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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要犯上-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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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
  永明寺后,借着差事他尚能忘却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旦停了手头的事,有大把时间容他去想,他只怕要疯魔。
  年里长长的休假,如果快马加鞭去闽州呢?念头才起,便像野草疯长,再无可抑制。颜铮飞快估算了日子,立时向左靳告假,当夜便出了城。
  经了十数日不分昼夜地赶路,纵行大半个大启,这般舍身去追的,再不是塞外强敌,是他心里的妄念。
  此刻,人已在颜铮对面,那狂念终于渐熄下来。
  颜铮本以为自己能忍,却原来都是假象,日日能知那人安好,见正屋书房灯燃灯灭,又怎比后来,人去独对空楼。
  是他从未相思,不知这鸩毒入骨,忍剔骨之痛亦难拔除。
  从此外放经年,过了今夜,再见是遥遥无期。
  他只求顾青莫要见了他,就转身避开。
  然而顾青,到底没有开口赶客,任颜铮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察觉到顾青的目光,“大人……”颜铮实是不知该说什么,当说什么。
  少不得还是顾青开口,“能留几日?”
  “一宿。”
  顾青无奈摇头,脸上多少带着点苦笑,他虽饮了酒,心思却是清明。
  “为这一宿,马不停蹄,夜不能寐,哪怕弄垮了身子也要来回这几千里,值得?”
  颜铮定定看着顾青,目如漆黑长夜,唯熠熠瞳光中燃着一把火。
  “值得。”
  顾青闭目,长叹,睁眼,仗着酒气,再问。
  “明远,你可是钟意男子?”
  颜铮未答,起身离了座儿,刚健挺拔的身躯立在顾青跟前,直叫屋内那点残光毫无用处。顾青再看不清他神色。
  “是。”颜铮恭谨跪低。
  短短一字,利落如出剑。
  他离得极近,仿佛垂首就能碰着顾青膝头。
  顾青便再无话了。
  外头猛得一阵噼啪声起,可想众人闹得极欢,里头的人却沉默中各怀心思。
  颜铮待那噼啪之声小了,才又道:“大人不必忧心,铮自会恪守本分。若是再生……冒犯之事,任凭大人处置。”
  顾青闻言,顿时心上轻了不少,他纵然认了心底的感受,并不意味着已愿意顺从那感受。有颜铮的话作保,顾青自觉主动权又回到了自个手中。
  他心一宽,不经意就漏了底,“先起来回话。你这般不要命地赶路,难道我就不心忧吗?”
  颜铮听出话里关切,身子一僵,原要起的身姿,硬是压了下来。
  他是什么人,战机未明,便敢孤军深入夜袭王营。既知顾青软了心,怎可能放过大好机会,颜铮极快地抬起头来,竟要以下跪之势反迫他上位之人。
  “大人,魏方说,你有书信寄我,那上头写的什么?”颜铮声音含磁,低低的,听来莫名蛊惑。
  顾青嗅到危险味道,暗骂魏方把他卖了。他如今心思已变,对着颜铮到底有些底气不足。
  这小子口口声声说任他处置,话犹在耳,却已身形相逼,目光灼灼,显是恨不能对他使出镇抚司那套法子,好尽晓他心中隐秘。
  颜铮真是越发能耐了,他顾青前世也是条硬汉,怎得就到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地步。
  顾青被颜铮迫得恼怒,又不肯退一步输了气势,僵持间,忽地心有所悟,颜铮日夜兼程,是想他不再冷着他吧。
  鬼使神差,心一软,他听见自己道:“信里说,甚念。”
  颜铮猛地起身将顾青圈在椅中,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他的目里有熊熊业火,哪怕顾青是缕异世孤魂,终也逃不过这宿命轮回,被它圈起消业。
  “大人说什么?”
