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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月问青山-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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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剑?什么凶剑?”白秋令脑中忽然闪回方才在村口老妪对他说的那句话,心头一跳,兀自说着:“沧海月明。。。沧海月明珠有泪!老人家说的可是珠泪剑?”
老妪不急不缓走到灶台边,把面团放进蒸锅,后又将盖子盖妥帖,沉声应道:“许是叫这个名吧,他亲娘得了疯病之前天天就念叨这句话,铸剑房那样热哦。。。背着个奶娃娃在那里铸剑,哐啷哐啷的,娃娃也哭,哭得太惨了。。。。。。
“我那傻闺女,耳根子软,一听隔壁娃娃哭,她就去哄啊抱啊,后来不是剑打出来了么。。。那人就没了,剩下个还不会走路的娃娃。”
老妪边说边抹眼泪,忽然眼睛一亮,转身一把抓了白秋令的手臂,手上的面粉沾他满臂都是,语调上扬,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剑,你是不是有办法救我女儿?!——你救救我女儿,救救她,我给你跪下,给你磕头!”
说着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白秋令来不及伸手去扶,便听得她以首叩地撞得声声闷响。
*
少年名叫宋初然,分明是十五六岁,看上去却瘦弱得像是只有十二三岁,这会儿手臂上挎了个篮子,装着热气腾腾的馒头在前面领路,白秋令一路跟在他后面。
一阵大雨把村里的路冲得坑坑洼洼,白秋令低头看着这身衣服下摆沾了泥水,上前一步手搭在宋初然肩上,将人整个拎了起来,足尖点地轻功飞到了平坦干净的地方。
“这是轻功吗?”宋初然落地后有些站不稳,白秋令伸手扶他一把,又听他说:“我要是会就好了,那我就能带我娘离开这里。”
“你娘杀了村里的人,你不怕她连你也杀?”白秋令问。
宋初然撇嘴:“哪有亲娘会杀儿子的,我娘才不是那种人!”
白秋令未置可否,跟着他继续朝前走。
“你这身衣服真好看,外面的人都这么穿吗?”宋初然反身问白秋令,双眸明朗,这才有了一个十五六岁少年该有的模样。
“这是。。。这是朋友相赠的,——我们外面?你从小到大都不曾出门吗?”
宋初然失望叹息道:“没有,我从小都在村里,我娘不让我出去,婆婆也不准我娘带我出去。”
“你何时得知你的身世?自小便知道?”白秋令问及此,宋初然面上一僵,支支吾吾躲躲闪闪不愿开口,脚下快了些,努努嘴告诉白秋令就在前面。
“前面”是一间破败的小木屋,在白秋令看来,那恐怕只能算个草棚,门窗都已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风吹过的时候那房檐便岌岌可危的样子,眼看着就要垮下来。
白秋令眉心紧锁,抬手剑柄指了指对面,疑惑道:“方才你说你娘就住在这里?”
宋初然紧咬下唇不说话,将那馒头放在屋外灶台上,半晌才点了点头。
他扯着白秋令的衣袖将人带到三十尺开外站着,声音低沉,悄声说:“我们走吧,等一下我娘自己会出来吃的。”
“你娘。。。。。。”白秋令侧身与宋初然面对面站着,半蹲下来仰头与他对视,唇角带了些笑容,温声道:“我能救你娘,但是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初然死气沉沉的眉目忽而有了精神,可那精神一闪而过后他又慢慢颔首盯着自己的鞋面,手指绞紧了破烂的衣袖。
他个子太小,一点不像十五六岁的少年,与那尤盛云比起来这身板是小了许多的。白秋令一手搭在他肩上,又轻声劝慰:“你与哥哥说,哥哥若是救不了,我们还能想办法。”
“婆婆说谁都救不了她了。。。她杀了这么多人,若是她清醒过来,也会自己杀了自己赎罪。。。”宋初然声音低沉呜咽,白秋令低头,恰好看到少年的泪落在地上,与那雨水一道溶进地里。
宋初然一岁时生母江玉烟便突发重疾身亡,死前拼命保留着最后的清醒,将他托付给了邻居好友,也就是后来他的养母。养母为了将他养大,青葱岁月里过了待嫁年华,便再也没媒人前来说媒,拉扯着一个孩子就这样直到现在。
养母家原是门槛都要被说媒提亲的人踏破的,可自从有了宋初然,一切就变了。
“婆婆说,要不是因为我,我娘也不会和心上人决裂,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宋初然回忆起儿时门前那些风言风语,哭得便更凶。
在他心中,养母文芷娟秀端庄,向来与人为善,连大声与人说话都不曾有过,只有那把凶剑才能让她变成这样。
可偏偏那把凶剑,是他自己找到的。
他抬手抹了把眼泪,又道:“后来我长大了,就有些人管不住嘴,天天说我是我娘捡来的,我原先不信,可后来我去问了我娘,我娘亲口告诉我。。。。。。我确实是她捡来的。
“我问她在哪里捡的我,我要去问我亲娘为什么把我扔了!”
