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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撩完想跑-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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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螺子轩外依着约三尺高的阁台。阁台以青竹为帘、花坛为栏,左右两侧各通矮梯,此地视野四通八达,常为文人雅士所喜。
  此刻亭台案边,坐着一青一白,两位年轻公子。
  “殿下今日何以这般有雅兴,来此品茶。”
  兰子卿端起青瓷盏,捋开茶沫,轻泯一口,复又搁下。
  “一时兴起”卫离玦低眸,只见杯中青波粼粼,眸光一转,问道:“兰卿以为此茶如何?”
  “舒心雅韵,心旷神怡。”
  兰子卿赞道。
  卫离珏又道:“兰卿可知此茶名。”
  兰子卿细细闻了闻茶香,清淡尔雅,不似一般名茶茶香芳郁,他自来喜茶,所品茶类,虽无千种,亦有百样,竟辨不出此茶为何。
  “臣孤陋寡闻,不知其名。还请殿下示下。”
  “此茶名为滇青”卫离玦眉色中透出淡淡缅意,“孤还记得,父皇最爱的便是这种茶。”
  听他提及离帝,兰子卿只道太子睹物思人,方要劝慰,又听得他道:“‘滇青’并非名茶,所知之人甚少,寻常茶馆中皆无此茶,想不到这里竟会有。”
  “臣倒是想起一人,离宫中有一茶奴,最善泡制的,便是滇青。”
  卫离玦沉吟片刻,道:“兰卿于孤所思一处,那茶奴也是早早被放出了宫。”
  “殿下莫不是怀疑……这螺子轩是那位茶奴所开?”
  兰子卿看了眼四周,低低道。
  “难说”茶气氲氤,卫离玦的声音如同这袅袅茶烟一般清淡,“此事,孤自会着人去查。”
  二人一时无言,唯听得阁台外人声如浪。
  “含烟姑娘,你可不能走,钗钱你还没给我那。”
  “我出来的急,身上没带银子,回去叫丫鬟送来可好。”
  “若说别人没钱我信,说含烟姑娘没钱我可不信。那些王孙子弟的钱,可都花在姑娘你身上了。”小贩看了眼前娇媚的女子一眼,阴阳怪气道。
  兰子卿听到“含烟”二字,略略抬眸,往外看去。
  柳含烟为难之际,身边突然多出一位绛红衣衫的公子,那公子随手丢下一锭银两。一辆马车缓缓驾过,遮挡了兰子卿的视线,再看去时,绛红衣衫的公子正往阁台走来,柳含烟已不知去向。
  “国师,你同丞相喝茶怎么也不叫小王。”
  矮梯口走出一道绛红身影。
  “臣参见十皇子”夙栖止翩然入坐,兰子卿再不能视作不见。
  “免礼免礼,今日只有茶客,没有君臣。”夙栖止笑道。
  “方才那位姑娘,可是浔阳花魁,柳含烟。”
  卫离玦清冷的眼睨过夙栖止。
  “国师也知道她?”
  “略有耳闻”
  兰子卿见他二人一问一答,疑道太子何时与十皇子有了来往。
  “今日陛下要查皇子们的功课,十皇子不在御书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兰子卿抛下疑虑,笑道。
  夙栖止促狭一笑,“这还得感谢我那三皇兄。”
  兰子卿笑意微冷,“此话从何说起。”
  “他今日突然请求父皇降一道旨意,命户部将柳含烟的奴籍改为良籍。父皇大怒,将我等赶出,单留下了他一人。”夙栖止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叹道:“三皇兄这等怜香惜玉之心,本王实在自愧不如。”
  本朝律令,凡入身青楼之女,皆发为奴籍,不得婚嫁。若想从良,除非户部上的籍业改为良籍。话虽如此,没有炀帝圣旨,即便是掌管籍业的户部尚书,也不能私自改动。故本朝自开国以来,
  从未闻青楼女子从良。
  兰子卿攥紧茶杯,指节寸寸泛白,勉强自若,问道:“三殿下可有受罚?”
