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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兄弟]但为卿狂-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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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逸心里不知道有多么开心,真想直接上前将他扑倒,做各种脸红心跳的事,不过也只是想想,给他十个胆也不敢随便上前打扰。
  只好趁着孟临卿修练的这段时间,依依不舍地去了旁边隔着一道石墙的浴池,飘飘然,晕晕乎乎地泡了一个热水澡。
  待洗得一身香喷喷,暖烘烘的回来之后,才发现孟临卿不知道何时已经睡了,里头仅留的一盏烛火只余一点点,将熄未熄,莹莹照亮一小角。
  夜很冷,也很静。
  墙角矮桌上的盘龙铜炉中燃着熏香,于静夜中吐出缕缕幽香,久久不灭,令人只觉温馨静谧。
  展逸微微一笑,双手拨开轻纱,一步一步向里走去,脚下的石砖洁净澄亮的能映出他的身影,模糊的一道淡淡白影。
  越走越近,他终于看到了那人。
  孟临卿正背对着他躺下,呼吸清浅绵长。
  展逸站在床边,静立不动,默默注视着他寂寥的身影,突然就感觉到了笼在他身上的黑暗和孤独,那么深沉的,沉入无声无息的冻结,只要稍稍细想下去,就会觉得心惊惶恐。
  于是他想也没想,快速钻进被窝,猝不及防地他紧紧抱住。
  孟临卿睡眠极浅,在他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警觉到了,但他方才耗费不少心神,正是困倦,只想好好睡一觉,哪知那该死的家伙竟敢得寸进寸,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你做什么?”孟临卿拍掉他的手,扭头瞪他。
  昏昧烛火下,看不太清他愤怒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跳跃着一簇燃烧的火焰。
  展逸忍不住抬手挡住他的眼,感觉长长的睫毛划过掌心,心里最软的角落仿佛也被不轻不重的挠了一下,生出说不出的许多怜惜来:“不是让你等我么,你倒好,竟撇下我自己先睡了。”
  孟临卿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重新背对他躺好,连一个冷眼冷笑也不屑给了。
  展逸却不在意,轻笑一声,没脸没皮贴上他僵硬而发冷的身体,抱住了就不撒手。
  “放开!”不带一丝感情的命令。
  背后轻佻开口:“别这么凶嘛,今日在门口惹你生气,为了作补偿,我决定今晚将我自已,交付于你,你说好不好?”
  孟临卿呼吸一窒,怒由五脏燃:“你闭嘴!”
  “不要,哥,我可是很认真的。”展逸抱得更紧,几乎半边身体压在他身上,将头埋于对方肩窝处,孟临卿深深皱起眉头,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愤然起身,出掌狠辟不留命。
  展逸早料到似的,比他更快的抓住他的手,死死扣在孟临卿身体两侧。
  孟临卿抿唇,冷冽的双眼紧盯着他:“你找死。”
  “哥,你别争了,你也争不过我。”
  “闭嘴!”孟临卿挣脱一只手招呼过来,招数狠厉凝重。
  展逸见他动了杀意,凝神以对不敢稍有大意;两人掌来掌往,战得不可开交,展逸唯恐打伤对方,神意稍弛,即逢厉掌迎面击来…
  展逸心下大惊,凝力于掌,几招卸下对方之力,轻声道:“别这么无情,我都主动投怀送抱了,你还想怎么样。”他这个样子真是委屈极了。
  “哼”。孟临卿气极反笑,恨不能将他的嘴给封住,这家伙总是口无遮拦的,天知道他等一下又会冒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简直可恶至极,脸都要被他丢尽了。
  展逸天生具备绝佳的练武天赋,武学震慑当世,偏偏孟临卿也不弱,较量之间,枕头被子散了一地,还是未分胜负。
  展逸扭着他的胳膊,将他半压在身体底下,孟临卿亦动弹不得,而他也不能松手,两人僵持着,气氛凝重之中竟还挟带一丝莫名暧昧。
  “混蛋!”孟临卿额头汗津津的,呼吸不稳,明明有些狼狈,气势倒是不弱。
  展逸盯着他,突然灵机一动,俯下…身探出舌尖在他右边耳朵上轻轻一舔,果然孟临卿蓦地浑身一颤,气势一下弱了下来:“你!该死!”他咬牙怒目而视,连寒毛都要竖起来了,浑身不受控制的微微战栗。
  展逸趁机将他抱起来:“傻瓜,都说了你争不过我!”
