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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师-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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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曹公还在喃喃:“你……你不是傻了的么……”
  禹连淡淡一笑,眼中凌厉看向曹公:“曹爱卿说得什么,朕听不清。”
  曹公倒退一步,腿一软跪在地上:“臣万死,叩见吾皇!”
  众人也宛如醒来一般,齐齐跪下,和声山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在下了雪的洛阳城里回荡,那是这座皇城久违已久的声音。然而这跪下的众人中,自然不包括王恒和慕容息。
  禹连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还未开口,就见王恒身后数人忽然拔刀将他护起来,整个安府,在瞬间被侍卫层层叠叠包裹了起来。
  王恒倒退到那些人中,看着禹连,道:“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想不到你竟然活着出现在这里。”
  禹连毫不惊讶,更不生气,只是淡然道:“可惜王丞相方才想要收买人心,失败了呢。”
  王恒四下环顾,不错,这里少了一个人。
  钟临。
  王恒在侍卫的保护下撤走,禹连不开口,无人敢拦他。人走之后他向我转过身来,道:“太傅,皇城已经失守,你我如今被围困了。”继而又睥睨堂下众人:“今日之后,朕未必就是皇帝,在座各位若有谁想投奔反贼,朕,绝不阻拦。”
  继而,唇畔牵起一丝残忍的笑:“格杀勿论。”
  崇历元年十一月三日,皇都洛阳,天降大雪,太傅安延之大婚,反贼王恒举兵,一夜之间,洛阳沦陷。
  皇城之外,陈兵三万。
  安府不大,却端坐着全部朝廷要员,只要不是王恒的心腹,都被困在这里。禁卫军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着安府。
  方才还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动不动,很多人坐在飘雪的大堂里,都感觉不到冷。
  曹公终于转眸看向我,质问:“你早知道今天。”
  我此时松开了曹白萱的手,伸手揭下了她的盖头,看着她的眼睛道:“不错,我娶白萱,为的就是曹公手里的西北军兵符。”
  曹白萱被这句话伤到,后退一步,躲开我的眼睛,泪水涌出。曹公将手里的茶杯狠狠地掷在地上:“安延之!”
  我道:“只要曹公肯相信我,把西北军的兵符交给我,我敢保证清除逆贼之后,对曹家贪墨一案翻案调查,不仅还曹家清名,还会保证曹家一世荣华富贵。”
  曹公冷冷地看着我:“安延之,你做出这种事情,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叹气:“是我对不起曹公,我也无权要求曹公给我兵符,但是——”
  禹连接了下去:“但是曹公给不给朕,如今曹家早就是被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若是我们倒了,曹公就要一同下地狱。朕败了,曹公莫想要自保。”
  说罢,转向我,反问:“太傅可是这个意思?”
  言语之间,句句相逼。我只当听不出他言外之意,禹连啊禹连,你何苦这个时候逼着我承认,你是君,我为臣。
  你我无论君臣还是师徒,都过不了几日了。
  我跪下,向他俯首:“臣不敢揣测上意。”
  禹连俯身过来扶我,我道:“微臣惶恐,之前对陛下多有得罪,不敢起身。”他不由我说,手上加力,几乎是逼我站起来:“太傅是朕的老师,何况今日是太傅大喜的日子,跪不得。”
  曹公看着禹连,许久,叹息一声:“你远远胜于你父亲。野心也好,气魄也罢,奈何我自认为聪明,却以为从头到尾你都被安太傅掌在手里,是我错了。”说罢,将那兵符取出,单膝跪下,双手捧起:“臣,遵旨!”
  。
  后堂之中,唯剩下我们二人。禹连身上黄袍明亮,在这暗室之中熠熠生辉。他亲手为我倒了一杯茶:“少傅应当是口渴了?”
  我看了一眼他端过来的茶,低头道:“皇上是九五之尊,这茶,臣不敢喝。”
  禹连眼中神色一变,口气转冷,连称谓也瞬间变了:“那朕端的茶,太傅是不肯喝了?”
  这分明是相逼。
  我接过那茶杯,一饮而尽:“皇上可满意了?”
  禹连似笑非笑看着我:“我以为太傅今日见我,定会惊讶。没想到太傅这般平静,我反倒觉得无趣了。”
  我道:“惊讶什么?怀里抱着的猫变成了老虎?只要不咬我,变成什么样,和我无关。禹连,这本就是你的江山。我安延之从来没有想要把这江山夺走。”
  他负手看我,神色之间俱是傲气。
  我叹气:“我曾经问过你,信不信少傅,那时你曾说信,我也曾以为我安延之终于得了一个愿意信我的人,可惜如今转眼之间尽成笑谈,可笑信任这东西,可能世间本来就没有吧?”
