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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亡逐北-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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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大咧咧地唤下人备车,侍从看了我一眼,道:「这样不好吧,要是让公爷和夫人知道了……」
他手一摆。「今日和平常不同,就是要你们放鞭炮恭送咱俩出门,也不是没道理。」
我一辈子都没像那时一样脸红过。
准备的车十分简朴,也没有郑公府的标记,是他出门游乐惯用。
行了有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兄长吩咐戌时来接,侍从与车夫便一同回转了。
我们身处在一条不算宽广的街上,两旁豔帜大张,都是些引人遐思的牌匾与酒旗风,眼下天色未暗,走动的行人稀少,再等上一个时辰,恐怕就要热闹非凡了。
在路上听他吹嘘,我就料到要去的多半是烟花之地,到了之後倒没有太过惊诧。我们一路走著,站在道旁的龟奴和妓女不住招徕,兄长有时候会回一两句淫浪言辞,惹得对方装模作样笑骂。这就是兄长流连忘返的地方,我虽然早就知道他是什麽样的人,仍不禁皱紧眉头,心中极度不适。
兄长在一扇看来颇雅致的大门前停下,龟奴眼睛一亮,立刻迎上来。「孙爷您今日真早!快快里面请。」他说著引我们进门。
那家青楼的格局与诸般摆设倒也不是设想中的俗气,我打量了一圈之後就闷闷低著头,兄长显然是熟客,一进正厅就被围得水泄不通,听丫鬟们的称呼,并不知道他的真正身分,大约就当是个出手豪爽的客人吧。
兄长与年约四十上下的浓妆女人说了一会儿话,打赏了在旁边殷勤奉茶的几个丫鬟,便带我进了雅房。
两名一身香的女子过来倒茶,我一直没抬头,也不理她们搭讪,只看见两双白嫩的手上,尖端几点蔻丹红得吓人。
之後有人开门进来,又是一阵香风扑面。
兄长站起身,对那人道:「我这个弟弟,就烦劳你了。」
「孙公子这说的什麽话,您尽管放心,奴家包管把这位小爷伺候得舒舒坦坦。说起来也有长久没吃到初物了,奴家还要多谢您呢。」
女人说罢吃吃地笑起来,声音颇悦耳,内容却让我尴尬非常。
兄长离开前说了什麽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只顾著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忐忑,直到听见门再度打开,我才抬头,只见他站在门外,大概我脸色十分不好,他给了我一个安抚的微笑,轻轻关上门。
我盯著紧闭的木门,彷佛那里留有他平凡面孔的残像。
我站起来想去捉住那个微笑,猛然间腰部一紧,一具香软的肉体贴在我的背上,凹凸有致。
「公子,坐下来喝杯茶可好?」
我回头。近年来长得很快,需要低头才能看到这女人的脸。
女人约莫二十出头,髻头高高挽起,亮晃晃的步摇在左首轻轻摆动。她并不似大厅上那些女子的浓妆豔抹,不过描眉点唇而已,姿色却胜过她们许多,身段也是穠纤合度,我只要稍向下望,就能见到抹胸无法裹住的丰润胸脯。
发现我突兀地别开视线,她掩嘴轻笑,朝我眨眨眼。那神情极媚,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家里的姨娘们也有很美丽的,但与她全然不是一种风貌,我有些明白家中妻妾成群的男人为何还要流连秦楼楚馆。