  孟临卿怒火攻心,被他往床上一摔,立即弹跳而起,惊鸿杀招扑面而来,展逸眼疾手快,一下将他按住:“别闹,不然等一下我就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孟临卿咬牙切齿的瞪着他,见他只穿着白色睡袍,方才的争斗令交领的睡袍敞开,露出大片结实洁白的胸膛,突然冷冷一笑:“是吗?”

  ☆、缠绵

  展逸一愣,还没有领悟孟临卿话中的意思,下一刻,孟临卿已挣脱他的束缚,反手勾住他的脖项,用劲一勒,将他整个人扯了下来。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脸挨得很近,几乎鼻尖互抵。
  不甚明亮的光线中,孟临卿长发四散,几缕垂在白皙的脸旁,黑漆漆的双眼微微地眯起,弯起的嘴角说不出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却将他的张狂恣肆展现得淋漓尽致,便是屈之身下也不减丝毫气势。
  展逸懵头转向的,对方不施任何手段,一个眼神就足以令他意乱情迷,不知身在何处,不理今夕何年了。
  孟临卿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按住他双肩翻过身。
  天旋地转中,两人的位置就被颠倒,展逸一时太过震惊,竟忘记反击。
  等到意识过来后,孟临卿已覆在他身上,扯住的他的黑色的腰带,往外一抽,松松套在身上的单薄衣裳就滑下肩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
  孟临卿嘴角笑容加深,眼神却透着丝丝危险,扯住他的衣服双手一运功,眨眼间,那单薄的衣服就被震成了碎片。
  既然他需要通过如此来抑制体内的寒毒,那么就这个人又有何不可。而且他实在不知死活,三番四次撩拨自己,便于此时此刻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让他知道自己也不是好惹的。
  心里一打定主意,手上的动作也毫不留情。用力按住他的腰腹,两腿挤进双方双腿之间,伸手几乎凶悍的撕扯他裤子。
  孟临卿今晚真是太主动,太热情了。展逸简直受宠若惊,过度的惊喜和高涨的情—欲已经让他失去判断能力,晕晕乎乎中,只凭本能摸到他身上,笑叹道:“哥,你别急,我保管叫你快活就是。”
  说完,伸出右手按住孟临卿的后脑压向自己。
  孟临卿只觉眼前一花,双唇就被狠狠堵住。他惊愕的狠推对方,试图拉开彼此的距离。
  无奈展逸的双手犹如钢圈,竟将他完全禁锢住,纹丝未动。不理会他的推拒,舌尖撬开牙关,灵活地闯入口中。
  他想要这个人。
  从方才与孟临卿纠缠了好一会儿之后,展逸早已情兴勃然,这当下根本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一心只想将他彻底占有,因此亲吻也变得凶悍野蛮起来,探入的舌尖带着十足的侵略性,肆意翻搅掠夺,勾住对方的唇舌,湿濡的声音自两人口中响起。
  这完全出乎孟临卿的意料,瞪大的双眼分明杀气袭来,混乱中便什么也不顾了,只揪住任何有机可趁的机会欲意杀死对方。