  颜铮越发倾身上来,顾青硬是与他角力,坐姿僵硬,面容整肃,再不发一言。
  他却不知自己长睫微颤,贪饮的紫露化作海棠春色洇着玉颊,呼吸间酒气醉人,偏那两片丹唇抿得极紧,叫颜铮恨不能立时抛却理智,扑身如狼,辗转那唇齿之间。
  末了,颜铮到底咬紧了牙关退开去。
  这一夜,颜铮守在外屋,顾青翻来覆去,时梦时醒,听着远处零星爆竹,思绪飘到空中。
  想颜铮喜欢男子,那颜家岂不是要绝后,于古人,这是何等大事;想颜铮背负得那么多,若连这点喜欢的自由也无,人生岂非黑暗已极;想颜铮失了父母兄长,他是不是该负起责任劝导几句;想这时代喜欢男子也可娶妻生子,他长夜胡思操得哪门子心。
  顾青什么都替颜铮想着了,却压根不曾想两人会有将来,颜铮有仇要报,他不过几年光景,如今分开两处正好。到时彼此少些离愁,让他潇洒上路,说不得还能投胎重回现代。
  府里上下闹腾到四更天,众人胡乱睡了一宿。元日清晨,颜铮与颜姚一同拜过颜氏先祖,魏方红着眼圈送颜铮离开。
  翻过十五,顾青仍往总督衙门候着递帖子,本做好了再吃个几回闭门羹的准备,不想,石祥竟半点没有为难他。
  汪齐圣出到辕门,对顾青道:“大人等候顾大人多时了。”
  顾青摸摸下巴,早起太阳明明是东边出来的。
  待一路被引至二堂,顾青抬头见的是梁上悬的“清正廉明”匾额,低头端的是漂着陈茶沫的素瓷盖碗。
  堂堂督抚衙门,能端出比朱方府衙那几片陈叶子还差的茶水,估计林厚积那厮也要甘拜下风。
  不多时,石祥穿着半新不旧的官袍,从堂后转出,顾青忙上前见礼。两人照例互问了几句官面上的话。
  顾青正奇怪石祥既在府衙正堂与他相见,怎得不接着引荐下头的参政、司属,这原是官场上的惯例。
  石祥却直接向他问起对闽州海患的看法。
  顾青虽不知其意,但他早对此事有不少想法,倒也不怵石祥突然发问,只捡重要的一一说来。
  “下官以为,御今日之海贼与御昔日之海贼有异。
  历朝历代,海贼多有倭寇,至我大启立国,琉球之地归附,闽、浙、越三省子民居于倭岛者不知几千家。又有与倭通婚者,繁长子孙。如今往来之船为‘唐船’,又置‘唐市’于两地,昔日之患已解。
  今日之海寇,则有番夷红毛,内地奸宄两路。红夷犯我,挟市抢掠,自当卫土守疆,叫其有来无回。
  至于奸盗一路,虽确有市井亡命之徒逃于海上,亦有鸡鸣狗吠的小贼,乃至寻常穷苦人家,不得生路而谋于大海。
  下官以为,不该同而视之。”
  顾青的意思,是说大启建国前,活跃的海寇大多是倭寇,后来倭人所在的琉球归附了大启,大启国不少民众移居通婚,两地往来互市,这个隐患便解了。
  现在活跃的海贼,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异国来的红毛子,这帮贼人烧杀掠市,犯我国境,绝对不可轻饶。第二类却是自己人,这当中有一部分亡命之徒为逃刑罚转至海上,但也有不少小毛贼和无处谋生的穷苦人铤而走险的。
  顾青觉得应该分开对待,言下之意是给穷苦之人留一条出路。
  这番话可说是顾青心中早有的疏堵结合思想的前提论调。
  石祥与汪齐圣不动声色,悄悄交换了眼神,显然彼此都颇为惊讶,一个小小的媚主佞臣竟能有这般见识,不知是什么高人在后头指点。
  不过如此也好,免得他们再多费口舌,只顺着顾青的话往下落套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唉,某人何时能吃到嘴里……


第40章 设套
  石祥见顾青并非如他所想,绣花枕头草包内里,便有些可惜不能当堂折辱于他,好欣赏此人无地自容的丑态。
  然他转念一想,让这等宠媚之臣信誓旦旦去到船上,再遭海寇胜其十倍百倍的凌辱加诸于身……
  只念头稍起,石祥便觉妙不可言,骨子里刻虐的酷吏性子,更似蛇虫嗜血,莫名兴奋起来,刀削干瘦的脸上亦慢慢带出笑意。
  “长卿所言有理。”石祥手如枯枝,捻蓄微笑,见顾青玉面莹目,一派卓然天成的风流意态,不由徒生厌恶。心道待送去了那等地方,也算物尽其用了。若再继续与此人同朝为官,是可忍孰不可忍。
  石祥面甜心苦,开口又是另一番说辞,“本官眼见不少海寇原是渔民或失田农人,恰逢天灾重税,又家无生计,这才无奈落草。
  为闽州百姓长久之计,寻一条生路,本官也是殚精竭虑,苦恼至今。若能得长卿相助于任上,必能对治下之民有所交代。”
  “下官愿为石大人分忧。”
  这原是官场套话,不想顾青这头话音才落,石祥中气十足,朗声道:“好!”
