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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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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途中,灶头增加一倍,对行军有什么影响?”
“减少一倍呢?”
“若敌军在前,怎样才能看出是士卒不断逃散,还是分兵或者用计?”
“若我军用此计,要注意些什么?”
“若敌军携带干粮轻兵突进……”
“若这一计反过来运用……”
下面一片紧张到僵硬的脸色,所有人都在一边绞尽脑汁默默背诵,一边搜肠刮肚想答案。大人对答不出问题的人从来不会给脸色看,他只会让你闭嘴,然后叫下一个站起来继续回答——有时候一个问题问下来,堂上一半人站在那里面红耳赤,场面蔚为壮观。至于记笔记?不好意思,大帐里地方紧张,上至羽林将军哥舒夜下至看守大帐的亲兵,所有人坐的都是小马扎,没有摊开文房四宝写字的地方。
不知不觉已经是半个时辰过去,帐外金柝再鸣,凌玉城推案而起:“今天就到这里。回去以后,一人写一篇心得,后日晚饭之前上交。解散!”
“是!”
一片整整齐齐的脚步声响起,片刻之后,刚才还人满为患的大帐已经空空荡荡。除了凌玉城的随身护卫不动,就只有哥舒夜站在原地,望着凌玉城欲言又止。
“将军?”
“哦,”被这么一叫,羽林将军似乎瞬间下定了决心,举步转身,落后凌玉城半步一起向外走去,“大人,这几天怕是要起白毛风,大人安营扎寨时还请当心,暂时莫派游骑出去巡逻了。”
……就这么一句话值得他这副脸色?凌玉城暗暗纳罕,脸上神色还是波澜不惊,点头致谢:“多谢将军提醒。”侍卫当先打起帐帘,两人一前一后出外,火把簇拥中迤逦而去,直到羽林卫营盘才分道而行。
一过羽林卫驻地,巍然耸立的金顶大帐便占满了整个视野。和方才的人声鼎沸不同,此时丝竹声远、灯火渐稀,帐中贵胄们多半都已经拥着美女去自己的寝帐风流快活。凌玉城远远看了一眼,催马继续前行,眼看着再走几步就能绕过大帐,前导的护卫却毫无征兆地勒住了马匹。
“怎么了?”
“大人……”回过头来的侍卫神色奇异,一边回话,一边已经在圈转马匹,似乎本能地想要拦住他的马头。凌玉城微有些不解,朝他摆了下手示意让开,自己催马上前,举目遥望。
远处,金吾卫团团拱护中,穿着奚族服色的士卒手执火把,一条火龙直通向皇帝寝帐。帐门早已高高掀起,艳色裙裾恰恰消失在门口,惊鸿一瞥间,正看见火光下七彩流离,分明是女子头上华丽的珠宝微微跳荡。
先前羽林将军想说却没能说的,他终于知道是什么了。
“……看来陛下正在见人。”众目睽睽之下,凌玉城扭头看着身边围成一圈的护卫们,若无其事地一扯马缰。战马微微嘶鸣,随着他的动作转过了一个微妙的弧度:“先回去吧。”
马队擦着金顶大帐的台基拐了个弯,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中。一路上众人默默无言,寒风卷过,冰雪在马蹄下沙沙飞溅,暗红色的浓云低得仿佛要压到人头上。凌玉城仰头望了望无月无星的天幕,深深吸了口有些憋闷的冰冷空气,点头道:“怪不得羽林将军先前提起,这几天要起白毛风,这天看来的确像是在酿雪的样子。传令下去,明天起,不必派游骑出外巡哨。还有……”
骤雨一般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一骑快马从金吾卫驻地门口飞奔过来,骑士勒定马缰,隔着两个卫士向凌玉城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去:“陛下吩咐,大人一回来就请进帐议事。”
现在就去?火光下飘飞的裙裾在脑海里一掠而过,凌玉城暗暗诧异,当着传令骑士的面,却是毫不迟疑地调转马头:“臣遵旨。”一磕马腹,战马纵开四蹄,在护卫们复杂的目光中拨剌剌奔了出去。
在寝帐门口下马,凌玉城大踏步进帐,第一眼就看见元绍高坐正中,奚王毕恭毕敬地陪坐在下首,之前席上敬酒的那个红衣女子换了一袭彩衣,满头珠翠,低头立在奚王背后,远远地就觉得粉腻脂香扑鼻而来。
原来他刚才只看到了后半截……眼角余光在帐内一扫,凌玉城一时竟是哑然失笑。
“臣参见陛下——”不等他行下礼去,元绍已经抬手虚扶了一把:“回来了?过来坐。”等他在身边坐定,元绍抬手示意侍从上茶,这才扭头对下方一扬脸:“卿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奚王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他怎么就想起把自家女儿送上去了呢?他怎么就觉得宫里没有妃嫔自家女儿更容易上位呢?他怎么就想出来让自家女儿在大宴上给陛下敬酒呢?他怎么明明看见皇后坐在上面还让女儿上去了呢?
