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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男后-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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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早有意拜他为上卿,霍清流淡淡回了一句:“臣从未见居于王宫的上卿。”一句话就把转圜的余地全部堵死了。
  对这个回答秦王并不意外,一时感叹世事弄人,又觉自己当初并未看错人。
  夜风渐起,拂动的层层纱幔后,是一个健硕的侧影。霍清流面朝墙躺着,他身形没有嬴季高大健壮,整个身体几乎缩在嬴季的侧影里,此刻一动不动由着秦王把玩他散下来的头发。嬴季很少露出孩童幼稚的一面,霍清流只觉好笑,就问:“大王觉得好玩?”
  嬴季“唔”了一声,一指挑起一束头发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绕法发根,霍清流轻轻喊了一声疼,方惊觉自己有多无聊,赶紧松开如墨青丝,又在他头皮上轻轻揉了揉,动作小心而轻柔。
  这其实是非常温馨的画面,就像两个真正的情人戏耍玩闹,一个弄疼了另一个,又赶紧安抚安慰。不过霍清流依然是被动的,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嬴季闹了一阵只得罢手,把人扳过来面向自己。
  “又在想什么?”为何在你眼里寡人总是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为此嬴季很郁闷。
  霍清流也没有回避,老实答道:“大王恕罪,臣在想,五丈荒冢的青草又长了一茬吧?”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地,嬴季再也提不起任何胡闹的兴致。他把人往怀里搂了搂,低声道:“待天下大定,寡人定会带你重返故土。不早了,睡吧。”
  随着最后一盏铜枝灯熄灭,大殿再无一丝光亮。
  同时霍清流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亦融进浓浓的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1976午10月,在秦陵东侧上焦村附近发现了一组陪葬墓群,共17座,考古工作者发掘了其中8座,8座墓中各有一棺一停;其中7座墓中各有人骨一具,五男二女。后考古队有发现两枚印章,一枚为阳滋,出土于女性墓。史书记载:嬴阴嫚,始皇女,又称嬴阳滋。另一枚印章出土于男性墓,写有“荣禄”二字,为始皇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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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不负痴愿
  霍清流嘴里的五丈荒冢乃是父亲潞城君的墓,也是秦王与他之间很少提及的一个话题。这仿佛是二人中间的一个语言禁区,如果他不说出来嬴季是轻易不会提起的。
  自从把这个人束缚在身边,嬴季亲身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按理说一个君王是不应该存在凡夫俗子的可笑情感的,可是第一眼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嬴季就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掌控自己的心了。少年那属于剑客的不可一世的骄傲、属于一国公室子的非凡气度、亦属于沧海尘间普通凡人的悲悯,无一不深深吸引着高高在上的秦王,瞬间把自诩神一般存在的秦王打落神坛。
  那种吸引根本就是不可控的,令人欲罢不能的。嬴季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不惜一切手段,一定要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在把少年的底细打探清楚后,嬴季曾有过短暂的、藏于心底最阴暗最深处角落里的窃喜。
  ——一个从小伴随着各种刺杀危机长大的孩子,也许远离故土才是安身立命最好的结局。也是自己最有利的下手机会。
  秦国这颗大树,嬴季有足够的把握成为庇护他的保护伞。
  都说天下的父亲没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潞城君深夜接见秦国使者,不舍总是有的,尽管他和霍清流相处的时光还没有另一个人的陪伴长久,但远离也许真的不失是一个最好的保命办法。父母有时面对孩子总是在舍与不舍之间艰难抉择,那孩子经历的种种刺杀实在太多了,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他保住性命安享一世太平,做父亲的尽管再难抉择也会选择对孩子最有利的那条路。
  正所谓平凡的父爱,不是不爱,是大爱从来不会轰轰烈烈。
  当年在霍国秘密游说此事的正是王宣,他在潞城君府上并没有遇到太多阻力,倒是与霍昭平颇费了些唇舌,曲折过程甚至超过了秦使面对霍侯时的针锋相对。
  霍昭平目的非常明确,他要那个位置。虽说东南小国,但毕竟是周天子亲封的二等侯爵,又是上古虞舜的嫡系后裔,从某些方面讲,身份甚至高过国土最大的楚国。而他的信心另一半来自于他的母亲,其母乃是徐国公室女,而这位徐国公室女的母家,又是楚国的王孙,如此显赫的身份自然不是一般人可比的。那个位置对他来讲志在必得,不能容忍任何威胁自己地位的人存在,哪怕是自己的兄弟。
  遥远的秦国对于霍氏兄弟来讲既陌生又不陌生,但真正打消昭平顾虑的,正是王宣那句“以色侍君之人是万万不能服众的”。事后王宣也曾为自己能说出这种话而暗暗惭愧,但显然昭平信了。
  霍国乃是东南一隅小国,虽依附楚国,但也不能得罪强大的秦国。能以联姻做幌子送一个质子过去换得几年太平,想必他日即位对万民也有个交代。
  鸩杀潞城君乃是事后得意忘形之举,不过杀都杀了,但是该遮掩的真相还是要遮掩,总要有个遮掩的样子来。所以潞城君死后,丧仪一事并不简陋,并由昭平亲自主持。
  ——嬴季对昭平的评价就两个字:“小人!”
