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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君臣-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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瞒着自己,若不是陈妍收到消息,顾着从小和陈顼一起长大的情意向自己报信,不知他要到何时才能收到信!这是其三!
陈茜心里思量着,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怒又渐渐涌了起来。
他指节紧握,指尖几乎要陷进肉去,牙齿咬在一起咯吱作响。
一双带着舒适温度的手握在他紧握的手上,动作缓慢却坚定地将他的手指分开。
韩子高清澈的眼就那么撞入陈茜眼底,让他狂躁的心不自觉间渐渐冷静了下来。
“北上和驻守,大人总要选一个!”韩子高坚定地看着陈茜,掌心间的暖意让陈茜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我要速速北上!你暂代我处理诸事,我会命刘澄协助你!”陈茜反手握住韩子高的手,将他拽到怀中,紧紧搂住,“别说不!刘澄鲁莽,也不善处理政事,你最合适!”
当感觉怀中的人微微点了头后,陈茜微出了一口气,又叮嘱到,“周迪和陈宝应那厮……”
“我知道,相信我。”韩子高从陈茜怀里微微挣脱开,抬头看着他。
“好!”陈茜深深看了眼韩子高,终说了一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又表演节目,一起办的音乐会。祝我们成功!
第123章 北上
“还有一件事!”陈茜眼神微眯,逼近了韩子高,“妍妹来了吴兴,你……”
他可还记得清清楚楚,从徐州来吴兴时陈妍对韩子高说的话。
韩子高无奈地抬眼看着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不确定的陈茜。
他在担心吗?
“道阻且长,此心穿石。”
韩子高盯着陈茜的眼睛,一字一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在这荒蛮混沌的天地间遇到你,既失心,便再无法更改。
两双手紧握在一起,高大男子暗沉幽黑的眸子和修长单薄的男子清澈恬净的眸子相对,如同一抹千年前的光,在历经无数个日夜,无数个孤寂后照亮了那一隅。
情谊自在,无需多言。
陈茜当日就离开了吴兴,随三四个侍卫轻骑悄无声息出了吴兴。
陈妍来找韩子高的时候,他正一人坐在树下与己对棋。
他身着一身棉白锦袍,
他坐在棋盘中间正对的石墩上,纤长的手指一手执白,一手执黑,在竹制的棋盘上悠然落下,动作流畅。
下棋不语。陈妍在他身边站了会,本没打算打扰他,却终是在韩子高落下一黑子后忍不住了。
“哪有这般下法?!”陈妍轻移莲步,转到韩子高面前,执起一白子落下,“瞧,我一着便堵得你无路可逃。”
韩子高愣了下,细细看了那枚白子。
“这……并未堵得我无路可去啊。”他说着执一黑子落在一位置。
陈妍噗嗤笑了一声。
“我看你执棋的动作,心里还道你棋艺定是不错的,怎得……”她说着执了一白棋便落了下去。
韩子高此时才看明白,果是必输无疑了。
他叹了一声,把棋子细细收到棋碗里。
陈妍坐在他对面的石墩上,淡粉色的裙摆落在了地上。
“郡主仔细那浊土污了裙角。”韩子高瞥了眼,微动了动唇道。
陈妍自嘲一笑:“无人欣赏的花开的再美又有何用!污了就污了。”
“郡主玩笑了。”韩子高抬眼看着陈妍,今日的陈妍粉衣娇憨,水绿绣带系过腰间把纤细柔软的腰肢衬的愈发的动人,额前的细软碎发乖巧地搭在饱满的玉额上。
陈妍就像是一副风格多变的画,时而明艳逼人,时而巾帼飒爽,时而又楚楚可怜。
这样的奇女子,既是手握大权的陈霸先宠爱的女儿,又是今年新封的玉华郡主,怎会少不了追捧和赏花之人?