“那你后来去找到你亲娘了吗?”白秋令将他领口正了正,看着他脏兮兮的脸,抬手为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然后宋初然就真的偷偷跑了出去。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不知往哪里才是出去的路,在周围的山林里转了一天一夜,听见文芷带了乡亲到处找他,情急之下钻进了一个空旷的山洞躲了起来。
他捂着嘴不敢大口喘气,等脚步声远了才站起来,偷偷摸摸到山洞口打探情况,没想到文芷根本没走,静静地站在山洞口,像是在等他似的,就那样望着山洞,满头的汗将她额前的碎发都润湿了。
宋初然见了人扭头就往山洞跑,闹出了动静,文芷拎了裙摆往里追,其他人都落在后面。
虽说宋初然从小在这山林间长大,什么难走的路他都走过,独独这山洞他没进来过,地上湿滑他毫无防备,一跤跌下去从那碎石中滚进了另一处洞穴。
他受了伤,整条手臂都在滴血,文芷吓得六神无主,撕了裙摆去缠他的手臂,他疼得大哭不止。
“我娘想给我包扎伤口,可——可突然有一把剑从我脚下飞起来把我撞开,我娘怕那剑伤了我,就扑过去拦,没想到。。。”
没想到那把藏在洞穴中的生了锈的珠泪,沉寂多年,一朝饮了宋初然的血,会突然苏醒发狂,伤了宋初然后又伤了文芷。
文芷徒手抓住那生锈的剑身,给宋初然争取了一条生路出来。她让宋初然跑,宋初然惊慌之下只能不回头地往外跑,外面的人听见里面巨大的声响,纷纷闯进来查看,宋初然不知道自己撞了多少个人,反正每撞到一个人,他就念叨“快跑”,等他们
全都从山洞里跑出来,里面的动静停了。
没有山石垮塌的声音,也没有了文芷撕心裂肺的呼喊。
“然后呢?你娘跑出来了吗?”白秋令见宋初然久久不说话,手又在他肩头拍了拍,宽慰道:“没关系,已经过去了,你——”
“然后我娘出来,拿着那把剑,将所有人都杀了,除了我。”
宋初然说完这话,抬头朝那黑黢黢的窗户望了一眼,哽咽着又说:“她差点也杀了我,但是每次她拿着剑要砍下来的时候,都让我快跑——我一路跑回村里,她也回村里,村里人死的死跑的跑,只有我和婆婆留了下来。”
白秋令心中震动,他站起身抿紧双唇,握紧清羽,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宋初然在他身后叫他,他停下来回头应道:“你先回家,和婆婆在家等着,哪里也不要去。”
“可是、可是——”宋初然突然高声惊呼,指着白秋令身后惊叫道:“哥哥小心!”