  面对小人,就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淹没在浩瀚历史烟尘里的阴谋阳谋,也就不足为道了。
  这几年因为秦国的小动作,昭平的日子并不好过。虽说有惊无险,但和当初一帆风顺的预期相差太远,直叫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只要想到霍昭平扎心挠肺如坐针毡,嬴季心里就莫名爽快,这种感觉比阵前送来加急的军报更令他上瘾。阵前传来捷报是他文治武功的回报,但从霍国传来的消息却是增加那个人对他信任与好感的筹码。
  为君者事事难以两全,唯愿此生不负一腔痴愿。
  而这恰恰也为嬴季提供了拉近和霍清流心灵距离的契机。
  霍清流无疑是孤独的,自从入秦就没有一个人真正走进他心里去。嬴季非常清楚这一点,也为了自己能真正进入到他心里使出浑身解数铺平道路。
  当霍清流读书用以打发时间的时候,嬴季若无事亦秉烛相陪,不时聊一些国策看法。嬴季很看中霍清流的看法,认为很多时候他的想法虽奇特,但所言又都是针对社稷弊端。
  但同时他也认为这些弊端除之不易。
  嬴季笑了笑,旧话重提:“早说过,不拜你做上卿当真是屈才了。”
  “大王又说笑话了。”霍清流的眼神再次暗了下去,放下手中木牍,几不可闻叹了口气。论治国他无庆言之才,不过多读了一些书而已。学学赵括纸上谈兵倒也罢了,真拿出来难登大雅之堂。
  霍清流的这种自知之明秦王当然看出来了,但并不点破,反而好言劝慰几句,也都是宽心的话。
  然而那些被当做难登大雅之堂之言,秦王倒是一条不落记了下来并命人誊抄到木牍上备案。在大多数人眼里,这不过是秦王对霍清流的信任,亦是讨人家欢心而耍的一种小手段,就当情趣了。当然,这手段也算投其所好,相当高明了。只是他们不知,多年后,那些木牍所记录的内容,却被秦王真正实现了它们留存的价值。
  “清流,起风了,早点安歇吧。”
  “是。”
  霍清流答应一声却没有动,目光透过纱窗投向万里夜空。天色已晚,浓黑的夜色与天际相接,几颗星子明明灭灭摇摇欲坠。
  他喜欢望着东南方向,幻想着遥不可及的归期。
  “又在想什么?”嬴季从田必手里接过大氅为他披上,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不知何时自己也学会为他人做这种事。霍清流忙谢恩,双手在下一刻被秦王抓进掌心。常年握剑之人的手多少都有些粗茧,哪怕霍清流也不例外。嬴季摩挲几下,但觉手心一阵温热,这才笑着放开他。
  这其实是一副非常温情的画面,如果换做寻常人家,画中的二人想必是一对情深良人。
  而在偌大的秦宫,嬴季曾不止一次勾勒自己梦中的画卷,希望霍清流能早日在这幅旖旎的画卷里苏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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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无心谶言
  攻克邯郸的捷报传回咸阳的时候,霍清流已经在秦国渡过了四个完整的春秋。
  相比他刚到秦国时,他的身形长高了许多,虽然看起来还是很瘦,但常年习武浑身上下充满勃发的力量。自幼就伴随的宿疾偶尔也有发作,好在秦王时刻留意着命太医令多多照看,再加上秦宫虽然冷寂,到底是一国王宫铜墙铁壁,根本不用担心随时跳出来的刺客。
  换句话说,只要他不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惹怒秦王,关乎性命的事情永远也找不上他。
  平日里除了看书,教小王子读书成了打发时光最重要的事。那孩子如今十岁了,个子长高了,性情倒是急速沉静下来,沉默内敛有礼有节,已经开始有了一国储君的样子。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冷静自持,张弛有度。嬴季每日面对自己的儿子,总会有一种在照镜子的感觉,但又觉得其实是在看另一个人的错觉。
  ——那股冷淡疏离的劲儿,竟是和霍清流一模一样了。
  “这竖子!”嬴季无可奈何又哭笑不得。
  而不看书、传授嬴姡Э我担O碌氖惫獯蠖啾毁菊既ァ4笸醯某璋敲挥腥烁铱咕艿摹C看纬璋炅耍土约憾疾幌嘈徘赝跻灿形氯岬囊幻妗�
  没有了侵占似的掠夺,这个过程似乎也就不再难捱。
  原来我一直被温柔的对待着!可真真假假谁又分得清!