陈妍哪里不懂韩子高“玩笑”一词的意思,她咬了咬下唇,又是气又是怨地盯着韩子高:“玩笑?故而你也把我在徐州说的话尽数当作玩笑吗?”
韩子高的动作一顿。
“子高不才,不敢高攀。”
“是不敢还是不想!”陈妍兀地打断韩子高的话,声音微微颤起来。
“郡主何必如此,子高不过一介莽夫,刀头嗜血的……”
“是因为堂兄吗?”陈妍突然冷静了下来,拿眼紧锁在韩子高脸上。
那人脸若三月桃花,即便是不露笑意也如同荡漾在最和煦动人的春风下,他眼睛是含着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般,让人只消一眼便兀自沉沦。
韩子高的唇微微张开,吐出一个字来。
那唇瓣如同最诱人的花,润泽明艳,可那发出的话,于陈妍来说却像是地狱里最狠毒的利器。
“是!”
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担忧,都在那个字的声音清晰传入陈妍耳中时,落地成真。
韩子高站起身,将收好的棋盘诸物抱在怀中,转身像另一个方向走去。
没有丝毫的留恋。
没有丝毫。
走开数十步的时候,韩子高听到身后女子嘶声竭力地喊了一句。
“你以为你们可以在一起吗?!你以为世人会同意吗?!”
陈妍嘶声竭力的喊叫没有换来那个身影一秒的停顿。
那个身影兀自缓慢地行着,不急不缓。
“与世人何干……”
风吹来一句轻飘飘的话,不甚清晰,仿佛一下便可吹散在风中。
可那句话,同时又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站起身来的陈妍如同遭遇重击般,晃悠着倒在了石墩上。
与世人何干?
与世人何干……
远处立着一人,怔怔地看着韩子高的背影。
男士的发髻歪歪扭扭斜在脑后,青色的外袍一如既往的宽大。
韩子高,你就这么不在意这世人的唾沫和口水吗?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世人都反对你,唾骂你,排挤你,你还会这样毫不在意地说一句“与世人何干”吗?
素子衣不知道,陈妍也不知道,便是韩子高自己,也不会知道。
建康城。
四月中旬的建康百花争艳,美丽绚烂。都城的街道上百姓熙攘热闹,仿佛丝毫没有经历过前些日子近在咫尺的威胁。
尚书府的红匾上,几个烫金的大字熠熠生辉:尚书府。
陈茜眯眼看着,心里不由的浮出几丝苍凉。
从五年前到如今,从抵御侯景到陈家掌这大梁半壁江山,从处处受限到和王家平分秋色再到陈家一家独大,叔父,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督护太守,渐渐登上这尚书并镇国将军的位置。
而他,仍然只是一个吴兴太守!徐州刺史!
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比起权势地位,他更想要的,是叔父的认同,天下人的认同。除了吴兴太守兼那徐州刺史,若硬要再算,也只有一个信武将军的封号,可这没了多少气候的大梁朝廷所封的封号,于他而言,甚至抵不上叔父的一个“好”字!
以前于他而言是这样的。
从今日起,再不会了。
他会夺回他应得的!陈家现今一半的势力都是他陈茜打下来的,凭何白白为他人作嫁衣!偏偏这嫁衣作完后便要收拾了利剪银针!
送他的幺弟,他唯一的弟弟去作质子?!
很好!他会让这些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包括那个他敬重了这么些年的人!
陈茜身上的墨色劲装贴在身上,高大的身躯周身气势压迫而骇人。
他眼神慢慢从那府匾移到了红漆沉木的大门上,冰冷得利害。
第124章 陈昌
堂屋正中一个御赐大匾格外醒目,青色作地,边框雕九龙。
大紫檀雕螭案美艳不可方物,陈茜坐在案后眯眼看了那块匾多时。
“骁勇敦纯”。
越看越觉得讽刺。
陈茜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将那大紫檀雕螭案上置着的玉盏用两指夹起,在眼前轻轻转了一转,仔细打量着上面精巧的花纹。
大人上朝还未回府,请侄老爷至堂屋稍作等候……
这话说的,以为他不知道叔父最不耐烦的就是朝堂上那群酸腐假清高的文人和那个懦弱无用的皇帝吗?!