  顾青顿感不妙。
  石祥已正色道:“本官刚接了朝廷密令,望我等能招安海寇之首宗靖龙,劝其带部归顺。本官思此着实为一条妙计,既可解海寇大患,亦可为生民寻条出路,乃是平定海疆的大功。”
  顾青心念急转,压下脑中疑惑,试探道:“石大人的意思是?”
  “我见长卿外美姿仪,内藏诗书,又有尽瘁事国之心,正是朝廷之栋梁,前往安抚的不二使臣。想必将此大事交于长卿,当能办得妥善完满。”
  顾青不禁暗骂,这会儿不提他是宠佞了,倒有连串大帽子扣下来。石祥怎么会让好差事落到他头上。
  贸然抚寇,无异于火中取栗。联合国停火谈判他都跟过好几回了,这还不是招安呢,都难办得很,
  历来交战双方必有至亲同袍命丧对方之手,这血积的仇怨,转眼要人互称兄弟,怎能容易。
  只是上峰有令,顾青不得推辞。
  石祥满面笑意,连连点头,“长卿若成此大事,我自当向朝廷全力保举于你。还望你勉力为之。”
  顾青不露所想,垂首道:“下官自当尽心。”
  当夜顾青修书一封,密送左靳,当日他到任闽州之时,就有左靳在冶城卫所的密使前来联络,如何递信自然是头一等要交代的事。
  顾青亦知此人是左靳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也同样避不开辽王,只是顾青不曾料到的是,辽王让左靳派人盯着他,更多的是要保他平安。
  左靳收到顾青密信,知事态有变,忙给辽王递信。
  二月里,襄平仍是滴水成冰的日子,书房里烧着地龙,青玉盆中有水仙幽放。
  齐昇看着曾析递来的信,沉吟不语。因曾析如今任了辽王的宾辅,是幕僚中的第一人了,左靳来信写的是公务,并未特指要王爷密启,故曾析已拆开阅过。
  年前齐昇回府,不仅没有带回顾青,反而调了他去闽州,曾析便知辽王对顾青的态度有些不寻常起来,因摸不准王爷的心思,曾析便也陪着沉默。
  “明之,内阁和六部一点风声也无,你看有几分把握是太子的主意?”
  曾析毫不意外敏锐如齐昇会作此想,他也有同样的推断,“此事应有八九分把握。”
  齐昇点了点头,将信纸就着烛火烧掉。
  “必是有人给太子出此计谋,虽不高明,却也是条路子。若是成了,也算是路太子的人马,然海上的寇匪当不得大用。想必太子最为看重的,还是海税。
  将来往商路握在手里,走私也好,私抽商税也罢,都是极为生财的路子。有了这条财路,什么人马不能收拢。”
  曾析凯凯而谈,齐昇垂眸听之,待到他抬起头来,眸中露出寒光,脸上却仍是那副清雅疏朗的神色。
  曾析便知齐昇是动了怒了。
  “海疆之事,竟也作儿戏。将大启作他深宫小儿的玩物,拆解处置随其心意。”
  这番话直斥太子,曾析是不敢接的,他只得改提别的,“主上对顾青派去招安一事?”