……闺女,要你去伺候陛下,不是要你去勾搭皇后啊!
偏偏刚才背着人逼问他那个宝贝闺女,小姑娘硬是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说,问得急了,索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威胁利诱地把人搞定,重匀脂粉,再整妆容,带到陛下寝帐的时候已经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咱偷个皇后不在的空儿过来容易嘛!
得,进来行完礼,还没来得及说到正题,正主儿回来了。
帐里虽然点着几个火盆,也实在说不上热,奚王的额头却没一会儿就沁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偷偷往上觑了一眼,想从陛下的脸色上得到点儿提示,却不意看到皇后眼里闪过一道冷光——糟了!当着皇后的面送美女给陛下,这个……别这边没讨好成,那边已经把人得罪到死了!
皇后是男人又怎样?不可能有孩子,那陛下的宠爱就看得越发要紧的!
眼下被元绍这么一问,上座四道目光同时射下来,奚王一时竟坐不住锦凳,从座位上出溜下来,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再次叩首:“老臣特来请罪……”
“卿何罪之有?”
“老臣………”花白脑袋颤巍巍贴在地面上,后方一袭彩衣无声无息地跟着伏倒在地,衣袂一动,香风四溢,凌玉城几乎是立刻就看到元绍轻微地皱了皱眉头——凌玉城心有戚戚焉,他也很想喊人把帐帘打起来再扇扇风来的,草原民族不爱洗澡还喜欢大量用香料的习惯真要不得。那一头珠翠在火光下看一眼都觉得晃眼,赶快把目光调转回来对着奚王,“老臣,老臣教女无方,冒犯陛下……”
“姑娘家的小心思而已,朕才没空在意这种事情。”元绍摆摆手轻笑一声。凌玉城微微低头,这句话方才分明也听过,这时候再听一遍,怎么觉得明明每个字都一模一样,偏偏语气差这么多呢?陛下……您准备好了什么坑给奚王跳啊?
“小丫头也别跟着跪了,回去吧。”随意挥了挥手,下边早有侍卫过来,半拖半挟地把人从地上拎起来,不由分说送出帐外。厚实的皮帘高高掀起,冷冽的清风带着雪花扑打进来,凌玉城赶紧别过脸去:陛下我知道您也是嫌那丫头过于污染空气了,可您不要深呼吸得那么用力成么?
少了一个人,帐中的气氛立刻松快不少——仅就上座的两个人而言。元绍往侧面一瞥,见凌玉城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垂下眼睑小口小口地品茶,肚里暗笑,对奚王说话的口气也越发地从容和蔼起来:
“卿尽管放心,朕也是有女儿的人,小姑娘家看到人长得漂亮就昏了头不算什么,朕总不见得令爱一般见识。”扭头看向凌玉城,话音里不知不觉带了笑意:“你说呢?”
