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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在和我的男朋友战三观-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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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识微会铤而走险,但从不会“冒昧”。他一定已经听了会儿我和陈昉说话了,不然哪能这么巧地无缝插入。
  好在陈昉正激动难耐,看不出破绽:“沈识微,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合作?”
  沈识微装糊涂:“臣等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陛下……”
  陈昉不耐烦道:“好,好,我就先告诉你们点什么,你再看值不值得把注下在我这边。”他像是买菜般讨价还价起来:“就从沐兰田说起,你猜猜他其实是什么人?”
  沐兰田是沈识微她娘李夫人的族亲,一直被当作濯秀人事平衡势力的代表人物,这人尽皆知,不知有什么可卖弄的。
  陈昉啐了口唾沫:“呸。李家?他沐兰田往上数八辈子也攀不上江左李家。沐是他娘的姓。你猜他是谁的种?”
  他叫道:“他娘是黄梧庭的小老婆!”
  黄大兢兢业业,黄二自命精明。
  还有这沐兰田,倔得像块铁,利得像把刀,只有在听见师父两个字时眼里才会蹿一簇火苗。
  的确很难把这南辕北辙的三人用血缘关系联想在一起。
  但这也实在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新闻。
  沈识微道:“就算黄大侠有外室,家父不忍故人骨血流落在外,把八师弟接回来教养,是家父老成谋事,没有什么骇人听闻的。”
  我赞同道:“凭这个能让沐兰田倒戈?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我们的反应如此冷淡,陈昉却还是很有把握:“他是小老婆生的野种不要紧。”他压低声音:“但他要是和沈霄悬有杀父之仇呢?”
  火堆里的湿柴噼啪一炸。
  陈昉面露疯气,他仍在笑,但没人知道有什么可笑:“你们知道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吗?嘿嘿,你们当然不知道,这是沈霄悬在肚子里烂了一辈子,黄梧庭恨了一辈子的秘密。我可不傻,我还不能什么都告诉你们,但我能告诉你们,当初黄梧庭带我逃到升龙,都是沈霄悬逼的。你们就不奇怪?我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不敢踏出升龙?因为我怕啊,嘿嘿,我和黄梧庭怕死了这些大侠们。黄梧庭是个废物,知道沈霄悬抓了他的老婆儿子,连野种也拿捏住了,他舍不得,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活活把自己困死在了升龙。我也怕,我怕大侠们又不造反了,我要是送上门去,不是找死吗?”
  他两眼放光:“怎么样?沈识微,有意思吗?你要和我合作,我就把这些事情全都告诉你!”
  沈识微道:“这只是一味诋毁,当年陛下也不过是襁褓中的婴儿,哪里谈得上知道什么秘密。”
  陈昉尖叫起来:“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知道黄梧庭那个老王八蛋对我说过多少次吗?!这老王八蛋斗不过沈霄悬,只会拿我撒气。他喝醉了就打我,第二天又对我边磕头边哭,他哭着一遍又一遍说他怎么妻离子散,怎么被朋友出卖算计。我梦里都忘不了!”陈昉的嘴角带着血沫:“沈识微!我为什么跟你说沐兰田会对付沈霄悬?我说的是沐兰田吗?的意思是沐兰田吗?我说的是你!嘿嘿,说不定你也会对付沈霄悬的!你不明白?你真的不明白?”
  可怕的结论呼之欲出,我不由喝道:“够了!”
  但陈昉就像一块顺着陡坡往下滚的巨石,他现在早把什么合作交易抛到九霄云外,只是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咆哮着,向万物倾泄着恨意:“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可你们是投了好胎,我过的什么日子?!我说我不想当皇帝,被那老王八蛋掐着脖子往墙上撞。有多少次我都以为我已经死了,但两眼一睁,还是要接着吃苦。他喝醉在河里淹死了,一了百了啦,可我才十岁。除了个破院子他什么也没给我留下。我啃光了家里的每一根草,左邻右舍被我偷了一个遍,他们打我就跟打耗子一样。我好不容易发现水缸底下还有薄薄一层米。那时我要踮着脚尖才能望见缸里边,我知道自己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但我急啊,我顾不得了。哈哈哈哈哈,但水缸里怎么会有米?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一层灰和鸟屎!你们知道我在缸里呆了几天?你们知道我怎么活过来的?我吃了那么多苦,凭什么我不能当皇帝,谁能跟我抢!”
