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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之心-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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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又精神抖擞的去看老太爷,刚到院子门口正巧看到莫静仁从里边出来,大致是一夜就这么守着,也没正经睡过觉。
莫静仁看到他孤零零的站着,比两年前清瘦了不少,一眼望着有些孤寂的意思,走近细瞧又见他微蹙着眉,像有什么心事。又像是在孵什么坏水。
解下袍子与他披上。
“大清早的出来也不知道加件袍子。你们昨天聊了些什么?晚间与老爷子提了一句你,他似是不太高兴……老爷子看着光景不太好,你收敛点脾气,多顺着点。”
莫静和点头:“好。”想了想又道,“哥哥,我这次祸事闯得有点大,老太爷秉持家法向来严明,兴许就得要了我的命,若等等我出不来,你也别进去了,去大寒阁找陆疏华,等老太爷没了再回来,咱屋里的田地产业我前几日归总了一下,一应账本地契都让田儿收着了,到时他会给你,还有后院子酒窖里我藏了好些好酒,也与田儿说好了,到时他会取来给你,左右不能便宜了大房和三房那几个。”
这哪像是闯了祸的孩子说的话,分明是在交代后事了。
“浑说什么?”
“昨天我们喝酒的时候周围埋伏了好些人,想等我们喝醉了好动手,后来大哥来了,他们才没动的。”
“你等等。”纵是莫静仁是见惯这种事情的,此刻脑子也有些周转不过,“你是说,昨晚老爷子要杀我们?”
“我猜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单单杀我,如果误伤你,伤了也就伤了。”
“在自己家里□□?”
“莫家死士。”
莫静仁只道静和做了什么事惹了老爷子不快,却是要到杀了自己嫡亲孙子才能解决的地步?为什么莫静仁来了他们就不动手了?又为什么莫家会有死士?但这些他已无暇顾及。
“那你这是要进去送死?”
“昨天后半夜莫家死士和小寒阁起了点冲突。打伤我的人,今天我也顺道找找他们的晦气。”
莫静仁扬了扬眉:“你把小寒阁的人带家里来了?”
莫静和听他语气不善,后退半步。
“莫家养死士做什么?本来就是居心不良,正好趁这个机会灭了他们。”
“小寒阁公办?”
“是。”
“卑职祝大人马到成功?”莫静仁在他头上拍了一下,“你也是长进了,要在家里动手?”
莫静和算算自己已经躲得远了,还是挨了这么下,见二哥动气了,陪笑道:“这不是没办法吗?也不知道老太爷把死士藏在了哪里,陆疏华知道莫家死士还只是这半年的事情,我说老太爷这两年不整治一下家风都在忙些什么……”
“你是故意惹恼了老太爷让他动用死士来杀你?”
“嗯。”
“把自己当诱饵?”
“嗯。”
莫静仁是调动了所有的自制力才压制住想要打他的冲动。
“哎,不同你讲了,再讲下我都没勇气进去了。”莫静和话还没说完,一记手刀已将莫静仁打昏,打了个手势,有暗卫跃至他跟前,接手抱过莫静仁。
“照顾好他,如若等等我没出来,直接带他进宫找陆掌事。”
“诺。”
莫静和整理了一下呼吸,理了理衣襟,今日风轻云淡,天气很是不错,如果死在这样的日子里,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大致是这两日老太爷不好,来来往往的人多,院门只是虚掩着,莫静和轻轻推了一下,门便开了。
有个老奴倚着门框眯眼打着瞌睡,昏昏沉沉见间觉出门被推开,猛的站直了身子。
“三公子?老太爷交代了不见您,您还是回吧?”
“你再去禀告一声,说不得老太爷改主意了。”
老太爷终究是老太爷,不会坐以待毙,自己也毕竟不是莫静珂,长子长孙,又从小养在身边,被寄予厚望,他能对自己起杀心下狠手,却在莫静珂来了以后,就立马住了手,是怕误伤了莫静珂的人,还是怕伤了莫静珂的心?
都说偏心,却又有谁的心是长在正中的?