白秋令猛地侧身,躲过了身后飞来的利剑,他顺势翻身,整个人腾起来脚尖将那剑踢开,稳稳落到地上。
可利剑并没有因此停下攻势,转了一圈回到了文芷手中,剑身开始剧烈颤抖,白秋令侧耳听见嗡鸣,一转身清羽出鞘,持剑挡在了宋初然面前。
第四十章 清醒
他心中明了,若这真的是珠泪剑,那方才那一下便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宋初然。
彼时在云隐山上,他偶然得了一本剑集,上面粗略的记录了世间奇剑名剑的来历。虽那剑集记录得不十分清楚,但却明确的记载着珠泪是为杀心爱之人而生。
江玉烟铸成珠泪剑,自己来不及亲手杀了心爱之人便含恨离世,这珠泪剑恐是继承了她全部的怨气,眼下珠泪误将文芷错认成主人,定也是心中有怨气的。
文芷为了抚养宋初然终生未嫁,一己之力将他抚养成人,村里到处都是风言风语,即便她当真不怨,可珠泪在手,她本不怨便也怨气横生了。
宋初然呆若木鸡愣在原地,白秋令一边为他挡了那杂乱无章的挥砍,一边高声让他离开。文芷毫无武学功底,珠泪轻而易举便将她“控制”,她一招一式全是发泄,白秋令知道杀人并非她本意,一直是避让,从未还手。但也好在她不会武,应付起来也轻松许多。
“娘!娘我是然儿!”宋初然不肯走,站在原地冲文芷又哭又喊,白秋令无奈之下只得轻功掠过去将他整个人拎起来扔到一旁的草丛上,反身又抬剑挡了珠泪一剑。
两把剑碰撞哐啷一声,文芷握着剑急退几步倒在地上,宋初然见了不管不顾地就冲她扑了过去,跌跌撞撞将人死死抱在怀里。
白秋令立刻呵斥:“让开!她现在认不出你!”
“不!不会的!她前几次都认出我了!”宋初然话音未落,文芷已然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一眼腰上一双手臂,举起珠泪就要劈下去,白秋令推剑而出,将珠泪震开半分,堪堪擦着宋初然的肩砍下去,狠狠插进泥土中。
文芷一时拔不出剑来,白秋令看准时机将宋初然一掌拍开远离了战场,余光瞥见他又要上前,一剑扫过去在他面前的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冷声道:“你若不想你娘清醒之后后悔她亲手杀了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
宋初然怔怔望着远处披头散发的文芷,突然感觉一阵寒意向他袭来,他兀自说着什么,一边摇头一边后退,而后跌坐在地上,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声音颤抖自言自语道:“我。。。是我害了娘。。。”
“是你害了她!分明就是你害了她!”
“不是因为你她根本就不会这样!”
“对!文家的姑娘怎么会变成杀人狂魔。。。。。。”
“。。。。。。”
周遭嘈杂的“议论”声让宋初然精神恍惚,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几步,手胡乱挥舞着,嘴里念念有词:“不是我。。。。。。不是我!你们走开!走开!”
“宋初然!”白秋令大喝一声,宋初然却只顾着朝前走,他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走几步跌倒,复又站起来,继续失神地往前扑,这混乱的屋前像是多了一个发疯的人。
“啊!!!”文芷彻底失了控,五指抓起地上的珠泪时指甲都翻过来,指尖血肉模糊,可她已然感觉不到痛似的,一瞬间爆发出来骇人的速度一剑刺向宋初然。
白秋令来不及上前,落云出袖缠住文芷的腰身,硬是将人拉得后退几步。宋初然吓坏了,跌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一双眼睛瞪圆了隐在凌乱的头发后面,哆嗦着喊了好几声“娘”。
落云袖将文芷缠住,文芷几声咆哮,而后像是筋疲力尽,手一松,哐啷一声那珠泪便落在了地上。她望着面前只隔了两步的自己十五岁的养子,忽而捂住脸跪在地上,肩头耸动泣不成声。
她像是清醒了,但白秋令不敢掉以轻心,死死拽着手中的白色绢布,看了眼地上的珠泪,道:“宋初然,退后。”
宋初然置若罔闻,一手扒开面前
的头发,随即双手撑地跪爬两步凑到了文芷面前。白秋令心如擂鼓,正欲上前阻止,却见文芷突然将宋初然紧紧抱在了怀里。
“然儿!”