用力将方才那张平凡的脸从脑海中抹除,我反身抱住她。
这名妓女是个中老手,将我照顾得十分周到。第一次进入女人的身体,那种被异性灼热湿润包裹的滋味,本该十分受用,过程中也确实愉悦,但从火热中清醒过来时,我心中只有悲哀。
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我身体随著本能动作,脑中则只在狂乱地想像著用嘴为我舔舐胯下的是兄长,我抚摸他的每一寸皮肤,他用著平日清澈的嗓音狂乱呻吟,我进入他的身体,不断地、不断地挖掘深入……
明明那是我的兄长,我竟然……我完了。
「我刚刚说话了吗?」
「没有。」女人的喘息尚未平复,但看向我的眼神很冷静,或许还带些怜悯。
我後来再没去过妓院,於是人们赞我志洁行方,卓然不群。



渐渐不当兄长的跟屁虫。一方面是我刻意回避,另一方面也是他忙。忙著婚事,朝中又授了实职,非复少年时的富贵閒人。
不想日日与他相见,强颜欢笑,但真见不到他,却又是另一种苦恼。烦恼无法自遣,我便常常出门。
我是庶子,母亲又不在世,只要不惹出什麽事端来,家中的看管与兄长相比宽松太多,而我也将分寸拿捏得不错。
自称京郊豪农之子,独自在外游历,虽碍於朝廷律令,不敢出关中之境,但国公府高墙之外的奇人异事,已足够让我大开眼界。
也曾约高手比斗、邀豪客饮酒、共美人嬉游,结识的何止三教九流,与这些朋友相处,不必考虑利益得失,也不用提防机关权谋,最是舒畅欢乐。
当时我并未想过可以从他们身上得到什麽,只是一路之上,深感江山秀美、人生苦短,我堂堂大好男儿,将心思尽数托付在绝不可能结果的情感之上,未免可笑。
这样过了些时日,心中的烦闷确实纾解了不少。我有时寻思不如就这样永远不回京,就算少了家中的供养,肩能挑、手能提的,自给自足未必便活不下去,可转念想到这样就无法见到那个人,又是一阵不舍。
关中以内,可称得上天子脚下,按理说士民当较别处殷富,但一路所见,却绝非父亲在贺表中写的那样「玉宇澄清,四海归心」。
层层盘剥,不少农人甘愿自毁家园,入僧籍以至奴籍以逃避赋税;吏治也异常败坏,我帮几个因出身或家境无法入仕的学子出钱买官,毫无阻碍;也在友人口中听说了各地民变群起,几乎令朝廷应接不暇,不过并未亲眼见到。
转眼便近冬至,我在外已经大半年,对他的想念之心日甚。
我知道今生无望,但只要回去,在近处看他一两眼、两三眼,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又或者经过这段时间的分离,再次见到他面,我会发现那邪念只来自我凭空想像,与他本人毫不相干,从此能重新视他如平常兄弟呢。
权衡良久,还是下决心与友人作别,打马回京。


毕竟只是半年多而已,家中一切依旧。五弟是唯一表现出高兴我回家的人,口口声声问著外头的见闻,可惜我没有学得一张伶牙俐齿回来,他不一会儿就悻悻地跑开。
回到自己房里,乳母和原本的贴身侍从端著我最爱吃的点心进来,才没说几句话,就喜极而泣。
看著他们,虽然提醒过自己很多次,这个家里的任何人都只会为利益而相互接近,我心中仍难以抑制地泛出暖意,就算纯粹认为我回来後他们的日子能够过得好一些,也不能说居心险恶,更不是错处。
我去见过母亲,她瘦了些。我在外会遣急足捎信回家,不过接到的回信寥寥,且是管家手笔,後来也就懒得多写了。信中曾经提过她身体欠佳,我将寻到的几张对症方子与一些滋补之物一道,交给母亲贴身的仆妇。
她称赞几句,略问了些在外见闻,并没有特别关切的样子。母亲向来端庄持重,这番态度也在意料之中,我不介怀,拣些无关紧要的异乡风物与她说了,坐得一会儿,见她稍露疲态,我便告辞出来。
兄长做太仆寺主事,不过是个閒职,坐班朝觐之事却免不了,与父亲一样,要到傍晚才会从衙署回来。兄长履任虽未久,却也常有同事邀约聚会,那样则更晚一些。