  “听说被打了二十大板,本王原是要去看他,路上却碰见含烟姑娘。”夙栖止顿了顿,笑道:“含烟姑娘一听闻此事,便匆匆赶往王府,倒也省了我这趟。”
  兰子卿听到夙丹宸被打,脑子一嗡,再也无心去听夙栖止的话。
  茶烟升腾间,唯见两张嘴一张一合,交谈些什么,具体是什么,却是一字也听不进去,心中心神不定,烦乱难当,只好不断的饮茶来消解烦乱。
  谁知冷茶入口,却是苦涩难当。
  坐立不安间,又闻夙栖止提议去游湖。
  兰子卿兴致全无,只好以公务推脱,先走了一步。
  “全是妾身的错,昨日妾身若是不来求殿下,殿下也不会遭打。”
  柳含烟说着,泪水不住落下,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夙丹宸一向见不得女子流泪,尤其是貌美的女子,她这梨花带雨一哭,哭得他怜意立生。
  伸出手,想替柳含烟拭泪,谁知扯动伤势,疼的他龇牙咧嘴。
  柳含烟见他如此,又一轮眼泪下来,哽咽道:“殿下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妾身。”
  夙丹宸缓了缓,抬起湿漉漉的桃花眼,勉强露出一笑:“含烟姑娘,请旨是我心甘情愿为姑娘做的,你不必歉疚。”
  柳含烟眉目本就含情,又经过泪水一染,越显得眸光潋滟。
  “妾身不过一低贱之身……”
  夙丹宸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不,含烟姑娘你冰雪聪明,才貌双全,应当有个好归宿。”
  “妾身流落风尘,看惯了世间冷眼,唯有殿下真心待含烟好。”柳含烟反握住夙丹宸的手,动色道。
  夙丹宸那番话说得既含糊又暧昧,她误以为夙丹宸是想要她表明心迹,便拿起绢帕轻轻拭去泪水,柔声道:“殿下如若不弃,含烟愿留在殿下身边,为奴为婢。”
  门外,兰子卿怔住。
  夙丹宸闪了舌头,他本不是那个意思,现在到真成了那个意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躲开那过分殷切的目光,偏过头时,一抹青影突然出现在视线中。
  “子卿?”
  兰子卿经他一喊,回过心神,寒着脸,走入内。
  “兰相”柳含烟起身,对着兰子卿盈盈一拜。
  兰子卿淡淡道:“含烟姑娘不必多礼。”
  “子卿,你来了。”
  不知为何,夙丹宸竟生出一股被人捉奸在床的心虚来,他低下头,不敢去看兰子卿。
  “臣听闻殿下受罚,故来探望。若知殿下有佳人在侧,臣实不该来。”
  口气疏淡,略含一分嘲弄。
  夙丹宸一慌,忙道:“子卿哪里话,你能来,我便什么痛都好了。”
  兰子卿一笑置之,眉目凛淡。
  三人气息微妙间,侍从送药入内。
  夙丹宸此刻不便起身,躺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柳含烟忙上前,用绢帕轻轻拭去夙丹宸唇边的药渍。
  这等美人恩,夙丹宸突觉消受不起,微微侧过脸躲开,眼眸偷偷瞟向兰子卿。后者始终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夙丹宸隐隐察觉,兰子卿的面容似乎更冷了一分。
  “殿下既然无恙,臣告辞。”
  极疏淡的语气。
  夙丹宸忙叫住他,对方冷淡询来,结巴了半天,才道出一句子卿慢走。
  耳畔又起女子柔柔媚媚之音。
  夙丹宸第一次对这声音感到厌烦。
  兰子卿方走出门,便听得柳含烟柔声邀夙丹宸参加花魁宴。