她抱着宋初然放声大哭,那哭声惊飞了停在树上的几只山雀,这样令人动容的场景,白秋令却还是忧心不已。文芷这样的清醒必然是短暂的,他只听说了珠泪剑的来历,对如何化解这种羁绊却是毫不知情,这母子二人挨不过回云隐山的漫漫长路,恐注定是悲剧。
“娘!娘我在,然儿在!”宋初然死死抓着她后背的衣裳,啜泣道:“娘你好了吗?你好了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文芷悄悄用力推开宋初然,声音哽咽不已,一句话难以说得完整,她勉强自己保持镇定,做了很多次深呼吸,才颤颤巍巍开口:“听我说然儿,娘好、好不了了。。。你要好好照顾婆婆,等你爹回来,别怪你娘亲,她。。。。。。咳、咳咳!她也是被逼无奈,这把剑——这把剑不能留!这是个祸害。。。。。。娘也是个祸害!”
她猛地将珠泪抓起来,看上去痛苦万分,一把将宋初然推开。
白秋令见此情形暗道不好,匆忙向前一步,另一边落云袖将将从袖中急速而出,可珠泪那锋利的剑锋已然划开了文芷的脖颈,一瞬间鲜血喷涌,四溅开来。
宋初然错愕不已,面上染了文芷温热的血,他来不及大声呼喊,那珠泪剑便又再次失控。
珠泪一声悲鸣,最后的挣扎一般,爆发出更大的力量毫不犹豫地刺向宋初然,白秋令飞身上前一把将那失控的宝剑抓在了手里,随着它上下翻飞几圈,在这小院周围的一圈老树上留下了一道道划痕。
他不敢放松警惕,又催动内力不断往剑中注入真气,珠泪在他手中挣扎片刻终于有了冷静下来的趋势。
宋初然的啜泣一直在白秋令耳边回响,他将珠泪制服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母子也只能扼腕叹息,心中所想的是若是他早些来寻到珠泪,或许这令人肝肠寸断的一幕就不会发生。
许是见两人久久未归,那年迈的老妪也拄着拐杖赶来,看到自己的女儿倒在血泊之中, 她万分悲痛尖叫一声,扔了手中拐杖将宋初然推开,绝望地悲号着抱起了文芷尚有余温的身体。
她本就嘶哑的声音在这山谷中回响,抱着文芷不愿松手,忽而她愤恨地望向跌坐在一边的宋初然,咬牙道:“你这颗灾星!为什么不是你去死?!”
“老人家——”白秋令觉得这样的话让一个十五岁的孩童听了,实在是伤人,上前一步想劝慰,没想到那白发苍苍的老人突然站起来猛地也推了他一把,骂道:“我好心劝你走!你不走。。。现在你把我的阿芷害死了!你们都去死!!把阿芷还给我!!!”
白秋令一咬牙,轻功掠过去将宋初然从地上拎起来,低头看他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不顾他的挣扎足尖点地将人带离了小院。
他要将宋初然带走,宋初然不肯,一路上又踢又打,不惜破口大骂,可他权当没听到,一口气将人带回了他跌下山崖的地方才停下。
宋初然一落地便往回跑,白秋令欲追,却突然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低声呵道:“你若是现在回去!是想将你婆婆气死?!”
