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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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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死的将士我会带回青州。青州的军祠已经落成,他们会葬在军祠后面,清明冬至都有人上坟。日后,凡是玄甲卫将士,不管有没有儿子、有没有家人,都会在祠里有一份香火……”
“呵……”阿普苍白失血的脸上蓦然飞起一丝红痕,“多谢大人……”头往边上一歪,声息蓦然断绝。周围七八条嗓子同时叫了出来,可无论再怎么呼唤,都再也听不到他一声回答。
“阿普!”贺留从背后扑了上来,泪如泉涌,目光在帐篷里徒劳地搜索着,“你怎么现在就去了,说好打完仗一起喝最烈的烧刀子,说好你以后娶了婆娘生了娃,要管我叫干爹的……辎重都丢在后面,你现在就去了,做兄弟的连给你装殓的衣服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一双手轻轻推开了他,凌玉城垂首默立片刻,解下披风,轻轻盖上阿普宁静如睡去的脸庞,一点一点拉至头顶。“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贺留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念诵。这首诗即使是不识字的新兵也听到烂熟唱到烂熟,那是他们从北疆到这里十年如一日的军歌,他们唱着它在校场上绕圈奔跑,迎着箭雨冲向敌人的刀枪,把同袍的尸体放入墓穴……从入营到坟墓,这首《无衣》,深深刻进每一个将士的骨髓血脉。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下一个瞬间,低低的歌声加了进来,重伤倒卧在毡毯上的伤兵们不分新兵老兵,都勉力抬起头来低声而唱,很快,歌声就从帐篷里一圈圈扩散出去,“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歌声一句比一句苍凉,也一句比一句高亢。到得后来,山顶上星星点点的篝火旁,所有玄甲卫将士不分新兵老兵,无不相互扶持着肃立当地,歌声被寒风一直吹坠到山脚:“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那是大胜之后众志成城的庆贺,也是猛兽对自己死难同胞的哀歌。
“大人,黑水将军李忠成求见。”
巡视一圈后,凌玉城回到营地,继续写预备给元绍的战报。所谓营地,也就是避风处一块略平整点的石头,上面铺了块马褥子——古人说“倚马可待”,其实真正出兵放马过的人才知道,这时候除了马也没有别的可倚了。没写几句又有侍卫来报,抬起头,李忠成局促不安地立在一丈多外,时不时搓下满是老茧的手掌,满脸都是“我有事跟你谈,我有事跟你单独谈”的神气。
“大人,末将特来致谢。”一起走到僻静处,李忠成迫不及待地开口,“刚才战果报上来,黑水卫被俘虏的将士,今天救回来的共有两千之多。我部男儿得以归乡,都是托大人虎威所致,末将感激不尽!”
“世子不必如此。”凌玉城很想客气两句“同是北凉臣子,救护子民也是应该的,”话到舌尖转了两转,实在说不出口。沉吟一下,转了个话题:“今天这一战世子也辛苦了,麾下将士伤亡可重么?”
“大人放心,孩儿们折损得不多。”李忠成咧开大嘴笑了一声,“杀了那么多兔崽子,才死个两三百人,末将打仗从来没有这么顺过!——大人,末将有一个不情之请……”
“嗯?”
“末将的长子今年十三岁,已经骑得了快马、拉得开硬弓,上次打猎一个人就干掉了一头狼。若是大人不弃,末将想把犬子送到大人身边作个侍卫,也好跟着大人学点本事,还求大人赏末将一个脸面。”
“……你儿子?”凌玉城深深凝视了他一眼,李忠成高大的身躯微微躬着,竭力让自己显得比凌玉城矮上一些,盯着他看的眼睛里满是焦灼。“世子太谦了,你身为黑水卫将军,独掌一军,令郎跟着父亲岂不是更好?”