  一排枣树忽入眼帘。树上沙枣密密沉沉,盈枝垂下。
  平白惹人忆起,那人月夜抱来一筐沙枣。
  若是没有那一晚,他也不会再生……期待。
  思绪兜兜转转,又念起半年之前,那人一句玩笑似的话。
  子卿若是女儿身,我定然娶你。
  他吓得三日称病不见,那人倒也不再登门。
  坊间随之传来,又是其如何厮混欢场,如何千金博笑。
  一丝带着无奈的苦意涌上心间。
  这个人,实不该再来招惹自己。


第9章 花魁宴
  戌时初,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寻欢楼前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楼前华车盈道,往来客人络绎不绝。一丈开外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铺。赏玩的有胭脂,水粉,珠翠,泥偶等。吃食则有馄饨,糖人,烧饼,红薯等。每个摊铺上都放置了一盏明亮的花灯。一为应景,二是为挑选的客人照亮摊铺上的玩意。
  正是夜市千灯照碧云,红袖高楼客纷纷。
  “今年的花魁宴倒是比去年热闹许多。”
  灯影斑驳间,忽闻一声高叹。
  “那是自然,今日的主角可是名东京城的花魁娘子柳含烟,王孙贵族哪一个不想做她的入幕之宾。”
  珠翠商一边理着货物,一边回道。
  来客挑了一只朱钗,付过银两。
  “只愿含烟姑娘的头夜,不落在宵小之徒手中。”
  花魁宴,正是花魁柳含烟,初夜之宴。
  花魁一年一改,柳含烟正是今年的花魁,也是历届中,名声最响的一位。
  按欢楼的规定,成为花魁的女子,在这一年中可卖艺不卖身。直到年尾,更替花魁之际,用花魁宴宣告卖艺不卖身的生活结束。
  柳含烟倒是此中特例。
  她容貌倾城,舞艺出众,可谓是才貌双全。寻欢楼里的鸨娘视她为夺花魁的好苗子,故而一直未让她侍客。
  所以今日花魁宴,也是柳含烟头夜。
  此间意义,更是不比寻常。
  至于提前开宴,则是寻欢楼老板打的一幅好算盘。
  大灾之后,人们总是更愿意热闹一番。
  寻欢楼内丝竹绕梁,脂粉浮动,舞池里有年轻貌美的舞妓轻歌曼舞。
  宾客满座,闲闲相谈。
  突然一行六人,打帘入内。
  声势之大,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为首的是个兰紫色蜀缎衣袍的少年郎,尖尖的下巴高高扬起,杏眼扫了一圈楼内,冷冷“哼”了一声,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众人见此阵仗,纷纷心中生疑,这是哪家小公子,如此豪阔,竟带了五位侍从入内。
  须知这花魁宴本就非寻常之宴,参宴者众多,而场位有限。故历来花魁宴皆是一茶一坐,一坐一人,按人头收费。加之今日乃是花魁柳含烟的头夜,浔阳城内的王孙贵族,倾巢出动,更将此宴
  的茶座钱炒到了百金之巨。
  多少官宦子弟,便是被这一坐百金,拒之门外。
  而这小公子却轻易领着五位侍从入内!
  那可是整整六百金!
  众人皆咂舌。
  二楼,临栏处。
  “国师,你看那位小公子,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夙栖止凭栏望去,笑道。
  卫离玦眼珠微转,淡淡看过楼下的小人儿。
  “那不是新入浔阳的韩家小公子”夙丹宸跟着望了一眼,见那小公子身后跟着五位侍从,不免暗暗惊叹。
  韩府,真不愧是炀国第一商家。
  “十皇弟认识他?”