  每当他累极而睡,他不知道嬴季并不会马上跟着睡去。那时嬴季会小心翼翼帮他分开散乱了的发丝露出饱满的额头,并在他汗珠密布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然后把人抱得更紧了。那是一个密不可分的姿态,秦王用这个姿势来提醒自己这个人永远不会脱离自己,并小声在他耳畔低喃着世间最动人的情话。
  这一刻即使霍清流没有马上睡去,也不愿再睁开双眼,在潜意识里把它当做一场短暂的春*梦。
  这其实是非常矛盾的,但是又能怎样?身在异国举目无亲,高贵的身份俨然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可望不可即的自由,也锁住了曾经的雄心壮志。
  四个寒暑匆匆而过,霍清流已经不再数着日子渡日。算计日子成了一件极其无聊的往事,为此他还曾深深自惭过好一阵子,深感辜负了大好时光。当然避免不了被秦王笑话一番,亦躲不开被小王子拉住东问西问。
  然而,这一切仿佛都不重要了。
  那日咸阳大街一队轻骑疾驰而过,为首那人一身玄衣,一边策马一边高呼:“捷报!”
  整个咸阳瞬间沸腾。
  霍清流正端坐酒肆二层,临窗目睹瞬间陷入鼎沸的人群,微微闭上了眼睛。
  王宣皱着眉上前:“公孙?”
  “没事。”
  四年相处对对方性情多少都有些了解,王宣绝不认为霍清流轻描淡写两个字就代表真的无事。秦国又攻克一国,如今诸国人人自危,而这位霍国公孙难道真的早把自己置身事外而无动于衷?答案肯定不是,王宣不得不承认几年下来,他还是没能完全看透面前这个沉默仿佛玉雕一般的人。
  当年他很不理解秦王为何会看中一个男子,并不惜一切手段将此人收在身边。但几年下来,他自觉当初在霍国的唇舌没有白费。武备一事一直是秦国重中之重,因此秦王命蒙允亲自督办。提升武备绝非儿戏,幸而有霍清流指点迷津,虽然话不多但所言正是武备无法破除的难题,秦国武备能在最短时间之内一跃雄踞七国之首可以说霍清流功不可没。知情人人人都觉秦王这回捡到宝,蒙允也跟着凑热闹当着他的面说道:“大王当真英明!”
  英明的大王并没有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也没有借机恩宠身边那个人,霍清流暗暗惊讶不已,庆幸自己躲过一劫。秦王早看穿他心思,也没有拐弯抹角,只把那张英俊得人神共愤的脸凑近了他的耳朵。
  “你一直都清楚寡人要的什么。”
  霍清流无言以对。
  秦王想要什么他一清二楚,但他觉得自己恐怕没有机会拱手相送了。尽管秦王待他和那些普通入侍者不同,但根本改变不了自己尴尬的身份。曾经他也想过,如果这个男人当初老老实实待在咸阳,没有出现在霍国,也许自己的人生恐怕就是另一个局面了。
  就算昭平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但至少不会是现在的结果。说不定求一求父亲,父亲会准许自己去燕国投奔先生,然后留在先生身边,做一名普通的谋臣。哪天先生离开燕太子幕府,自己也可以追随而去,纵情山水也好,总之侍奉先生一世也是不错的选择。即便父亲不允,还可学当年孔夫子周游列国,到各国走一走看一看。说不定寻得一隅安身处,置身世外,至少落得逍遥快活……
  然而所有的幻想,在那个男人出现在霍国后彻底改变。
  “我的心啊!”霍清流无声苦笑,轻轻捶了捶心口,暗道我还有么?如今细回想起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当初是如何鬼使神差之下和秦王私下结盟,只是为了替冤死的父亲报仇么?以天下苍生为代价,实现那个所谓报仇的目的?这个理由也太牵强了。但是他又非常清楚,他甚至任何人都阻挡不了秦王一统天下的脚步。
  “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嬴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霍清流这才惊觉天色已晚,秦王已经回来了。他来不及转身行礼,一只大手轻轻按在一边肩膀之上,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
  “别动。起风了,仔细吹着。”跟着熟悉的味道充斥鼻息,秦王把自己那件绣满腾龙纹的鹤氅披在了他身上。又命宫女把殿门关了,才转到他面前,没有往日戏谑调侃,目光扫过他手边的竹简,最后定格在他脸上,与他安静对视。
  “大王。”
  秦王纹丝未动。
  今天嬴季安静的反常,这是极少出现的情况,这让霍清流一时不知所措。看向自己的目光炽热又带有强烈的侵略意图,但却能保持这般诡异的安静,霍清流真不知嬴季是如何办到的。
  “大王。”霍清流又试探唤了一声,却见嬴季刚刚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缓缓伸向自己,在他脸颊上轻轻抚摸起来。动作轻柔且小心翼翼。霍清流皱了皱眉,却听他缓缓道:“你明明就在寡人身边,可为何寡人近来总是惊梦将要失去你?”