  “当皇帝怎么能不死人?所以谁死了我也不在乎,就是英长风也一样。我要不是皇帝,他也不会这么对我了!我好不容易翻身了,我再也不要挨饿受冻了!我要当皇帝!你们这些奴才听见了吗?我要吃肉!”
  陈昉的两眼红得像吃了死人肉的野狗,猛转向沈识微:“怎么样?你要让我当皇帝,我不会亏待你!跟着我可比跟着沈霄悬上算,他不会拿你当东西的,你压根就不是他的……”
  “住口!”我大叫起来,伸手捂住他的嘴,把陈昉狠狠摔在地上。
  接着我一把拖住沈识微的袖子,把他往外面拽。
  沈识微纹丝不动,他唇边挂着残酷的微笑,轻声道:“怎么了?我想听陛下说完。”
  我抓住他的胳膊:“不行,跟我走!”
  他好似听见了什么笑话:“可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没错,我们早就知道了。
  但这件事终于从可怕的猜测变成了可怕的事实,像是梦里的怪物有了实体,从此沈识微避无可避。
  我语无伦次道:“那也不能从陈昉这东西嘴里说出来。”
  沈识微终于被我拽动了几寸,他脸色苍白,只得朝着陈昉道:“那就改天再来面圣了。”
  陈昉的喉咙里咯咯作响,发着怪声,像往枯井里投小石头。
  但这回他不是在骂,也非在笑。
  陈昉仰面朝天,嚎啕痛哭。
  次日天亮得比平时要早,日头也在催促我们动身。
  我和沈识微已定了接下来的行军路线,只派人知会了沐兰田一声,一点也不征求他的意见。他这一部有不少彩号,我们又要避开真皋人,走得十分拖沓,似乎正好用来让众人思索。
  沐兰田的秘密成了块有点危险的鸡肋。就像是解密游戏里捡到的奇怪道具,也许用得上,但谁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陈昉至那一晚后就缄口不语,叫他吃就吃,叫他睡就睡,不知想些什么。
  沈识微则考虑着迫在眉睫的事情。
  “到头来说不定我和陈昉一个下场。”
  这天薄云遮日,还落了几点久违的雨水,我们趁阴凉,走到太阳下山才扎营。
  沈识微用小石头在一棵枯树干上丢出空空声,一边对我说。
  陈昉太过愚蠢,觉得自己空口白牙就能和强者谈条件。
  而现在沈识微手头有一位陛下,沐兰田姑且是个添头。
  沈识微道:“这些还不够和沈霄悬谈条件,他终究不会放过我。但只求能拖住他片刻,让我有个喘息的机会。只要再多半年,哪怕三个月,我也许就能想到办法。”
  你想出的办法如果是跑路,我咋办?
  我不想问出口。沈识微继续道:“谁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能和沈霄悬谈条件的东西。我本来以为有件东西能保我性命,但还来没来得及拿出手,就差点死在鹦鹉峡。”
  我听得有点不自在,扯开话题问:“什么保命的东西?”
  他扬手把剩下的石子打进枯树后的小河里:“说来还和秦师兄有点关系。还记得咱们藏着掖着一路的玉玺吗?”
  我猛转过身,瞪着他那张笑盈盈的脸:“啥玩意儿?!你没把玉玺交给你爹?!”