  可是展逸怎么可能轻易让他得逞,只管卸去所有攻击,反身紧紧将他抱住,含住他柔软的唇,激烈深缠。
  混乱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孟临卿脸色更加难看,甚至有些阴狠。对方的举动显然激怒了他,无名火腾地冒出来,竟他在这一时片刻失了理智。似较量一般不再躲避对方的纠缠,反而迎上他的,甚至舌尖一卷,霸道地进入对方口中,转而攻城掠地,不断吸取口内津液,彼此的呼吸加重渐渐加重,渐渐急促。
  空气越来越少,四唇紧密相贴,思绪混乱,已什么都不能思考。身体越来越来火热,已不满足这样激烈的亲吻,展逸放开他,手在他修长柔韧的身体上游移,急不可耐的去剥褪他的衣服。
  查觉到对方的意图,孟临卿眼神一暗,迅速分神按住他的手,阻止他的大胆举动。
  展逸箭在弦上,哪能在这关头停下?一边重重喘息着,一边不断揉搓他的胸口,腰侧。
  孟临卿奋力推拒,同时也想掌握主控权,两人在床上扭打成一团,这不管不顾的较量让彼此身上最后一两件摇摇欲落的衣服终于在撕磨中彻底脱离主人。
  胸膛贴着胸膛,孟临卿的体温依旧略低一点,被他拥在怀里时竟觉得格外暖和舒服。
  展逸深知他的弱点,手指灵活的在他的腰上、大腿内侧等敏感地方按搓揉捏,孟临卿没有他那么多技巧心思,就连反击也显得杂乱无章,慢慢的就有些抵挡不住,身上的力气仿佛被他附了妖术的手指抽走大半,只剩下急促的喘息,间或一两声情不自禁的发出模模糊糊的声呤。
  对方微凉光滑的肌肤几令太子殿下失控,趁机离开他被吻得红肿艳泽的唇,沿着线条优美的脖颈重重地辗转吸吮而上,而后含住薄薄的耳垂轻咬舔…舐。
  孟临卿的耳朵最经不起挑弄,被他柔软湿势的舌尖一碰,竟瑟缩了一下,身体顿时软了下来。
  他紧蹙着眉头,样子好像十分难受,眉头紧蹙,幽黑的眼睛变得迷蒙不清。
  低低浅浅的呻引在耳边响起,亲吻不断,对他的索求越多就越无法自持。
  

  ☆、隐忧

  一场雪后,仿佛是九天之上哪位神仙漫不经心的挥毫一笔,整个皇城内的宫殿楼阁,亭台水榭,皆被刷上一层银光闪耀的白。
  万物银妆素裹,晶莹剔透,远远望去,俨然一副气韵生动的水墨画,更添威严和肃静。
  近来皇帝心情甚好,下朝之后总会抽出点时间派人传召太子和孟临卿前去谨华殿。
  太子展逸向来对皇帝敬畏有加,自然毫无二话,欣然前往。
  而孟临卿却是随性而为,若是不想见的人一概不会放在眼里,哪怕是一国之君的旨意也同样抗而不从,三次里就有两次没有依旨前往,宁愿呆在太子寝宫也不肯挪脚一步,谁也拿他无奈何。
  展逸之前就一直对孟临卿怀有异样心思,更别说现在已经与他有过数次肌肤相亲,更是将他视为掌中宝,心尖肉,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都拱手相送,对他简直疼到了骨子里。
  所以,偶尔一两次皇帝那边口头上几句怪罪下来,太子一定绞尽脑汁,良口用心的替他说情。
  他这边满腔轻怜蜜爱无处安放,孟临卿则避君三舍,维持一贯的清冷淡漠。
  太子当然不会也不敢去指责他什么。应该说,从太子对他做出那种事情之后孟临卿没有将他一掌拍到雪地里去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哪还敢勉强他去做什么呢?