  嬴季从未想他一语成谶,几乎真的失去眼前这个人。
  翌日,一道惊雷在霍清流面前炸响——燕国派出使者求和。而那使者,正是自己那朝思暮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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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衣冠胜雪
  霍清流虽然身居秦宫但并非与世隔绝,且秦王也不是对他有意封锁消息,因此很多朝局消息他还是能第一时间得到。
  如今霍清流并不太抵触王宣,二人也可以静静坐下来聊上个小半日,或温酒煮茶,或就小王子的课业点评两句。至于目前的局势,王宣兢兢业业扮演了消息传递者的角色,虽然这是秦王有意许之,但同时也代表了秦王的态度。
  秦王——从未猜度过他。
  关于燕国派出使节一事,霍清流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尽管他对燕国做出这个决定的最终目的表示怀疑,但不可否认,赵国国灭,身为邻国燕国力图自保有所行动当是必然。但是,庆言拜正使这件事就有点蹊跷了。
  庆言当年离开时,留给他最后一句话:“殿下危,吾岂可辜负殿下托付?”
  燕太子托付何事霍清流并不知情,再后来得到庆言的消息已经是半年以后了。庆言助燕太子脱离秦国的消息传遍各国,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燕太子既已脱困,为何你不回来”。事实上,自燕太子脱困庆言再也没有返回霍国,他们多年之后的重逢还是在函谷关那一次。
  那晚,夜色深沉。
  他来了,凭一腔执念想带走自己,但是他们又非常清楚这根本不可能。
  在那之后,秦王强行搅进自己的生活,曾经的一切都仅仅存在于美好的记忆里叫人留恋的同时又不胜唏嘘。
  得知庆言以燕国使节身份光明正大出使秦国,霍清流原本正在舀茶的动作忽然一顿,但那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冒着淡淡热气的耳杯递到王宣面前,王宣甚至没有听出他语气与往日有任何不同。
  “将军请。”
  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祥之感瞬速占据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其实燕国做出这个决定也是迫不得已。
  秦国攻赵,燕国其实并没有坐视不理。虽说防止战火波及本国的私心总是有的,但暗中并没有袖手旁观。一来两国山水相依历来交好,且赵太子的夫人正是燕王的嫡女,燕太子的嫡亲胞妹。燕王僖虽然对自己的儿子颇为冷淡,但待这个女儿宠爱有加,可以说视如掌上明珠。燕太子又是极疼爱这个妹妹的,也不会坐视自己的妹妹玉碎邯郸。
  然而该努力的都努力了,赵王听信谗言自毁长城最终导致亡国这也是谁也阻止不了的事。
  只听闻邯郸城破,燕王女婉拒哥哥派来接应的死士,自缢于中皇山娲皇宫……
  燕太子与燕王素来不睦,这也正是庆言救回燕太子后,只入了太子的幕府,却不接受国君封赏的原因。庆言一改常态受命出使,莫非另有谋划……
  这种不安从未有过,一直到秦王回来都没有消除。他小心翼翼观察着秦王的神色,嬴季心知肚明,便把人拉到身边,也没有拐弯抹角,问:“想见他?”