  齐昇再度垂下眼眸,双臂缓缓滑出织金锻袍袖,宽大的袖口,鸦青纹色,越发衬出底下那双白玉雕的手。
  他十指交叠,语声里带着惯有的清冷,“嘱咐左靳往后将顾青的信分开,另送于我。”
  曾析心下疑惑,然齐昇半句不提顾青如何安排,倒有些将他划为私属的意思,这态度便越发耐人寻味起来。
  莫不是山庄宿了几日,美人又将辽王的心拢了过去?果然自古英雄难过关。曾析转念一想,不过是个男宠,料他也翻不出花来,便随他去罢。
  顾青不出十日便接了信。
  左靳证实了他的猜测,招安确是太子的主意,至于差事怎么会落到自己的头上,左靳没说,顾青便猜是石祥捣的鬼。
  至于襄平那头的意思,左靳说辽王没有回音,他在信里提点顾青,想想是否有开罪辽王的地方,依他所见,辽王是恼了顾青,但并未真厌了他。左靳劝顾青警醒着点,莫要真得惹恼了那位,到时小命不保。
  顾青烦闷,对齐昇的心思仍是猜不着头绪。
  夜里更漏点点,顾青被院子里的猫叫吵得辗转难眠,那声此起彼伏,一时嘤嘤如小儿啼闹,一时凄厉似恶鬼哭嚎。
  他索性披衣起来,见廊下有人影来回走动,便推门出来,见魏方和颜姚都起来了,颜姚正指着魏方让他拿竿子赶猫。
  顾青忙道:“小心些,不过是猫儿叫春,随它们去,过得几日也能太平。”
  听这叫声就不止一只,野猫发情被赶,极易暴起伤人。这时代可没地方打狂犬疫苗。
  颜姚笑道:“怎从不知大人是个怜惜狸奴的?”
  顾青被这话说得一愣,回忆轰地涌入脑中,他呆站当地,想起那个旖旎的残夏。
  白色荼蘼花开已败,香犹在,随着晚风吹入水榭,画栋珠帘,红漆矮榻上,人影交叠。
  微风拂过孔雀罗帐,里头的人乌发散在晶莹肌肤上,云雨正蒙蒙。
  那是欲熟不熟,青涩甘美的最好时光,少年似无瑕宝珠藏于檀匣,初启时,赏珠捻珠的天人,原是生在云端,偶下凡尘。
  顾青凤目泫然如泣,长睫似黑蝶停枝颤羽,琉璃般澄澈的眼珠里淌过惶然无助。
  齐昇单手将他的双臂囚于头顶,俯身轻叹,动作却毫无怜惜,随心所欲挺入撤出。
  深夜,顾青弓身伏在齐昇肩下,眉间深锁,汗珠凝满玉躯。齐昇尝得餍足,长指抚过布满斑驳青红的身体。
  他面容清肃,声音泠泠,仿佛端坐高堂法座,目视百官议度国事。口里吐的却是艳词浪语,将顾青羞极欲逃。
  他唤他“狸奴”,问他可知为何猫儿换作狸奴?顾青摇头。
  齐昇轻笑,“狸,食猫。猫见之吸水屡吐,仰卧侍食。”
  狸奴狸奴,明明狸要以猫为食,猫儿见了狸,不仅不跑,还要巴巴儿地凑上去,喝水催吐,直把肠子里外都洗净了,仰面躺着等狸来,再伺候狸吃了自个儿。
  这猫儿怎能至贱如此,如何不叫一声奴?
  顾青再无地自容,顾不得羞耻形容,要离了榻去。齐昇一把将他扯落怀里,吹气贴耳,清音浪语,“本王的狸奴儿,可是急着要去喝水?”