  禹连逼近一步,质问:“朕只是想要知道,西北军远在天边,何以救急,太傅把希望寄托于西北,是不是根本就置朕的安危于不顾。”
  他寥寥数语,我竟突然觉得心口剧痛,想来是那东西醒了,我正要回答,却是一阵眩晕,我好不容易稳定心神,才道:“我问曹公要的西北兵符,只是保证西北此时不乱,一旦蜀国趁虚而入,我们可以保证边疆稳固。至于王恒,七日之内,我定能还你江山。”
  禹连冷冷看着我:“如何还,怎么还。太傅,你欠我的,岂止是江山。”
  这时,白如安在门上敲了敲:“延之,王恒请你赴宴。”
  禹连看了他一眼,道:“滚。”
  白如安耸了耸肩,“臣告退。”
  禹连拦在那里,根本没有让我走的意思。我只得对他道:“陛下,这鸿门宴,臣非去不可。原本还以为,我走之前没办法和陛下告别了,今日倒也巧了。”
  他依旧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我:“太傅,时至今日你都在骗我。”
  我仰头看他:“我没有骗你,禹连,我从未骗你。我做这一切,就算是为了给我安家报灭门之仇,也因我曾经是你少傅,我希望你可以坐掌这江山——”
  我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他一把扶住我,几乎是把我钳在怀里:“少傅,你到现在都不肯与我说实话么!”
  天旋地转,我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得艰难回头看他:“你……竟然给我下毒……”
  禹连的声音我已经听不清了,他最后说的什么我全不知,世界重归于一片黑暗,我则堕入深沉的梦境。
  一切,又仿佛回到了最初的开始,那个少年在洛阳烟雨之中向我微笑,与我隔街相望。
  我仿佛听见他轻声唤我,少傅。

  三十八章

  军营。
  炉火在帐篷里烧着,暖气一丝丝逸开来,在帐篷外融了一圈儿的雪。
  王恒忽的一把掀翻了案几,案上的文件洒了一地,桌子在地上翻滚,而原本放在桌面上的水杯被砸了个稀碎,王恒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很难辨别实在笑还是在骂:“事到如今你还在替那个安延之说话!宸忆啊宸忆,你难道看不出他是何等居心叵测的一个人,来了洛阳仅仅三个月,让太子诈疯登基,把我们的算盘打得一塌糊涂,现在还勾结了曹公,我整整十年的心血,都白费了!”
  王宸忆的脸很平静:“延之居心叵测,父亲难道不是意图篡位。两相对比,难分上下。”
  王恒气的几乎是在笑:“那么为什么永远做出退让的人都是我?为什么永远是我不可以去伤害他,你难道看不出他是要为父的命吗!你处处护着他,那我呢,我是你父亲!是不是等安延之拿着刀砍了为父的头,你就满意了?是不是!”
  王宸忆看着自己的父亲,心中百味交集:“父亲,他原先是安延之啊,那个鲜衣怒马游尽京华的安延之,可是如今呢,他已经被你毁了,我心里的延之,原来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鹰,你已经毁了他的记忆砍了他的翅膀了,这还不够吗?我从少年时节就在想着,我希望给他一片天地让他去飞,让他去跑,可是他现在已经——”
  王恒怒喝一声:“够了!口口声声安延之安延之,不错,我就是要他死!他不死我登不上这个位子!你也就什么都不是!我就一直不明白,我到底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生下来你这么一个儿子!”
  帐篷里沉默了许久,王恒说:“如今我们胜算在握,我办宴会,你去请安延之赴宴。”
  这话是对陈启跃说的。
  陈启跃看了看这僵持的父子俩,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老师,学生以为不妥。就算是我们的确是随时可取洛阳城,也不必再去请那个安延之了吧,破了皇城,他照样死,这鸿门宴,不吉利,算了吧。”
  全洛阳城都知道慕容息和陈启跃是死对头。因而慕容息说一,陈启跃一定要说二,陈启跃说好,慕容息一定反对。
  因而此时,慕容息冷笑道:“如何不吉利?当初那楚霸王项羽请刘邦,鸿门宴败那是妇人之仁,我们丞相如今请安延之,是为了让公子好好看清楚,安延之,到底是个什么人。他们如今是困兽,不来不行。”
  陈启跃在旁边嘀咕:“看个屁啊,死了以免夜长梦多,我看算了。”
  王恒在帐篷中坐下来,凝视着自己的儿子:“摆宴!”