上朝?!哪次不是直接把奏本直接送到了尚书府……
不就是让自己等吗,那他就等!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叫。
“大堂兄来了建康怎得没来和众兄弟聚聚!”
这声音温润如玉,即便抬高了音调也让人不由地对说话之人产生几丝遐想。
随着那声音,堂门外转近一个人来。
那男子身着一套浅蓝茧绸薄棉春衣,只在袖口处加上了一道金线大镶,腰间系着条朱红底的白玉腰带,头上戴着白玉垂條珠冠,脚踩一双青面白地缎子小朝靴。再看他面上,眼眸狭长,前庭饱满,朱唇如女子般红艳,端的是粉面含春,清雅俊俏,真就是活脱脱的公子如玉。
此时再看陈茜,他只着一身简单的墨衣软绸,窄袖上绣着回字滚纹。长发上扎了一个简单的木簪,尾端绑了条深蓝色的丝绸带。那身墨色的衣服因着赶路而带上了些许灰尘,乍看起来有些垢乱。
然而,陈茜一手随意搭在案上,一手捏着那玉杯漫不经心地打量,束着裤口的长裤随意支起,慵懒间透着一股无法忽略的凛冽。
听到那男子的话,陈茜头也未抬,只眼角微挑向来者方向漫不经心瞥了眼,便又把目光移到了玉杯上。
反倒是那男子,被陈茜漫不经心的态度气得脸上一红,指尖都攒到了玉带上,反而显得上不了台面。
“大堂兄这般不待见兄弟我吗?”陈昌见陈茜只打量着酒杯却不屑看自己一眼,又气又恨,几步间走到了陈茜面前,蹲在案前就要去抢夺陈茜手中的玉杯。
“长国城世子有何事?”陈茜手腕一转,将那玉杯掷在了案下花色的软毯上,那玉杯咕噜咕噜转了几个圈,停在了一隅。
陈昌手僵在了半空中,愣了一愣,红着脸把手慢慢放下来。
“大堂兄为何不理昌儿?!”他不喜欢陈茜叫他长国城世子,他一点都不喜欢这封号,“堂兄怎得此次对昌儿如此生分?”
陈茜冷眼在陈昌微红的脸上转了一圈?为何?
是真不知打还是装不知道?!
一个二十岁出头,刚刚及冠的毛小子都讨了个长国城世子的封号,食着这狗屁朝廷的俸禄。
而他的顼弟呢?他的弟弟呢?征战四年战功赫赫却要被送去作质子!
陈茜冷笑了下,没有说话。
陈昌发愣地看着陈茜,面色一暗,眼眶都红了,嘴唇抖了几抖道:“昌儿做错了何事?惹得堂兄如此不待见昌儿?”
他的声音发颤,满是委屈。
陈茜最见不得男人这幅摸样,他剑眉一皱,斥责道:“已经及冠的年纪,这副模样还以为自己是吃奶的毛小子吗?”
陈昌垂了头,把手拨弄着腰间玉带上垂下来的络子穗,一言不发地受着训。
这副摸样,若是被建康城里的纨绔子弟门瞧到,定会抓住乐上个一年半载。
谁人不知,尚书大人的幼子陈昌,惯会与人辩驳,文采斐然谈吐不凡,又加容貌出众翩翩如玉,是这建康城里首屈一指的贵公子。可这样的男子,偏偏是个纨绔不羁的,不为官不进学更不入营,每日里只在那酒楼乐肆里吃酒玩闹。
陈霸先最宠这幼子,偏偏又拿这幼子最无尽奈何………………样貌温润的陈昌脾气秉性远不是他人能所及的。
建康城有一坊间笑谈。据说这尚书府的小公子,有一次实在惹怒了尚书大人,被赶出了府邸。尚书大人本以为幼子会有所收敛回府谢罪,没想到这陈昌却一匹马一个包裹就离了建康三月,杳无音讯。最后还是尚书大人使了些气力才寻了回来。而这离开的三月里,陈昌不仅没受着什么苦,还在外面过得如鱼得水,流连忘返,这让陈霸先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无可奈何。从此以后,任这陈昌如何在建康胡闹,只要不过分,都随他去了。
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摆出过这副安安静静受训的模样?!
