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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权臣-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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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伶舟听他问话,蹙了蹙眉,心中有些犯难,他好不容易把自己挪到了门口,这会又要他重新挪回房里去取纸笔,这实在太折腾人了。
  李往昔见他不答,以为他心气高傲,不屑与自己对话,心中便也有些不悦,态度便轻慢了不少:“我说,你不答话,我怎知你是男是女?”
  原来是在纠结这个问题么?伶舟心下嗤笑,然后微微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颈间露出的浅浅喉结。
  “原来是位公子。”李往昔咕哝了一声,心下有些怅然,拥有如此绝尘美貌的,竟然是名男子,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但同时,他心底的那一丝怜香惜玉也顷刻间荡然无存,说话越发没了顾忌,心中的不悦也就明明白白摆在了脸上:“我说这位公子,我连问两句话,你都不愿开口,是瞧不起我李往昔,不屑与我交谈么?”
  伶舟又轻轻蹙了蹙眉,他昨晚第一次见到李往昔,初步印象便不算太好,而今见他自视甚高,言语间咄咄逼人的架势,心中越发反感,若不是碍于自己无法开口说话,他还真不介意好好将此人奚落一顿。
  
  “伶舟,你怎么起来了?”
  韶宁和的声音徐徐传了过来,伶舟转头看去,韶宁和不知何时已经踏出了卧房,一边往身上披着外衣,一边朝两人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外头风凉,你身体还未康复,就不要出来吹冷风了,有什么需要,你写在纸上,我让万木给你拿。”
  伶舟点了点头,懒得再看那李往昔一眼,便自进去了。
  韶宁和这才将目光投向李往昔,脸上堆出了谦恭的笑容:“李议郎,伶舟前阵子伤到了嗓子,暂时无法开口说话,怠慢之处,还请李议郎见谅。”
  李往昔一怔:“不能说话吗?”随即他自嘲地笑了笑,拱手道,“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小题大做了,对不住,对不住。”
  此时万木已将两人的早点端了上来,韶宁和便邀请李往昔一同用饭。
  李往昔一颗心还挂在方才那个白衣少年身上,低声问道:“韶议郎,这伶舟……是你什么人呐?”
  “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弟。”韶宁和道,“暂时托在我这里养伤而已。”
  一旁的万木默默看了韶宁和一眼,心中感叹自家少爷功力见长,说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过少爷为什么谎称伶舟是他表弟呢,万木有些想不明白。
  趁着两人吃饭的档儿,万木取了些银两出来,对韶宁和道:“少爷,这是您昨晚欠了李议郎的银两。”
  韶宁和一拍额头道:“瞧我这记性,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李议郎,昨晚还得多谢你慷慨解囊,这银子得还你。”
  李往昔笑着推托:“不过是区区几两银子罢了,韶议郎太见外了。”
  “该还的,该还的。”韶宁和不由分说将银子塞入李往昔手中。
  李往昔也便不再推辞,一边收了银子,一边口中说道:“韶议郎你真是太客气了,不过你这个朋友,我李某交定了。往后若有什么疑难之处,你尽管跟我说。”
  韶宁和自然是一再称谢。
  
  吃过饭之后,韶宁和打算应邀跟着李往昔出去转转。临行前,他看见伶舟倚在廊柱下,朝他招手。
  “怎么了?”韶宁和走过去低声问道。
  伶舟默默塞给他一张纸条。
  韶宁和打开看了看,见纸上写道:“无事献殷勤,你要多留个心眼。”
  他眉心轻轻一蹙,略有所思地看了伶舟一眼,然后将纸条揉碎,朝伶舟笑了笑:“我会注意的,你放心吧。”
  待韶宁和与李往昔离开之后,万木望着大门由衷感叹:“这李议郎啊,真是个热心肠的大好人。少爷刚到繁京,便能交上李议郎如此仗义的朋友,真是福气。看来以后我可以少替少爷操点心了。”
  伶舟一边喝着粥,一边递给他一张纸条:“你家少爷比你聪明,我也可以少替他操点心了。”
  万木盯着那纸条看了半晌,丈二摸不着头脑:“伶舟,这话啥意思啊?”
  伶舟笑着摇了摇头,留下空碗,挪回房里睡回笼觉去了。