话说回来,自己不曾承欢膝下,尽过孝道,却是处处受老太爷照拂恩惠,这笔账算起来,是自己亏欠老太爷的,他如今要杀自己,自己理该束手就擒,将头颅奉上才是正理。
可世间哪有这么多道理可讲,自己也是贪生怕死的紧了的。
守门的老奴不多时就出来请了莫静和进去,他本该引着一路进的,此刻却只是躬身立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莫静和也并不在意,踏着步子就进去了,周围渐渐有肃杀之气弥散,隐隐听得耳边鬼哭狼嚎之声,仔细分辨却又静的只有风飐叶,鸟啼鸣,伴着清晨的雨露,竟还算得宜人,越是往深处走,杀气越是浓烈,莫静和看到主屋大门时,一柄长剑已往他面门攻去,立时有暗卫杀出,替他挡开长剑,如此几次,莫静和到主屋门前时,身后众死士与暗卫已是战作一团,他身上却是丝毫未见损伤,甚至行走的步子也未曾停顿或是迟缓过。
莫静和敲了敲门。
“静和求见老太爷,望老太爷赐见。”
第50章 第 50 章
“进来吧,那么多死士都拦不住你,更何况我一个垂死之人?”
莫静和推开门,屋里一个伺候的人没有,许是老太爷也觉得在自己院子里埋伏着一堆人,杀自己的嫡亲孙子传出去不太好,知道的人多了,终究是瞒不住的,干脆全打发走了。
老爷子看着精神头已不如昨日里,背上靠着个枕头,半坐半躺,双手微微打着颤,端着个茶碗,里面的茶水已不见热气,该是这么捧着好一会了。
莫静和进门行礼,嘴里呼了一声:“老太爷。”
“近前来坐吧。听外面的动静,你也带了不少人回家啊,莫掌事!”
莫静和依言坐下,伸手摸了摸暗火煨着的茶壶,尚是温热的,重新取了茶碗满上茶给老爷子换了。
“茶凉了,喝了对身子不好。”
老太爷看了他手里的茶好一会,方接过来:“我这一时半会儿就要死的人,还在乎这个?”
“莫家子孙若都是争气的,到时候为着点家业争得头破血流的也是难看,你小时候就挺好,脾气软糯,又是个混吃等死的性子,就算祸事闯得有点多,世家子弟里又有几个不做出点出格事情的,到底有族里的人担着,你那样我挺放心,二郎没了之后,也愿意多照拂你们一些。”
莫静和三岁就被送到了宫里,老太爷身边有两个儿子,隔代的还有莫静珂,莫静骅,实在也是轮不上他,一年见不上几次面的,真要论亲情,又能有几分感情。
“我去军里那会,老太爷说,愿我如芝兰玉树,生于庭阶。”
莫老太爷没有搭他的话,自管自的往下说。
“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你有这般城府,竟是连我也被算计进去了。”
他们是亲爷孙,方才老太爷手里还端着碗搁了毒的茶,这是做了两手准备,若是死士解决不了他,就饮毒自尽,反正也活不长,指证莫静和下毒的一应证据都备齐了,这样一来,莫静和会不会陪着他一道下去不好说,毕竟看样子皇上很是喜欢他,找个由头赦了死罪也不是难事,但左右再要接手莫家是断不可能了,这就够了。
莫静和心里苦笑,自己要灭他的死士,他要灭了自己,算计来算计去,本就不多的那么点亲情在这上面算是全耗尽了吧。
理了理袍子的前摆,叹口气道:“老太爷……中栖青草的毒,死前很是痛苦,死后七窍流血,模样也甚为不堪,您这般自苦又是何必。”
老太爷也并不惊讶于他知道方才的茶碗里有毒的事,看他一点事都没有的推门过来,他他妈的全明白了,这小兔崽子从小时候开始就扮猪吃老虎,一装十几年。他一早就知道了莫家死士,知道院子里有埋伏,自然也会知道栖青草的事。
还有些话莫静和没有说出口,老太爷却也明白了,他做出的那些证据再高明又如何,压根就是到不了有司的,他身边伺候的人这样多,没有一两个大寒阁的人,皇上怎么放的下这个心,莫静和要脱罪甚至陷害大房三房都是再便利不过的事情。
“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后没有喝吗?”