可惜了,这副模样没有被和陈昌常闹在一起的纨绔子弟们看到。
陈茜训了几句,又见陈昌垂着头不说话,一副乖乖受训的模样,便把那气消了七八分。
罢罢罢,想来他也不知道那些个事,便是知道了也与他无关,他没得道理把气撒在这人身上,毕竟叔父所出的六个堂兄弟里,向来和自己关系交好的,也只有陈昌了。
陈昌见陈茜不训自己了,心里也知道陈茜定是不气自己了,或者准确地说,不迁怒自己了,便抬了头小心翼翼地看陈茜:“大堂兄此次来建康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
陈昌撇撇嘴,当他是傻子吗?
“大堂兄不愿说也罢。”陈昌默了默,脸上又扶起一丝笑意来,“堂兄要不随小弟去靶场指点指点小弟箭术?”
陈茜打量了眼陈昌,轻哼了声:“指点?我看你是早都荒废了几年了!”
陈昌面上一红,嘟囔道:“不是你教……我……不想……别人……”
“什么?”陈茜没有听清,皱眉问了一句。
“啊!”陈昌瞪眼道,“没什么!没什么!”
“婆婆妈妈,哪有男儿的样!”陈茜又斥了声。
陈昌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难得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大人回府!”
陈茜眸色一深,整衣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可能不会每天更了,到了苦逼的期末考试了。数学分析,代数基础,常微方程……乌七八糟一堆专业考试 我要好好复习了。但我会尽力更新。考完试后,就回家了,一定会大补给你们。
第125章 冬虫夏草
陈霸先进来的时候,看到陈昌脸色先是一喜,紧接着又沉了下去。
“不肖子还知道回来!”
陈昌低头行礼道:“儿子错了。”
陈霸先愣了一愣。他教训过这小子千百次,这小子何时摆出过这样诚恳的态度?!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叔父。”陈茜躬腰恭恭敬敬行了礼,“叔父进来玉体安康否?”
陈霸先上前一步扶了一把陈茜,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劳贤侄挂心了。”
两人落了坐,便有下人转进来倒茶。陈昌立在那里,也找了个瓷墩坐在了下座一边。
“怎么突然来了建康?也不说一声?”陈霸先半阖着眼吹了吹茶盏雾气。
“吴兴近来诸事烦扰,前几日刚安顿好一切,心里挂念着叔父便临时起意到这建康走一趟,因是临时起意故而没有写信告与叔父。”陈茜正襟而坐,目光平静地看向上座的陈霸先。
陈霸先微微笑了一下:“吴兴之事,我也知道了。这张彪,真是胆子越养越肥了!你这次立了功,待我向皇上请旨,必要按功行赏。不过……”陈霸先眼角挑了挑,“那蒋元死的蹊跷,贤侄信中内容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且再仔细道来一番。”
“临阵脱逃,军法处置。”陈茜唇瓣微张,吐出几个字来。
陈霸先动作顿了一顿,他抬高声音道:“我叫你仔细道来!况蒋元忠义英武之人,怎么会临阵脱逃!”
陈茜仍然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霸先:“临阵脱逃,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平静地仿若一滩潭水,摸不着深度。
陈霸先与陈茜的眼睛对上,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陈茜的父亲,他的哥哥,已经逝去多年的陈道潭!他突然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陈霸先稳了稳心神,眯起眼睛。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他也就不挑明了!蒋元无能,一枚棋子,死了就死了。陈茜这次来的目的,怕不是……
陈昌坐在下首,微微捏紧了腰间坠穗。气氛不对!父亲和堂兄之间的暗潮涌动,让他的心砰砰地加速。
出了什么事?!