吃了午饭,又在姨娘弟妹们那里转了一圈,有三个到适婚之龄的妹妹,已经许了人家。母亲有一子一女,长女与我同岁而月分稍大,这位大姐与我全不亲近,且在兄长成亲之前便嫁人了。
我心中有鬼,对谁都没有主动问起兄长的事,姨娘们倒是说的最多,内容均不外乎他又迷上哪里的青楼女子。
其实若不是父亲的姬妾们成日里无聊枯坐,只能互相讲些家长里短,这事并不值得说道。兄长的风流,在京城权贵中也算有名,一年前他与恭禄王的郡主完婚,隔了半载,又同日娶进两位吏员家的女儿做妾,如今一妻一妾有孕在身,三下里暂且相安无事。
兄长不曾因这样的齐人之福而满足,婚後夜游的次数并没有减少,差别只在於不需要我帮忙掩饰、从而变得人尽皆知而已。
姨娘们添油加醋的述说中,我听明白他锺情过的女子两只手都数不完,不过最近稍许特别,他执意要娶那女子进门。
也许是因为在觉察到自己心情之前便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对於兄长的风流史,我没有特别的感觉。他好女色,玩著一场又一场的游戏,真心最多只在一瞬,腻了这一个,便再追逐下一个。
那些女人虽也可悲,却好歹曾经拥有他的身体,而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猎豔的对象,这样的绝望与血缘相比,早就算不得什麽。



入夜,按规矩与父亲及兄弟们一同用膳。
一见兄长,我就知道做回普通兄弟的盘算落空。他与记忆中的样子几乎分毫不差,没有好看起来,亦没有更丑,成家之後,多少添了些沉稳,虽然实在有限。他很激动,几乎是冲过来将我抱住。
「你这小子一走这麽久,都没想到回家看看!」他用不至於伤人的力道重重捶我的背,完全是男人之间、兄弟之间的行为。
他一定想不到紧紧回拥住他的弟弟,身体起了怎样悖德的反应。
我在心中安慰自己,若是旁的兄弟出门许久,未必得到这样热情的招呼,所以该觉得满足了。
我是最亲近的兄弟,这就是他能给予的一切,而这还是我从小一点一滴自己挣到的。
按照国公府,或者说京城所有大户人家的规矩,女眷不能上桌,今日是家宴,也就没有那麽拘束,母亲和姨娘们都与儿女同来,一家人足足坐了三大桌。
父亲晚归,没有差人来报在外头吃,我们便只能等他。兄长对我说,父亲常常不回来吃饭,今日是为我接风洗尘,才不管多晚都要到场。
我心想,兄长的圆滑,看来已不需要母亲再调教了。
当父亲落下第一筷时,已经是戌时正了,席间,父亲对我依然冷淡,兄长也亲切如昔。
晚膳安然落幕,父亲自顾自去了书房,等了许久也没有召我去相谈,我不觉得如何,兄长倒有些过意不去,特地将我拉到他家小坐。
成亲之後,恭禄王为女儿女婿在国公府隔壁建了新居,两座宅子间有偏门相通。主人品级所限,这屋子自然没有国公府的大气恢弘,却也雅致精美,与兄长的趣味甚是相合。
兄长带我与三位嫂嫂相见,郡主有娠已经八个多月,孕吐却总不止,身子虚弱,坐不多久即离开,她一走,另外两人也纷纷跟著告退。
「看到了吧?母老虎一只。」兄长垂头丧气地指指内堂方向,「你可要打听仔细了,如果是骄纵出了名的女人,无论父亲母亲怎麽说,也无论妆奁多丰厚,都别应承下来。」
我笑。「各自心中存一分敬意,谅来能够相安无事。」
之前母亲也说起了我的亲事,大约已在物色对象。我们每一个兄弟姐妹的婚事,都会以同样的方式决定,这是从小就明白的。对我来说,即便再好的女人,这一生也只有与她相敬如宾罢了。
兄长眉间打了个结,凑近来仔细端详我。
他带些酒味的鼻息吹拂在我脸上,打量的目光一直梭巡。已许久没有与他这样接触,明知道他没有任何旁的心思,我却禁不住将身体让开了些,手脚全然不知道往哪里摆。
「也没见憔悴啊,你怎麽说话越来越像老头子了?在外头遇到不开心的事?」