“大人说笑了……”李忠成苦笑,“之前打了这么大一场败仗,末将的位子也不知道保得住保不住。万一啥都丢了,孩子能有福气跟着大人,总比跟着我这个爹好些。如果大人再不收留,末将……末将几个叔叔家的儿子都没有活过十五岁……”
所以,其实是为了世子和黑水卫将军的地位,把长子送来作为效忠的证明吗?有这样的父亲也不知道是幸与不幸——
“我知道了。”他断然举手,打断了李忠成越发哀切的自诉,“兹事体大,我须请旨定夺。另外——”他微微低头逼视着李忠成,言辞斩钉截铁,“到我这里,就没有什么世子的儿子之类的话,一切和普通将士一视同仁,世子可舍得?”
“当然、当然!”李忠成心底涌起一阵狂喜,忙不迭的答应,“草原上的苍鹰不经风吹雨打怎么能成长,大人尽管放手摔打犬子就是!”
“那就好——”话音忽然一顿,相对而立的两人几乎同时扭头往山下望去——只这么一转头的功夫,刺耳的警哨声已经划破了沉沉夜幕!
“出什么事了?”凌玉城凝神辨认着哨音的节奏,一边疾走一边扬声:“来人,带马!”
警哨刚起,就有侍卫扑向凌玉城散放在一边休息的坐骑,手脚飞快地上鞍子、紧肚带。等凌玉城快步走到下山的道口时,鞍辔齐全的战马已经等在那里,凌玉城翻身上马,在紧急集合的护卫们簇拥中疾冲而下。
几乎不必特意去寻找出事地点,连绵不绝的警哨声中,星星点点的火把已经长龙一样汇集过去。凌玉城赶到时,只见二三十名黑衣骑兵已经排成了森严的阵列,前排手握长刀微微散开,后排平端□□,冰冷的寒芒毫不动摇地指向前方。二十步开外,一簇黑水卫将士刀枪并举,沉着脸骂骂咧咧。两阵当中的空地上仰天躺着一个女子,褴褛的衣服几乎被撕了个干净,身上血迹斑斑,一望而知已经绝了气息。
凌玉城脸色一沉,迅速四下里扫视了一圈。黑暗中,影影绰绰可以看到无数海西战俘相互扶持着站起身来,踮起脚尖向这里观望。离得近的一群男子紧紧聚拢,神色半是恐惧半是仇恨,很明显地还有一点迷茫,看着白天追杀他们的两军对峙的场面不知所措。人群里,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号隐隐传来,只响得半声就被人捂住了嘴。
“这是怎么回事?”马蹄声密如急雨,李忠成从后面飞速赶了上来,一靠近就被凌玉城从未有过的阴沉眼神逼得打了个冷战。“淫辱妇女,和友军动刀动枪,——莫非我先前没有传过军令?”
这句话以铁勒语朗朗送出,两边持刀拿枪的将士都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半数人悄悄放低了手里的武器,另外半数焦急地低声询问,然后模仿着身边同袍的动作。凌玉城用眼角余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瞬不瞬地逼视着李忠成,目光里全是居高临下的凌厉质问:大胜之后,黑水卫仍然服从他的军令吗?
怎么敢说不!
李忠成背后的冷汗止不住地渗将出来。摇摇欲坠的世子位子还捏在别人手里不说,凌玉城的身份……他敢说一个不字,往好听里说是仗打完了过河拆桥,往难听里直接打成叛逆也喊不出冤枉!
“大人息怒!”惶急中,他在马背上深深一躬,立刻转向自家军士,横眉竖目:“都在干什么!把家伙放下来!”纵马上前,一连几鞭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放下武器!”见到对面黑水卫的将士畏惧闪缩着都放低了刀枪,凌玉城扬声喝令。铮的一声响,前排骑兵还刀入鞘,后排卸下箭羽,把□□背了回去,动作整齐划一得如同一人。一下子,场中气氛缓和了大半,就连远远看着的战俘们也悄悄放松了紧握的拳头。
“刚才谁碰了这个女人?自己站出来!”
