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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相金骨-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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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遮罗甚至醒得比任朽生还要早。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曹深那鲜活的标致形容。少年就似才抽枝的胡杨,柔韧而刚劲,笑起来眼睛里都是初春孔雀河水的波光。
  曹深的俊美充满了生机,远不同于他丑陋枯槁的形容。
  而向来沉默寡言的任朽生,甚至对他笑了一笑。
  “祭司大人,你怎么在这样阴暗的地方?”曹深爬上树桩,坐到任朽生脚下的泥土上,“不过这棵树上的人夜叉,可真英武。他叫什么?”
  “这是禁地,我应该禁止过城主出入。”
  曹深满不在乎道:“这儿没有什么城主和祭司。今日来寻任朽生看花的,是曹深啊。”
  曹深走后,药遮罗忍不住发问:“人类真的比我们更有朝气么?”
  “但是人类的生气,稍纵即逝。”任朽生道,“我们却能一千年、一万年,甚至更久地活下去。”
  既然管不住曹深,任朽生只有放任自流,从此他来得越发勤快,几乎日日都要前来。任朽生偶尔会与他说两句闲话,诸如“今日是东曹男女寻觅配偶的盛典,城主不去么?”
  曹深出神道:“也是啊,我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么?”
  任朽生一言不发地望着他,曹深便也笑嘻嘻地回望着:“我真想生上十个八个儿女,等我老了、死了,我的子孙就代替我千百年地陪着你。也许他们会和我长得有点像,是不是让你记起,还有过一个曹深。”
  任朽生嗯了一声,曹深却皱起了眉头:“但我心里想着你,去娶别的女子,对我的新妇也太不公平了。我还是自己老死,让我的侄子侄孙陪你罢。”
  任朽生押着他去找姑娘互诉衷肠,但不到半夜,他就甩脱任朽生,自己溜回了禁地。任朽生或许还在外面找他,仍未归还。
  “没有名字的夜叉,你是不是看了我很久的笑话了。”曹深自顾自对他吐起苦水,“真羡慕你啊,不会老也不会死,可以永远陪在他身边。”
  “但你年轻的容貌,却能吸引他的注意。”药遮罗回答道。
  “原来你会说话!”
  药遮罗问道:“我可以碰一下你的脸么?你走过来。”
  曹深不明所以地照做,树上夜叉伸出虬结有力的树枝,触摸他的脸颊:“我所缺的,就是它么?”
  反魂树突然爆出浓郁的香气,曹深摇晃了几下,闭上眼睛卧倒在树冠前。夜叉小心翼翼地剥下他的脸皮,戴在自己脸上。
  殷红的树液包裹住这张脸皮,让它严丝合缝地贴合在树干上。不一会,树干上的夜叉,变成了颀长俊美的青年。他肌肤柔软,手脚灵活,只是背部嵌在树干中,不能离开。
  他摸了摸自己脸,又伸长树枝触摸了一下面目全非的少年脸上的血肉,被烫得卷起了树枝:“原来人类是这样温热的么?”


第28章 
  任朽生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不假思索地用花枝缚住药遮罗,抱起曹深检查他的伤势。见他性命无虞,才松了一口气,狠狠剜了药遮罗一眼。
  失去脸皮的苦主醒来后一点也不愁苦,他戴着幂离,依旧日日到禁地门边报到,只是再也不进来了。而好不容易换来俊美容貌的反魂树,却彻底失去了任朽生的关注,他依旧睡在树干里,但是一句话也不同他说,一眼也不看他。
  他好像彻底成了没有灵识的死物,不值一哂。
  任朽生用他从未见过的耐心,裁下自己的花和叶,一笔一画绘出一张崭新的人面。在勾完最后一笔朱砂后,任朽生才和他说了那夜之后的第一句话:“我要取些血。”
  他用刀一次次戳进反魂树的树干,接满一壶树液,带着人面离去。
  “把我的脸夺走的也是你,让新的脸长好的也是你。”曹深在禁地门口摘下幂离,露出总是挂在唇边的满不在乎的笑容。“我们扯平了。”
  药遮罗嘶声道:“我做错了么?”