  霍清流缓缓抬头,眼底并没有秦王预想中的期待。
  这个结果大出嬴季意料,暗暗叹了口气,把人拉进怀里搂紧,轻嗅起鬓边那一缕淡淡的发香。怀里的人身体绷的非常紧,搁在往日这并不影响嬴季上下其手占尽便宜,可是今晚秦王并没有挑逗的意思。
  “你若真想见,明日随寡人前往章台宫便是。”
  霍清流紧紧抿唇,一时无法确定嬴季此言的真实性。
  嬴季倒是没有任何难色,仿佛早把这个人放下了,其实只有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在霍清流面前表现的那么不在乎。可是那又如何,如今两个人都在秦国,杀剐存留全在自己一念之间还有什么可顾忌的。说不定,这将会是某个心结的了结。
  三个时辰前,燕国传回的消息与燕国使者的车驾一前一后进了咸阳。
  漆封的木匣,碧绿的竹片,只有一行小字历历在目——易水送别,满座衣冠胜雪。
  满座衣冠胜雪。
  嬴季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庆言是抱着必死之志来的。
  其实庆言也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和希望都在自己身上。
  风萧萧,易水寒,满目缟素。
  自燕太子起所有送行者拱手齐眉,大礼相拜。
  “先生。”妫辛站在门口,轻轻摇了摇头。庆言神色不变,将他先让进来,低声道:“无妨。”
  “可是——”妫辛一脸忧色,欲言又止。
  庆言却道:“他并非不守约之人,至今未到想必被什么事拖住无法脱身。去把《督亢图》拿来。”
  《督亢图》旁是一细长木匣尺余长,整体乌黑毫无特色。庆言一指轻点,目光深邃。妫辛在他对面跪坐,目光也落在乌油油的木匣上,他很清楚先生虽是在看木匣,但心里想的一定是木匣的主人。
  二人就像两座石像静静跪坐,许久庆言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悄然融进了浓浓的夜色。
  淡淡的笑意在他脸上一点一点晕开,妫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先生笑了,亦受感染,刚刚来时的满腹忧虑忽然就烟消云散。
  “妫辛,当初他以此宝物相赠,我从未想过有一天竟能用到它。”
  妫辛低声道:“是。世人大多认为它下落不明,却不知它一直留存于世,如今将助先生成事,想必公孙也是欢喜的。”
  “当年我第一次见他,他才那么高。”庆言比划了一个高度,唇角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躲在他父亲身后,想看看我又不敢,那样子比我第一次见你时还要有趣。”
  妫辛脸红了红,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先生。”
  庆言不理他,自顾道:“第一眼见那孩子,我便知此子绝非等闲,只是生不逢时,可惜了。”
  他说可惜的时候,目光突然暗下来,妫辛知道那是庆言心痛的反应。追随庆言多年,妫辛深知庆言对霍国那位公孙的不同。二人曾交过手,妫辛不由不叹服庆言的眼光。然而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如今蒙尘失色,惋惜的又岂止是庆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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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喋血章台 一
  秦王没有失诺,在霍清流表明想去章台宫后,嬴季命人为他准备了一身武服。王宣很不放心,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王命已下,再无挽回。
  嬴季曾幻想过很多次霍清流换上武服的样子,他知道如果给这个人披上战袍冲杀疆场的机会,那将是两军阵前最锋利的宝剑,为他主君浴血拼杀所向无敌。想必那个画面处处充满杀伐决断的美,然而虽美但太过凄绝不忍去看。不知从何时起,嬴季最初的想法开始产生动摇,如此佳人常伴在侧也不失一件人生美事。
  秦人体型高大健壮,武服加身则显得格外有力量。霍清流这几年变化不小,不仅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五官线条也硬朗起来显得更深刻了。而原来保留的少许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则随着岁月沉淀而更显稳重,有时嬴季见了也不由感叹:如此气度不愧是一国公室子!
  但和王宣等人一比就显得比较单薄了,但王宣等人都知道这单薄的身体无论何时都充满着可怕的爆发力。
  田必早早拿来皂袍帮他换了,又帮他束好头发。收拾妥当了,霍清流就在室内静静端坐,等着秦王更衣。
  嬴季有些好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见他眼观鼻鼻观心竟一眼也没往自己这边看,不由小声骂了句什么,声音非常小,连近身伺候的宫女也没听清楚。平日秦王更衣,有时候也会叫霍清流前来伺候,明知那人不情愿,但一看他那副隐忍的样子,某种不为人知的心思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不过今天秦王不打算折腾他,毕竟昨夜已经把人折腾过了。
  秦王的车驾抵达章台宫,王宣就带人殿外候着。章辖左右看看,悄悄凑了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仿佛看到他脸上开了花。王宣皱了皱眉:“有事?”