严厉的扫视中,玄甲卫士兵神色坦然,毫不退缩地回视着自己的主将;刚才拿刀动枪的黑水卫却是哗的一下散了开去,只剩下两三个衣着分外凌乱、身上还带着新鲜血腥味的家伙站在当地,看上去越发的战战兢兢。
“大人,您看……打了胜仗,下面人弄几个女人乐一乐什么的……”李忠成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圈转马头过来陪笑,“反正这些野人都是该死的战俘……”
“行军之时,淫辱妇女,该当何罪?”
“禀大人——所到之地,凌虐其民,逼淫妇女,此谓奸军,犯者斩!”立刻有高亢的声音朗朗接上,紧跟着,有通译用铁勒语流利地重复了一遍,再用渤海话磕磕绊绊地再次喊了一遍。
“这几个人,是世子亲自处置,还是我来处置?”
“大人,这个——都是有功将士,饶了他们一条性命吧!末将回头狠狠教训一顿让他们戴罪立功——”
“世子不处置么?”
“大人……”听得凌玉城语气越发严峻,李忠成咬了咬牙,一狠心拔出弯刀:“来人!这几个家伙违反军令强奸妇女,按律当斩——给我统统砍了!”身边护卫应声冲上前去,两三个服侍一个,把闯祸的几个黑水卫士兵按倒在地,刀光一闪,喷涌的血光瞬间映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哼。”凌玉城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下,扭头朝着自己这边,“刚才谁吹的警哨?——出来!”
“禀大人,是小人报的警。”纯黑的阵列左右分开,一个小队长模样的骑兵越众而出,滚鞍下马,“小人见他们违令淫辱妇女,上去喝斥阻止,却被他们仗着人多动手殴打,一时情急,这才吹哨集人……大人恕罪!”
“所以你就率众和他们对峙?”面对自己下属,这一问一答自然而然用的都是夏文,黑水卫自李忠成以下全都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两人神气,看凌玉城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那个小队长跪倒在地,脸色灰白,“为什么不离开现场立刻上报?要是你们混战起来,这儿这么多海西战俘,万一有人登高一呼,你想没想过后果?——重责四十军棍,官职降一级!”
“是!”
沉重的枪杆挂着风声重重砸下来,三五棍后,每一棍都带起飞溅的血花和碎裂的衣衫皮肉。和方才斩杀黑水卫士兵的骚动不同,这一回真正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个小队长十指深深抠在地面,甚至不敢呻吟呼号。四十棍打完,凌玉城骑马慢慢绕着场中的空地踱了一圈,蓦地提气扬声,声音如冰玉相击,远远传了开去:
“我再说一遍,不听号令者斩!私相斗殴者斩!淫辱妇女者斩!”他说一句,军中的通译用铁勒话和渤海话大声重复一句,“谁再敢违犯军令,这几颗人头就是你们的下场!”
“至于你们,”他兜转马头,离得最近的海西俘虏迅速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住地面,一圈绕下来,已经没有还敢站立的俘虏,“胆敢起兵谋反,按照国法,全家都该拉去砍头。陛下仁慈,允许你们当奴隶赎罪——谁要是还敢逃跑反抗,老子今天已经杀了几千人,不介意再杀几千!”
一声喝令,集结起来的玄甲卫士兵赶羊一般将战俘们男女分开,老幼分开,轰进不同的营圈。火光下,瑟瑟发抖的海西野人很顺服地跟着走,在靠近黑水卫士兵的时候甚至格外贴近了引着他们的玄甲卫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呼……
第46章 喜看红旗报捷先
“大捷!大捷!”
五名黑衣骑兵首尾相接,一边挥舞红旗一边大声呼喊。即使听不懂夏文,单看骑兵脸上不容置疑的喜色,也足以让卫兵一路上报一路开关放行,让玄甲卫的使者毫无阻碍地冲进营盘。
“陛下,我军大捷!”整齐划一地在元绍面前勒住马缰,五名骑兵滚鞍下马,萧然当先跪倒,声音已经激动到沙哑,“斩首三千余级,俘获八千!”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油布密密裹紧的小包,双手捧起举过头顶:“这是大人的亲笔战报!”