「没有,我很好,也结交了不少好朋友,从没那麽热闹过。」我努力将心思摆在回味之前漫游的经历上,想不去看他只有几寸距离的脸,却总按捺不住。
「那麽,」他的嘴角突然弯起了不正经的弧度,我登时心跳如鼓。「是遇到绝代佳人,二郎你落花有意,然而她流水无情?」
虽不中亦不远矣!我勉强撑起笑脸,道:「我这般不知情趣的粗人,自然不及大哥你左右逢源。」
兄长一拍大腿,道:「说对了!你这家伙就是没趣!成天绷著张脸,谁爱看?你啊,只消用这张脸在女人面前那麽一笑,手指都不用勾一勾,包管她们趋之若鹜。」
他终於恢复平常的坐姿,我心中如一方巨石落地,极力忍住去擦额头冷汗的冲动。
「风月场上的事,实在非我所长,大哥莫再笑话我了。」
之後他不断说著那个女人的事情,我只要顺著他的语气附和几声,一场对话便能顺利地持续下去。
我几乎没去听他在说什麽,只是专心看他。
这是一张平凡的年轻男人的脸,神采飞扬时颇有气质,眼睛也还算明亮,纵情女色之人本该脚步虚浮、双眼无神,他身上倒没有这些症状,但却怎样都说不上不好看。
我见过的男男女女,容貌赢过他的数不胜数,其中也有不少曾经向我表示好感,但是没有一个能让我像与他在一起般,只是稍微的接近,不过交换个三言两语,整个胸腔便被不知名的东西充塞。
过於满溢的情绪让我害怕,甚至有哭泣的冲动,想狠狠抱住他,想进入他身体里面,想将他从这个家带走,与我隐姓埋名共度一生,这些妄想每每令我异常兴奋,却也在空幻的幸福到达极致之後,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狼狈与自厌。
「我这回真是栽了,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就算是父亲他们都不答应,我也要想尽一切办法与她在一起。」
听到耳边有人这样说,我下意识回道:「对,应当如此!」
那是我没有的勇气,我只能羡慕,也或许说话的人所面对的壁垒,不是像我一样山高海深……
恍惚间,对面激动说著什麽的兄长猛地跳起来,冲到面前,握住我的手拼命地摇晃。「就知道只有二郎你会助我!不愧是我最好的弟弟!」
我瞪著他白皙的手怔忡良久,恨不得狠扇自己十几二十个耳光。




「荷吟,这是我常提起的二郎兆安。」
舞蹈不知何时结束,那台上轻灵跃动的女子,此时已经来到我面前。我见过胜於她的美人,想来兄长亦然,风尘堆里拼出声名的女子,容貌还不如气质性情来得重要。兄长扶著她的腰,手指向我这边,眼睛却专注地瞧著心爱之人。
是的,心爱之人,至少眼下如此。
我悚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兄长拥有了这样一张全然不同的面孔,那上头闪耀著期待、愉悦、怜爱,还混合著令人难以忽视的雄性欲望。
「见过二公子。」女子盈盈下拜。
我作揖回礼。「荷吟姑娘舞艺惊人,实在令人敬佩。」
女子掩口而笑,靠过去在兄长耳边说了句什麽,兄长也用悄悄话回她,她骤然满脸通红噘嘴佯嗔,兄长哈哈大笑,将她搂在怀中,她微微挣扎,随即便整个人倒在兄长怀中,二人浓情蜜意,一时旁若无人。
我呆呆瞧著。这才是正常的男欢女爱。
他是贵胄子弟,她是微贱伶伎,纵使门不当户不对,他们之间的情感却依然可以向所有人坦承,甚至索取同情,而我只能缩在散发著腐臭的最阴暗角落,用羡慕的眼神,注视他们为了能在一起而共同面对千难万险,轰轰烈烈之後,不管是终成眷属,还是一拍两散,都足称一段传奇。
与女子低低说了一会儿话,兄长像是猛然想起我,转头道:「二郎,你瞧我与荷吟已经是难分难舍,父亲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我纳荷吟进门,实在可恼!」