“可我娘还在那里!”宋初然反驳道。
“那是她女儿——”白秋令话音未落便迅速抬手封了两个穴位,而后坐在地上闭目凝神打坐,他察觉自己呼吸不对,真气游走身上大穴,平复下来后又低声道:“你亲娘和养母都因珠泪剑而死,不是因为你,别人说的都不算数。”
宋初然久久的沉默,而后颓然地靠在树下,捂住脸小声啜泣,断
断续续道:“我娘让我等我爹回来。。。可是当初我娘亲都没能等到他,我恨他。。。”
“你爹许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苦衷。。。唔!”白秋令话未说完,捂住心口险些吐出一口血来,宋初然未察觉他的异样,仍在一旁自顾自地说着什么,而那些话传进白秋令耳边像是都被揉碎了一样,字不成句,言不达意。
他突然听不懂宋初然的话,耳边嗡嗡作响,脑海中全是杀意——可他到底想杀谁?每每有一点头绪,那名字就在他眼前破碎,取而代之地便是那刀山火海中提着剑走出来的自己。
他看见清羽剑身染血,却始终不知自己杀了谁。
宋初然讲了很久的话,白秋令也花了很长时间才稍稍冷静下来。他睁开眼睛,感觉自己眼眶都发烫,手中的珠泪蠢蠢欲动,只得又将穴位封了一道,为宋初然争取些逃命的时间——他体内怒火涌动,岩浆一样翻滚着吞噬他的理智,这种将要失控的感觉让他感到恐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宋初然,快。。。快走!”
宋初然坐在树下发愣,看他满头是汗,小心翼翼问道:“大侠你。。。你怎么了?”
白秋令已用了七成功力来克制内心的杀意,珠泪的嗡鸣声越来越大,他偏过头看一眼手边的宝剑,心下有了几分计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宋初然:“此剑。。。是你娘亲所铸。。。。。。你可知你娘亲为何铸剑?”
宋初然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抬手抹了脸上的眼泪,声音颤抖着讲述了一个他从众人口中拼凑出来的故事。
珠泪剑主江玉烟在铸成珠泪之前还铸了一把剑,名唤玉烟。玉烟剑是为心爱之人而生,它忠诚,报恩,剑身坚硬无比,为保护玉烟剑主锻造,任凭外力作用都不会折断,而这玉烟剑主不是别人,正是宋初然的生父宋迁。
江玉烟来自碧心门,也是江湖之中擅铸剑擅剑术的门派之一,她本应该继承父亲的衣钵执掌碧心门,不料她一次受伤偶遇宋迁搭救,从此一片芳心暗许,两人坠入爱河,慢慢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宋迁不过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武功并非一等一,旁人眼中他是无论如何都配不上江玉烟,可江玉烟还是为了他叛逃了碧心门。
江玉烟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遇上宋迁后才懂这人世间还有爱。她满心欢喜,以为有了爱的自己的一生终于圆满了,宋迁突然又不这么想了。
宋迁想去参军,去建功立业,他与江玉烟约定三年后必定归家,让新婚妻子等他三年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江玉烟不想与他分开,告诉他自己已经怀有身孕,说她都能放下一切与他住到这山林中,其他的便通通不在乎。
——她不在乎,宋迁却在乎。两人成亲后大家都不看好这桩婚事,宋迁想建功立业无非就是要真正与江玉烟“相配”,他努力说服了江玉烟,终于在一个浓雾笼罩的早晨背上行囊出发了。
宋迁带着江玉烟亲手为他打造的玉烟剑踏上漫漫征途,越走越远,像是全然忘了身后还有人在等他,也忘了他曾经给未出世的儿子起名宋初然,甚至江玉烟书信与他说起将要临盆,他才猛然清醒自己有个儿子。
可他已经深入敌营,难以全身而退,跟随大军与敌方对峙周旋了一年多,才真正拿到“军功”,可以短暂地回乡探亲。
他大概想不到,苦等她两年的江玉烟,早就在他杳无音信的那八个月时间里变成了另一个人。
江玉烟怀着宋初然的最后两个月,便开始铸珠泪剑。她本就是个没有耐心的人,碧心门内斗严重,尔虞我诈是她从小便经历的事,她向来没有安全感,而宋迁不顾怀有身孕的她说走便走,就像是将她从泥潭拉起而后又推下深渊。
她恨自己不能斩情绝爱,更恨丈夫如此决绝,生下宋初然后她重疾缠身,恐自己时日无多无法铸成珠泪,便以宋初然的血喂剑。
宋初然身上流血宋迁的血,终将满含怨气的珠泪铸出。
珠泪是为杀心爱之人而生,剑一旦被鲜血开锋,就只有用珠泪剑刺入玉烟剑主的身体,珠泪毁了玉烟才会罢休。
有人曾见江玉烟死前像疯了一样和珠泪剑说话。她问珠泪:你知不知道谁成就了你?