说着手里一轻,战报已经被人接过,奉到御前。萧然眼角向周围飞速一扫,只见营地里悬灯结彩,华宴正酣,一众贵胄无不穿着镶金嵌银的华服,喜笑颜开。萧然心里暗暗一惊,战事结束之后他们已经昼夜兼程,莫非还有人抢在前面回来报信?或是那个黑水卫将军在战局未定的时候就偷偷派出了使者?
刚想到这里,头顶上已经轰轰然乱了起来。捷报一出,所有臣子齐刷刷地从座位上站起,争相举杯:
“恭喜陛下!”
“我军大捷,真乃陛下洪福!”
“一千兵马轻取两万海西野人,真乃用兵如神!”
萧然毕恭毕敬地低头跪着,竖起耳朵在这一片嘈杂里分辨所有人说话的内容。作为一个调入凌玉城亲卫才大半年的新兵来说,这个任务着实有点儿困难——他也不过从那时候才开始学铁勒语。饶是如此,萧然还是从乱七八糟的恭贺里分辨出了一个苍老的男声:
“皇孙果然有福,降生的喜报刚到陛下这里,就来了这么一场大捷!”
话音未落,周围的贺喜声顿时高了一调,内容也从庆贺大捷转向了皇孙洪福陛下后继有人。萧然全身一震,不由自主地深深埋下头去,强自压抑着才能不在御前露出怒容。太孙……呸,什么太孙!我们大人带着弟兄们拼死拼活打赢了这一仗,难不成是为一个刚生下来的小孩子垫脚么!
听到恭贺,元绍从军报上抬起头来,向面前笑得皱纹都堆起来的纳木岩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细看战报。说起来,这还是他的第一个孙子,也是太子妃诞育的嫡长孙,喜报今晨刚刚送到,午后就来了玄甲卫的红旗报捷……今天还当真是双喜临门!
凌玉城的战报洋洋洒洒极其详尽,奏折上一笔峻峭挺拔的小楷,笔锋转折间如刀如剑。翻到最后,末页里还夹了张纸片,上面除了大略的战利品统计,还格外提了一件事:黑水将军,也是黑水部族长的世子李忠成,请求送长子进玄甲卫,请旨定夺。
那家伙倒是个知趣的……既然如此,就卖凌玉城一个面子罢。看完报告,元绍长长吐了一口气,把战报双手一合:“这一仗打的漂亮。”举杯向下首侍坐的黑水部族长点了点头:“世子也干得不错。”
李谨行苍老的脊梁伛偻了一下,急忙离座跪倒:“犬子无能,多蒙陛下提携,老臣感激零涕。”谢天谢地他的耳根总算能清净点了,天晓得自从长子打了败仗以来,他其余那些儿子但凡稍微成些气候的,都在他耳边喋喋不休,都不想想就他们那两下子,三个捆一块儿都不是他们大哥的对手,哪能镇得住这块地方?至于提携自己这个笨蛋儿子的是皇后不是陛下……呃,情况不明,不管怎样,感激陛下恩典总是没错的。
“起来、起来!”元绍心情很好地伸手虚扶了一把,“世子带伤上阵,颇多劳绩,足见卿平日里教导有方。这一仗俘获甚多,之前被抓的黑水卫子弟也救回来不少,后续粮草辎重的供应,朕可就交给卿了——”
“老臣遵旨!”
李谨行嘴上答得爽快,心里火烧刀剜一样疼痛。玄甲卫出兵之前,凌玉城已经老实不客气地向他要了足够支撑一万人二十天的粮草,并且还让他自己送上前线——凌玉城当着陛下的面说得清楚:黑水卫一场大败下来不可能全部死光,但是亡命奔逃之下,还能带出多少粮草就难说了。救兵如救火,玄甲卫轻装前行,只能携带本部所需,王爷若是动作慢些,断粮的可是您自家的子弟。言下之意,黑水卫饿死多少人他是不管的……
您怎么着也是北凉皇后啊喂!不带这么明晃晃不管子民死活的!