  有时候孟临卿心情好了,也会同太子一起去谨华殿给皇帝请安。
  这个时候皇帝就会非常高兴,向来平和淡漠的脸上常常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点欣慰的,安祥的笑容。皇帝大概真的老了,人一旦上了年纪,很多事情都会看开看淡,变得恬淡寡欲,钱财名利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最亲近的人能常伴于左右。
  皇帝知道孟临卿从小不爱说话,见了面也不会过份打扰,只是看似随意的询问几句,诸如住得习不习惯,天冷有没有加衣之类的家常,哪怕通常情况下孟临卿都是冷着脸,略微回答几句就缄默不言,皇帝也一点都不会动怒,依然用纵容宠溺的眼光看他。
  皇帝几乎很少如此纵容过太子,不过太子这么多年来拜师学艺,不但拥有不凡的剑术造诣,性情更是豁达不拘小节,潇洒逸然,所以他不但没有吃味,反而还非常理解以及同情皇帝。
  他没有忘记小的时候哥哥就是常常这样把皇帝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末了,身为一国之君的父皇不但不会多说什么,还要反过来轻言软语的哄他开心,这大概是天底下权势最盛却也最无奈的父亲了。
  皇帝淡泊稳重,孟临卿沉默少言,这两人一旦凑一起说不到几句话就会冷场。
  这个时候皇帝才会分一点注意力另一个儿子身上。
  偶尔,他会出一些问题考查太子,得到满意回答后也会问及一些朝庭之外的事情。
  太子这人即聪敏且机智,看似从容洒脱之中自有一份令人喜爱的风趣幽默,专挑一些江湖上有趣的传闻来讲,自然逗得皇帝龙颜大悦。
  有时,皇帝兴致一起,便会与太子对弈一局。
  父子俩于棋道方面,自然是不相上下的。可是看他们面对面坐着,眼睛似乎在看着棋盘,其实大部份时间心思都不在上面,若再细心观察,不难发现棋盘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黑子白子大都是漫不经心落下的,并无太多精妙之处,看起来更像是在消遣时光。
  孟临卿幼时也学过围棋,后来十几年没有碰过,基本全忘光了。
  他对这些没有兴趣,自己一人坐在旁边,或啜一盅香茗,或翻一本书籍,听着玉制的棋子与棋盘轻轻相击,只觉得清脆入耳,反倒衬得一室安静谧宁。
  三人彼此相伴,却不互相打扰。
  不知不觉,大半天的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这几日,雪依旧断断续续的地下,有时簌簌落落,有时如鹅毛一般漫天飞舞。
  皇城内的龙楼凤阙皆积了一层绵软柔滑的白雪,皎皎的一片无暇。偶尔有一阵风刮来,凛冽刺骨,教人只想懒洋洋地呆在暖室中哪儿也不想去。
  午后,展逸正给孟临卿讲解栖凤剑法的第二式“柳暗花明”,因孟临卿之前所学剑法太过狠戾霸道,是以出剑运剑之间少了栖凤剑法的绵长蕴藉。
  展逸站在他身后,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抬起他握剑的手,正说到如何“以神守气,以气守剑,抱元守一,凝神于剑端,方能运招于无穷时”却突然被一声尖细的声音打断。
  总管太监赵初冒着风雪前来,垂首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道:“见过太子殿下,传皇上旨意,请孟公子移步还梦轩。”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展逸显得惊讶极了,看看赵初又看看孟临卿。
  孟临卿也略略皱了皱眉头。
  若今日皇帝让他去别的什么地方,孟临卿一定想也不想的断然拒绝,但是还梦轩的话,他却无法开口说不,那是他母妃生前的寝宫,是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的。
  很快,孟临卿便乘坐暖轿在赵初及几位宫奴的伺候下来到这一皇宫禁地。
  还梦轩虽然久无人住,却有宫奴定期打扫,因此一如既往的洁净典雅。
  今日这里却不复往常的清冷,皇帝大驾光临,身后自有一众宫女太监伺候。
  此时室内已铺上地毯,案几上空置的青花瓷瓶终于新添几珠刚刚剪下来的梅花,暗香盈盈。四面墙角各摆上一只青铜龙凤香炉,里头碳火正旺,火光辉映,融融暖意中裹挟着沉檀香的馥郁芬芳。