  “先前同国师游湖时,见过韩小公子一面。”
  想起那日韩小公子的豪阔作风,倒也对他今日行为,见怪不怪了。
  “兰相本也在,可惜他有要事在身,提前离去了,到错过了这韩小公子的气派。”
  夙丹宸听夙栖止提起兰子卿,不由得目光一黯。
  细细算来,他已经整整五日没有见到子卿了。
  那日子卿突然来,又突然冷着面孔走,叫自己好一阵不安。本想次日便去寻他,若是自己哪里错了,叫他心生不快,自己只管给他赔不是。
  谁知他的伤,一连拖了五日,方有起色,还来不及去寻他,便被十皇弟拉到了寻欢楼。
  罢了,待应了含烟姑娘的请求,再去寻他。
  夙丹宸这样想着,楼中已是琴箫改曲。
  一身湖蓝色襦裙的花魁,已立在台上。
  她口中说着谢词,目光在楼内寻视一圈。直到看见二楼雕花窗棂前的蓝衣身影,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三皇兄,这位花魁娘子如此看重你,倒也不负你为她请旨之心。”
  捕捉到花含烟的目光,夙栖止轻打着纸扇,戏笑道。
  夙丹宸讪讪一笑。
  他与含烟姑娘,也曾相交一场,如何忍心看她陷入泥池而置身事外。
  再看去时,台上多了一位手执雪色绫罗仕女扇的橙衣女子。
  便是寻欢楼的鸨娘。
  “今日花魁宴,小女含烟备下一舞,以答谢各位公子盛情。”
  鸨娘眼神微微示意,很快便有人抬上一座高约三尺,宽约五尺的屏风,屏风上空白一片。
  只听得柳含烟说罢一句献丑,便飞身执起画笔,一边扭转着腰身一边在屏风上落笔。她舞姿时而轻慢如蝶时而激烈如雨。引得台下宾客频频叫好。
  欢声如浪,一道青影淹于其中。
  台上,柳含烟已收袖谢客。
  屏风上,多出一幅颇具意境的山水画。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鸨娘适时出声,“小女头夜,价高者得。还望各位公子勿辜负佳人。”
  花魁宴的规矩便是如此干脆,价高者得。哪里能如戏文上演的,容得花魁挑拣。欢场重利,花魁宴也好,花魁也罢,不过是谋利的手段。今日便是一古稀老者得价,她柳含烟也得笑脸伺候。
  王孙子弟竞相出价,夙丹宸一个嘴慢,价格已抬到纹银五百两。
  已是历届最高。
  “六百两”
  韩小公子没料到还会有人出价,抬了抬手,便有侍从报道:“七百两”
  夙丹宸看了眼报价的方向,只见那兰袍少年郎泰然端坐,不由得面色一沉,再次道:“一千两”
  满座哗然。
  韩小公子冷冷一笑,目光一瞟,又有新价高声呼出
  “两千两”
  众人惊的下巴都快掉落,五百两都已是从未有过的高价,遑论两千两!
  有好事之徒认出了夙丹宸,议论不休。
  “那不是为含烟姑娘卧冰求鲤的风流子嘛”
  年初时,柳含烟新晋为花魁,名满皇城。夙丹宸闻其芳名,日日登楼。
  柳含烟只道他是登徒子,以一句“晋人为母卧冰求鲤,安不知世上可有人为我如此。”婉转相拒。
  谁知那夙丹宸,当真在春雪未消之际,跑到城郊结了冰的湖波上,脱尽衣衫,卧在冰上求鲤。
  花魁大为所动,开门迎君。
  夙丹宸更因此事跃过夙栖止,成为浔阳第一风流子。
  “到底不过是风流多情之人,哪里能长情。不过月余,便不再登花魁闺阁。”
  一人带着叹惋的口气,落下评语。
  楼中议声,一字不落,尽数落在青黛衣袍的公子耳中。
  旁的人,满面欢欣,笑论纷纷。
  唯有他,独坐二楼西南角,冷酒一杯接着一杯,一身的落寞。
  冷酒灌入腹中,引得胃脘一阵一阵抽痛,只得死死咬住牙根,勉强稳住形色。
  又听得那熟悉的嗓音,带着一丝气恼,再次出价。
  一波痛意如浪潮,从胃脘窜到心口,又化成黄连一般的苦,在胸腔中蔓延开,最后,连口舌中都是苦意。
  气苦之下,又满了一杯冷酒,一口饮尽。喝的急了,苍白的脸硬生生被呛出粉红。
  竟是连泪水也被呛出。
  台前,价已叫至五千两。
  已是天价。
  韩小公子扬起手,正欲再竞。突然,一双手按下他的手。
  “韩家弃权”
  来人如是道。
  韩玠狠狠瞪了来人一眼,冷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做我的主!”