拼死拼活把粮草征集完毕运上前线,顺便得到凌玉城收拢黑水卫败兵的消息,李谨行倒也稍稍松了口气:不管怎样粮草总算没白送,虽说多送了点儿,就当人家救回爱子的报酬了。可这第二批粮草辎重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抓来的俘虏也要他管饭么?渤海部地处北方气候苦寒,这会儿况且还是青黄不接的当儿,两万人的吃喝都管他要他容易么!
且不说憋了一口气准备粮草的黑水部族长。萧然在鱼儿泺营地歇了一晚,骑着元绍特地赏赐的骏马兼程赶回,亲眼目睹了俘虏们浩浩荡荡行军的场面。因为海西野人民风剽悍,凌玉城以前所未有的铁腕管制这些俘虏:不分男女老少,所有人都是五个五个的绑成一串,女子用粗绳缚住双手,男人更狠一些,双手捆在枪杆或者新砍来的白桦杆子上,抬着枪杆或是树干踉踉跄跄地随队走动。玄甲卫士兵骑着马居高临下来回巡视,看到哪里喧哗骚动就是一鞭子凌空抽下。
“传大人的命令,一人逃跑,五人皆杀!五人逃跑,二十人皆杀!二十人逃跑,百人皆杀!男人逃跑,女眷皆杀!”
□□天来,即使是对渤海话一窍不通的士兵,也在反反复复的喊话中把这一句背到了滚瓜烂熟。
照着海西野人的规矩,各部落之间互相攻杀,兵败的一方自然就是奴隶。再加上一路行军居然每天都能吃个半饱,女眷也没人来动手动脚,虽然管得极严,战俘们还是俯首帖耳。萧然一路和战俘队伍擦肩而过,亲眼看着那些战俘扛着要双手才能合握的树干,压低声音喊着号子,步调一致地艰难跋涉,抬头望向他的目光里居然没什么敌意,不由得暗暗诧异。
只是这诧异也只维持了一瞬。被凌玉城召入帐中,他规规矩矩回报了呈送捷报的经过,以及黑水卫族长运粮上来的计划,见凌玉城点头遣他下去,想起在御前听到的那番话还是忍不住委屈愤懑:“大人——”
“怎么?”
“那些家伙太欺负人了!他们居然说,说,我军大胜都是那个刚生下来的皇孙的福气!”
“怎么说?”
听部下如此这般一番复述,凌玉城反而失笑:“这话是陛下说的?”
“不是——属下不敢抬头,只知道是一个老头子的声音,离陛下挺近的,听不出到底是谁……”
“那就行了。这关我们什么事?——别人家生了个孩子,我们打的胜仗就成了败仗了?”
“当然不是,可是陛下也没有反驳——”
“那又怎样?别人家生了个孩子,客人说恭维话当然要拣好听的说,难不成说你家孙子真有福气,一生下来就打了这么大一场仗,死掉几千人……换成你是孩子他爷爷你不翻脸?”
萧然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收住,然而一肚子火气已经被说得干干净净,低头不语。凌玉城声音已经由轻松变得肃然:“你记住,胜仗就是胜仗,我们做我们的事,外人说什么都和我们无关。另外——你在御前听到的这几句话回去就忘干净,一句都不许跟别人说!”
“属下遵命——”
帐帘在眼前落下,凌玉城才慢慢吁了一口气,良久无言。方才萧然转述时,他何尝不是有当面给人掴了一掌的感觉,那些话说出来是安抚部下也是劝慰自己——可是,身为臣子,他除了把这件事埋在心里又能如何?
老头子,坐得离陛下挺近的,说铁勒语……哼哼,回去好好打听打听,就不信揪不出这个人来!
这种想法只是一闪就被他压在心底。十数日后,大踏步走进御帐的凌玉城,在元绍眼里虽是风尘仆仆,仍然一如既往的神采飞扬。
“臣幸不辱命。”他在数尺外止步,右手成拳叩在心口,微微躬身,“大破海西,全师而还。”
“行了行了。”元绍伸手虚扶一把,示意他在身边坐下,“你这一仗打得很威风啊,带出去一千人,光抓回来的俘虏就有八千——怎样?这次出兵感觉如何?”