  曹深对他笑笑,朝坐在祭坛边的任朽生挤眉弄眼:“祭,司,大,人,换脸很痛,但我很听话,可以讨点奖励么?”
  任朽生问道:“你要什么?”
  曹深冥思苦想,最后欢快道:“我想要一对摩诃罗,一个长得像你,一个长得像我。我要给他们建一座行宫,让他们千百年地坐在山顶,注视着苏都匿识的盛衰。”
  任朽生想了想,点头答应:“我知道了。”
  曹深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宫,他的脸才愈合,要静养,不能久待。药遮罗对他的背影说:“我真的错了么?”
  曹深头也不回:“对你来说,不算错。就像狩猎兔子的我,也没有错。”
  “那你为什么不敢再进来了?”
  曹深没有回答,对他摆摆手,消失在曲折洞窟的尽头。
  留在禁地里的只有药遮罗和任朽生,后者挽起袖子,采集起了祭坛里多余的无启骨。他驾轻就熟地将花茎刻好,拼成骷髅骨骼,在空洞的胸腹中装入花朵雕刻的脏腑,再用花瓣贴在骨骸上做肉,用叶子覆在表面为皮。
  那化生童子,确实一个像他,一个像曹深。他似乎不敢停下来,做完了童子,又做了与他们体格相称的衣服鞋履、床榻绒毯,一刻不停。药遮罗和他搭话,他全部置若罔闻。
  最后这些小玩意都被送给了曹深,任朽生百般叮嘱他:“如果他们活过来,你不要惊讶。”
  曹深笑道:“那可太好了。这个是我,这个是你,就像镜中的我们。不如就叫空花、水月罢。”
  “随你所愿。”
  曹深又一次前来禁地,是带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大唐天子派遣宫廷方士,为远在沙漠深处的苏都匿识送来丝绸和粮食。二者在西域弥足珍贵,即使曹深是城主也很难买到。大唐来客盛情难却,祭司理应前往赴宴待客。
  推托不得的任朽生随他去赴宴,远道而来的大唐天师,却不请自入禁地之内。
  他年纪轻轻,容貌是长安子民特有的精致华美,穿着一身白底圆领袍,前襟织着朱红的宝相花团花。那刺目的红在白衣上显得格外突兀,就似葡萄美酒翻污了衣襟。而他腰间系着的白玉龙形带钩,与白绸几乎融为一体,若非有金目点缀,混在成片白色中实在难以发现。
  他还抱着一把弓,通体漆黑毫无雕饰的弓,和猎户们用的最朴实无华的工具别无两样。但他抱着弓的姿势,就似抱着一张昂贵的瑶琴。
  “啊呀,我听人说,苏都匿识城的祭司,在禁地里藏起了他的爱人。怎么到了这里,却有一个城主,长在树上?”
  药遮罗沉默无言,和人类交谈,并无益处。但那白衣天师不依不饶,走得更近了些,将他上下端详:“你虽然长着人脸,却是棵树?”
  “你果然和苏都匿识城主一模一样,他在前殿饮酒享乐,你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洞窟里,不觉得不公平么?”
  “不说话?你不想要醇酒美人?就连那个风姿卓绝、冷若冰霜的祭司,你也不想要?那位城主看祭司的眼神,却满是痴迷呢。”
  药遮罗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他只是草木,本来不必这么做。但听到这句话,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脸。不速之客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啊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我有一样的东西,可以帮你。”
  他反手将那漆黑的弓打入了反魂树的根须,他看似只是随手一掷,那黑弓却如被千钧之力锤入树干,彻底消失在它的树根里。
  “你是什么人?”