  沈识微道:“当然交了。沈霄悬绝不会把玉玺还给银辔,此事死无对证,但还有你知道。那会儿我虽然动了绮念,可还不敢全然信你,万一你说漏了,我岂不是作茧自缚?”他轻佻地在我脸上拍了两把:“所以我只交了一半。”
  至尊之宝,到底还是被这混蛋给摔了。
  我一阵蛋疼,苦笑道:“沈师弟,沈霄悬这么防着你,我看你也不冤枉哪。”
  他也笑了:“可怜我枉做小人。不论少了什么,他老人家都能想出办法对付,从不非靠什么不可。我和沈霄悬做了二十年父子,居然想不到有什么重要到能绊住他。”
  话到这里,我俩一起有点笑不起来了。
  归云越来越近,沈霄悬也就越来越近了。


第111章 
  贼老天好像体谅了我们的犹豫,特地派真皋人来绊住我们。
  最先是小股轻骑。我的人是步兵,沐兰田剩下的战马亦不多,敌人就像是种不祥的预感,打得散,但甩不掉。终于有一天清晨,敌人的大部队汹汹赶到,把我们堵截在背山的营地里。
  真皋人不知为何并不想一口气把我们剿灭,只是拦住了每条出路。我们策划了两次奇袭,但都没有成功,对方以近乎宽厚的态度接受了我们的冲击,然后再把我们推回原地。
  之前我们派出数骑求援的快马,救兵可能明天来,也可能永远都不来。但我们的粮草已然告罄了。
  英晓露去后,最大的好处是我能名正言顺和沈识微睡一顶帐篷。他睡相绝佳,搂起来十分舒服,让人大热天也舍不得丢开手,但就算如此,我一晚还是要醒七八回。
  一旦睡不着,我就干脆起来巡营,虽说没有什么卵用,但能让自己心里舒服点。
  今晚我走出帐篷不远,就听见站岗的战士在骂娘:“明天汤都喝不上一口了,都他妈怪沐老八。”声音挺熟,是我折首旅的人:“要不是他们累赘,老子早回归云了!”
  与他同岗的同袍一声冷笑,声音挺年轻,说的话却颇老成:“你可小心点吧。”
  那年长点的战士道:“我们折首风头旺得很,接回陛下又立了大功,怕他们姓沐的吗?”
  那年轻人道:“你不怕姓沐的,总要怕秦将军和沈公子吧?不是他们要救,姓沐的想累赘也累赘不上。”
  一番话说得我和那年长战士一起哑口无言。
  我正寻思着换个路口躲开他们,又听见第三个人的声音响起。
  是偏将老曹,他这几天颇辛苦,嗓门苍哑得像在拉破风箱:“你不乐意,人家还有人不乐意呢。说秦将军是个女人性子,要是早点肯丢下彩号步卒,派战马突围,至少能逃掉点是点。”他制住那两个战士的叫骂:“吵什么?说这话的被那个曾书生绑起来抽了二十鞭。那曾书生说,“就算派战马突围,你凭什么以为走的是你,留下的就不是你?”嘿,你们要还没个不忠不义的明白事理,丢不丢人?”
  老曹往地上吐了口痰,总结道:“秦将军性子是有点软。但你们也不想想,他不这么对别人,也未必会着么对我们了。都别说了。”
  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悄悄想转身,却撞着背后一个人。
  我从喉咙里伸出只小手,把吓得飞出来的心脏抓回去,低声骂道:“你是属鬼的吗?!想吓死我?”
  沈识微道:“秦师兄可冤枉我了,我分明咳嗽了两声,秦师兄你偷听得太入神,没理会。”
  黑夜里我的脸在烧:“你都听见了?”
  他道:“听见了。曾军师真是难得的幕才,留给沐兰田可惜了。”
  我见他不谈我不愿意提的,心里一松,牵过他的手:“你也睡不着,咱们一起巡巡吧。”
  今晚疏星淡月,夜色有点浮肿。南面倒有一片通天彻地的瓷实的黑,那是钟灵山的巍峨巨躯,大山那头,就是归云。
  傍晚下了一场雨,我俩避着泥地上微微放光的水洼,有一句没一句,天南海北扯着淡。
  沈识微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你还记得刘长倩吗?”
  舌根下泛出点野菜肉馅的味,我咂了砸,想起他年初在栖鹤城请我吃的那个包子:“就报国军认的那个便宜祖宗?”