“陛下一向宽宏。”身为“长得太漂亮以至于让小姑娘昏了头”的罪魁祸首,凌玉城脸颊绷得死紧,话语恭谨,声音里却是七分冷冽,三分怒气,分明是一副就算元绍不追究,他也打算追究到底的态度。“王爷放心,陛下定会体谅王爷的舐犊之情。”
说来说去,反正就是跟小姑娘一般见识太掉份,跟他这个老头子计较就另当别论了对吧?说起来,这个乌龙事件碰到陛下心情好,也就笑一笑过去了事,反正陛下多一个妃子少一个妃子没啥大不了的;但是对皇后而言……好吧,换了他也要怒气冲天的,能看不能吃你还非往人鼻子底下戳是什么意思啊,明着踩人哪?
奚王心惊胆战地伏在地上,还没想出话来为自己……辩解?上面并没有一言半语责问;求情?同理可证也不是个好主意;颂圣?似乎倒是最安全的了,但是隔靴搔痒啊……元绍已经恍然大悟一样加了一句:“是了,草原女儿热情爽朗,一向就是看中了谁就不顾别的。朕还记得,是卿的……长女吧?看上了卿手下的一员大将,小儿女们连父母之命也顾不得,连夜私奔去了,害得卿上书请罪。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卿这些女儿们啊,还真是……哈哈哈哈……”
——陛下您十几年前的事情都记恨到现在么!奚王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候元绍还没登基,已经立了太子妃,选侧妃选到他长女头上。那时候打听得诏书即将发出,他匆匆忙忙找了个借口把女儿嫁给手下大将,把一个远房侄女送上去填数。此刻被元绍半开玩笑地提起来,奚王背后汗出如浆,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起。
这一晚元绍口气温和从容,凌玉城冷着脸坐在旁边寡言少语,偶尔冷哼一声,一搭一唱,最终以奚王频频请罪,许下无数条件,并把幼子送到金吾卫做个侍卫作为结束。直到两人更衣就寝,元绍枕上想来犹觉得好笑,低声对凌玉城道:“那老家伙也有今天!亏得你和朕一个□□脸一个唱白脸,——话说回来,你之前怎么到门口了还往回走,要不是朕派人出来看,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回来?”
他不过是随口一问,不料凌玉城沉默了颇长一段时间,百般不情愿地开口:“臣看到陛下在见人……怕不方便进来。”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元绍微觉诧异,“以前朕在见人,你哪一次不是在门口叫人报一声的,不方便进来大不了在外面坐一会儿,怎么今天偏偏老远就折回去了?”
“……”之前的误会实在丢人到不想提起。凌玉城闷闷地把自己在枕头里埋了一会儿,直到肩上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才略略侧了下身子,右手从枕头底下拔了出来:“臣看错了。”就此闭嘴,打定主意今晚绝对不再说一个字。
“你看错了?”背后悉悉窣窣,凌玉城不用回头就知道元绍转向里床,用胳膊肘半支起身子看着他,追问的声音里更多的倒是兴味而不是催迫:“你还能错看成什么?朕不过就是召见奚王而已,哦,他还带了他女儿……呃……”
元绍的话音忽然中断。不用更多的推断,他就可以在想象中复制当时的情形:奚王已经奉诏入内,艳妆华服的年轻女子款款走向寝帐门口,与此同时,玄甲卫的马队正好拐了个弯,凌玉城在部下簇拥中远远抬起头来……
如果只是一个人,凌玉城估计也就是付之一笑,转身就走。可是,在部下环绕中亲眼看见这一幕,然后,面对周遭小心翼翼的同情眼神……想到凌玉城那一瞬间的屈辱难堪,元绍几乎连呼吸都停顿了一拍。
“你……”本能地向那个背对着他侧卧的人伸出手去,却在伸到一半时无力垂落,脱口而出的安慰也变成了叹息,“你……”
“臣只是看错了。”知道他想到了正确答案,凌玉城的回答却不带任何难过或者愤怒的情绪,出乎意料地冷冽而镇定,“现在想起来,当时我如果再冷静一点,明明应该能看出事情不是第一眼以为的那样。最起码,奚王的侍卫不可能一直等在门口。”顿了一顿,略微扬起一点的声音里,莫名地带上了一丝冷笑,“居然只看到自己臆想的东西——这要是在战场上,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啊!”听了这么一席能把任何安慰拒之门外的剖析,元绍抬起的手掌终于落到凌玉城头上,狠狠揉了两把,披散的黑发在他掌下沙沙作响:“以后不要想这么多。有你在身边朕怎么会……”想了想,还是把“找别的女人”吞回了肚子里,“朕怎么会让你难堪?”