  长安来的方士随口道:“我是来帮你的人。从此,你的身体,就是这把弓。”
  他在虚空中一抓,便有银色的丝线从树干中弹出,钻进他的拳头。他将这些银线耐心地连接在药遮罗的身躯上,如同给傀儡上丝弦。
  无数银线,将树冠与树根相连,大唐天师打了个呼哨:“完成了!我借口更衣出来找你,现在该回去了,不然祭司找来就不妙了。哦对了,这把射日弓的弓弦可以延伸百里,将你连接在树根上,你就随意在城中走动罢。”
  药遮罗伸出树枝去阻拦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对方沉吟片刻,晃了晃脑袋:“我就是喜欢热闹,不行么?”
  不知过了多久,任朽生才披着月光回来,疲惫地登上祭坛。但他一眼就发现了树干之间多出的银线,冷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照旧放出花枝,去试着挑着银线。但他仅是轻轻一触,药遮罗就惨叫起来,似乎他挑起的不是外界的丝弦,而是挑起了他的皮肉。
  药遮罗的身周凝起明亮的光点,继而拉长成银光闪闪的利箭。但他对此一无所觉,依旧捂着脸哀嚎着。
  “你怎么了?”任朽生厉声问道,他伸出第二根花蔓,去触碰药遮罗的躯体。
  “啊——”药遮罗凄厉地嘶吼了一声,这如同一声催动弓弦的指令,霎时万箭齐发。
  任朽生如往常一样,招来花枝挡在自己面前,将箭矢尽数挡下。


第29章 
  药遮罗的吼叫渐渐低下去,空中也不再有掠风之声。任朽生这才散开花枝,向祭坛下走去。
  但他仅仅走出一步,便有鲜血自胸口滴落。一支不知何时发出的箭矢,静谧无声地贯穿了他的胸膛。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就像花朵枯萎的样子。
  他从树桩上摔落,正好落在药遮罗的树枝够不到的地方。
  反魂树惊骇不已,竭尽全力去触碰他,不仅是树枝,他的手也向前方抬起,想要抓住任朽生的手腕。他竭力倾身向前,连自己的背部已经离开了树干也没有察觉。
  就在他的手马上要触到任朽生的时候,一道银光闪过,刺在他的手臂上。
  “你做了什么!”
  是曹深,他的脸色甚至比重伤的任朽生还要难看。药遮罗张了张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曹深快步走过去,将任朽生抱在怀里,软声安慰道:“我们这就去大巫那里,还有韦天师,他一定会出手相救。”
  “韦天师?”药遮罗喃喃道,“给我这把射日弓的,就是大唐来的天师。”
  曹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无名的夜叉,我终究不懂草木的想法。你是否,真的没有心呢?”
  “别说了,曹深,快走!去找空花水月,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他们。”任朽生说道,一支花枝猛地卷起曹深,将他丢到禁地的洞窟之外,“记住,蟾蜍月满,唐客东来,揽镜映月,我自归还。”
  任朽生不是人,却像人一样会死。药遮罗认识到这个事实,已是他断绝声息很久之后。
  药遮罗行尸走肉似的从树干上走下来,蹲在他身边,三番两次伸出手,都在将要触碰他时缩回。
  “你们都以为,我没有心……”药遮罗自言自语道,“就连那两个小玩意,都有雕出来的心脏……”
  他垂下头,抱起任朽生的遗骸,突然放声大笑:“曹深!曹深!我还想要你的那颗心!你等着我,我马上就有心了,你会看着我罢,任朽生?”
  蓦地,禁地中昏暗的景象揉成一团,天旋地转。李天王头昏脑涨地闭上眼,再睁开眼,目中就是烧焦的树木遗骸。
  “怎么回事,我好像做了个梦似的?”李天王出了口气,“我好像是风,无法思考,只能看着他们的悲剧重演。”
  一旁的曹空花也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愣愣地坐在地上。唯有李声闻垂下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那些断裂的树纹。
  “喂,怎么了?”
  “我认识那个唐宫方士,玉京十二楼楼主,韦云台韦天师……”李声闻回答道,“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还带了一把——射日弓?”
  他边说边伸手从树桩里拔出一根突出的树枝。
  李天王怔了怔:“这就是射日弓?比别的树枝更像焦炭!”