莫静和抬眼看他,他确实很想知道。
“方才那样坐着,像是见到了二郎,这都十多年了吧,一点没变,清清朗朗的模样,他握着我的手,那样看着我,就像他出征那年临走时一样,我的心啊,就突然像是化了。”
莫静和叹了口气,老太爷不喝这茶有太多种可能,外头胜负未定,并没有到死局;再则这杯茶也可能是老太爷的一个铺垫,就为了引出他父亲这一段。
你看啊,我之前是准备陷你于万劫不复的,弑杀祖父莫家老太爷是个什么罪名,你担得起?我们之间也不要谈什么亲情了,就谈谈二郎吧——我的儿子你的父亲,这根纽带你总不能置之不理吧,如今我为了二郎,决定放过你,你是不是也要表示一下,比如好好经营莫家,不要分了它,又比如在皇上那求个情,放过大郎二郎。
听得外头的敲门,老太爷的神色一冷,伺候的人都被打发走了,这会儿不会过来,也进不来,若是外头留存的是死士,他们会冲进来杀了莫静和,断不会这样敲门的。
“莫家都快是你的了,这些死士自然也都是你的,你又何必自断羽翼。”
莫静和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一个臣子,要私兵做什么?”他是惯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的。
方才那脚步声走近时莫静和已是听得,那人穿的不是暗卫管用的软底鞋,脚步声相对沉重且那步子听着就是从小刻意练过的方正步伐。
该是莫静珂。
外面的人也不等里屋应门,便推门进来了。
那一身的血倒把老爷子吓了一跳,颤颤巍巍的坐直身子,招招手。
“快过来,近前来,怎么这时候来了,伤着了没有?”
莫静珂道:“没有,都是他们的。外面打得热闹,却没人敢伤着孙儿的。”
原来爷孙是这样相处的……莫静和觉得自己这时候也插不上话,像个外人,想说“要不你们先聊着,我去外头看看打得怎么样了。”到底也不合适。
莫静珂和老爷子说了两句,又转过头来看他,看了许久,然后道:“莫掌事,我这一辈子想效忠陛下,可这拳拳忠君之心报国之志,陛下不要;想要孝侍父母,可父亲如今出了这种事……我们毕竟是堂兄弟,为兄可否求你,为父亲说说情,我愿一命抵一命。”
话音刚落,操起藏于袖中的匕首,径直插入了胸腔。
老爷子只觉得脑袋中猛然轰的一声,耳边顿时没了声响,过了许久才有悲切涌出,瞠着双眸子,张着张嘴,抱着莫静珂不停地颤抖,却是一声哭嚎之音也发不出来,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莫静和站起身,走到塌前。
“我很羡慕你。”
老爷子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他,不自觉的将莫静珂抱的更紧,自己却强自平静了下来。
“你走吧,珂儿没了,我的心力也散了,你爱怎么样就怎样吧,我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莫静和点头,跪下给磕了三个头,走了出去。
走至门口,碰到刚要进来复命的暗卫。
“掌事。”
暗卫看着莫静和恍恍惚惚的模样,有些诧异,靠近想要扶他一把。
莫静和摆摆手。
“我没事,可有死伤?”
“有十九名暗卫受了伤,其中七名伤势较为严重,其余都是轻伤。”
莫静和扶住他的臂膀,道了声“辛苦”,又嘱咐“都先回去吧,让赵大夫好好瞧瞧;派人把这里收拾一下;再进宫向陛下回禀一声这里的情况,与陛下说详细的我晚些会写了奏折呈报陛下。”
“诺,卑职先送掌事回屋吧。”
见莫静和还是摆手,应诺告退。
第51章 第 51 章
莫静和走出院外的时候,看到老管家候在那,神情间有些焦急,见了他出来,忙迎了上去。
“三公子,大公子方才进去了,您见着他了吗?”
莫静和道:“大哥没了,劳成伯料理一下,如何处理后事,待族中长辈商议后再做定夺。”
他这话说的太平静,以至于老管家听着前半句都没明白过来这“没了”是什么意思,待回过味来,眉头骤紧,眼角皱纹深深陷了下去,过了许久,才回了一声“诺”,短促的音节也像是从喉间直接发出的一样,如同某种兽类的哀鸣,沉痛悲切又带着无望之感。
他微微颤颤的作揖,进了院子。
莫静和在院外站了一会,风打在莫静仁给他的袍子上,能觉出力道,却并不冷洌。他觉得他应该是悲伤的,毕竟是自己的兄长,血肉之亲,可却连一点心痛的感觉也没有,竟还不如家里的管家,自己还真是薄情啊……
要怎么处理莫静珂的后事他还没有想好,得与族中长辈商议后再做处理,不然怕是后头会有麻烦。
“公子,屋里有贵客请见,请您回去。”
这时候的莫家能有什么客人,来见的还不是老太爷,若是专程就是来找自己的,自己在青都似也没有什么正经相熟的。
木东初?