掌心的触感一如既往的细柔,印象中,凌玉城头发一向扎得严整,只有在就寝时才散在枕上——到现在为止仅仅有过两次例外。凌玉城在他掌下动了动,却不转身过来,反而再次埋回了枕头里,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那是陛下的恩典。”
说着恩典两字,话音里却没有任何感激的成分,甚至连一丁点的轻松喜悦都听不出来。元绍暗暗皱了下眉,本能地反驳:“那不是什么恩典。朕只是……”
“陛下是要示外人以恩宠,要在臣子面前确立我的地位,这些我知道,”凌玉城静静地接了下去,“但是,即便如此,臣也因此受到了恩惠……臣感激不尽。”
“不要提恩典这两个字。”元绍的语气沉了一沉,坚持着,“朕不是故意施恩于你。至于做给外人看,如果是为这个,朕根本不用做到这样的程度。朕只是……”
只是什么呢?
散尽妃嫔,连续三四个月不近女色,即使是他,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但是,当凌玉城在身边的时候,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去找别人。即使是凌玉城远去青州的时候,也不想让别的女子玷污他们共同的床榻……
他只是……
一时竟不敢深想下去,只知自那日定下君臣名分,他便视凌玉城如朋如友,更知他品性刚烈高傲,那些后宫争斗不要说卷入,便是让他看到一眼也是玷辱了他。何况不愿看到他当面镇定从容,背着人黯然落寞,为他做这些并没有想到施恩或者算计,反而是再自然而然不过的事。
就如同当时在擂台上,他当着千人万人脱口而出,若得将军一诺,朕当立你为后,共治江山——此言此诺,时至今日也不曾后悔。
那是可以和他携手并肩的人——就是待他和寻常臣子有些不同,也是应当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终于可以开始写新章了!哦也!
第42章 搏风玉爪凌霄汉
次日一早,凌玉城的玄甲卫里就多了二百匹骏马,而元绍也相应地赐下了不少东西,其中几件大红猩猩毡的大氅厚密细滑,沾雪不融,尤其精致。奚王后来被妻妾勒逼不过,曾偷偷向哥舒夜打听这件大氅的料子内府可有,哥舒夜大摇其头:“内府哪里来这种东西?”再打听下去,康王在边上嘴快插了一句:“应该是青州新贡上来的……”
借着这几件大氅的东风,冰消雪融之后,就有商队带着精致厚密的猩猩毡、轻软细滑的羽缎走遍了草原不提。北凉皇帝的御驾穿过奚族领地继续向东北行进,十来天功夫就到了渤海部的地界,再走几日,就是年年放海东青捕天鹅的鱼儿泺。
鱼儿泺边早已锦帐连绵,一望无际。渤海部自臣服于北凉□□,就被分为两支:一支名为白山部,现任族长李献诚形状奇伟,武力绝人;另一支名为黑水部,族长李谨行年约五旬,须发皆白,倒是旁边亦步亦趋搀扶着他的世子相貌英伟,带着黑水部大大小小的酋长们叩拜在元绍面前的时候,一起一跪间,总有那么几分桀骜不驯的味道。
大帐一立,不但是奚族、渤海部诸多贵胄云集,就连几百里外的肃慎、乌罗护各小国,乃至海西野人都派人来朝。其时冰消雪融,候鸟飞还,鸭子河、长春河交汇形成的大水泺边,黄褐色的土地和青色的草芽已经露出了地面。
元绍这天并不穿甲,只是冠巾时服,腰系玉带,在上风处勒马遥望。凌玉城一身万年不变的黑色戎装伴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水泺周围静悄悄站满了人,一个个穿着墨绿色的衣服,腰间各挎一柄链子锤和一根奇形怪状的铁锥,还有一个小小容器,相距五六步围成一个大圈子。更远处,一群骑兵背插彩旗,来来回回游荡,伸长了脖子不知道在等着什么。
“不是要猎天鹅么?”左右看看,除了他自己的玄甲卫,身边甚至没有任何人检查弓箭,凌玉城不免有些奇怪,悄悄问了一句。元绍闻言狠狠白了他一眼:“朕先前赐给你的海东青呢?”