  “昔年大羿射日,射日弓与射落的九只金乌皆不知去向,没想到这把弓竟然在今日现身。空花郎君,我可以拿走这把弓么?”
  曹空花恍然道:“使君想要什么,尽管拿去。”
  李天王不以为然:“他们说是射日弓,这就是射日弓?那我还说我就是真龙之祖呢!”
  李声闻但笑不语,将射日弓收入书箱之内。
  曹空花踟躇道:“使君能否带我回长安?您认识那位韦天师?”
  “郎君想为苏都匿识复仇?”李声闻叹了口气,“即使没有韦云台献弓,一旦有其他契机,药遮罗也会反扑——从祭司将他断为两截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不明白的是,祭司为何将其禁锢,却不杀他?他若无害,为何仍要将其关押?”
  “那我的城池、我的子民、曹深和水月,就都白白死去了么?”
  “曹深是死了没错,但苏都匿识数许多居民只是受反魂树生死之气倒转所控,陷入假死之态。一旦他们醒过来,就要面对苏都匿识城水土干涸之苦,要决定是留在这里等死还是仓促迁徙。到时,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
  曹空花咽了口口水:“一个能带他们迁往东曹的城主?”
  李声闻解颐一笑:“不错,要做行宫里的摩诃罗曹空花,还是苏都匿识城主曹空花,你应该好好斟酌一下。”
  曹空花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臂弯,傻笑了一声:“使君说得对,我还要替曹深和祭司,陪他一起看着苏都匿识呢。”
  在微不可闻的风声中,李声闻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我知道了,多谢。”
  “什么?”曹空花问道。
  “任郎君说,这颗种子,他送我了。”
  听到这句话,曹空花并未提出异议,仿佛已不把昔日苏都匿识城的至宝放在眼中,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胡礼:“我要去迎接苏醒的居民们,剩下的路我就不陪二位一起走了。若有什么需要取用的,请两位使君自便。”
  李声闻对他略微颔首,愉快地说:“祭司赠予我一份大礼,我无以回报,唯有对郎君的一点心意。”他长袖一拂,抖出一架不过半臂长的素面屏风,“这扇屏风落地即长,郎君只要站在其左右,在世人眼中便是凡人少年高矮,不会露出破绽。”
  李天王眼尖嘴快,脱口而出:“这不是你拿云裁的那扇屏风么?”
  李声闻笑道:“正是,云雾变幻莫测,正适合施用幻术。先前能在婚宴上骗过药遮罗,也多亏此处有轻云蔽月,供我裁用。”
  曹空花用空着的手接过屏风,深深弯下腰去:“多谢使君,日后若能重逢,曹空花必为使君驱使。”
  李声闻像没听到这句话似的,理了理衣襟,漫不经心地发问:“郎君知晓真正夜叉骸所在的方向么?临走之前,我还想拜访他一次。”
  曹空花在繁杂的石林狭路中指了一条给他:“水月说过,顺着这里一直往前走,会看到一片生长在地底的绿树,夜叉骸就在绿洲中心,河水源头。不过……”
  “我都要离开了,还没亲眼看过苏都匿识的圣物的样子呢,真可惜啊。”他悻悻垂下手,向后退了一步。李声闻走进石缝的同时,他也转过身飞速地跑向相反的方向,那里有陌生又熟悉的曹深的子民在等他。
  “就让他这么走了?石林的路错综复杂,没有他带着我们能走到么?”李天王回头瞟了他的背影一眼,轻声问道。
  “无妨,曹空花也未曾亲眼见过,带上他并无益处。”
  “那万一我们在这迷路了怎么办?”
  李声闻侧过头看着他:“如果我们迷路走不出去,你要怎么办?”
  “那就干脆炸了这片石头!”李天王眼都不眨,立刻回答。
  “所以只要有你,我就不担心走不出去。”李声闻笑道。
  “……说得对!有我你哪不能去?!一会我们把苏都匿识的地下密道全走一遍!”