珠泪只是一把剑,它自然是无法回答江玉烟这饱含血泪的一问。江玉烟便又告诉珠泪,是他成就了我,又一手毁了我,你身上流淌着他的血液,你应该也去毁灭玉烟,毁灭我。
珠泪饮了宋初然的血被彻底唤醒,到了白秋令的手中,羁绊无解,白秋令无法控制自己,心中杀意四起。听宋初然讲完这个故事,他仍是强装镇定在原地打坐,心下却已涌起滔天怒火。
他像是五感尽失,脑子得了空,终于想起来一直想杀的人是谁。
那人一身飘飘白衣在林中与他相遇,缠着他从北到南不知疲倦,在阴暗的地牢里吻他,邀他一起站在整个武林的对立面,轻描淡写便讲出“喜欢”二字,拥他入怀与他唇齿相缠,却一次又一次骗他,告诉他这一切只因他喜欢好看的事物,而后若无其事地出入风月之地,拥美人在怀。
——这世间“好看”的人千千万万,他还是做不了最好看的一个。
第四十一章 心爱
白秋令理智残存,待宋初然离开之后,一刻不敢耽误地朝着他指的方向赶路离开这山崖底下,眼下他别无他法只有赶回云隐山寻求司言的帮助。
他不能杀了唐昀。
发现自己对唐昀起了杀心之后,他万分警惕地在那溪水边试过以清羽之力毁了珠泪剑,却是徒劳。
珠泪剑与玉烟剑一样坚不可摧,想必江玉烟定要两剑相杀一剑销毁才肯罢休,所以铸珠泪剑之时便刻意铸得比玉烟剑坚固许多,清羽与之相抗衡几百个回合,始终无法破坏其分毫。
不仅如此,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受控制,耳边全是唐昀的声音,眼神虚晃而过的也是一袭白衣手持折扇的模样,他甚至看不清脚下的路,为了保持清醒,他又一剑划开了掌心那疤痕,一时间痛得虚汗直流。
他没走出去多远,便撑着剑在山林中休息,大口喘着气,汗水将他衣襟浸湿,从额头滑落到睫毛上,随着他眼皮颤动又滚到脸颊上来。
起初每次他从唐昀视线中逃跑,都不希望那人太快找到他,因他实在不习惯与人作伴——眼下他在珠泪剑的控制之下发现唐昀成了他想杀的“心爱之人”,便更不希望被他找到。
可唐昀每次都能找到他,这次也无例外。
抬头在天旋地转中看到远远地有一白衣人向他奔来,他瞬间清醒,刹那间清羽出鞘以雷霆万钧之势插进那人面前的土里,拦住了那匆忙轻快的脚步。
“秋秋!”
刚才有一瞬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却在那人一声轻唤中慢慢感受到了真实的绝望。
唐昀忽然被清羽阻了去路,看着令他朝思暮想忧心不已的人就站在面前,不管不顾绕开清羽就要继续朝前。
刚踏出去一步,白秋令便以落云袖卷了清羽重新横剑在他面前。他以为那人还生着气,就将背上两把剑拿在手里手伸出去,急急解释道:“秋秋,此前是我的不对,那日在锁月楼我是有事要办,没有事先与你说清楚,也不该欺骗于你,你若是气消了便站在那里不要动,我过来找你。”
“——站住!”白秋令已是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行为,眼看唐昀还在靠近,他几乎把舌尖咬破才能保持清醒,背过身去声音低哑道:“不要再靠过来了!”
“秋秋,我说喜欢你是真,与你亲密也是真,我若是有半分假话,今日便葬身此处绝无后悔!”唐昀找了他两天,路上遇事耽误还以为这人早就离开了,能在此处相遇他不甚欢喜,已下了决心一定要将人哄回去。
发完毒誓,他脚下再往前一步,又轻声唤白秋令:“秋秋,你可信我?”