  来人眯了眯狐狸眼,笑道:“岑某不过是韩府的管家,哪里敢做小少爷的主。”伏下身,在韩玠耳畔呵出一语。
  “大少爷刚刚回府。”
  韩玠眼中掠过狂喜,无心再计较岑之问的犯上,连忙往外走去。
  韩玠一走,五千两便是最高价。
  鸨娘银锣一敲,“今日摘得花者,乃是楼上这位公子。”
  众人纷纷扼叹。
  “三皇兄,恭喜你得偿所愿。”
  夙栖止挤着眉目,贺道。
  卫离玦看过这场闹剧,淡淡道:“千金买得一夜春,怎道王孙不痴情。”
  夙丹宸勉强挂着笑意,往台上走去。
  “殿下……”
  柳含烟哑了声,一双秋眸生出潋滟情意。
  夙丹宸低低安慰了她两句,牵起绣球一端,往厢阁走去。
  一行一步,竟走的分外沉重。
  他本无意竞价,可他若不这样做,含烟姑娘便不知要落人哪个宵小之徒手中,受其欺凌。
  当初是他有负与她,今日岂能坐视她送入虎口。
  这样想着,夙丹宸缓下面色,引着她继续往前走。
  也不知子卿现在在做什么,是埋首案台,还是已然歇下。
  那日他离去时,面色很是不好,莫不是病了。
  明日,还是早些去看他才好。


第10章 日日登门
  一夜之间,花魁宴上的事闹得满城皆闻。
  历来王孙子弟与青楼名妓,便是寻常百姓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譬如,人们或许记不住宋徽宗的功过,但绝忘不了他与李师师的那点艳事。
  自古那风流韵事一起,便不愁无人传诵。
  诗人以此为材,少不得做些酸诗出来。民间关于二人的话本,更不知传了多少个版本。
  茶棚里的说书人也不再讲满江红,改说起二人如何锦帕定情,如何郎情妾意。那般绘声绘色的样子,似乎他亲眼见证了一般。
  有老妇听得入了迷,拿衣袖默默拭去泪水,再抬头时,只听得案板上惊堂木一敲,说书人意犹未尽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方意兴阑珊的散去。
  阿三站在书房中,将茶棚里听来的故事一五一十,学给兰子卿听。
  “那说书的老先生正说到三王爷和花魁娘子定情,便不再说下去,实在是没趣。”
  阿三正听的兴起,这故事突然便戛然而止,叫他好一阵郁闷。
  良久也未有人出言,阿三侧过头看去,兰子卿正凝神写些什么。
  “丞相”
  无人应答
  “丞相?”
  阿三高了一度声音。
  兰子卿眉目一凛,淡问道:“何事”
  阿三喏喏道无事,心里想着方才他那一堆话,算是白说了。
  丞相近来,似乎是有心事。
  前几日从外回来,便对着三皇子送得那一筐枣,发了好一会的愣。
  昨夜更是离谱,向来滴酒不沾的他,竟是大醉而归,须知丞相久有胃疾,平日连食膳都是再三小心,更况是那样辛辣的酒,他昨日见到丞相时,丞相面容白的像纸,额发间全是冷汗,他吓得半
  死,忙去扶着丞相回房,折腾了半宿,丞相方昏然睡去。
  丞相人前人后都是一副轻淡模样,似乎万事皆了然于心,又似乎从未将万事放在心上。
  似昨日那般失态,三年来,他还是头一遭见。
  他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缘故,能要一向淡泊从容的丞相不顾自身,大醉一场。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丞相,三殿下来访。”
  兰子卿握笔的手一僵。
  “便说本相公务繁忙,无暇见客。”
  “是”
  侍从退后,兰子卿只觉心思烦乱,折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有如蝇头苍蝇,看的他头疼。
  便就搁下了笔,吹干了墨,合与掌中。
  “添茶。”
  阿三被兰子卿方才的态度惊到,本在暗自思索,忽听得一声吩咐,连提起炉上温着的暖壶,上前
  添茶。
  丞相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三皇子来,丞相虽然亦是一幅淡淡的模样,但唇角总是不自觉的牵起,今日却以那样的托词,拒而不见。