  安静冷清了十几年的还梦轩在经过一番布置后终于有了一些人气,不再阴沉沉的让人心中压抑怅惘。
  孟临卿行过见驾的大礼之后就静立一旁。他出神的打量着屋里的所有摆设,眼里再看不见别的了。
  故地重游,此时心中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沉重悲哀与失落。当年他的母亲在世时,还梦轩是整个皇宫最热闹的地方,如今繁华不再,过往一切不存,举目皆非,再如何追忆也只余无尽悲凉感伤。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是记忆中原来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变,可是触眼一看,似乎还能看到熊熊明火不断焚烧,如惊涛骇浪般呼啸着要将自己淹没,鼻端旋绕的热气焦味是如此真实清晰,令人惶惶恐惧。
  面前人景变幻,耳畔哭声不止,似真又似幻的交错光影伴随而来的是无边的惊愕愤懑。
  孟临卿笼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几乎是有些阴狠的盯着坐在面前的男人。
  皇帝自他踏进这间屋子时就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自然不会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他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将闲杂人等全部摒退,这才温和一笑,朝他招手道:“怜儿,你过来。”
  孟临卿眉头锁得更深,脸色显出几分僵硬来,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显然十分抗拒。
  皇帝却也不恼,缓步走过来握住他的左手手臂,将他领至窗下,指着窗外傲然怒放的梅林,沉声道:“这里的梅树有一半是你母妃当年亲手栽植,此前只余枯枝凋零,开得并不怎么好,今年却突然尽绽繁花,极尽颜色,朕想,岂非因你之故?”
  一句“因你之故”教孟临卿心里说不出的震惊,他瞪大双眼,无声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天地间白雪皑皑,唯有那欺霜斗雪的梅,于无声处,傲然挺立。
  漫天雪花中,一朵朵艳红的花朵堆在枝头,暗香隐隐浮动,使人心旷神怡。
  一眼望去,满目尽是惹眼的红,如燃烧的火焰,如泼染的鲜血,美得张狂,美得令人窒息。
  “开得再好又如何,还梦轩早已无人欣赏,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孟临卿阴沉着脸将手放在窗台,用力抓紧,直至指骨泛白,筋脉突起,猛然转身,盯着皇帝如是说道。
  那极轻的一句话说出来是如此费力,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
  “怎会无人,不是还有你么?”
  孟临卿沉默。
  皇帝无奈地笑了:“你呀……”顿一顿,略有些感伤地说:“为何不说话?你果然还是在怨朕,不过朕不怪你,是朕对不住你们。”
  “你于我记忆中早已糊模,我不对不熟悉的人浪费任何情绪。”
  “你!你……唉……天下间唯有你,能让朕困顿,让朕有口难言。”皇帝摇着头:“罢了,朕只有一个问题,这些年你究竟去了哪里?”
  “北域万灵山,一个终年飘雪之地。”那里人烟罕至,耳边只有呼呼的寒风,眼前只有茫茫的白雪。
  什么都感受不到,唯有黑夜白天寂寂无声的过去。
  七岁,在别的孩子还在父母膝下嬉闹撒娇的时候,他就被人按住肩膀恶狠狠地推进万灵山底的照雪寒潭中,忍受着几乎要被活活冻死的痛苦,潜心修练至阴内功心法,常常一呆就是几个时辰。
  这样非人的折磨,竟然持续了十几年。
  在那里呆的时间越久,就越不记得温暖的滋味。
  伤心,无人知;寂寞,无人陪;痛苦,无人怜。实在可恶可恨又可恼可悲,而他的心已被风雪浸染冰封,变得极端冰冷坚硬,逐渐忘却这世间所有的情谊眷恋。
  那人想将他打磨成一口最锋利的青锋,那么他只能变得比锋刃更无情更锐利,否则在那种能把人逼疯的折磨下他如何能熬到今天?