  “将军,你这边眼睛一直在跳啊!”
  王宣:“……”
  大秦第一剑客要疯了。他这眼睛跳了一早上了是没错,但这竖子鬼鬼祟祟凑过来就为了这事?怎么看这眼神也不像是好意提醒啊!今日燕国使臣觐见何等重要,你这竖子不盯着大殿动静没事老看我眼睛干嘛?
  不能怪大秦第一剑客要疯,毕竟燕国派来的使臣太特殊。得知燕国使臣身份时,他的震惊程度不亚于秦王。这个人不止是秦王的噩梦,甚至可以算作整个秦国的噩梦。
  事实证明秦国的这个噩梦并没有结束。
  王宣一早上不停的眼跳被慌张冲出殿外的谒者一吵竟神奇的止住了,那根对危险异常敏感的神经瞬间绷了起来。
  秦国宫殿占地颇广,大殿如有异动殿外并不会马上发现。但见那谒者惨白着脸哆哆嗦嗦,上牙咬着舌头断断续续道:“……燕使……刺……行刺……”咕咚,一脚没迈利索滚出了大殿,被王宣一脚挡住了滚动的势头,只磕得脑袋开花血流如注。
  “别慌!”王宣把人提起来,伸手抹了一把他脸上的血,厉声喝问:“出了何事?!”
  谒者抖如筛糠,腿早就软了,被王宣抓着前襟才没有倒下去,勉强捋直舌头,崩溃道:“燕使行刺!”看来是骇得不轻。
  陆续又有几个骇破胆的惶急奔出,王宣险些被他们撞出殿门。就见他一手一个丢给身后,大声道:“先带下去,别叫刺客趁乱跑了!田蛟,给蒙允报信,叫他带人速速包围驿馆,凡可疑人等一概拿下!章辖,随我进殿!”
  命令一道一道下达,一时章台宫人影惶惶。
  正殿兵刃交激,声音刺得耳膜发疼。王宣铠甲在身但速度丝毫没有受影响,他一出现一殿肱骨仿佛吃到了久违的定心丸,小心翼翼从各自藏身之处探出身来又不敢太过靠前,两只眼睛死死盯住秦王案前激烈缠斗的身影。
  跟着就见他身形猛地一僵,然后高大的身影就顿在原地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半步,暗道一声:“不好!”
  多年后,很多当年亲历燕国使者行刺一事的官员回忆此事,纷纷表示若非太医机智,皇后舍身迎敌,只怕秦国史书就该改写了。
  所有人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呼吸,时间就此定格……
  秦王的手还保持着直刺的动作,霍清流怔怔地站在他面前,死死挡住了身后的庆言。
  鲜血从伤口处缓缓淌了下来,落地后一声沉闷的滴答唤醒了所有人暂时丢失的神志。
  嬴季又惊又怒,上前去查看霍清流的伤势,只见他先低下头看了看心口处汩汩冒血的伤口,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双亮如星辰的眸子忽然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迷茫。血液流失导致他的动作迟钝了许多,他艰难地动了动,试图转动身体去看身后的人,但所有努力仅仅让他的身体稍微扭了一个不大的角度。
  尽管如此,刺进后背的利刃立即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啊……”
  声音来自他的身后,撕心裂肺,犹如濒临绝境的野兽的嘶吼。
  从王宣的角度其实并不能看清霍清流身后的人,但是刚刚他千辛万苦的转动刚好将身后暴露一部分出来。庆言身上亦血流如注,但相比身中两剑的霍清流来说他那点伤也就不算什么了。想必是霍清流的状况太糟糕令他痛彻心扉,亦或者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师徒竟然兵戎相见,又或者千算万算没有料到阻止自己刺秦大计的会是自己心里最惦记的那个人……
  许许多多的想法在脑中快速闪过,这一刻他后悔了,后悔那晚在函谷关,应该毫不犹豫把人带走。
  “清流。”
  嬴季很想上前去扶他,然而目光移到霍清流心口处的剑柄时,他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不相信这一剑是自己刺进对方身体的。可当时的状况太乱了,霍清流的速度又太快,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这一刻,他的痛并不比霍清流轻。是啊,竟是自己亲手伤了他。
  血在清亮的青石地面上汇聚一滩,还有新鲜的血液继续滴下来。失血导致双腿不堪身体重量终于软了下去,霍清流双唇微微抖动仿佛说着什么,但已无人能听到。
  扑通!
  大殿里所有人跟着心突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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