「君子有成人之美,大哥与荷吟姑娘情真意切,假以时日,父亲当能体谅。有用得著兆安的地方,大哥只管开口。」
这些话不需经过思索,便顺利地从口中流出,彷佛我体内有另一个人,专司「好弟弟」之职。
兄长赶紧道了谢,女子更是感激下跪……未来郑国公的如夫人,的确是再好不过的从良之路。
「多谢二公子。」她泣道。
寄居在我体内的「好弟弟」慌忙过去欲扶。
「不敢当,快请起,快请起!」
还没有碰到她的衣袖,兄长便已将人搀起,重新纳入怀中。兄长如此明显的占有欲,我从没见过。
那厢一对璧人,相依相偎。
太刺眼。无法祝福,无法容忍。
我告辞,兄长拥著那女子满脸笑容,只随意向我摆了摆手,就不再理会。



一路上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狂烈灼烧的愤怒与嫉妒逐渐燎原。
他是天之骄子,前程富贵、娇妻美眷、红粉知己,样样齐全,不久还将有儿女绕膝,而我什麽都没有,为什麽只有我要承受这种折磨?心中所思所想,我永远都无法传达一丝一毫给他知道,只能眼睁睁看著他坐拥一切美好事物,与我渐行渐远。
我不是高高兴兴去爱上他的,我知道不可以不可能,我什麽都不说什麽都不做,我试图逃开、我用尽了力气,最终功败垂成。
是谁让我陷入这种境地?是我自己吗?我何必自苦?
是娘吧?她抛下我一人在这世上,让我承受本不属於我的过错,被所有人嫌弃轻视。
是母亲吧?她假情假意便罢,连做到滴水不漏都不会,让我早早对一切亲人情谊死了心。
是父亲吧?他对我不闻不问,连五弟都能得到他的温情言语,只有我像个孤魂野鬼,没人多看一眼。
是姨娘弟妹们吧?他们若能每个人真心对我好,我何至於每日里只能跟随兄长,到最後眼中只有兄长?
唯独不是兄长。兄长没有错,兄长什麽都不知道。不能懂我的心思,是世俗成见的错;变成一个彻底的庸俗男人,是所有人纵容的错;被一个青楼舞伎迷住,是妄想嫁入豪门那女子的错。
兄长应该是最乾净的,我所看到他身上的不完美,是别人强行涂抹上去的颜色,与兄长本身无关。兄长应该像以前那样善良开朗,很早的时候,他在我的眼里看起来就像在闪闪发光。
为了兄长,总有一日我要将那些碍眼的肮脏痕迹,清理得乾乾净净。




第三章

那女人惹出的事情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纳她入门一事,兄长还在与父亲陷入胶著,我为了兑现承诺,除了经常不著边际地鼓励一番之外,也做过一次说客。措辞不咸不淡,本就疏远的父亲口气没半点松动,可算不出意料。
兄长也明白我在父亲面前人微言轻顶不了事,转而求助母亲,母亲严词拒绝,姨娘们更是见了面就劝他回心转意。他没有胜算,只是不肯放弃,去那女子住处的次数比以往更多。
我的确不反对她进门。
侧室与郡主不久前各诞下一个男婴,兄长都只在分娩当日探视过,其馀时间都去了哪里,人尽皆知。想来就算荷吟真的进门,出身风尘又独占夫君宠爱的女人,在心怀怨恨的名门大妇对付之下,连挑拨都不必,就难活太久。
与此同时,我的婚事也在母亲操持之下进行,对方是户部侍郎李家的么女,已经下了聘,只待年後我满十七岁便完婚。
我没有见过对方,只是听周围人说是德容兼备的大家闺秀。这种门第出身的,婚姻之事只能听从父母安排,我大可不必因无法给予情爱,而对素未谋面之人有所负疚。
这日我照例起了个大早,裁缝已等在门外替我量吉服尺寸。刚将他唤入,大哥便匆匆忙忙跑进来,我不记得他的脸色何时曾白成那样。
他瘫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望著我,满眼惊恐之色,似乎不能相信某件事情的发生。
我情知不妙,立刻斥退馀人,问他出了什麽事。
「死定了,我死定了。」他瞪著我,眼中无神,反覆说著同一句话。