  到今天,所有决心与杀意,在仇恨的不断逼迫之下已紧绷到了极限,此刻的他,实在没有什么耐心来回忆自己的过往,因此只简单报了一个地方,不再多说什么。
  当皇帝听到万灵山时,脸色蓦地一沉,嘴唇轻颤,有些欲言又止,但孟临卿已经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了,那未出口的询问最终只能化为一声无奈的幽幽长叹。
  雪还在下,天地间格外的安静,静得能听到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两人站在窗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潮各异,不知想到了什么。
  看着看着,皇帝忽然微微一笑,抬手指着不远处道:“还记得不,你小的时候最爱在那儿玩雪。那时你大概就这么点大……”皇帝说着,用手在腿边比划了一下,笑得温和而充满留恋之意:“不过几岁的年纪,偏拿着把小铁锹不停的铲雪,堆雪,不知在忙什么。朕怕你冻坏身体,几次想叫人把你带回来,却被你母妃拦下了。后来,朕便只好与若瑶站在此处远远的看你忙碌,不敢让你知晓。”
  孟临卿仍然面无表情,但沉静无波的黑眸却在刹那间风起云涌,僵直的背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跳动的心跟着一起动荡,极度的冷后,却是极度的热。
  他听到皇帝接着说道,声音隐带几分笑意:“对了,还有逸儿,也一直在旁傻呼呼地看着。你们兄弟俩总是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当时若瑶说,幸好你的身边有他。朕从前不以为意,现在却是十分赞同了。”
  这下,孟临卿终于肯转过头,发现皇帝也在看他,笔直的视落在他身上,微微弯起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刹那间仿佛与太子温柔的眉目重叠起来,等到回过神来,倏然惊醒:他方才差点就卸下防备,信了他所有的话了!
  孟临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换回之前化不开的冷硬淡漠。
  什么追忆往事,全部都不重要,他原该好好打击他一番,可是张了张口,却什么恶毒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原想按照计划行事,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可是,现在他却有一丝动摇,有一丝犹豫。那年的雪地里,那张笑容纯真灿烂的小脸不时在眼前晃过,还没有想清楚,却已开口:“过去的不必再提,我现在只想查一个人,不知皇上可愿助我?”
  皇帝问道:“谁?”
  “洪袖。”
  “洪袖?你母妃身边的贴身侍女?”皇帝再确认了一遍。若是换了别人,皇帝肯定不会去记一个宫女的名字,但此人是来服侍他最心爱的女人的,自己自然会格外注意一些,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乍然听到这个名字还能迅速回想起来,连孟临卿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不是冷漠,不是嘲讽,反而有一种类似试探的深意在里边。
  探究的目光快速自他脸上滑过,孟临卿垂下眼,淡淡道:“嗯,就是她。”
  “好,朕会即刻命人调查。”
  见皇帝答应得十分坦然,孟临卿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暗暗松了一口气,躁乱不安的心就这么平静了。
  总是不起波澜的墨黑瞳孔升起一抹暖意,朝皇帝轻轻颔首,轻声道一声:多谢。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展逸最近过得可谓顺风顺水,春风得意。
  闲暇时,父子三人会于谨华殿的暖阁之中煮茶赏雪,对弈输赢。
  或者干脆哪儿也不去,就陪孟临卿在太子殿中修练剑法。
  孟临卿待他也不像之前那样动辄要打要杀的,语言上或者身体上被他占点便宜居然也只是口头上略作警告就放过了,真是让他受宠若惊。
  孟临卿好像已经慢慢接受他了。一切都朝着自己设想的方向进行,看起来是那么完美。
  唯一不完美的就是他的母亲林贵妃最近好像有什么心事,有些闷闷不乐,据说晚上偶尔还会做噩梦,经常在梦中惊醒,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许多。
  皇帝听闻此事,也只是传了负责给她诊脉的御医过去略问了几句,知道她只是心中烦忧才会导致如此后,冷冷一笑,并无什么表示。
  展逸只好每日早晚两次去给林贵妃请安,用了比平常多出一倍的时间来陪她聊天解闷。