  第二日又听得人报,三殿下来访。
  兰子卿以同样的理由,打发去了。
  谁知第三日,夙丹宸再次登门。
  兰子卿不禁想起了大半年前,他称病不见,那人也是一连三日登门。
  事不过三,之后,那人便再也不曾前来。
  兰子卿轻轻叹息,再次拒之。
  果然第四日,许久都不曾传来消息,兰子卿望着房内袅袅升起的暖烟,唇边透出一丝苦笑。
  这下,那人该死心了,自己也该死心了。
  庭外,响起侍从匆匆的脚步声。
  “何事禀告”
  兰子卿的眼眸亮了亮。
  “禀丞相,国师邀您过府一叙。”
  兰子卿目光一黯,轻淡道:“知道了,备轿。”
  紫金官轿接上人后,缓缓离去。
  轿后凝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
  兰子卿从卫府出来时,天已俱黑。
  疏淡有礼的告别了送他的绿绡,转身步入轿撵之中。
  随着一声“起轿”,紫金官轿缓缓离去。
  兰子卿坐在轿中,抬手掀起轿壁上的轿帘,轿外一片暗色,隐隐能见藏在黑暗中的屋舍。
  这样暗的夜色,月光却是清亮。
  一如那晚,照在梅林中的月光。
  倘若那晚他抱枣前来时,他便拒而不见,他二人也便不会有接下来的牵扯。
  他今日,也便不会心痛至此。
  或许更早一些,大半年前他初登门拜访时,他便应该拒见。
  兰子卿目光一苦,喃喃道:兰子卿啊兰子卿,你实在愚昧,栽过一次跟头,竟还学不乖。
  轿撵缓缓落下,轿外传来跟从的声音。
  “丞相,到府了。”
  兰子卿掀开轿帘,走出身来。
  “子卿,你、你回来了。”
  兰子卿一惊,抬头望去,夙丹宸就在自家屋檐下站着。
  “臣见过三殿下。”
  兰子卿跪下,头抵于地。
  声音淡漠的不带一丝感情。
  夙丹宸忙上前掺起他,带着浓浓的惊慌道:“子卿,你怎么给我行这么大的礼。”
  兰子卿淡漠着柔美的面容,问道:“殿下前来,有何赐教。”
  夙丹宸一阵凝噎。
  这几日,他连日来相府,得到的永远都是那句话。
  “丞相公务繁忙,无暇见客,还望三王爷见谅。”
  公务繁忙?
  夙丹宸鼻子一抽,涩涩的想,不过是推辞罢了。
  今日天未亮,他便已到相府,只是连日来的拒而不见,叫他久久不敢敲门。
  就那样在府外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方听得门内响起了动静。
  他却做贼般心虚起来,连忙找个地方躲起。
  再出来时,子卿已坐着轿撵远去。
  他本该回府,明日再来看望,只是不知为何,双腿竟像生了根一般,难以移动半分。
  索性一直站在这里,等子卿回来。
  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他。
  他那日突然离去,可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三日拒而不见,又到底是何缘故。
  如今人就在眼前,听得他一句“有何赐教”,夙丹宸只觉千言万语都梗在喉间,一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不见夙丹宸说话,兰子卿略略抬眸,只见他低着头,抿着唇,委屈的似一只被抛弃了的大犬。
  “进来吧”
  兰子卿转过眸,终是道。
  书房中,阿三搁下两杯清茶。
  夙丹宸透过飘渺的茶气,望向对坐的人,想了想,还是问道。
  “子卿,那日你来看我,又突然告辞,可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得你不开心?”
  兰子卿唇色发白,久久凝望他,一言不发。
  茶气氲氤间,夙丹宸的眼睛显得晶亮而又迷惘。
  兰子卿终是苦苦笑开。
  他第一次觉得,被这样一双幼鹿般湿亮无辜的眼眸看着,是怎样残忍的一件事。
  都说兰相辩才无碍,满舌生花。谁能料到,他兰子卿也会有被人问得哑口无言的一天。
  他还能说什么,说因为他买下了花魁的初夜,所以他不开心?