「先喝口茶,慢慢说。」
我递了茶盅到他面前,他用双手颤抖著接过,茶汁溅到手背与长袍上,那茶新沏,端在手里尚嫌烫,他竟浑然不觉。
我也不追问,拖过一只圆凳坐到他身前静待。
「二郎,我、我怎麽办?」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一说出话来就带上了哭腔,眼睛也迅速通红。他像被陷阱捉住的小兔一样看著我,满身的乞怜味道,那是我从没有见过的诱人表情。
我无法忍耐地揽著他靠进怀里。他不但没有抗拒,反而也伸出双臂抱住了我的腰。我心头大震,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竟是真实。
他的整个身体倒在我的怀中,温顺服贴,就连在梦里,也从没有这样温馨幸福的场景。我所能做的梦,除了那些激烈狂野的场景,就只有表明心迹後,遭到他嘲笑奚落厌恶疏离,甚至打杀而已。
我深吸口气闭上眼,感受拥抱著梦寐以求的身体的百般滋味,惊讶、狂喜、苦涩、甘甜、自厌、恐惧、激昂、动情、想笑又想哭……我现在的脸一定很奇怪,幸好没有别人看见,他是肩背向我紧紧靠著。
「我会死的,我们会被满门抄斩,怎麽办?二郎你该说怎麽办?」
他怯懦的低语将我从绮思中拉扯回来,一瞬间我以为听错了。
「满门抄斩?」
他更紧地抱住我,但随著他的述说,我逐渐没有心思再去感受那几乎灼伤整个身体的温度。
前几年河东出现一股叛军,朝廷几次围歼都没有使之覆灭,荷吟原是河东细作,与其他一些妙龄女子常年行走各地,以美色为诱饵,更许以重贿厚禄,意图策反实权人士,兄长似乎被她挑选用来作为接近郑国公的途径。
她曾将大哥灌得酩酊大醉,诱他将名字写在相约起事的盟书之上,兄长醉得糊里糊涂,浑然不记得曾有过这麽一回事。
昨日他坐班完毕,又去「醉华年」与荷吟相见,等她到半夜,这才知道那份盟书竟落入监察御史唐文笏所属的暗探手中,荷吟与那人缠斗许久,终是被他逃脱了去。
听完情由,兄长吓得面无人色,也顾不上斥责对方,赶紧回家,想把事情对父亲说明,谁知父亲已经上朝,因此急匆匆跑到我这里。
皇帝对父亲的猜忌从来没有停止,正愁捉不到把柄,这份东西一到他手,父亲、兄长枭首不用说,我们全家都要以附逆之罪论处。
我一时也没了主意。谋反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死罪,我没有官衔亦没有直达天听的通路,又去哪里替他辩解?就算是父亲出面恳求朋友多方斡旋,恐怕也凶多吉少。
「真的没办法了吗?」
兄长期盼的目光渐渐转为失望,放开缠在我腰上的手,绝望地跌坐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用手抱住了头。
「怎麽会这样?我没想到、没想到的……真该死!」
我说不出安慰的话,只是木然看向他,心乱如麻。
平心而论,兄长持身不正,有此一劫算他活该。我不想死,就算是有兄长作陪,我也不甘心就这样窝窝囊囊被杀。可若是他死了,我也不知道活下去还有什麽意思。这个家我半点不留恋,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我就带他逃走,隐姓埋名做平常百姓好了。
望著兄长抱头哽咽的样子,浓重的无力感自我心底窜升:他这麽一个人,没有办法过平民百姓的清苦日子吧?
罢了,先看看事情还有无转机。我深吸口气,询问他具体情形。
「盟书被盗是什麽时候的事?」
他抬起头来,赤红的眼睛给我一瞥。「昨日下午。那个人的行踪不久就被发现,荷吟与同伴一同追赶,过了几招,认出对方是御史府的人,却给他逃走了。」
原来那女人还有党羽。京城中这麽多权贵,他们却只找上了我这兄长,不知道该不该赞一声眼光好?