“丢在后队呢……不是说只有陛下需要放鹰么?”
“赶快拿来!”
只交换了这么几句,远处马蹄骤急,一骑探马飞奔而来。片刻鼓声如雷,身背彩旗的骑兵们一拥而上,一边用力挥舞手中的旗帜,一边扯直了嗓子嗓子大喊大叫。雷鸣一般的噪杂声中,天鹅成群惊飞,雪羽如织从水面上腾起成一片白云。
早有人拜倒在元绍马前,右臂高高擎起,臂上一只雪羽玉爪的海东青昂然而立。元绍从马背上微微弯身,接过驯好的俊鹘,亲手解去鹰足上的细链,摘下厚厚的牛皮眼罩。见海东青开始激动地上下扑腾,他催马跑了起来,同时手臂用力向上一振:“去!”
成千上万人的注视下,那只背负了北凉一年吉运的海东青双翅展开,一飞冲天。
和天鹅惊慌失措的盘飞不同,同样全身雪白的海东青,飞翔的动作就像一支直插青天的利箭。凌玉城勒马仰头,看着那只海东青越飞越高,在天空里成了一个雪白的小点,随后骤然一个转折,双翼一束,向着个头比自己大好几倍的天鹅面前笔直俯冲下去!
就在接近的一刹那,被英勇的天空王者选为猎物的天鹅,突然向右侧身而下,刚好躲过临头的一爪。而海东青似乎对这种情形早有准备,丝毫也不和它缠斗,在空中一个翻转,双翼略微展开,斜斜掠下,刚好落到另一只向上惊飞的天鹅身上,锋利的铁爪紧紧抠住天鹅头顶,而钩形的鸟喙也狠狠啄着天鹅修长的后颈。天鹅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翅膀,然而却已经重伤无力,和海东青翻滚着、纠缠着,终于还是渐渐向下落去。
“我北凉起自草茅,间关百战,都是这样不畏艰难,以少胜多。”不知何时,元绍已经策马跑了回来,身边围绕着一圈贵胄重臣,都是静静地凝望着空中缠斗的海东青和身形几倍于海东青的天鹅:“祖制,每年春天,皇帝亲手放海东青捕猎天鹅,就是为了激励后人记住祖先的勇气,永远不要因为敌人强大而有所畏惧。”
说话中,站在水边的侍臣已经分开了猎手和猎物,捧着毛羽凌乱、血迹斑斑的天鹅和筋疲力尽的海东青跑了上来。元绍接过侍臣手里的铁锥,亲手刺死天鹅,取出鹅脑喂给立了大功的海东青:“只要我们一击取胜,自然会有无数盟友涌上来,替我们分割看似强大的敌人——只要胜利,我们不用担心吃不下对手!”
“万岁、万岁、万万岁!”看着皇帝手里高高举起的天鹅,四周臣子兵丁一齐下拜,欢呼声震动湖泊上空。
山呼声中,凌玉城下意识地抚向腰间的玉佩——那块自擂台一战之后,元绍亲手系在他身上的春水佩。玉佩上一大一小两只禽鸟,小者俯冲向下,大者振翅躲避,线条圆润流畅,刀工细腻,生动传神。半年多来刻不离身,这块当日到手时明显是新刻不久的玉佩,线条转折之处已经被指尖摩出了细微的包浆。
欢呼声渐渐消隐,四周臣子陆续起身,已经有不少人架着鹰跃跃欲试。元绍把手中的天鹅交给侍臣,勒马回头,笑顾凌玉城道:“朕赐你的海东青呢?放起来!”
“臣——”他其实更想用弓箭来的,然而元绍凝视着他的目光微微含笑,嘴角上翘,被内力收束成一线的声音低低传到他耳边:“朕的皇后,总不能连一只像样的海东青也没有吧!”