“客军远袭,如临如履。”帐中只有他们两人在,凌玉城也不客气,坐下之后先拿起茶杯大大灌了一口,“今天总算能安心睡上一觉。”
“这话真该让他们都听听。”元绍忍不住大笑,“居然还说你赢得很轻松!”
“举重若轻,局外人只看见‘若轻’也是常事。”凌玉城漫不经心地垂了下眼。这一仗的辛苦危险只有他自己知道,带着一千客军长驱数百里,深入他从来没有到过、地形完全不知的地方,收拢三千吓破了胆而且语言都不通的溃兵打一场仗,归途中还要压制比自身人数多一倍的战俘……也就是回了御营,才能说得上大局已定,这一场大胜终于没有了变数。
“你不当回事,别人可是上朕这里告你来了。”元绍侧头凝视着他,“说是你为了一点点小事就擅杀友军将士;抢回了友军的马匹铠甲却擅自吞没;贪占友军缴获的人口辎重……你怎么说?”
“臣不过是叫黑水将军处置犯了军法的士兵,如果这也要告状,除非他们不当我是主将。”凌玉城毫不迟疑地回答,“至于战利品,臣早就上奏说所有战利品一律归公,由陛下旨意分配,莫非陛下不高兴?”
“你不知道我大凉的规矩,一向都是谁抢到就归谁的么?”元绍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居然还敢自做主张?”
“谁抢到就归谁才会让我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凌玉城故意用元绍听得见的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不出意料地被狠狠瞪了一眼,“反正这一战我是主将,要不是我,那些东西抢不回来不说,连黑水将军都得死在半路上。他要不遵我的规矩,有本事自己去打赢了再说!”
“你倒还有理了!”元绍努力板起脸,眼底却跳动着温暖的笑意,“骄横跋扈、擅杀友军、擅改军制——朕说你两句你还不服气!好吧,姑念这一仗确实是你打赢的,黑水卫也是被杀散了以后你收拢过来的,朕就替你做了这个主。下不为例,记住了?”
“臣遵旨……”凌玉城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神色却渐渐肃然。“军制眼下还不是改的时候,臣记住了。”
“敲打敲打他们提个醒是好的,否则那帮家伙都不知道谁是主子。”元绍也收起了方才的轻松戏谑,“只不过我大凉控弦之士五十万,平时为民、战则为兵,除了少数精兵,国家不负担粮草甲胄也不管赏赐抚恤,就只靠抢来的这点战利品过日子——不让士兵去抢谁跟着你干?……好啦,朕也知道这个制度终究要改,只不过得一步一步慢慢来,这次就当是你自做主张好了。缴获的人口财物由着你先挑,如何?”
“谢陛下……”听他把“就当”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凌玉城情知“自作主张”这个名头对外是要自己担下来了,也只能看在赏赐的份上低头谢恩。“既是如此,臣还想求陛下恩旨——”
“什么事儿?”看凌玉城起身退下几步,面对自己恭恭敬敬地低头施礼,元绍微微凝眉,颇觉诧异,“有话就说,多大的事情值当你这样?”
“就是陛下方才说,除了少数精兵,国家不管赏赐抚恤。”凌玉城低头回答,“这次跟着臣出兵的士卒颇有伤亡,臣想求陛下恩典,容臣抚恤死者家人,受伤不能再战者奉养终身。另外,玄甲卫在青州的军祠已经落成,臣想求陛下亲题匾额——”
“军祠?”元绍一挑眉,“祭祀典礼国家自有制度,大凉从来没有哪一卫单独为将士立祠——你建军祠做什么?”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里说,为牺牲将士立祠奉祀也是应该的,往大里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不是一个臣子就能自作主张的事情。
“陛下知道,臣的将士都是从虞夏追随而来。”凌玉城一直低着头,元绍看不清他神色,只听得他声音越来越是低沉,“他们多半是单身汉子,上无宗族,下无儿女。臣只想让他们身后有所归依,就算没有家人,也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
“你……”元绍刚想说“你大可以请旨为国家所有将士建忠烈祠”,忽然心头一动,黯然住口。
“第三,我死之后,不葬皇陵,不入宗庙,不受祭祀。”
半年多前的那个子夜,两人定约时的情形,至今历历犹在目前。那是凌玉城提出的最后一个条件,在得到承诺后起身下拜,就此定下君臣名分——上无宗族,下无儿女,不入宗庙,不受祭祀——那座军祠,是凌玉城唯一能拥有的归依之地了吧?