  第八章
  
  此后的两个多月,韶宁和与李往昔一直走得很近,但基本上每次都是李往昔主动来找韶宁和,韶宁和倒也不推拒,不愠不火地维持着两人的友谊。
  期间他们一起参加过议郎阁召开的几次议事会,这些会议一般由光禄大夫、太中大夫、中散大夫和谏议大夫四人轮流主持,针对当下时局存在的弊病讨论解决之道,然后将众人的意见汇总起来上呈给皇帝。
  李往昔一直是议郎中表现比较活跃的一个,经常会突发奇想地提出一些有建设性的想法,被采纳的几率也比较高。
  相反,韶宁和在此类场合往往显得比较沉默,即便被点名询问意见,他也都是人云亦云地附和,久而久之,便不再有人过问他的意见了。
  因为李往昔和韶宁和年纪相仿的缘故,议郎阁众人私下里就免不了拿两人进行比较,他们一致认为,李往昔头脑比较灵活,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展露才华、破格重用;韶宁和则资质平庸,毫无建树,如果再不做出点成绩出来,恐怕就要一辈子呆在这小小议郎的位置上了。
  这些评论,自然会断断续续地传入当事人耳中。
  李往昔每次听到这样的传言,都会露出义愤填膺的神色,拍着韶宁和的肩膀道:“别听他们胡言乱语,宁和,你要争点气,拿出你的实力,让他们刮目相看!”
  韶宁和却只是无所谓地笑一笑,不予辩解,也不予否认。
  
  这段时间,伶舟也没闲着,他一直按照大夫开的方子坚持喝药,身上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之后,他便闲不住地经常在院子里走动,加强身体的锻炼。
  同时他的嗓子也渐渐能发声了,基本能与人进行正常的交流,只不过声音听起来比普通人要沙哑一些。而这种沙哑的声线,配上他那张漂亮的脸蛋,非但没有丝毫违和感,反而冲淡了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柔媚之气。
  到了六月初,伶舟身子已经大好,于是向韶宁和主仆二人辞行,决定去寻访自己在繁京的所谓的“远亲”。
  万木不太放心地问:“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吗?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去?”
  “不用,”伶舟摆手道,“你还是在家伺候少爷吧。”
  韶宁和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不用?知道在哪一带么,我让万木送你过去。”
  “确切的位置我也不清楚,也不一定马上就能找到。”伶舟答得有些谨慎。
  万木这段时间和伶舟相处,已经拿他当自己弟弟看待了,生怕他在外头吃苦,于是道:“若是一时找不到,就不要在外面瞎转悠,先回家里来,我们从长计议。”
  他说完,想起自己还有个主子,于是冲韶宁和讨好地笑:“是吧,少爷?”
  “嗯。”韶宁和端着架子闷哼。
  
  第二日上午,伶舟告别主仆二人,揣了万木为他准备的干粮便出门去了。
  他徒步来到丞相府门口,发现时间有点早,大门紧闭,门口只站了两名家丁。但是他知道,在这一道门之后,才是守卫森严的重地。
  伶舟没敢直接上去敲门,闻守绎向来十分注重自己的生活隐私和生命安全,偌大一个丞相府,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像伶舟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少年,没有丞相大人的首肯,自然是不能随便进入这道门的。
  所以,如何才能顺利见到闻守绎本人,这是首先要解决的一个大难题。
  他站在大门外苦思冥想了片刻,才觉出自己刚刚复原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于是挨着附近的一棵大树,抱着干粮蹲下来,皱着眉继续思考。
  不多时,一名家丁往这边走了过来,动作粗鲁地踢踢他的脚,吆喝道:“喂,小叫花子,别在这儿蹲着。”
  伶舟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心想你他妈才是叫花子。
  那家丁见他不做声也不动弹,以为他听不懂,于是拔高了音量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可是当朝丞相大人的府邸,你蹲这门口算是怎么回事,想给自己脸上贴金吗?”
  伶舟暗暗咬牙,看家狗居然也敢这么跟他吠。无奈他现在换了个身体,什么也不是,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伶舟看看自己瘦削单薄的身子,再对比那家丁五大三粗的块头,默默催眠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然后他堆起笑脸道:“这位大哥,能帮个忙么?”
  家丁刚想开口拒绝,忽觉怀中有异物,低头一看,却是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锭银子。
  再度抬头时,家丁看他的脸色便和蔼了许多,一边不动声色地将银子藏入腰带中,一边问道:“要我帮你什么忙?”
  “能否……帮我将这封信,呈给丞相大人,就说,他的一位故友求见。”伶舟说着,将事先写好的信递了过去。
  家丁狐疑地看了看那封信,发现信口未封。他抬了抬眉梢,便当着伶舟的面将信笺打开来看。信中寥寥几句,表达了一个多年旧识对丞相大人的仰慕之意,希望能见面一叙。
  寻常人看不出其中奥妙,但只有闻守绎自己知道,这其实是一封密信,按照特定的顺序将其中几个字挑出来重新排列组合,便是一道暗语。
  其实暗语的内容也不重要,关键在于那暗语本身。伶舟相信,只要闻守绎看见了这封信,必定能引起足够的重视,赴约与他相见。
  因为这种暗语的创始者,便是闻守绎本人,而使用过这种暗语的人,少之又少,一般都是闻守绎视为心腹之人。
  那家丁拿着信笺瞧了半晌,瞧不出什么名堂,再看伶舟的小身板,实在不像是什么居心叵测的危险人物,于是他丢下一句“在外头等着罢”,便揣了信封进去了。
  