这样想着,不敢怠慢,脚下快走了两步。
这时候他来做什么?有什么紧要的事要交代?指了人来便好,何须自己专程跑一趟?府里这样安静,当是微服而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带暗卫,这种时候也敢一个人出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莫静和一路走来,心里具是担心,真到了门口,却又怂了,本想推开的门的双手,停滞在半空,轻叹一口气,退后一步。
示意田儿敲门。
“进来吧。”
听得门内应这样应道,在门外作礼,恭恭敬敬的回了一句“诺。”
木东初正坐在案前把玩一方镇纸,玉的质地算不得上好,方方正正的一点雕饰也没有。
“臣莫静和请陛下圣安。”
木东初没让他起来,莫静和就这么跪着,跪了许久。
皇上这是生气了?自己似乎并没有做什么惹恼他的事啊,朝里也没听说有什么异样,那是宫里出事了?
“陛下一身系天下安危……”他原只是试探性的说一句,没成想还被木东初打断了。
“朕记得你屋子里以前用的镇纸是一方形容十分灵动有趣,又说不清名讳的瑞兽,何时改用的这个?”
莫静和实在诧异于木东初的记性这样好,他上次来他这屋少说也有七八年了,竟还记得他用的是个什么样的镇纸。
“那块臣不小心给弄丢了。”
“什么时候弄丢的?”
莫静和本以为木东初只是随口问问,敷衍了一句,没想到他还追问了下去。
“得有两三年了吧。”
木东初笑。
“四年吧,你这么好的学问不做功业文章也便罢了,不记日记,甚至不与任何人有书信往来。你走了之后朕去了你在偏殿和小寒阁的住处,除了小寒阁公文中的批复,你是一点笔墨痕迹也没有留下,那日看你临的帖也是找不着了。”
莫静和道:“实是臣才疏学浅,不敢写,怕引了人笑话。”
木东初呷了口茶,搁茶碗的声音有些响,莫静和忙俯下身子。
哎,木东初心里叹了口气,他明明就是想他了,才趁着夜色过来瞧瞧他,没成想见了面又成这样。
“起来吧。”
莫静和抬头看了他一眼,似是真的不这么生气了,才谢过恩,站起身来。
“朕有两个嫡子,你觉得谁好?”
莫静和又往地上跪。
“陛下。”您饶了我吧。
莫静和从小就憋着躲这种事,如今正主就这么摊开来问他,这是他的家事,自己怎么看有什么关系?
“你真的……与他们不同。”
莫静和不知道他说的不同是什么意思,他不想和他们不同,他想就这么无耻的躺在先人的功劳簿上,庸庸碌碌的混吃等死……
“哈哈哈哈哈哈。”
木东初毫无预兆的笑了。
莫静和又俯下身子,心里感叹,伴君如伴虎啊。
“论起来,齐贤还是你的老师吧,他那桩谋逆案中莫家也该是出了力的吧。”
当年的这桩谋逆案,说起来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意思,齐贤他老人家爱吟诗作赋,风雅之余也好钻研玄学,尤好卜卦测字一类,许是忧国忧民的紧了,一日在家里卜了一卦国运,也不知怎么解的卦,就说下一位国君会落于沁阳氏族之中,沁阳氏族又属齐家最大。老爷子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把这一段记了下来,下人收拾老爷子手稿时不慎看了去,这件事就此闹了开来。
谋逆是大罪,齐老爷子是万保不下来的,木东初说齐贤算是莫静和的老师,是因为老太爷与齐老爷子私交甚笃,曾延了他来族学讲课。又说莫家在谋逆案中出了力,是指事后老太爷设法保全了他的家人。
“是从那之后换了镇纸,销毁了所有的笔墨痕迹的吗?你就这样怕朕?觉得朕会用这种事情发落你?”
“也不全是……”
木东初在这方面向来宽容大度,不太在文字上做文章,齐贤的案子是闹得太大,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不好收拾,才定的谋逆罪,却也没有用极刑,如不是木东初不想大作此案,谋逆之罪的家人如何莫家动作一番就能轻饶。
只以后局势不定会走到哪一步,既然出了仕,在这种地方留心些,总是没错的,再者顾青竹说木东初怕莫静和会是他的软肋,总不希望有一天自己真成了他的麻烦的。
第52章 第 52 章
“今日,有臣子以太子喉疾为由,让朕废长立幼。”
莫静和忙叩首道:“陛下,在公,这是关乎社稷的大事,臣不能参政;在私,这是皇族内务,臣更不便参与。”
木东初也没有要他起来的意思,取了个垫子,在他边上坐下,一番要与他促膝长谈的架势。
“朕有的时候真的觉得挺寂寞的,那些人说话听着都是为朕殚诚毕虑,为国徇公灭私,可哪个心里不打小算盘。”
“陛下英明神武,少有人及,自能明黑白辨贤佞,更何况朝中一心一意为了陛下的大臣大有人在,您说的那种只在小数。”
木东初在果盘里取了个果子,用帕子擦了擦,递给莫静和。
莫静和没敢接。
“抗旨?”