  沈识微点点头,进入了讲故事模式:“刘长倩坚守栖鹤两年,瀚武帝急病而死也没能跨过烈鬃江。要是他再熬半年,就能熬到三王之乱。那时瀚成帝只得回师北方平叛,说不定刘长倩真能替汉人守住江南。只可惜功败垂成,他自缚而献,来换真皋人不屠栖鹤城。那时瀚成帝已是太子,一言九鼎放过了栖鹤。但刘长倩自己被活活剥皮寸磔,真皋人恨他让瀚武帝死不瞑目,还把他的血肉分食一空。没能逃出城报国军被杀得尸积塞江,拓南一道被课二十年三倍重税,民不聊生,汉人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
  我道:“这就有点天要亡我,非战之罪的意思了,他怎么能料得到半年后的事?”
  沈识微越过一个水洼,再拉我过去,轻笑道:“我小时候读靖史至此,也觉得是造化弄人。等长大了,多看了些书,才知道到底是谁打败了刘长倩。”
  沈识微说话向喜阴阳怪气,但现在十分正经,宛如上课,我受了感染,不由得也挺直了背。
  他正色道:“三个刺客。没留下名字。”
  我诧道:“刺客?不是说真皋人瞧不起武学,没什么高手吗?”
  沈识微冷笑道:“什么高手!这三个蠢货连大帐也没摸进就被护卫按倒了,当场便被格杀了两个,可剩下的那个,却断送了汉人气数。”
  我不由问:“为什么?”话一出口,就自觉搞不好又落入了沈识微的圈套,但这会儿无处借力脱身,只得老实听他往下说。
  沈识微道:“真皋人攻城时,常驱掠来的百姓做前锋。攻栖鹤时也不例外,栖鹤城头的每一支箭矢,每一发炮弹,都得先杀了无辜,才轮到敌人。那天来的刺客,就是死在栖鹤城下的百姓遗孤。哈哈,你猜是怎么回事?比起真皋人,这群遗孤居然更恨刘长倩!是啊,同是大靖子民,凭什么他刘长倩为了救栖鹤城里的人,就忍得下心杀害他们的父母亲朋?”
  “书上讲刘长倩那夜惶愧不语,唾面自干。这刘长倩是天纵奇才,他十四岁进士,殿试时皇帝见他年幼,轻慢调侃了一句,他都敢当面反驳。但却能忍受一个村夫破口痛骂。之后他闭门想了一天一夜,最后想出来的办法,是自己去送死。”
  沈识微似乎担心我要跑,把我的手紧握住:“我才知道这个故事时,一恨那村夫恬不知耻,二恨刘长倩优柔懦弱。那夜要换了是我,早把三颗人头挂上旗杆了。这故事如此匪夷所思,怕不会是真的。”他叹了口气,有那么点无可奈何:“可自从在观音渡见过你那张哭丧的脸时,我才发现,原来这世上真有人遍体鳞伤当了回英雄,却依然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些小人。如今我想,刘长倩未必真就是懦弱,也未必看不穿这刺客是瀚成帝的诛心之计。而是他虽说想当英雄,但终究扛不下去了。”
  我们已走到了营地的尽头,不远处是我们匆匆搭起的鹿角,沈识微停了下来。
  我看不清他的面目,但却能感到落在我脸上的目光的分量:“秦师兄,若当日你在城头,真皋人驱百姓做盾,你开不开炮?”
  我道:“你怕我当刘长倩?”
  他不说话。
  越过鹿角能看见真皋人的前哨,他们的营地也同大山一样,黑得瓷实,压在人胸口。
  我就知道没完,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嗤笑道:“滚蛋。我都够烦了,你还来跟我玩圣杯问答?你怎么不问我有200人的船和有300人的船我救哪一艘啊?没事找事,回去睡觉!”