他轻抬眼观察着二人。只见陈霸先阖住杯盖,微响一声便放在了桌子上。
“既然如此,斩了就斩了!”陈霸先说着就站起身来,“既是挂念于我,这份孝心我便收下了。你和众兄弟去聚聚吧。”
“叔父!”陈茜也站起身来,“此次建康之行,愚侄给叔父带了一份礼,还请叔父过目一看。”
“哦?”陈霸先目光转向门口进来的下人。
下人手捧一红漆盘,上置一层上好的红丝绒绸缎,绸缎上乃一方方正正的小叶紫檀木雕盒,河山是一副栩栩如生的八仙过海图。
陈茜接过红漆盘,亲自递到陈霸先面前:“此物名唤夏草冬虫,长三寸许,下跌六足,羌族采之为上药,甘平,保肺益肾,止血化痰,止劳咳,还有秘精益气,专补命门之效。”
陈霸先目光在那盒子转了一下便不甚在意地移开。
“这盒子看起来倒是不错。”他尚书府什么名贵药材没有,这什么草的功效,听起来也算不得新奇。
陈茜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一旁的陈昌听得陈茜说出名字时就有些坐不住了,此时听得父亲如此说法,更是忍不住站起身,叫嚷开来:“堂兄,可就是那书中所言夏为草,冬为虫的天下少有的奇物?!!”
陈茜微微点了点头:“正是。”
“夏为草,冬为虫?”陈霸先听得此种说法,起了兴趣,挑眉道,“仔细说来听听。”
陈茜还未来得及开口,陈昌便向前跨了一步,兴致勃勃道:“书中记载,此物是草非草,是虫非虫,冬在土中,形如老蚕,有毛能动,至夏则毛出土上,连身俱化为草,若不取,至冬复化为虫!此物十分稀少,我也只在书中听过,不想却有其物!”
“竟有如此奇物!”陈霸先咦了一声,把手将那紫檀木雕盒接到手中,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盖打开的那一瞬间,顿觉一种草菇清香飘来,其间又夹杂着些许腥味。只见那木盒中躺着十来长短不一的物什,每一条都似没有毛的毛毛虫,后面托着一条小尾巴,而那尾巴的样子像极了树叶的柄。
陈昌连叹了几声:“今日竟把这等奇物见识到了。堂兄真非常人也!”
陈霸先也知道了此物的稀罕,命人小心送了下去。
“难得你这份孝心!”陈霸先面上带着笑,看向陈茜,“昌儿说此物甚稀,不知你是从何处得来?”
陈茜嘴角微动,上前一步,将手拱在额前,恭敬道:“此物产于极寒的高原之地,是侄儿派人辗转从北齐江油县化林坪寻得。”
“北齐?”陈霸先饶有兴趣地抬起眼角。
“是的。”
“既产于极苦极寒之地,又本数量稀少,想必是极难寻得,辛苦你了。”陈霸先看着陈茜,微微点了点头赞道。
陈茜突然朝陈霸先长跪了下来。
“叔父!辛苦的不是我,是陈顼!”