  这一日,伶舟在丞相府外,从上午一直等到傍晚,也不见那家丁传出什么口讯,更未能得见闻守绎本人。
  直到月上梢头,他才最终确定,这一次求见计划,算是宣告失败了。
  伶舟仔细回想起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刚坐上丞相之位不久,前来巴结的远亲近邻不计其数,稍微有点沾亲带故的都自称是他的旧识,搞得他烦不胜烦。
  于是他立下一道规矩,所有求见之人的拜帖必须先经过管家之手,由管家进行初步筛选之后,再将重要人物的拜帖呈给他。
  于是像伶舟这种自称“丞相故交”却身份可疑的无名小辈所递的拜帖,只怕早就被当做是欺名盗世之徒给草率过滤掉了,所以他的那份信,根本没有真正送达闻守绎手中。
  “哎,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伶舟踏着月色,啃着干粮,憔悴而落魄地离开了丞相府。
  走着走着,天空中开始乌云密布,月光渐渐遁去,紧接着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伶舟出门前没有带伞,此刻更是无处躲雨。于是他垂手站在雨中,自暴自弃地想,一个人一旦走起了霉运,果真是事事倒霉,无一例外。

  第九章
  
  六月的天气,虽然气温已经升高,但夜间淋雨之后,被风一吹,还是会掀起阵阵凉意。
  伶舟被一阵风吹得接连打了几个哆嗦之后,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却突然变得清明起来,思维也渐渐活跃了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就算他今日顺利见到了闻守绎,那么接下来,他又该如何取信于对方?
  毕竟死后重生、灵魂附体这种事情,听起来就已经非常诡异了,更何况现在闻守绎本人还活在世上,他一个两年后飘回来的孤魂野鬼,怎么看都是个冒牌货,他凭什么让闻守绎相信自己的话呢?
  再退一步想,就算闻守绎相信了他的身份,相信两年后会有人对他下毒手,那又怎么样呢?他不知道凶手是谁,也不知道幕后主使者的身份,这让闻守绎如何防范?
  更何况,当闻守绎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受到威胁之后,必定会采取行动进行自保,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日后的种种事件,皆有可能会因为他的这一举动而产生变化,变得不可预测、不可掌控。如此一来,对他、对闻守绎而言,究竟是福是祸,只怕就很难预料得到了。
  伶舟在雨中慢慢踱步,心中思忖着,与其让事态失控,倒不如自己先按兵不动,躲在暗处静静观望,查找线索。如此一来,他至少能比敌人先一步掌握主动权。
  