  狸奴忽地尖厉嘶叫,顾青惊过神来。
  那公猫正要暴起,眼见已顺着竿子飞扑向魏方,恰好董涛亦被吵醒至院中。他将魏方推到一边,接过竿子手上使巧劲,让那猫先落了地,又眼疾手快借竿轻挑,把猫抛飞出墙外去。
  待顾青返回屋里,夜复静如谧,他就着茶盅喝了半盏凉水,心思已通透如明镜。
  齐昇这般人物怎屑于用强?不过是狸戏狸奴,设了套,等着狸奴自个儿明白过来,洗净送上门罢了。
  朝堂上,太子想要他的命,私底下,辽王有吃了他的心思,于顾青又有什么分别,早归成一丘之貉。
  两座大山压顶,他偏不肯低头,倒要叫两个都落了空才好。
  第二天夜里,又有猫叫,董涛早守着想要将那些野猫吓走,忽地有冷箭射入墙内,飞箭上钉着一封信,上头书有顾青的名号。
  董涛欲追,不想来人轻功了得,眨眼已在几条巷外,他只得回转,见顾青出了房门,正从树上取下信来。
  顾青拆开,只见上头写道:“后日博艺坊,恭迎大驾。”
  署名是“万石船主”,正是海寇之首宗靖龙的号。
  董涛忍不住道:“大人,那是城内最大的赌坊。”
  顾青挑了挑眉,不以为意道:“也好,许久不曾玩一把了。”
  作者有话要说:
  狸奴的故事,出自《文安县志》


第41章 一宵千金
  博艺坊位于冶城东大街的尾梢上,独立一栋三层阁,从外头看倒是古朴大方,绝无寻常赌坊的鎏金炫富之意。
  顾青立在对街,见那三层阁正面仅开了几排小窗,样式奇怪,并无露台凭栏。
  董涛随顾青目光望去,“听说是才开张不久,就有不下十来个要跳楼,没拦住跳死的也有三五个。后头赌坊就把栏杆都拆了,再不叫赌客往外头去。”
  魏方好奇道:“这赌坊倒有良心。”
  “不过是怕人死了,再追不着债。”顾青摇摇头,抬腿往博艺坊走,两人匆忙跟上。
  入了坊门,真真是人声鼎沸,灯火大亮,全不知外头天时风雨。
  摇骰的叮当响,开牌的噼里啪啦,荷官叫着大小输赢,底下赌客猴似的围着各个山头,那些扯着嗓子使劲嚷的,只觉胜负都系在那声高低上了。
  魏方从没见过这阵仗,眼耳口鼻皆不够用,算是领了世面。
  堂倌见顾青一身牙白绒衣,气度样貌都非凡流,后头还跟着两个随从,忙躬身上来,“公子楼上请,要玩什么只管报名儿。”
  董涛接道:“咱们与人约的赌。”
  “敢问公子可是姓顾?”
  见顾青点头,堂倌眼神亮起,转身唤来一人,那管事模样的男子忙上前拱手,“不知是贵客,有失远迎,请随小的往三层阁天字间。”
  三人一路上楼,越往上人声越小,二层是几个大通间,里头的人穿绸穿绒,堂前双柱上刻着斗大的字:千金无定数,一手扭乾坤。
  待到上了第三层,倒有一多半是单间,望去影影倬倬只能见着立的荷官。
  顾青被请入天字单间,里头布置的清雅,黑檀制的赌桌摆在正中,临窗几张黄花梨交椅上已有两位闲坐,余的立着的三五个都是从人。
  那两位见了顾青,只有坐于正中的精瘦汉子站起身来相迎,此人面如紫玉,双目圆睁,炯炯有神。
  “顾公子自京城而来,在下有失远迎。”
  来人既然避称顾青官场身份,就是不愿在赌坊透露彼此身份的意思,顾青领会,虚称一声“舶主客气”,又接着道:“此处甚好。”
  始终坐着的那位闻言,轻哼出声。
  大启严禁官员参赌,查实即革职永不复用。约了顾青赌坊相见,原是要给他个下马威的,他卢皓刚和大哥赌此人不敢出现,想不到顾青就有胆量来赴约,赔了一百两事小,丢了面子事大。
  “这是我兄弟卢皓,顾公子请坐。”舶主边摇着头,边与顾青引见。
  卢皓生得唇红齿白,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落草的海寇堆里竟还有这般人物,说是位世家公子,也有人信,尤其脸上那对桃花眼,一嗔一怒皆带着情。
  顾青不由想到闽地惯有契兄弟习俗,当可不娶妻,不可不结契兄弟。尤其行海跑船带不得女人,被认为晦气。这卢皓只怕是宗靖龙的契弟。
  “顾公子爱玩些甚?骰子,弹棋,双陆,马吊,牌九,押宝?”