「那人逃进御史府了?」
「没有,他们追到南郊,那人杀了荷吟的同伴,也被他们打成重伤,向城外逃。」
他们从城西的「醉华年」一直纠缠到南郊,又要躲避京城戍卫,必然耗费许多时间。
「荷吟来找你是什麽时候?」
「不太记得了……这有关系吗?」兄长皱著脸。
难不成这种时候谁会有閒心来问你的闺房之事?我沉下脸,冷声道:「当然有,你要好好想一想。」
兄长瑟缩了一下,一个劲地敲著脑袋,过了一会儿道:「约莫寅时正了吧,五更鼓响了有些时刻,她才到的。我本该准备上朝,但不放心她……」
为等个女人连早朝都不管了,真不愧是多情种子。我冷哼一声。
他羞愧地低下头,却还不甘心地辩道:「我已经派人去告过假了,应当……」
我没有心情听他说完,又问:「确定对方只有一个人?」
这回他飞快点头。
我松了口气。看来那人就算要回来,城门多半也已经关了,且他既伤重,多半也无力逾墙而入。就算辰时城门一开便进京,御史早就上朝,看来事情还有可为。
「那贱……荷吟有没有派人去盯御史府?」
「派了,她说一有消息便会告知。」
我思索了一下,对他道:「你去宫门口等父亲下朝,对他把事情说了,务必绊住唐御史,不让他去御史台或者回府。」
他唯唯点头。
「早朝没有这样快结束,你可以先歇一会儿,我出去一下。」我说著往外走。
他拉住我的袖子。「你去哪里?」
给你擦屁股。
我想这样回他,但想到那依赖不舍的神情,还是第一次投射在我身上,满腔的怒气便流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忍不住伸手去抚他可怜兮兮的脸。
「放心,我不会丢下大哥。」
虽然多半没有回报,这个懦弱而无谋的兄长,我来保护好了。
他勉强笑了笑。「我就知道二郎最牢靠了,大哥等你好消息。」
这句话多半不是出自内心,他甚至可能在怀疑我会就这样离开这个家逃命吧。
而就连这样的小人之心都觉得可怜可爱,我真是无可救药。
「你务必按我说的做,我马上回来!」我放开攥住他肩膀的双手,捏紧成拳。
他各种不同的样子,我还想看到更多,就算只为了这个愿望,我也要奋力一战。




先快马来到长庆侯府邸,那位从小就被兄弟姐妹疏远的世子翟明远,是我少数称得上好友的人,起因於第一次来访时只有我一个小孩找他说话,还拉著玩了跳格子。
长庆侯爵位比父亲低一级,官阶与在皇帝跟前的地位却都更高。明远比我大两岁,与我家兄长相比,能干了不止一点半点。
我未经通报就闯到他卧室,室内弥漫著刺鼻的药味,这人从小就吃药,也说不上什麽顽症,只是体弱。他在侍女伺候下喝完了药,看见我并不惊讶,只是很平淡地叫閒杂人等离开。
听我择要说完,他挑了挑秀气的眉毛,凉凉给出观感:「兆功终於玩出事情来了啊。我还以为他只会弄大别人的肚子呢,真令人刮目相看。」
「皇帝对父亲猜忌太重,他也只能和父亲一样过日子。」
「哪里一样?姑爹韬光养晦,他是醉生梦死。」
「他年纪尚轻,这也是没有办法。」
「我真不明白你总是维护他做什麽。」明远老调重弹,见我又要反驳,忙摆手道:「好了,不说这个。总之只要一知道那可笑的盟书被递了上去,我就请父亲出面保他,可以的话再联络一些重臣。」
我摇头。「不成。」
他瞪大眼,充满孱弱气息的清俊脸上满是兴奋:「你终於要出手夺嫡了吗?太好了,我绝对助你一臂之力!」
「我说过我没这个心。」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事涉谋逆,你觉得皇帝会只惩处兄长一个人吗?皇帝多疑,这样一道奏章上去,变成我们两家结党,死路一条。」
「兆功本来就是被构陷的,这事并没什麽说不清,你想得太多了。」明远满不在乎地道。
「如果事情如此简单,这些年我父亲何必战战兢兢做人?」皇帝对父亲的猜忌,是打小就种下的根源,此事若发生在长庆侯家,不过一顿申诫,但在我家,却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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