陈霸先眼角一跳,指尖动了动。北齐,北齐,江油县……那正是……
他低头看着地上跪着的人——丰神英俊,气度不凡,不同于他的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总让人在人群中一眼就注意到的风华自成。
以前让他欣赏,现在却让他忌惮心慌。
大势已定,这样的人物,于他,于他的子孙,都是一个威胁。
陈茜首先是一个将领,其次才是他的侄子。
而陈顼,是陈茜的亲兄弟,是他的亲侄子,却也是,他必要先除去的,陈茜的臂膀之一。
第126章 烟消云散
“陈顼如何辛苦?”陈霸先沉着脸瞧着陈茜,声音间已蕴着风暴。
“叔父在上!”陈茜扬手一拜,长跪在冰凉的地板,“北齐苦寒,顼弟体弱多病,如何堪当大任?!侄儿请求带他回吴兴调养……”
“大胆!”陈霸先手腕一动,便抓起手边杯盏朝陈茜扔了过去。那杯子砸在他身上,溅出还漫着热气的茶水,瞬间便打湿了陈茜半边袍角。
“父亲!”陈昌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呆在了一侧,此时见到陈霸先一盏茶杯重重砸在陈茜身上,大惊失色,“父亲这是在做什么?”
“你给我下去!”陈霸先看也不看陈昌,只把眼盯着陈茜,“能耐了啊,绕了半天什么冬虫夏草就是为了说出这番话?!皇上决定的事,岂是我等随意更改的?”
“叔父!”陈茜直起身体,腰背挺直地跪在地上,面上隐隐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是皇上不同意,还是叔父不愿意?!”
陈霸先气得双手直颤:“你能耐了啊!敢这么对我说话!!我可算是你半个老子!”
“不是半个!侄儿视叔父为亲父!!可叔父呢?叔父又拿侄儿当什么。”陈茜回眸瞪视着陈霸先想,字字掷地有声,“良弓,还是走狗!”
“你!!”陈霸先面色大变,整个人都气的发颤,他急促地呼吸了几声,“唰”地抽出腰间利剑,“你再说一遍!!”
陈昌见局势不对,上前一扑,扑倒在陈霸先脚下,抱住陈霸先的腿便涕泗道:“父亲息怒!”
“不肖子给我滚开!”陈霸先挣不开陈昌,伸脚要踢又舍不得,骂道,“来人,给我拉走这不肖子,禁足!”
陈昌一听,放开陈霸先的腿转而挡在了陈茜面前,“父亲!堂兄若出了丝毫的事,我便死在您面前!”
陈昌此言一出,陈霸先更是如受雷击,愣了一愣后,目光如刀地射向陈茜。
他竟不知,陈茜还有如此能耐,不知不觉间竟能撺掇着自己的儿子和自己作对。对付打压陈茜的事,陈霸先本来心里还有犹豫,此时一看陈昌如此说法,气不打一处来。那份犹豫便转成了坚定。
陈茜日后必须要除,决不能留!
可就在这时,前一刻还只管什么都往出说道的陈茜突然弯了脊背,朝陈霸先伏了下去。
“叔父,侄儿一时糊涂,尽说了些昏话!万死难恕其疚,请叔父责罚!”他的腰背不再挺直,就那般屈服在地上,显得异常温顺。
陈霸先和陈昌都愣在了那里。
连听言冲进来要拉走陈昌的侍卫,也一并愣在了那里。
征战沙场,名扬四方,少有败绩的信武大将军,心高气傲,俊拔威武,在侯景之乱中立下赫赫战功的陈茜——何时?向何人服过软?!
那仿佛永远也不会弯曲的脊背,就在此时,伏倒在冰凉的地上。
长跪为礼,但这等顺服软弱状,又是作何?!
别说向来敬佩陈茜的陈昌,饶是陈霸先,也愣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请叔父原谅,饶恕侄儿过错。”那伏在地上的人又说了一句。
屋里的人这才纷纷回神。
陈霸先眼色复杂地看了眼陈茜,心头涌起说不清是叹还是悲的情绪。他当然不会觉得面前倒伏的人是真的懦弱求饶,他觉着,只会有一种可能——不过是避开锋芒,他日再图而已!即便是陈茜,也学会了虚与委蛇,“随机应变”吗?