  石林岔路狭窄潮湿,且越往深处走骨蛇越少,渐渐不再有夜明珠的微光。李声闻只好点亮羲和火,左手高举,右手扶墙,举步维艰地行进着。羲和火很暖,李天王随着他的步子摇晃着,不多一会就在熏暖的火光里睡着了。
  似梦似醒间,他不由得疑惑起来,不吃不喝的化生童子,也是需要睡眠的么?可惜这个问题还没得出结论,他就被李声闻叫醒了。
  睁开惺忪粘腻的睡眼,他漫无目的的目光落在前方的一片绿意,登时吓出一身冷汗,那点瞌睡也飞到千里之外去了。
  面前是成片的树林,碧如颇梨瑟瑟,密如天河挂于树梢。这里没有风,树叶却自己涌动着,露出树冠中一张张粉面含羞的美人脸皮。


第30章 、青蚨
  看到泾河龙君拿来的大红衣袍,李声闻觉得,是时候离开泾河了。
  嘉阳王生长在天家,深得喜怒无常的天后宠爱,起居饮食没有哪一样用的不是最珍惜难得的。但武后仍会抱着他坐在自己膝盖上,跟他讲天河上织女裁云的故事,让他想象那些人间不得一见的奇珍异宝,感叹自己虽坐拥天下,却不能让心爱的皇孙穿无缝的天衣,着云霓的锦裳。
  如今他亲眼看到了何为织云裁雾、天衣无缝,却只想告诉祖母,即便是织女手下的绫罗,也需得处处计较,才能裁出不输内苑岁贡的衣裳来。
  面容刚及人间少年模样的龙君,捧着锦盒笑嘻嘻地挤进门来,掀开盒盖,李声闻直觉满眼血红,直冲灵台。
  集流云作锦,织霓霞成绮,采绛虹为缨,流光溢彩,却轻若无物。酒宴上诗人们斟酌而出的靡靡辞藻,皆如同胭脂丝线,细密地缀在衣袂上的泥金云纹中。若是长安的娇娘们有幸得见,三月初三的渭水边,定然满是以此仿制的霓裳。
  但这身衣裳未免太红了,不是榴花的嫩红,也并非丹砂的绛红,而是猩血那样刺目的鲜红,铺在锦盒里像一匣流动的碧血。就连与之成套的配饰,也是赤珊瑚、玉髓、玛瑙,璎珞连缀。
  少年龙君自鸣得意地献宝:“怎么样?这可是我看尽了长安的新妇妆扮,自己画出来的样式,天上地下独这儿一件,就是九天玄女也穿不上。”
  难怪衣裾繁复,环佩重叠,与其说是男子服饰,更似长安风靡的钗钿礼衣。想来无论是九天玄女,还是巫山神女,神像都未穿得这样花枝招展。
  “龙君一个月来不见踪影,原来是去看人间婚仪了。”李声闻顾左右而言他。
  泾河龙君趁机蹭过来,亲亲热热地挤到他身边,举起锦盒:“好良人,我一去整月,想我了不曾?”
  李声闻叹了口气:“想龙君何时放我回人间,我怕等回了人间,已经沧海桑田。”
  泾河龙君疑惑道:“什么沧海桑田?你要回人间,就等我们一起去拜谒冰翁,这样不好么?”
  “泾河龙宫佳丽众多,仙姝成群,龙君既看不上凡间女子,迎娶宫中龙女便是,何苦作弄我这个男人?”