“……”好吧,身为皇后,吃穿用度也代表着陛下的脸面。左右身上的玄狐大氅也是他赐的,腰间的玉佩也是他赐的,一时半会儿也不差这一只猎鹰,他要怎样就怎样吧。凌玉城强忍着不抽动嘴角,从奔过来的养鹰人手里接过海东青,学着元绍的样子一振手臂。纯黑的苍鹰冲天而去,一头撞入漫天雪羽中,零乱带血的黑白毛羽纷扬而下。
“啊,这孩子倒是不错,可惜力气差了点……”元绍和他策马并肩而立,一边看着那只海东青和天鹅在空中翻翻滚滚缠斗,一边说笑指点:“你还不帮把手么?”
“……这个也可以帮手?”
“不然他们带着链子锤干什么?……哦,”从马背上稍稍斜过身子,和凌玉城差不多肩膀挨着肩膀,“让朕看看你的箭术,怎样?”
他这样和凌玉城低声笑语,形迹亲密,旁边诸多臣子大半扭过头去不敢正视。凌玉城也不答话,只回以一笑,转身摘下背上的长弓,双腿一夹马腹,马匹自然而然地小跑了起来。凌玉城稳稳坐在马上,黑色大氅在背后猎猎翻飞,左手执弓,右手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三支长箭。战马越奔越快,第一只天鹅的阴影落到马蹄下的一瞬间,凌玉城双膝夹紧马身,倏然从马背上斜斜侧身向右倒去,仰望天空,弓开满月。
一弓三箭连珠射出,三发弦响,在围观众人的耳中几乎并成了一声。箭一离弦,凌玉城看也不看,径自收弓圈转了马匹。所有人的目光还在追随箭支的轨迹,凌玉城已经悠然点马回到元绍面前,含笑躬身:“幸不辱命。”
羽箭凄厉的尖啸中,三团阴影应声坠下。早有人奔了过去拾起献上,众人围到元绍马前一同观看,只见第一箭贯穿天鹅腹部,透脊而出,凌玉城亲手放出的海东青双爪抓着天鹅头颈,一同落下时仍然在连连拍打翅膀;第二箭射中另一只天鹅下颌,自脑透出,一箭毙命;第三箭更是从一只天鹅脖颈中穿过,余势未尽,箭簇和大半箭身没入另一只天鹅腹部。不知多少将士暗暗问自己:战马飞驰中连珠三箭箭无虚发,我有这样的本事么?
“……好箭法。”
目光从周围一张张或震惊、或深思的脸上掠过,元绍抬起头,对凌玉城毫不吝啬地露出了赞赏的笑容。即使是在以弓马立国的北凉,有这样骑术射艺的勇士也寥寥无几。更重要的,这是进入北凉以来,凌玉城在长达半年的刻意隐忍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近乎炫耀地显示力量——
纵马驰出那一瞬间,他身上锐利明亮的气息,令元绍仿佛看到了昔日听月楼下那支举弩拦住金吾卫,不惜同归于尽也要维护国家尊严的黑衣骑兵;看到了睿王府花园里被他杀气逼迫仍然镇定自若,放言“莫谓三十万边军刀枪不利”的青年将领;看到了擂台上回剑自尽,无惧无悔扑向箭雨,那个身处绝境仍然骄傲张扬的凌玉城。
有什么要开始了……莫名地,一种凛然的兴奋沿着脊骨升起。
元绍的预感很快成了现实。
鱼儿泺捕天鹅的活动并不是一天就完,皇帝亲手放海东青,猎获头鹅后,以天鹅奉祀宗庙,随后大开宴席,君臣同乐,群臣弋猎网钩,各展本领捕猎天鹅,争强斗胜。海东青的神骏,猎犬的勇敢,以至于麾下勇士的射艺,无不是各暗暗较劲的对象。与此同时,千里内酋长豪族络绎朝觐,参加十天半个月不等的欢宴,在向北凉皇帝献上贡物、表示臣服,同时获得皇帝赏赐的同时,也确认着各部族彼此之间的力量和疆域。
欢宴的第三天,晚间的篝火刚刚点起,一骑骏马突然亡命一般奔进了营地。马上骑士风尘仆仆,从马背上滚下来时,鲜血从肮脏零乱的绷带下渗了出来,迅速洇湿了一大片衣襟。
昏迷之前,骑士声嘶力竭地喊出了一句话:海西野人叛乱!