莫静和把头伏得更低了。
“你从不知趁机好好表现的吗?”
“陛下英明神武,纵使臣当下能取悦君心,待陛下此刻心境不再,必又会觉得臣谄媚。”
“哈哈哈。是了,你要做贤臣,朕在你心里就这么阴晴不定?”
莫静和觉得木东初在这方面真的算是恶趣味,“贤臣”这两个字出了木东初的口,入了别人的耳,对谁都该算是无上的荣耀,在莫静和这却只觉得讽刺。
“臣不敢。”
“你不在的这几日,朕想了很多,朕想,过两年编个《贤臣谱》再编个《佞臣谱》,要把你放在《佞臣谱》里,朕掐指算了算,你能排榜首。”
莫静和心道,至少还在史册上留了个名,不错不错,不算白活一场啊。但这话以前能说,现在却是万万不敢说的。
木东初那个果子还放在他的面前,只等他伸手来接。
莫静和轻叹一口气,腾出双手来接过。
“谢陛下隆恩。”却也没敢吃,就这么捧着。
木东初却也高兴,给自己也拿了一口,用帕子擦了擦,道:“知道为什么是榜首吗?”
莫静和很配合的接了一句:“臣愚钝,望陛下明示。”
“因为你做的事太典型,足以为后世佞臣瞻仰效仿之楷模,你是为作佞臣而作佞臣,也算是奸邪谄媚中最辛苦的那一位了。”
莫静和道:“请陛下爱惜名声。”
小寒阁的掌事是个佞臣,还是《佞臣谱》榜首,那这皇上这识人不清,任人不当,该是昏聩到了何种程度。
木东初咬了口果子,嘴里发了声类似“嗯”的短促感叹,扬眉道:“莫府就是莫府,这果子不比宫里头的差啊。”
莫静和再次叩头:“陛下恕罪。”
木东初放下果子,笑道:“这算个什么罪名?民间的果子不能比宫里的好吃?”
莫静和低头不语,皇上今天莫不是吃错药了……
“听说你小时候顶会唱曲的,唱首曲子给朕听听吧。”
“陛下恕罪,臣唱得不好,怕污了陛下的耳。”
“你这是不肯唱,是欺君之罪,上次在酒楼里,朕就听你唱过,那首‘北山’,‘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或出入风议,或靡事不为。’你这样谨慎小心的性子啊……”
莫静和低下头。
“那日臣喝醉了,听了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顺势唱了一句。”
木东初并不十分介意的样子,“不肯唱啊,那朕唱给你听吧。咳咳……”
作势清了清嗓门。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莫静和微微抬起头,道:“陛下唱得真好,皇后听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跪着累吗?哦,那会你跪了一整天,也不见怎么样,你就这么喜欢跪着?”
木东初今天特意跑这一趟,就是为了耍着自己玩的?
“伺候朕,你很有心得啊,朕怎么就没听你说过‘陛下高兴在臣心里比什么都重要。’这样的话呢,每次罚你的时候也不见你上赶着立马求饶啊,教别人一套套的,自己却是一点不肯花心思去做?”
莫静和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木东初今日这般恼怒,李睦把自己给卖了。
“陛下,您后宫那么多人,也不差臣一个,臣虽不才,派不上大用场,只陛下但有差使,臣必然肝脑涂地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唯愿陛下……放了臣吧。”
“哈哈哈。”
木东初笑,他确实很想放了他,可每次动这个念头的时候都会觉得心里疼,舍不得啊。
“朕也不用你肝脑涂地,鞠躬尽瘁,只想你内务外事都帮帮朕,朕还是那句话高官厚禄位高权重,这些东西只要你想要,朕都可以给你。”
莫静和抬起身子,垂手交握放在腿上,依然双手捧着那个果子,他没有看木东初,眼观鼻,鼻观心,从木东初那里看过去,显得十分老实温顺。
何为内务?何为外事?高官厚禄?位高权重?朝堂上有何官职品阶能既参内务又涉外事?