  “整座龙宫比你好看的只有我女弟,但那是亲妹子,我岂能娶她?”泾河龙君指了指自己的指尖,“她只比你好看这么一点点,多半还是因为涂脂抹粉的缘故。”
  李声闻又叹了口气,感受到了对牛弹琴的无助。
  “多谢龙君,这衣裳我姑且收下了。”
  心思和龙角一样笔直不会转弯的泾河龙君,大约不会听他讲道理,与其浪费口舌,不如趁夜脱逃。
  虽是这样想,今夜的青蚨钱依旧惫于工作。
  当年叩响龙宫大门时他就知道有危险,准备了避水珠和青蚨钱在身。用青蚨母子的血液分别涂抹两枚钱币,无论两枚钱相隔多远,子钱一旦醒来都会找办法飞到母钱身边,水龙抓他下河时,他就将母钱贴在了定河碑上。
  按理说只要拿出子钱,他就可以走出龙宫的九曲回廊,回到河边的泾河定水碑旁。虽然这石碑定不住好动的少年龙君,但几百年来也没被对方掀翻,指个路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自从身陷泾河龙宫以来,这枚子钱指的路就只有一条——泾河龙君的寝殿。不知是青蚨畏惧龙而不敢指路,还是泾河龙君在宫中设了什么术法,除了此处他哪也去不了。
  李声闻再次绕过水精亭台,珊瑚树丛,踏进同一间寝殿后,生平第一次产生了类似愤怒的情绪。这枚不中用的阿堵物,不如丢弃算了。
  看到隐在黑暗中,幽光影绰的云母屏风,李声闻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屏风后却传来一声朗笑:“你又来了?这么想我?凡间不是说,婚礼之前,新人不应见面,不然我也想和你宿在一处。”
  “深夜惊扰龙君,十分抱歉,我一时走错方向,才误入这里。”
  “等一下。”少年迅速出现在他身后,拉住他的衣角,李声闻回过头,看到他一双竖瞳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像两点不灭的日轮。
  “既然来了,就留下罢。”
  关于青蚨钱为何失灵的问题,他后来就不想再问了。直到某一天,吃饱喝足的少年龙君从床头滚向榻尾,贴身的衣服里掉出来一枚垂拱通宝,很像他那枚母钱。
  “这个啊,我看到你落水之前把它丢到定水碑上了。”敖君逸腼腆地抓了一下头发,“我良人的东西怎么能丢在那呢?我就把它捡起来贴身带着了。”


第31章 
  美中不足的是,在姿容妙绝的人面之下,却没有足以与之相称的修长玉颈,星星点点的芙蓉面,都直接生长在树上,仿佛暮春的零星芳花。
  李天王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不解道:“这又是什么妖物?”
  李声闻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安静些,莫要打扰佳人春梦。”
  这些人面花的双目都是合着的,但表情恬静,甚至有的唇角带笑,委实像他说的那样,是一群在朱楼春眠美梦正酣的娇娘的脸。若不是情状诡谲,她们的面容当真是秀色可餐,令人心动神摇的。
  “这是什么?”李天王压低声音问。
  李声闻回答道:“我不敢肯定,总之先莫惊扰了她们,我们小心些先寻夜叉骸,不要无端旁生枝节。曹空花说,夜叉骸在绿树之中,应当就是这片茂林了罢?”
  李天王抽了抽鼻子,哼道:“一股水腥味,应当有活水经过,是‘绿洲中心,河水源头’。”
  他话音刚落,眼前就一暗,李声闻停也不停,一步踏进了林子。为防烧灼树木,他熄灭了指尖的羲和火,使得林中光线更为昏暗,不得不低下头一步步避开树根石块。
  李天王悄声说:“我们走的这个方向对不对啊?”
  “按空花郎君所说,只要逆着水声来处,走到河水源头应该就能看到夜叉骸。”
  “此处确实有河流流经,”李天王顿了一顿,“但是,有八条河流,全部来自不同的方向。”
  李声闻一怔,停下脚步,苦笑起来:“这可如何是好?你知道的,我一向不长于辨路。”
  “要我说,找不到路时还是要问道于渔樵,找些住在那的人给你指路才最稳妥。”李天王眼珠一转,站起身来颤巍巍地揪住一张脸皮,问道,“喂,小娘子!你知不知道,夜叉骸在哪里?”