  一口气报出一长串,果然是个中里手,跑船人大多爱嫖赌,何况今儿不知明儿的海寇。
  前世顾青三教九流接触得多了,要想和人混成兄弟,场面上的事怎能不会几手,至于原主是什么人,吃喝嫖赌没有一样不会。
  顾青笑道:“打马吊要凑四人,掷骰子太过无趣,不如推一推牌九。”
  荷官得令,骨牌洗得清脆。
  几人重新在赌桌旁落座,荷官问哪位起庄,顾青相让,舶主点了点头。
  有小厮将码好的赌筹匣子送上,顾青看了看,紫檀的标记五十两纹银,象牙的百两一个,竟只得这两种,起价便是寻常百姓一年生计,再无小筹。
  魏方紧张地看看董涛,董涛则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那里头一沓子银票躺得稳稳的。
  顾青从容拨出根象牙长签,不以为意道:“头一副,先看个眼儿。”
  “顾公子行家,今儿咱们必玩得尽心。”舶主接口转了官话,竟也说得不错。
  卢皓是陪客,并不摆筹。
  荷官开牌,顾青头一副就得了对梅花五,乃是长牌之首。庄家亦是一对,可惜是两个二,乃是板凳。
  同是长牌,顾青刚好压舶主一头,闲家得胜,换了顾青坐庄。
  第二副,顾青拿的是短牌,五加六,牛头。舶主干脆拿了么七,整整差了一个级数,打出准备翻盘的两张象牙签子,都归了顾青。
  顾青旗开得胜,陆陆续续又玩了个把时辰,十副里倒有九副是他赢,面前的牙签子摞成高高的几叠,把魏方看得个眉飞色舞,董涛在后头也早松下心来。
  台面上,顾青却是越打越凝重,他心知牌桌上的概率问题,且老手还有各种策略,对面这个打法,倒好像存了心要让他积财。
  宗靖龙主动约他,自然不会是专门来找他豪赌的,听着风声,想要送上银子给他让他向朝廷递好话?那何必大费周折选赌坊见面,卢皓又是那个态度,肯定另有缘故。
  这正戏迟迟不开场,光听锣鼓,怎能不叫人悬心。
  不想,台上的气运突然转了,顾青开始输起银子,连着三副,不觉什么,连着输到第七副,此前赢得已差不多都输回去了。董涛魏方再也坐不住了,伸着脖子边瞧边暗暗较劲。
  顾青面色如常,忽地将剩的几摞檀筹牙筹一股脑推了出去,嘴角勾了勾,“舶主不介意搏个大的吧。”
  庄家朗笑道:“甚好。”
  牌开出来,荷官将顾青面前一扫而空。
  董涛白着脸缓缓递出剩下银票,卢皓眼角斜看顾青,开口道:“顾公子可还敢和咱们玩个大的?”
  顾青早猜着不分出个输赢,谈不了正事,他上一手筹码尽出,原就是要看看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如今卢皓还不肯露底放过他,仍要再赌一局。
  他便将董涛递来的银票全数压上,干脆道:“乐意奉陪。”
  董涛双手是汗,眼看着顾青摸到了两个一,正是地牌,这已是牌九中赢面极大的牌了,不由暗道声好。
  桌面上骨牌暗扣,在庄家翻牌的刹那,魏方只觉快要闭过气去。
  荷官唱道:“庄家一对六,天牌。庄家胜。”
  顾青摸摸下巴,叹了口气,虽也有几分可惜银子,实则整副心思已放到即将开场的好戏上头。
  坐庄的舶主果然将面前的筹签子推开,看着顾青道:“日头不早,船上还有事,今能和顾公子这等风姿人物一同上桌耍耍,实在是尽兴。不如再赌最后一把,咱们痛快收场?
  见顾青点头。他又道:“想必顾公子带来的银票都输尽了,不如赌点别的?”
  顾青凤目微眯,脸上恰到好处露出兴致,“舶主想赌点什么?”心中暗道,这就要来了。
  “我压一百条船,赌顾公子相陪一夜。”
  天字房内,空气陡然凝住,董涛的右手摸向袖中匕首,卢皓桃花眼中射出寒光,双方剑拔弩张。
  顾青端坐不动,轻笑起来,他白玉脸庞灿然发亮,眉目本偏于艳色,却因那笑意爽朗不羁,别有一番倜傥洒脱。
  对面人皆挪不开眼去。
  “人称万石船主有近三百舟艇横行海上,私下里被称一声‘闽王’。一百条船,便是近半人马,顾青一夜,能换闽王的半副身家。赌,怎么不赌?”
