韩子高慌跑出了府衙时就跟着他,他说出那句话时韩子高脸上的红晕他可是尽收眼底的。
    然后,他便看到,这人在慌乱,在纠结,在疑惑。
    看来,也许,他不需要把那份心思藏着掖着了。这人,分明对自己,有些不一样,偏他自己还无所察觉。
    嗯,如若要抓住这个小家伙,可不能操之过急,这网,得慢慢撒。
    
    第46章 布署
    
    斜阳南垂,金色的光晕环绕。
    将落的太阳在远处的青山头上拼着最后的力气散发着明黄却不耀眼的光芒。
    荆棘林中湿气却不少,铁甲上已经蒙了一层淡淡的湿气。夹杂着的树木上浓绿的叶子只有一小部分泛着黄意,隐隐宣告着秋日不甚稳当的主宰权。
    许是这荆棘林中筑巢的鸟儿甚少,此时的鸟鸣声稀稀落落,在这黄昏时分只显得犹如呜咽。
    韩子高指了指前方两颗高大的乔木掩映下的小丘,示意着身边的人:“着十人伏于此地。”他说着带领着安排详尽后剩下二十余人的小队小心地绕开新挖的陷阱,将竹管中的图纸又借着余辉细细看了一番。
    陈茜所标注的地方,都已安排详尽,还余下这二十人,不能这样聚在一起,目标太大。
    原本,陈茜所标所算这百余人是恰好合适的。
    但韩子高自己身处于这片荆棘林中,已有三日,不似陈茜那般走马观花大致探查。韩子高对这儿的大致情况,摸的早已透彻,索性大着胆子改了改陈茜的部署,便多出了二十余人。
    韩子高眯着眼看了看四周,想起了昨日收到的陈茜信中的话,嘴角勾了勾,下令再多挖一口陷阱。
    其中这最后一口,费了不少心思和气力。韩子高知道同行的两个小队长对自己颇为不满意,觉得这最后一口陷阱做的是那吃力不讨好的无用功。
    表面看上去,确实有些像。
    这样的陷阱,适用于几队的人马和较为空旷的地形。而这片荆棘林,没有空旷的地形,也不允许稍多人马的通过,这个陷阱,放在这儿还很容易发现的,偏偏这陷阱挖起来颇为费时费力,还需要十几人的埋伏。
    好像确实用处不大。
    但是,韩子高总觉得,这个陷阱用的上。尤其是这几天刮个不停的大风,总让韩子高无端的想到火攻之法。
    陈茜的意思,是担心有小股敌军绕荆棘林北上,想提前设好埋伏伏击小股敌军并且于暗处打探军情。
    若是小股兵力,火攻之法当然有效却有些打草惊蛇,釜底抽薪了,用脑子稍想一下便知若把这荆棘烧了个遍还埋伏个屁。只是……如若是大军到来,不用此法,一旦被发现,那这逃出生天的几率,可就少了大半,或者说,几乎没有。
    问题在于陈茜觉得杜龛不会派大军从此路出发。
    陈茜的想法很直接,如若他是杜龛,在实力悬殊的对比下,他绝对不会费那功夫走什么荆棘路,直接大道冲去实力碾压。杜龛的十万大军和自己那千把来人的队伍,那实力的差距,已经不是悬殊可以描述的了。陈茜在信中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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