  李声闻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人面花睁开双眼,因为吃痛蹙起蛾眉。
  “不好意思,我知道我在扰人清梦,不过我们有急事。你赶紧帮我们指个路,我就放你回去安眠。”李天王松开手,重新蹲了下来。
  人面花只皱了一下眉,就变回春风笑面,缓缓摇了摇头。
  然而她不过是一张花一样生长的面皮,没有人的颈项承托,这一摇,她的脸便自枝头飘落,好似一朵真正的落花。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乍一听似是少女低语,可若侧耳细听,似乎又只是风吹落英的声音。李声闻盯着地上迅速枯萎的人面花,喃喃自语:“人木……‘山谷间树枝上化生人首,如花,不解语,人借问,笑而已,频笑辄落。’”
  李天王瞠目结舌:“问路就花落?所以是我把她害死了?为什么这里会有这样不合常理的妖物?”
  “大概是九死城最后的遗民罢。”李声闻叹了口气,避开地上落花,向前走去。在前方不远处,路边亦有同样的落花,隐隐连成一条线,通往树林深处。


第32章 、乞巧
  天上银汉迢迢,正与泾河碧水遥遥呼应,人间星河于是也偷得了一片琉璃辉光。沿河的人家点起红烛,张起结彩花灯,将泾河两岸的毗邻朱楼点燃。待字未嫁的女儿们却纷纷走下妆楼,聚集在河岸柳阴下,张起乞巧的香案,昂贵的沉香气息随风四散。
  泾河水底的龙女们,同样繁忙不堪。虽然身为神仙,明知向织女乞巧对自己无用,泾河四公主却对人间风物痴迷不已,早早供奉上香花巧果,今夜更要对月结彩乞巧。
  百无聊赖的泾河龙君倚在乞巧香案上,窃走一颗金鱼形状的巧果,塞进嘴里。眼前青年,正耐心教导泾河贵主如何编织连珠结,后者心不在焉地学着打丝结,目光却一直流连在对方的眉眼之间。
  泾河龙君一口咬碎了嘴里的巧果,不知道把它当作谁吞下肚子。
  当自己妹妹的手第三次似无意地拂过李声闻的手掌时,泾河龙君终于按捺不住,恶声恶气道:“宜生,那可是你嫂子!”
  泾河贵主宜生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以后说不准便是我良人。”
  身处争宠中心的李声闻仿佛没听到似的,将编好的绳结展开:“连珠结的花样便是这样。”
  比起他精致花俏的绳结,宜生结的彩线可谓惨不忍睹,惹得她垂头丧气起来。李声闻好笑道:“这一条是我编给贵主的,可喜欢么?”
  有仰慕之人送给自己亲手所制长命缕的喜悦在前,于女红上得到的挫败感顿时不翼而飞,宜生重新雀跃起来。
  她妒火中烧的兄长面色却越发阴沉,李声闻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起身走到这边来,借着袖子的掩盖把什么东西系在他手腕上。少年龙君抬起手腕,看到那是一条同心结的长命缕。
  “宜生贵主的是连珠纹,只有你这条,是同心结。”李声闻笑道,“以后若是我们不小心分散,不需鹊桥,牵着这条长命缕就可相见。”
  敖君逸哼了一声,斯文地咬了一小口巧果:“也罢,乞巧节是女子的节日,今天姑且顺着她的意思,以后你可不许这么纵容她。”
  李声闻柔声道:“好,以后我只纵容你。”


第33章 
  李声闻拨开自树梢低垂的绿叶,叹了口气:“这就是夜叉骸……”
  在翠盖环绕下,一具庞大的青玉棺椁静静躺在地上,坚硬的岩石包裹住它的底端,看上去既像是一张血盆大口意图将它吞吃,又像是一座将它承托的宝座。
  在岩石簇下,有白色的藤蔓盘根错节,藤蔓上长着枯萎干燥的红叶,在藤蔓末端还有烧焦的断痕。李声闻蹲下身拈了一点,自言自语道:“羲和火顺着骨蛇,烧到这里就熄灭了……”
  李天王凑过去嗅了嗅:“这是反魂树的香味,是骨蛇没烧净的残骸?厉害,世上竟有你的羲和火烧不净的东西?要么我也琢磨琢磨他是怎么做到的,以后就不怕你拿火烧我了。”
  “我何时拿火烧过你?还不是你自己好奇,非要偷偷触摸火焰?”李声闻哭笑不得。
  李天王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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