白秋令心中天人交战,手持珠泪全身颤抖着,听身后之人说着那告白的话,爱意与恨意共生,像是被万剑穿了心,万分煎熬。
他颔首握紧珠泪,汗水大滴大滴落进泥土中,克制着低声道:“。。。。。。我信你句句是真,不必发此毒誓,——你快走!”
此话一出唐昀终于察觉了他的不对劲,脚下一滞试探问道:“秋秋可是受了伤?”
白秋令像是突然被拽回了地牢那夜,唐昀体内余毒未清大穴被封,危急之时还在问他是否受伤。
眼下这句话再说一遍,他真的信了他每句话。
真是真,假也是真,他宁愿相信唐昀说喜欢是真,说愿意葬身此地以表衷情也是真。
可他也是真的再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情感,不断滋养着那刻骨的恨意,迫使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他终于“愿意”转身与唐昀面对面,一字一句缓缓道:“离开这里。”
他说着驱赶的话,却握着珠泪慢慢朝唐昀走去,那坚固锋利的剑
在地上拉出笔直的剑痕。
唐昀看到白秋令朝自己走来,下意识便抬手想要抱他,向前面眉心紧锁的人伸出手,忽而看到脚边一路滴过来殷红的新鲜血液,随即也看到他手心的伤口。
那伤口想来应该是痊愈了,且疤痕也在日渐淡化,眼下怎的又成了一道新鲜的伤。
他迎着白秋令上前一步,却将白秋令逼停下来,大步跨过去离他不过一脚的距离,抓起他的手腕,问道:“这可是跌下来受的伤?”
白秋令全身颤抖,沉默不语,一手抬起来压在唐昀的手腕上往下按,脚尖微微踮起往后退了半步。
唐昀于是追问:“发生什么事了?”
空中又落下雨来,打在树叶上劈啪作响。
白秋令眉心渐渐舒展开,面上没什么表情,他重重呼吸一次平静道:“你先走,好不好?”
唐昀抬起手,广袖挡住落在白秋令眉目的雨水,忽然温柔笑了笑,道:“我既找到你了,又怎会轻易离开?”
白秋令脊背一僵,也苦笑:“我生来衣食无忧,得一良师倾囊相授,得清羽宝剑无双剑术,得兄嫂待我如亲子,——也得阁主错爱,可如今自己惹下祸端,断不能再连累他人。”
随着话音落下,他慢慢举起手中珠泪向空中一掷,偏过头见那宝剑直直插在一旁,又轻巧地翻转手腕挣开唐昀的手,一点一点将全身内力汇聚在手中。
他只看到唐昀内心紧锁双唇开合,并不能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兀自地接连点下几处穴位。待他满头大汗点到第五穴,唐昀终于再次一把抓了他两个手腕,急迫问道:“你做什么!”
“废了这一身武功。。。。。。”
唐昀扔了手中剑,将他刚才点下的穴又解了,怒道:“好端端的你废什么武功!”
“我手中拿的是珠泪剑,——你松手,我若是彻底失控,会。。。。。。”
“会如何?”
“。。。。。。我会杀了你!我会拼尽全力与你一战,然后杀了你。”
唐昀一怔,但手还死死钳住白秋令的手腕,听他犹豫再三说出来还是一句充满杀意的话,疑惑不解下意识便反问:“你为何会失控?”
“因为珠泪——”
白秋令刚开口,便咬着牙齿生生将剩下的话嚼进嘴里咽了回去,他只觉全身都痛,手心那处痛得麻木了,温热的液体一直顺着他指尖往下滴,啪嗒啪嗒,轻轻缓缓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唐昀看到他眼底腾升的陌生又熟悉的渴望和恐惧,手指慢慢攀上他的手臂,追问道:“珠泪,怎么了?”
因为珠泪剑主会亲手杀了心爱之人,会不计一切代价毁了自己所爱的一切,——因为我可能已经爱上你,让珠泪有了可乘之机。
白秋令内心煎熬,自知这样的话一旦开口便是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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