  见舶主正要接口,顾青忽然道:“可惜阁下说了不算,也许问问你身后的这位更能做主?”
  董涛魏方齐齐往立于舶主左后的那人望去,却是个面容俊朗,肤色黝黑的刚健男子。
  宗靖龙见顾青将他揭穿,长腿一伸,大咧咧坐到桌前。他不再小心掩饰,说话间就流出惯常号令的气势,侧首道:“虬虎,我来吧。”
  精瘦汉子恭敬退到一边,宗靖龙目光紧盯着顾青,眼神似鹰,脸上神色莫辩,他声缓而有力。
  “我觉得值。”
  宗靖龙言毕朗声一笑,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桌边摆着的骰子,屋里的荷官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粒骰子,数点子,大的胜。”
  宗靖龙将骰子抛入色碗,往顾青面前推了推,“你先来。”
  顾青神色凝重,接了过来,修长手指将色碗对合,他手腕翻飞,将色碗由慢至快摇动起来。黑色的碗内传来叮当脆响,须臾摇停,色碗落定桌上,骰子滴溜溜躺在碗内不动了。
  顾青缓缓掀开上碗,里头是三个六,一个三,二十一点。他心下大定。
  宗靖龙反手抄起色碗,只摇了几下,双目始终不离顾青双眼,是较量,是挑衅,是征服。
  他几乎落碗即开,三个六,第四枚,仍是个六点。
  宗靖龙起身走到顾青身侧,伏身低头,“今晚,西巷,流风小筑。”
  一行人大步随其离去。
  “大人!”董涛魏方皆急着要抢话。
  顾青摆了摆手,止住两人话头。他闭目仰首,整个人松懈下来,“今夜,自是要去的,不必多言。”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最近晋江一直吞评论,有被吞的小天使请告知~


第42章 坦而相见
  冶城,西巷。新月画吴勾。
  董涛静候在巷口,顾青独自前去赴约。
  长巷里并无人家,写着“流风“二字的伞灯自墙头斜斜挑出,连延成一条光路,通往幽密深林。
  走近了,顾青忽闻汩汩水声,低吟夜唱,他这才觉出不远处有清溪蜿蜒而过。待到折过石桥,就见了流风小筑,连天的高竿上红灯笼挑成串,映出门前人影。
  宗靖龙立在寂静夜中,见那人从暗至明,一点点进入光中,步履无声,却似鼓点敲在他心头。
  顾青乌发上压着窄冠,下头是荼白销金袍,如水墨工笔绘出画中仙姿,叫人心往而不可亵渎。
  宗靖龙心道果真有这般人物,确该藏于深宫,囚作玉脔,若他是皇帝怎能容他出宫,便是见也不能让人见的。
  待人到了跟前,宗靖龙道了声:“请。”两人同往内院而去。
  顾青看着小筑里陈设的各色玩意,壁上挂的南风春宫,又有来往伺候的年轻小倌……便知这流风小筑做的是何营生,想必宗靖龙应是这销金窟的幕后主人。
  向来是官匪勾结才能开稳这般地方。
  听说石祥原也是个坚定剿寇的,他一个光杆坐在上头,下面又有多少官员另生财路,通风报信?如今更有上头的太子压着他,等拿了闽州这块好肉送去。
  大启官场,从上至下不过是各为私心,又有几个站着公允,肯为百姓。这王朝看似四海升平,花团锦簇,内里却已虫蠹叠生,细想来西有狄人,东有海患,只怕一个不慎,大厦将倾。
  顾青不期然想到了齐昇身上,辽王,不论别的,倒是个合适坐那位置的人。有个那般品性的皇帝爹,多亏魏国公府数代旧家,贵妃教出个好儿子。
  宗靖龙察觉顾青走神,也不唤他,别有兴味细细端详那人行止,见他白玉指压住钧窑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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