  那日记忆袭来,胃脘处复又隐隐作痛,只得一指碾住,压下这股痛意。
  可笑!
  花魁可以怨他负心薄性,他兰子卿又有什么资格责问他。
  落得今日田地,实在怨不得这人半分。
  一切,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殿下没有做错什么,臣离去,仅是因为公务繁忙,不便多留。”
  公务繁忙,当真是个好借口,他如今也只能以此来保全他的尊严。
  兰子卿眼中划过一丝嘲意。
  “那子卿何为迟迟不肯见我?”
  夙丹宸握住兰子卿搁在桌上的手。
  兰子卿不动声色的抽回手,淡道:“臣并非有心躲避,只是公务在身,实是脱不开身。还望殿下赎罪。”
  说着,便要磕下头。
  夙丹宸忙拦住他,慌道:“子卿,你这是怎么了,动不动就给我磕头。我怎么会怪罪你那。”
  兰子卿推开他:“殿下赎罪,臣要歇下了。”
  “是我不对,打扰子卿休息了,我这便走,改日再来看你。”刚走到门口,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殿下,臣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殿下恩准。”
  夙丹宸忙笑道:“子卿尽管说,我一定为子卿办到。”
  静了许久,那道淡然的声音方缓缓响起:“望殿下勿再来相府。”
  夙丹宸脸上笑意凝住,几乎是难以置信一般,瞪大了眼珠。
  兰子卿就站在身后,脸上是淡淡的,目光是淡淡的,整个人都是淡淡的。
  淡漠到令人难以想象方才那句话是他发出来的。
  “子卿……嫌我。”
  几乎是委屈的要哭出来一般的声音。
  兰子卿偏过头,阴影笼住他的面容。
  “圣上素厌皇子结党营私,殿下长跑相府,难免落人口舌。”
  冠冕堂皇的理由,令人无法反驳。
  “子卿若是怕这个,这好办,我请一道圣旨来,让子卿做我的太傅,这样便没人敢说闲话了。”
  夙丹宸抽着气,声音低的有些像哀求,又有些讨好的意味:“子卿,这样可好。”
  这个人,明明是生在皇家,明明是称号浔阳第一风流子,偏偏心思这般单纯。
  兰子卿闭了闭眼,不忍心再为难他。
  “殿下先去吧”
  夙丹宸见他软了口气,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嘱咐一句早些歇下,便往外走去。
  他走后,兰子卿站在原地,默立良久。


第11章 风波
  几日后,浔阳风波骤起。
  丞相兰子卿上奏,奏言官员贪污朝廷赈灾钱粮一事。
  其中所列之人,上至户部尚书莫平宵,下达楚郡太守言承运。
  炀帝大怒,责令立斩。
  刑场上,浩浩荡荡,足足跪了百十人。
  有仰天大呼冤枉者,有涕泪横流捶胸顿足者,有面如菜色浑身发抖者。
  百般景况,难以具列。
  日头已正,刽子手扬起刀,咔嚓一声,百十颗人头点地。
  瞬时,刑台上血流成河。
  台下百姓欢呼不止。
  “收了户部尚书的尸身,厚葬。”
  兰子卿微闭眼眸,淡道。
  “这……”
  监斩官面露难色,圣上的意思是将其全部抛入荒山野地之中。
  说来倒也是怪,丞相与那莫平宵素无交情,怎么今日如此厚待于他。监斩官心思一转,丞相突然出现在刑场,已是一桩怪事。
  罢了,官大一级尚且压死人,何况那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都死了,自己何不做个顺水人情,说不定哪一日,丞相念着这点情分,能在圣上面前为他美言几句,要知道兰相几句话,可比圣上枕边人的话,还要管用,这刑场大大小小的官员,不都死于兰相一封奏表之上。
  想到这里,监斩官浑身一哆嗦。越发的不敢得罪兰子卿,连忙应下。
  兰子卿望着前方触目惊心的血迹,不由得转过眼眸,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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