“你心里在想什么,朕知道,你想要的,朕会给你,你等着便是。但你答应朕的,朕也会一一问你讨要,尽数收于囊中。”
莫静和觉得累了,真的是累了,甚至在心里开始谋划等把眼前这摊事都解决了之后,怎么处理自己的后事。
见木东初站起身,像是要走了的时候,忙俯下身子,恭送他。
木东初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
“朕来的路上遇上大小寒阁的人了,莫静珂殁了的时候,你说的那句‘我很羡慕你’是什么意思?”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眼里却是一点温度也不得。
陆疏华的人真是都如他一般恪尽职守啊,事无巨细,悉数上报,连这句无关紧要的,竟也上了天听,入了圣耳。
第53章 第 53 章
天下士子大概都是羡慕莫静珂的,多少人想读书却没有读书的机会,想出仕却无门可投无人举荐。
莫家的长子长孙,一出生就注定了的富贵尊荣,就算整日里吃喝玩乐,也能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何况还是个要上进的,他的家世给了他读书的机会,还是从小陪着皇上读书习武,皇上的授业恩师是他的老师,这里头教的何止是学问,参与了当朝圣上的成长,这又是如何的境遇?
这么个人,纵他父叔叛君谋逆,他能为了替父叔求情,慷慨就死,虽可能法不容情,也成全了他一人之名。有个这样的了结这样的一生大致也算得完满。
如何能不叫人羡慕?
“你羡慕他什么?”
从小能在家中长大,能堂堂正正的立在朝堂,能说出“我这一辈子想效忠陛下,可这拳拳忠君之心报国之志,陛下不要……”
这话自己竟还真不能说,他这样的年纪就已受印绶算是幸进,皇上对他又有倚重之望,这些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他竟是唾手可得。
那他还有什么不满,还在奢求什么?
莫静珂能说死就把匕首插进自己的胸膛,父母用骨肉养他,他便用一腔心头热血回报。
说死就死,死多容易啊,可他连死也不敢。
“臣也想以死明志,可惜父亲战死疆场,没机会。”
这话说的混账,按照以往的路数,木东初给他一巴掌,撒了气,这事就算糊弄过去了。
这次木东初只是笑。
“静珂那般孝子的名声你大概是得不了了,朕比你年长了许多,当是比你早死的,待朕崩了,你给朕殉葬如何?节臣的名声自也不差的。”
老太爷没的时候,木东初正在看李睦弹琴,大寒阁先来的消息,莫静和得了信儿,到底难过了一回,再着人报于木东初,便耽搁了些时辰。
木东初只是点头应了声:“嗯。”再没别的话了。
李睦弹琴算不得好听,只每个音都不差,要说从中品出些什么,却也没有实在东西在里头。
木东初是听过好的琴音的,这些自然也谈不上喜欢,但他每次看李睦弹琴画画看书的时候,就觉得……难受,隔靴搔痒的难受。
李睦有些像没有去小寒庄之前的莫静和,干干净净的,像个读书人,总是幅高高兴兴的模样,笑起来又特别疏朗,只这么看着也觉得是舒心的。
我们那位莫大人现在是碰不得近不得,无奈,只能寻了他聊以安慰。
可他是他,莫静和是莫静和,他有许多莫静和没有的好处,比如他单纯,想法少,莫静和虽看着畜生无害,思虑却缜密又活络,整日里没少孵坏水,那些想法不敢明说,就绕着弯子说,一不留神,就上了他的当。
对自己的心思,木东初不知道李睦是不是喜欢自己,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能感受到李睦对他的依赖和仰视,是男人总多少喜欢这种感觉的,更何况是被另一个男人。莫静和虽然总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可就如莫老太爷说的那样,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太过熟悉亲近,莫静和对他的情感不会是君臣之间的忠心,这也注定了他不会如李睦一般仰视自己,自己把他扔到小寒庄那种地方以后,他更不可能依赖自己……
李睦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献上,要的只是木东初的垂怜和眷顾,百忙之中抽出点闲暇来顾念一下他,他就能觉得满足,而那个小混蛋呢,他也愿意把一切都给自己,可他要的是自己的心里,身下都只能有他一个人。
李睦是个力争上游的人,什么都要强,他的出身也不差,也能从小寒庄那种地方出来,如今又和皇帝好上了,要求的多一点也没什么,反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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