  太子谈笑风生,专挑好话来哄她开心,只有这个时候,林贵妃精神头才会好一点儿,脸上才有点笑容,只是眼里深深的忧虑令笑容蒙上一层阴影,似乎随时都会破碎,沉入更加黑暗的深渊绝地。
  展逸渐渐有所查觉,他虽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心里却被不祥的预感笼罩着,让他有些不安。

  ☆、织梦

  白雪纷纷无依,竟零落,冬梅尽绽繁华,暗远香。
  还梦轩内,此时有两人无声对立。
  “洪袖的调查结果在此。”皇帝将手中的一份有关洪袖的宗卷递给孟临卿。
  关于调查洪袖一事,皇帝才允诺他仅仅一天时间就已经办妥,可见手段雷霆霹雳。
  孟临卿开口说要调查一个人,皇帝就可以不问缘由,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可以说对他的在意和纵容纵然已经隔了这么多年,仍然未曾变过。
  孟临卿拿在手里,淡得没有一点波澜的眼光看向他,轻声道:“此事对我来说十分重要,多谢你。”。
  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你我之间,何说此话。”
  孟临卿没有说什么,只是冲他点了点头,这才徐徐展卷。
  洪袖,青州人氏,父母早逝。
  天佑四年,年仅十二岁的洪袖进皇宫当宫女。
  洪袖年纪轻轻,却十分懂事乖巧,颇得宫中女官喜爱。
  到了天佑五年,当时还只是贵嫔的孟若瑶生下皇长子,皇帝大喜,立即进她为淑妃,又派出使者四出祷告山川诸神。
  还梦轩扩建重修,需要添置数名婢女,洪袖便被派去照顾孟淑妃。
  许是两人投缘,又或者是她的可爱率真容易令人心生好感,连向来清冷淡然的孟淑妃也对她有几分信任,遣散以前服侍她的人,只让洪袖一人做了她的贴身侍女。
  孟若瑶性情冷淡平和,对人毫无心机,看似冷漠,实则重情重义。当年她孤身一人来到皇宫,身边连个能信任的贴心人都没有,未免落落寡欢。而洪袖伶俐乖巧,细心体贴,处世剔透玲珑。她的陪伴如暖风熏月,孟淑妃此后在宫中的日子自然也能心宽不少。
  一直到天佑十年九月,还梦轩失火,孟淑妃香消玉陨,而洪袖也难逃一死,随淑妃一起葬身火海……
  密密麻麻的小字几乎记载了此女子短暂而不平凡的一生。
  孟临卿一目十行,很快将其看完。
  当年展离将她灭口后,应该是用了什么方法将她的尸体巧妙的送回还梦轩,骗过众人,瞒天过海。因此乍看之下这宗卷里的内容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可是有一点却引起了孟临卿的关注,那就是洪袖的故乡——青州。
  据他所知,太子母妃林氏便是青州人。
  而且她也是天佑四年进的宫。
  所有答案呼之欲出,看来这一切果然并非巧合,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孟临卿面色阴沉地将卷宗由好,心里不由一沉,半眯起的双眼之中精光闪烁,有愤怒,有狠戾,也有无法言状的失望与挣扎。
  他能发现的线索,皇帝自然也能发现。如今观他神情,更加确认心中猜测,胸口不由升起一股怒气,声音醇厚冷冽:“你让朕调查此人,足见此人身上有不可错过的可疑之处,现在不妨将你所知道的全都说与朕听。”
  孟临卿强压下心中郁抑难解的怨仇,浑身孤傲冷峻的霸气,唇边勾起的笑三分冷然七分讥诮:“便是说与你听,你又待如何?可以令我母妃死而复生?你让她进宫,却无法护她周全,让她遭人陷害暗算,落得含恨而终,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皇帝愕然,心中揪痛至极,引起他激怒悲恸的心绪,一时气滞,怅然道:“原来……原来你心中竟是这样想的……”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皇帝悲痛交加,脸上浮现一丝悔恨与黯然:“当年你母妃出事之后,朕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与自责,若能换得你们母子平安,便是要朕付出所有,朕亦心甘情愿!朕曾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被大火包围,无能为力,最终失去了今生最心爱的两人,此后连做梦都是你们的身影。可是自你回来之后,反而与朕愈加疏远。谁也不知你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只知你心中感伤不平,内怀怨恨。你对过去一切一直隐忍不言,想必是不肯信朕,这些都不怪你,朕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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