黑水部的族长世子,同时也担任黑水卫将军的李忠成当场摔掉了酒碗。
海西野人叛乱。要是放在几十年前,这几乎算是一个笑话。谁不知道海西野人都是些穷鬼,夏天背弓挎箭逐水草而居,冬天在山根底下挖个洞,上面架上木头、覆上泥土,一家人和猪一起缩在这个地洞里——他们连正经衣服都没有,穿的不是树皮就是猪皮!然而最近这些年,海西野人里很是出了几个人物,带得他们整个部落都凶悍起来,连黑水卫也时常被他们侵扰得头疼不已,马匹弓箭,这两年已经丢了不少了!
“叛贼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至少上万了……”经过急救,悠悠醒来的传信使者和着血沫吐出了答案。
“令区区野人打扰陛下兴致,是臣的罪过。”黑水将军李忠成干脆利落地起身下拜:“臣愿为陛下踏平海西!”
“也别把人杀光了。”元绍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明年的海东青还指望着他们上贡呢。去吧!”
训练有素、身穿铁甲的黑水卫对阵穿着树皮拿着角弓的野人,同等数量下,没有人认为海西野人有任何胜算。然而黑水将军李成忠点起一万兵马,踌躇满志地出发讨逆,却在大半个月后传来军报:黑水卫中伏大败,所部兵马十不存一,李忠成重伤,海西野人纠集二万大军,浩浩荡荡扑向元绍行帐所在!
大帐里的气氛一时沉凝。白山卫、奚部、肃慎、乌罗护众将,看向元绍的眼神无不带了畏惧闪缩。
海西野人素来以凶悍劲捷著称,东北各部的酋长都会雇佣几个出身海西的勇士,享受他们勇武的同时,也暗暗心惊于他们的凶悍。一次次小规模的边境冲突后,占了便宜或者吃了亏的酋长们都会私下议论:“幸好那帮家伙人少……满万不可敌啊!”
“难不成要朕亲自去收拾那帮野人么!”两千金吾卫,两千羽林卫,打赢肯定不是问题,但是要轮到他这个皇帝亲自出手……也就是笑话了。
“杀鸡何必用牛刀?”满堂寂静中,凌玉城悠悠地接了一句:“陛下只管欢宴,臣带本部兵马走一遭就是。”
一千玄甲卫对阵两万大胜之下士气正旺的海西野人么?元绍扭头看去,凌玉城昂首直视着他,眼里自信渴望的光芒前所未有。
……这只他亲手捕来、精心驯养半年的海东青,终于要振翅冲天、搏击苍穹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海西女真、建州女真、野人女真……好吧我承认我比较懒,拼一拼就变成海西野人了
第43章 三边曙色动危旌
李忠成被几个贴身护卫架着没命地向前奔逃。
兵败已经七天了,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从三五百变成两百多,又从两百多变成不足一百……最后,只剩下几十号人紧紧跟在他周围,被那帮骑着抢来的骏马、挥舞着抢来的钢刀的海西野人衔尾追杀。每次刚想坐下来歇一歇喝口热水,马蹄声和半生不熟的渤海话立刻从背后响了起来:“投降不杀!”
“大人!”昏昏沉沉中,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耳边大喊,李忠成勉强提□□精神,认出那是从小跟着他的伴当阿古拉的声音:“前面是……”
用尽最后一点力量抬起头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晴空中猎猎翻飞的一杆黑色大纛——无字无画,无文无饰,只有沉凝肃杀的一色深黑——映着旗下刀枪林立、壁垒森严的营寨,光是看着,就觉得无边杀气默然涌起。
玄甲卫,皇后亲军。
李忠成清晰地听到身边的侍卫齐齐松了口气——猎场上,就是这面黑旗引领着铁流一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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