  我伸手搂住他的腰,把他往回路上推。
  沈识微没有抵抗,转过了身。
  他轻佻道:“话说回来,也没法换了那夜是我。”我想了想,才明白他这句话接在哪里:“若换了刘长倩是我沈识微,我不会替陈靖守这座孤城。”
  说是回去睡觉,我到底没还是睡不着。天快亮时好容易眯着会儿,还做了个惊悚至极的梦。
  我梦见了春天的栖鹤城。
  沈识微给我买了个柳条角儿,笑眯眯解说这是纪念刘长倩的时令吃食。那会儿我俩还没捅破窗户纸,接过包子时两手轻碰都是刺激。我吃得正香,却咬到了块什么硬东西,吐出来一看,赫然是一片人的指甲盖。
  我从淋漓大汗里惊醒,沈识微却已经不见了。帐外有人声,正在说着恕不远送。我掀帘时正好看见曾军师的背影。
  我问道:“他来做什么?”
  沈识微道:“沐师弟托他来当说客,想和我们共商突围之策。”
  我想起昨晚从老曹嘴里听见曾铁枫替我说话,不由有点怀念当初共事的日子。他在向曲葬礼上托我向沈识微示好,我彼时在气头上,没把他的话当真。
  我道:“曾铁枫曾经和我说过,说他是被沐兰田强留下的……”
  沈识微接道:“他说他一心向的还是你我。方才还与我说了不少我们不在时归云城里的事,还道沐师弟那边他会尽力敷衍转圜。”
  我道:“你怎么看?”
  沈识微高深莫测地一笑:“走吧,先去听听沐师弟对当下怎么看。”
  我摸摸肚皮,觉得里面有几只青蛙在开会,加1S叫得没片刻停息。最近三天只开了两顿饭,梦里还有人肉包子吃,现实里可真是快要啃草根树皮了。


第112章 
  沐兰田和我们就像离了婚还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夫妇般躲着彼此,连那两次试探突袭也都是靠在冰箱上贴便签交流的。
  他今天郑重其事要和我们碰面,一定有大计划。
  果不其然,沐兰田着甲提矛来迎。万歧送他的是一杆蛇矛,矛尖雪亮,红缨已洗得褪色,见我和沈识微到了,他也没把手中武器放下。
  沐兰田的主意很简单,站着就能说完:他打算带一支队伍声东击西,让我和沈识微领剩下的人逃跑。
  要是换个人提出这计划,难免像在惺惺作态,但沐兰田那冷淡的声音却显得不容置疑的真诚。
  他顿了顿,平静地等我们的意见。
  但我没琢磨他的意见,我在琢磨他这个人。
  沈识微这八师弟长得面嫩,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特有的执拗,说起话却比个老和尚还看破红尘。
  自打穿来我见多了奇人异士,他在我不能理解的人中能排头号。
  他既然能昧着良心见死不救,现在又为了什么愿意自我牺牲?
  这家伙到底是个小人还是君子?
  见帐中无人说话,沐兰田全当得了默许,自顾自讲起细节来。临到最末,他终于露出丝人气,用略带点请求的口气说:“请曾处士与秦将军一起突围吧。”
  一直垂手立在他身后的曾铁枫吃了一惊:“可是……”
  他没“可是”出下文来。营帐外人声喧喧,沐兰田八风不动,曾铁枫看了他一会儿,反倒自己躲开了眼睛。
  沈识微打着太极:“不如再等几日援兵,现在还未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沐兰田道:“城中已不像三师兄走时那么服帖。赫烈王大部随时可能渡江围城,又传闻蛮子皇帝要从北方派兵,师父未必能分神来救我们。再拖下去,我们一个也走不了……”
  “报!有粮了!”
  像排练好来解僵局似的,有人进来打断了会议。帐外的嗡嗡不知何时声止了,想必这就是嗡出来的结果。
  但有粮这件事居然只有惊,没有喜。
  “蛮子给我们送,送粮来了!”