  这一日的晚饭,韶宁和主仆二人相对而坐,总觉得有些寂寞。
  “也不知伶舟找着他亲戚没有,”万木忧愁地看了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又开始唠叨开了,“出门的时候忘了让他带把伞了,不知他淋着雨没有。他那身子骨太弱,才刚见好一些,万一又受了风寒,岂不是……”
  “万木。”韶宁和打断了他的碎碎念。
  “啊?”万木回过神来,不明所以地看向韶宁和。
  “食不言,寝不语。”韶宁和低着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哦。”万木察觉到主子心情不太好,但又弄不明白他为什么心情不好,但是他知道,韶宁和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喜欢别人在他耳边聒噪,于是他只好讪讪闭了嘴,一心一意扒饭去了。
  韶宁和似乎胃口不佳,吃了一半便搁了碗筷,缓缓踱至门廊上,望着屋外的雨夜怔怔出神。
  就在此时,宅院的大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只见全身湿透的伶舟脚步蹒跚地推门而入,却在望见廊下立着的韶宁和时,堪堪停住了脚步。
  韶宁和乍见伶舟,先是一怔,随即他快步朝伶舟走了过去,一把拽了伶舟的手,将他带回廊下。
  “怎么湿成了这样?”韶宁和蹙着眉低声问道。
  伶舟低着头没有说话。
  韶宁和仔细瞧了瞧,发现他一直在打冷战,一张脸白得吓人,原本束起的头发早已披散下来,贴着脸颊的发梢还在不断滴水。
  此时听见门外动静的万木正探出头来看究竟,不待他开口,韶宁和便道:“万木,去打盆热水来,再帮伶舟找件干净的衣服。”
  “哎哎。”万木应声而去。
  韶宁和见伶舟抖得厉害,便拉着他进了屋,随手扯了一件外衫给他披上:“先忍忍,一会洗了热水澡,再换件干净的衣服,躺床上睡一觉就好了。”
  伶舟一边抖,一边默默点头。
  韶宁和盯着他瞧,试探着问:“亲戚……没找着?”
  伶舟抬头看了韶宁和一眼,又低下头去:“死了。”
  “什么?”韶宁和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们……都死了,不在了。”伶舟说着,眼圈一红,便淌下泪来。
  韶宁和叹了口气,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安抚道:“不要难过,如果实在无处可去,便把这里当作是你自己的家吧,我和万木都会拿你当亲人看待的。”
  这一瞬间,伶舟恍惚闻到韶宁和身上有一种清浅的甘草香味,若有似无、触不可及,却让他沉迷其中不可自拔,险些忘记自己不过是在做戏。
  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伶舟被自己的反应惊了一下,站在原地半晌没能动弹。
  韶宁和见他没有说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觉得有些烫手。
  “看来发烧是免不了了。”他低声咕哝着,然后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万木——”
  但万木在厨房中烧水,没听见。
  韶宁和想起万木也在忙,于是回头对伶舟道:“你若是冷,就先把被子盖在身上,我去给你找大夫。”
  伶舟出其不意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韶宁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怎么了?”
  “太……太晚了。”伶舟嗓音低哑,“明天吧。我……睡一觉就好。”
  “不行,”韶宁和板着脸道,“都烧成这样了,怎么能拖着?你身子骨原本就弱,再这样烧下去,容易落下病根。”
   伶舟仍是揪着他的衣袖不放:“现在……雨很大,等雨停了再……”
  “别为我担心,我有伞呢。”韶宁和微笑着摸了摸伶舟的头发,然后便带上伞出门去了。
  伶舟怔怔站在原地,目送韶宁和的身影消失在院外。
  然后,他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这个地方感觉有些鼓胀,又有些酸涩,还带了点彷徨和不知所措。
  他知道,这是心动的先兆,然而这心动的感觉出现得太过突兀,让人猝不及防。
  想他踏入官场十余载,一直小心谨慎地隐瞒着自己的性向,虽不忌讳出入风月之地,却始终保持着清心寡欲的状态,不曾为谁动过真心。
  哪想重生为伶舟之后,他的定力急剧退化,竟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便莫名奇妙地栽进了韶宁和的温柔陷阱。
  伶舟心里很清楚,这个男人不但比他小了十岁,而且还是韶甘柏的儿子,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抹灭的杀父之仇。更可悲的是,韶宁和明显对男人没意思。
  伶舟皱着眉,按住自己烧得滚烫的额头喃喃自语:“闻守绎,不要胡思乱想,这只是一时的错觉而已。等烧退了之后,幻觉就会自动消失的……对,一定会消失的……”

  这天晚上,伶舟果然不可避免地发起烧来,喝了大夫开的药之后,依然昏迷不醒,梦呓不断。
  这样的高烧接连持续了三天三夜,才终于渐渐回落到正常人的体温。也许是前几日烧得狠了的缘故,精神气消耗过大,伶舟又被打回到以前病恹恹的模样,下不了床,也吃不下饭。
  这一场病可把万木给心疼坏了,当着伶舟的面直嚷嚷:“之前就不该让伶舟一个人去寻什么亲戚,现在倒好,亲戚没寻着,倒把伶舟的身子又折腾坏了,以后绝对不能再让伶舟独自出门!”
  伶舟歪在床上,喝着苦了吧唧的汤药,无奈地呷了呷嘴,心想这下可好,原本只是为了找个长久的栖身之地,才演了这样一出苦情戏,结果却弄巧成拙地把自己给软禁了么?