每个人都会变,他会,陈茜也会。陈霸先突然觉得极无趣,他扔下手中长剑,迈到一边走了出去。
“且罢,日后再莫如此。”陈霸先的背影随着这句话消失在了门外。
陈昌仍然不可置信地看着陈茜,久久不能回神。
他小心翼翼地朝陈茜靠近了两分,动了动唇不知该说什么。他心中的陈茜,顶天立地,绝不会认输,也绝不会屈服!可眼前这个低伏在地上的高大身影,在这一刻显得极为渺小,让陈昌觉得失望至极。
陈茜依然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我爹走了。”陈昌只觉得嗓子涩的说不出话,只一张口,鼻间便一股酸意涌了上来,眼前便模糊了一片。心头那抹不容忽视的失望让他再说不出一个字。
陈昌终是站起身来,逃也般地离开了,他怕他再多呆一刻,便会哭出声来。为着心中高大战神的瞬间崩塌,为着自小崇拜之人的软弱无能。
主子都走了,满屋的侍卫当然也没理由留下,互相面面相觑了下,都怕引火烧身,悄悄地退了出去。
那伏在堂屋中央的身影,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显得分外寂寥。
陈茜渐渐直起身体。他微微侧过一个角度,重新伏下身。
这个角度,正是陈霸先离开的方向。
没有人看到,堂屋中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朝着一个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伏身不是为了求饶。
也不是为了求情。
更不会是因为软弱。
是他错了,还不死心地觉着叔父只是受了小人教唆。事实证明,没有所谓小人,有的,只是一个叔父,对一个侄子的猜疑。
不过是一句试探,便引得他拔剑相向。
不过是一句质问,便引得他恼羞成怒。
长城县,吴兴城,会稽难,这么多的事实摆在他面前,他却还是不死心……
而这次,终于可以死心。
那一刻叔父身上迸发出的真真切切的杀意,终于可以让他,放下心中的痛苦和犹豫。
随着那长伏而去的,是他无谓的不忍,无用的心软;随那长伏散去的,是一个晚辈对一个长辈,真真切切的尊重;随着那长伏逝去的,是年少轻狂时最深切也最真实的依恋……
长伏之下,是谁也没看到的,通红的眼眶。
这一叩首,为您的教导之恩。
这二叩首,为您的长辈之情。
这三叩首,为您的提携之义。
三叩首后,他便可以,无所挂念地,开始这场最艰难的战争……
陈茜缓慢地站起身,潭水般深邃的眸子越过门不知看向何处,让人觉得顿穿般的冷意斐然!
作者有话要说:
陈茜要开始□□了。
对了,最近发现一首极其应陈茜和韩子高的歌。我写文时一直单曲循环,感觉很棒。长城的主题曲,缘分一道桥。推荐给你们。
第127章 离开
“是妍儿告诉大哥的?”陈顼目光中闪过一丝喜意。
“孺子!”陈茜一巴掌拍到陈顼肩上,把陈顼打得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脑子里还在想这些事?!”
陈顼愣愣地看着面前怒发冲冠的兄长,苦笑了一下。
“大哥不也很清楚,既然已经如此,必是无回转之地了……”
作质子就作质子吧。只要能让叔父对大哥少些忌惮,只要能换来暂时的稳定,只要,不用和她站在对立的一面……
“住口!”陈茜一掌拍碎了桌角,“再说这样的丧气话,你就不是我的弟弟!”
陈顼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抬起头来!”陈茜一声轻喝,“我们家世代骁勇,绝不允许有怯懦退缩之人!”
“大哥……”陈顼动了动唇,“大哥要做何打算?”
陈茜皱起眉头看着面前的人。
陈顼身上的灰白团花宽袖交领曲裾袍还是两年前的旧衣,领口饰有的黑色刺绣花纹都有了些许磨损。他竟没有发现,这几年来,他曾经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弟弟何时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他疏忽了!是他把他扔在叔父身边便不管不顾的错!是他的错!
长兄如父,他却让他寄人篱下!他自以为是的磨炼,却把顼儿身上的锐气磨去了这么多!
“妍儿与王家婚约既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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