  皇军还真送温暖来了。
  真皋人在弓箭射程外卸了粮车,甚至还栓了几口羊,然后远远退了下去。
  不知不觉日已中天,敌我大营都悄没声息,只能听见几声百无聊赖的羊叫。
  直到我终于忍无可忍,心道粮包太小,想藏人除非是碎尸,不可能是木马计,派人把东西搬了回来。
  一起被搬回来的还有口颇华丽的木箱。
  有胆大的战士开了箱,“咦”了一声,从里面拿出个红木拜匣。
  他把拜匣捧到了我面前,待看清匣盖上的字时,我也不由“咦”了一声。那上头居然是我的大名。
  我把匣子使劲摇了摇,见不像会爆炸的样子,才小心翼翼地启开一线。但只看了一眼,我就心跳骤快,“啪”一声把盖子关上。
  沈识微不让把粮包搬进营内,他逐一开包检查,若有所思地看着米粒从指缝间倾泄。我见他没注意我,忙把匣子塞进怀里,对那战士道:“你去吧,什么都别瞎说。”
  匣子里面是一条半旧不新的衣带。染着已变黑了的血迹,背面写着一行端正娟秀的小字。
  真皋人给我们的是发黄的陈米,但充军粮已经足够。烈日爆晒下,淡淡霉味和尘土气扑鼻呛人。
  沈识微主张一把火烧去,免得动乱人心。
  我悻悻道:“刚才我抓了几把米给羊吃,不像是有毒的样子,我自己也尝了点……”
  沐兰田斩钉截铁打断:“两军对阵,岂有食嗟来之食的道理?”
  你俩居然站成一线来对付我?我哂道:“现在众目睽睽下烧了粮草,你们就不怕更动乱人心?”
  沈识微皱起眉:“此事蹊跷,不得不如此。”
  我摸了摸胸前,匣子已经被我偷偷丢掉了,衣带像条冻僵的蛇般盘在怀里。
  这是熟人旧物,正是文殊奴从我这里讨去单方面定情的那条。上面那行小字也是他清秀端正的字迹——这家伙还给我下了个衣带诏,邀我去一叙离愁。
  我有点哭笑不得,也不知他是怎么又回到了赫烈王身边的,但连带之前敌人那不肯置我们于死地的态度也得到了解释。
  动脑子的活本该交给沈识微,可这条腰带我却交不出。
  要解释的问题太多了。
  我为什么放了文殊奴?他凭什么会帮我?
  要说服沈识微和我自己的问题也太多了。
  谁知道这不是圈套?我要是去了是找死找死还是找死?
  但最说不出口的问题只有一个。
  我想象着自己望着沈识微的眼睛,问他:
  当初是不是你想杀了这个沈霄悬的儿子?可你明明知道他是无辜的。
  等到了掌灯时刻,真皋人又有了动静。他们的军队已退得看不见,而白天堆着粮包的地方,现在搭起了一座猩红的尖顶棚,棚顶立起了五色风幡。
  这是真皋人迎接贵客的红棚。赤父如炬双眼之下,谁敢加害客人,来生要变作蛆虫,受千牲践踏。
  天色已暗,红棚大门朝着我们洞开,那一片灯火辉煌反成了最好的伪装,我站在营盘里,只能看见一片散射的金光。
  沈识微也当机立断应对。我孤掌难鸣,只能看他命人将粮包付之一炬。
  焦米的香气和黑灰缭绕冲天,宛如某种诡异的燔祭。
  全军上下饥肠辘辘,我们却在烧掉食物。
  为免又吵架,我任由他拂袖而去,守着还在燃烧的粮堆。
  天色已黑透,只有远方迎客的红棚和我身前的火光遥遥呼应。
  火堆的那头传来吵闹声。
  几个士卒跪在地上,带头烧粮的头目正在喝骂:“我就他妈的知道有人要来!”
  领头的士卒不过十六七岁,挺面生,应该是沐兰田的人,也颇有几分沐兰田的风范,正昂然和长官对骂:“饿死是死,没力气打仗也要死,横竖是个死,不如当个饱死鬼!”
  那头目怒道:“你要死怎么死不好?可别祸害我!”
  我咳了声,他们全都回过头来。
  那几个跪着的士卒满脸满嘴都是黑灰,哪还用问怎么回事。领头的半截孩子仍十分不平:“老子当兵打仗就是为了吃口饱饭,没见过花花白米烧了也不肯给人吃的!你们做官的有酒有肉,当然不管我们死活!”