  第十章
  
  伶舟病了三天,万木便伺候了他三天。
  这期间,韶宁和居然也一直呆在宅院中不曾离开。大部分时间,他都习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偶尔也会拿着书到伶舟房里看,一边看书,一边听伶舟被万木用各种各样的苦药折磨得直抱怨,也算是一种乐趣。
  到了第四日,万木终于忍不住问他:“少爷,这些日子您都不用出门的吗?”
  “嗯,最近没有什么公务要忙。”韶宁和一边翻着书,一边心不在焉地说。
  “好几天不见李议郎来我们这儿窜门了,你们……吵架了?”万木终于问出了心中的隐忧。
  韶宁和抬眼看了看他:“没有的事,只不过他最近比较忙而已。”
  “他忙什么?”
  “忙公务啊。”
  万木怔住了,一脸严肃地看着韶宁和:“少爷。”
  “唔?”
  “为什么您和李议郎同为议郎,他忙于公务的时候,您却只能在家无聊看书打发时间?”
  伶舟一碗药喝到一半,微微顿住,看了看万木,又看了看韶宁和。他心里有点替韶宁和感到悲哀,这主子当得实在太失败了,居然沦落到被自家小厮教训的地步。
  终于,韶宁和放下了手中的书,抬头正色望着万木:“你以为我在偷懒?”
  “……没有。”万木不敢与主子对视,气势瞬间低了下去。
  “或许是我忘记告诉你了,现在李往昔已经不是议郎职务了,他被升官了。”
  “什么?”万木吃了一惊,好奇地问,“他现在是个什么官?”
  “光禄丞。”
  万木一脸迷惘:“光禄丞是个什么官啊?”
  “光禄勋的二把手,”韶宁和解释道,“低位仅次于光禄卿。”
  万木渐渐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低位仅次于光禄卿究竟是个什么概念,但仅是听到这“二把手”,就足够他吃惊的了。
  “原来是他……”一旁的伶舟突然一脸想起什么的表情,拍着脑门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韶宁和转过头去看他。
  “哦,没什么。”伶舟又端起药碗假装喝药。
  “要把汤汁全部喝完,不准浪费。”万木惊讶之余还不忘监督伶舟喝药。
  “知道了。”伶舟无奈地叹气。
  于是万木继续刚才的话题:“可是少爷,为什么这李议郎……不是,李……大人会升官升得这么快?”
  “因为他前阵子给皇上出了个好点子,皇上一高兴,就给他升官了。”韶宁和说得轻描淡写。
  但是伶舟心里清楚,韶宁和这话,也就随便打发万木罢了,事情的经过,完全不似他说得这般简单。
  伶舟之前只是觉得李往昔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如今听到“光禄丞”三个字的时候,终于将现实与自己的记忆挂上了钩。
  
  李往昔此人,前世的闻守绎并未亲眼见过——或者确切地说,也许在朝堂上碰过面,但却从未交谈过——是以印象并不深刻,但这个名字,却是听成帝提起过几次的。
  也就是在两年前的这个初夏时节,亲政快满一年的成帝,想要在文治方面做出点成绩来,但又觉得朝中治国人才太少,敢于提出谏言的大臣更是少之又少,甚至有些官吏抱着安于现状的心态,碌碌无为,得过且过。
  为了鼓励大家进谏,成帝的智囊团提出了很多激励政策,但久久无人响应。这在一定程度上打击了成帝的积极性,让成帝十分苦恼。
  就在这个时候,尚是议郎身份的李往昔,斗胆进宫求见成帝,向成帝献了一计。
  几日之后,李往昔在朝堂之上公然进谏,洋洋洒洒地提出了自己在治国方面的看法。成帝对此给予了较高的赞许,当着众大臣的面,破格擢升李往昔为光禄丞,秩俸千石。
  这一举动令众人叹为观止,也十分鼓舞人心,有了李往昔这样的先例,诸位大臣也不再甘心继续观望下去,纷纷向成帝进谏,甚至一些偏远之地的官吏也千里迢迢来到繁京,只为向成帝进得一言,运气好的或许就能成为第二个李往昔,一夕间鸟雀变凤凰。
  然而,这样的风气毕竟不能长久,一则朝廷将官职和俸禄作为赏赐代价太高,偶尔为之尚可,一直持续下去就不现实了;二则,进谏的人多了,浑水摸鱼或是颠倒黑白的负面现象也便随之显现,以至于官场中人心浮躁,大家只想着如何提出奇思妙想一夜成名,真正务于实事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于是这样的进谏激励政策在实施了几个月之后,又被成帝勒令停止,最终不了了之。
  因献了这一计而被破格提升的李往昔,也在春风得意了几个月之后,渐渐被成帝抛在了脑后,光禄勋上下对他这不劳而获谋来的官职颇有些微词,以至于在之后的一段时日,他在这光禄丞的位置上坐得十分尴尬。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伶舟掐指算了算,如今尚是六月上旬,正是李往昔被升官之后风光无限的时期,成帝为了推行他的计策,自然是日日召见,夜夜商议,这时候的李往昔,忙碌得不见踪影,那是再自然不过了。
  