闷闷的一痛从心口蔓延到指尖,那一瞬间,元绍几乎想说他后悔了——当时答应得实在太过轻率,其实,可以不必这样的……然而,看着凌玉城倏然抬头凝望过来的眼神,到了舌尖的话语还是默默收了回去。
“你……想让朕题什么字呢?”
第47章 失恃孤雏云何贵
在御营只停留了一天,玄甲卫兵分两路,奔向青州:八百多人押解战俘,缓缓而行;凌玉城携一百亲卫载着死难同袍的骨灰兼程赶路,抢在清明之前主持了军祠的开光仪式,将死者安葬、灵位奉入军祠,随即掉头奔向京城,堪堪赶在御驾入城之前汇入了元绍的队伍。
挟大胜之威返回的元绍心情很好。
一千对两万,大胜而归,青州添了八千青壮奴隶;顺带敲打了黑水卫和周边一带,那个黑水将军乖乖把长子送进了玄甲卫,料想渤海部可以太平几十年;太子新添了嫡长子……桩桩件件都是喜事。
因着这样轻松的心情,在寝宫安顿下来以后,他居然拉着凌玉城悠悠闲闲地在后宫逛了过去,一路走,一路指点给他看幼时在哪座宫殿住过,在哪里和进宫与宴的堂兄弟打过架,在哪里摔碎了母后心爱的花瓶……即使被凌玉城时不时地嘲笑几句,也只能让他的嘴角往上翘得更高。当然,诸如哪座宫殿住过他哪个妃子之类的话,最好想也不要想起来。
“那,这边的嘉宁殿里有棵老大的梨树,花开起来一树雪白,透明似的,整个宫里都像被白云遮住一样。那次朕摔碎了母后的花瓶,就爬上那棵树掏了一窝鸟蛋,烤熟了端去给母后赔罪……”
“结果呢?”凌玉城听得津津有味,赶上两步,眸子熠熠发亮。在他和母亲相处的有限回忆里,从来没有这样淘得无法无天的时候,或者说,生活太艰难,不容许他这样挥霍母亲有限的精力。一天下来,能依在母亲膝下跟着她识字念书,或者听她用那支旧竹笛吹一支小调,就已经是母子间最大的享受。
“结果那是铁勒部的神鸟,罪没赔成,被母后揪着耳朵拎到奉先殿跪了半天,还是父皇从前朝赶回来才救了我……也不知道那窝鸟还在不在?对了,嘉宁殿现在赐给小十一住了,看看去?”不等他回答,抬脚就踏进了殿门。
凌玉城怔了一怔,然而现在说不去已经迟了,满心不情愿也只能跟上。嘉宁殿名为殿,其实是个两进的院子,正门嘉宁门后,一座丈许高的石影壁巍然矗立。那影壁上天然石纹如流水堆叠,趣致盎然,凌玉城很是驻足观看了片刻,直到里面元绍的声音蓦然高了一调,才加快脚步往里走去。
偌大的宫院里静得可怕,凌玉城绕过门后照壁循声踏入正殿,只见宫人太监跪了一地,房里帘幕低垂,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气味混合着药味,呛得人几乎想要掉头就走。凌玉城进来时,正好听到元绍又惊又怒的声音:“什么,你说开头好几天都没有太医来过?”
凌玉城缓缓走近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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