  哪头目忙喝他闭嘴,还没喊囫囵,这孩子身边另外一人已狠狠推在他胸上:“放屁!我们吃什么,秦将军就吃的什么!饿不饿都是为了救你们,你还有脸说这话!”
  这个我倒是认识了,是我折首旅的人。
  偷吃小队顷刻土崩瓦解。我折首旅的人身手好,沐兰田一部人数占优,登时就打得尘沙滚滚。那头目带着手下的兵卒,揪住这个跑了那个,最后还得我出手,掐着脖颈把领头的分开。
  我苦笑道:“再吵吵都特么烧光了!”我见那守粮包的头目急着说话,抬起下巴示意他别忙:“今晚吃了的,明天都滚去领军棍,不算坏军纪。”一边一左一右把手里俩人丢下。
  半截孩子一落地就朝着火焰扑去,而那折首旅的战士却还是坐着不动。
  我弯腰看他,他眼里噙着半眶泪,望了我一眼,赶紧抹去了。
  我道:“怎么了?很委屈?”
  他不说话,翻身爬起,一瘸一拐回营地里去了。
  那半截孩子的眉毛已经被燎没了,但他还未察觉。有人吃得太快,烫伤了喉咙,又把炙热的焦米呕了出来。看守火堆的都是我折首旅的中坚,但他们的眼中也露出贪婪神色。有人偷偷摸摸蹲下身去,我装作看不见,转身去望遥远的钟灵山。
  虽是夏天,且在火旁,夜风还是吹得我有点打哆嗦。
  等到二更天过,一天最黑的时候到了。我踏着米粮残骸,走向那座还放着光的红棚。
  我在雪山里诱战过强敌,于朝闕道上以一敌百,爬了归云城墙,渡了烈鬃扬尘。细细想来,这一年干了不少能供我成了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后吹牛逼的伟绩。
  这些事每一样都蠢得没边,但最蠢的还是我现在正在做的这件。
  我按了按怀里的衣带,安慰自己,就这样我都没能作死成功,可见的确有主角光环加持,眼前这关我也一定能闯过去。
  我虽故意放慢脚步让自己有机会后悔,但这数射之地还是转瞬便走到了头。我在红棚的光照外又站了站,把最后一点跑路的念头驱散,走进了暖光。


第113章 
  守门的是几个年轻俊美的怯怜口,招呼我的态度不像对敌阵的将军,而是出猎归来的主人。
  我被迎进红棚,坐进铺着绸缎的尊位。水晶盆里沉瓜浮藕,他们又立即端上了新鲜的烤肉和酒。
  我黑着脸四下看了一圈,没见着能埋伏下刀斧手的地方,这几个细胳膊细腿的怯怜口我一只手就能打翻,心中稍定,问道:“你们的主人呢?”
  为首的怯怜口忙答:“将军既然来了,沈公子马上就到。”
  我听得眼角一跳:“什么沈公子?”
  雕花绒帘外有人轻笑:“当然是沈识微沈公子。”
  我霍的站起。
  怯怜口像听见虎啸的羔羊般跪了下去,指尖触地,这是他们对真皋主人外能行的最大的礼。
  红帘起落,帘外人走了进来。
  真皋人尚红黑二色,来人穿着一身暗红缎袍,发辫里缠结着烧红的炭般耀眼的大块宝石。
  怯怜口依礼用衣摆去擦他软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但他等不及了,踩过他们的手掌朝我走来。
  文殊奴挥退了棚内的怯怜口,笑道:“爷还饿着吧,怎么不用点什么?”口气寻常得跟当初他替我张罗茶饭时一样。
  我道:“你,你……”
  文殊奴欣赏了会儿我脸上变换不定的神色,嫣然道:“怎么,我不是沈识微吗?”
  我道:“你都知道了?”一时觉得自己这话真是问得小人透了。
  他拾起案上的金刀,替我面前的烤肉去骨:“爷先坐下吧。军里不容易备汉人的食物,这些虽然是真皋风物,但我吩咐按着爷的口味做了。爷先尝尝,我记错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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