  伶舟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就这么无知无觉地把一碗汤药喝尽。
  将空碗递给万木之后,伶舟对韶宁和道:“少爷,今后的一段时间,或许会有不少人积极进谏,你可别去趟这浑水,免得自己惹了一身腥。”
  韶宁和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这事儿……长久不了,”伶舟不知该怎么跟韶宁和解释,只能敷衍地摆了摆手,“总之你听我的没错,就这样在家里呆一阵子,等这风气过去了就好。”
  韶宁和盯着他瞧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探究出什么来,但最终,他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伶舟又道:“还有那个李往昔,他不来找你最好,你便趁此机会,与他拉开一些距离罢。日后就算他再回来与你称兄道弟,你也要与他保持距离,不要同他走得太近。”
  万木在一旁听了,有些不满道:“我说伶舟,你好像一直对那位李大人有意见啊,每次李大人来我们家做客,你都不怎么给他好脸色看,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他没得罪我,”伶舟道,“只不过……他这人似乎喜欢投机取巧、急功近利,我担心他哪一日偷鸡不成蚀把米,坑了自己不说,还连累了少爷。”
  万木听了,越发不高兴了:“他怎么就投机取巧急功近利了?我倒觉得,他是个热心肠的好人,难得他愿意和我们家少爷做朋友,少爷怎能辜负他的一番好意?”
  伶舟见万木固执已见,于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懒得再与他做无谓的争执。
  倒是韶宁和,沉默地思索了片刻,突然冒出一句:“我倒觉得,这世上最擅长投机之人,莫过于当朝丞相闻大人了,但他就混得挺成功的,不是么?”
  “……”伶舟知道韶宁和又在借机发泄对杀父仇人的不满了,于是装聋作哑地摸了摸鼻子,靠上枕被,脑袋一歪,闭眼假寐去了。

  第十一章
  
  伶舟在床上躺了几日之后,身子已经大好,于是他渐渐开始躺不住了,先是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游荡,再然后,他表示想出去走走。
  “不行,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出去了。”万木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
  伶舟苦着一张脸在院子里晃来晃去,万木干活的时候他晃,万木午休的时候他也晃,晃得万木终于受不了了,不耐烦地嚷嚷:“行行行,我让你出去,不过我得跟着你,这样总可以了吧?”
  伶舟立即奉上无懈可击的完美笑脸。
  两人收拾完东西后,万木跑去书房跟韶宁和报备:“少爷,我带伶舟出去转转,保证晚饭前回来给您做饭!”
  韶宁和放下书,问道:“去哪儿转呢?”
  万木愣了一下,回头问伶舟:“对了,你想去哪儿啊?”
  伶舟想了想,道:“集市吧,那地方人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热闹。”
  “啧啧,果然是小孩子心性。”万木摇头调侃。
  “……”伶舟憋得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
  不想韶宁和却放下书起身道:“反正我也闲来无事,不如和你们一起出去转转吧。”
  万木惊讶地看着他:“少爷,您也一起去?”
  平日里总喜欢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书,没人来叫就不愿意出门的韶宁和,居然主动提出要和他们一起去集市?这真是稀罕事。
  韶宁和又道:“多带些银两,晚饭就在外头吃了再回来吧,免得时间太过仓促。”
  “好嘞!”万木开心地应了一声。
  韶宁和当上议郎之后,秩俸提升为六百石,每月按时拿到俸禄,因此在度过了最初两个月的拮据期之后,他们的生活条件便渐渐得到了改善,偶尔在外头奢侈一顿,也不算太过分。
  
  因为有了上次伶舟淋雨生病的前车之鉴,万木出门前还特地带了两把伞。
  伶舟看了看头顶上万里无云的天空,嘟哝着道:“这天气,应该不会下雨吧?”
  “夏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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