  晌午,雪停,安延之携妻子曹白萱赴宴,两人都是只身前往,不曾带一个士卒。
  王恒掰住自己儿子的头:“你可看好,他身边站着的那个,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而你,你是他杀父仇人的儿子,你死都摆脱不了。”
  王宸忆咬牙不语。
  明晃晃的太阳下,是反射着阳光的雪,安延之所来的路上,踩出了一条小径。
  两人俱是新婚时的红衣,在雪白的大地上,格外显眼。
  入座,摆酒。曹白萱坐在安延之身侧,微微紧张。安延之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怕。”
  王恒、陈启跃东向坐,安延之携妻子,北向坐,王宸忆南向坐,正对着他夫妻二人。这般情形,与千年前鸿门宴别无二致。
  王恒开门见山道:“安太傅既然来了,我也就不多说,我本来就没有想过要弑君上位,不然这世人总以为我太过心狠,不肯臣服,我所想的,是如果秦禹连肯与我议和,那么我便封他一个边疆王去做,既有封地,终不至于死于乱军之中。”
  安延之沉默不语,曹白萱有些瑟缩,他伸手揽了曹白萱,微微一笑。
  王恒见此,微微挑眉:“不过也不是没有条件,你自刎与军中,我便不出兵攻打皇宫,这样你的好学生也能保全,你看如何?”
  安延之依旧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曹白萱的手,将那只手伸出来,向上摊开,看向王恒,只一个字:“剑。”
  座上陈启跃脸色微变。
  王恒笑道:“给他剑。”
  安延之身侧的侍卫拔出自己的佩剑,递与安延之。安延之凝视剑身片刻,蓦然起身,直逼座上王恒!
  王恒虽然大吃一惊,但身边侍卫皆带刀剑,及时拦下安延之,一时间刀剑乱舞,纷繁难辨,陈启跃是武将,亦拔剑而起,却不牵连到了什么地方的伤口,忽然血流如注,动弹不得,王恒想起他之前受伤一事,不能逼他,然而那几个侍卫显然不是安延之的对手,他此刻看向自己的两难的儿子,喝道:“宸忆,我养你整整二十八年,如今他要杀我,今日我们二人之中注定一死一活,你到底救谁!”
  王宸忆按剑待发,却迟迟不知应当如何。
  王恒厉声道:“难道你今日要眼睁睁看着为父死在这个刀下么!你难道不知,他与你相处无非就是借你的手牵制我,无非就是利用罢了!他若真的对你有情,又岂会此时拔剑!你看清楚!看清楚!那座上的新娘才是他的妻子!”
  转瞬之间,安延之的剑已经逼近王恒喉咙,王宸忆咬牙,一剑拔出,直刺对方心脉。
  电光火石之间,原本动弹不得的陈启跃,忽然一跃而起,一把将在旁边看得痴了的慕容息推向安延之剑下!
  一剑穿心。
  慕容息心脏中剑,连话都来不及说,与此同时,王宸忆手里的剑,一剑已经贯穿了安延之心肺。
  帐篷外好不容易才停下来的大雪,又开始落下,原本有几分晴朗的天幕,再度阴暗下来。
  王恒长出一口气,奈何慕容息已经救不活了,心里虽痛,却高兴儿子在最后关头选择了自己。这时,坐在案边已经吓傻了的曹白萱忽然大哭出来,凄厉地哭喊着:“夫君!”
  她跌跌撞撞奔至安延之身侧,一把夺了王宸忆的剑,就像颈上刎去,然而却被王宸忆死死拽住。
  王恒道:“你做得对,她不能死,她是西北兵符的筹码。”
  曹白萱凄厉叫道:“你放开我!你不是恨我吗,你杀了我丈夫,还让我在这里活着有什么意思!”
  “你醒醒吧!”王宸忆忽然开口,语气里无比讽刺:“你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什么妻子,你就是曹家女儿,是他西北的兵符!他为什么娶你,没人比你自己更清楚!”
  王宸忆一番话说得嘲讽,却不知到底实在嘲讽曹白萱,还是在嘲讽他自己。
  曹白萱瘫在地上,哀哀哭着:“我不管……我只知道他是那日在湖畔向我笑的人,会用那轻浮的话笑我,会爬上我窗口把我的兔子还给我的人……”
  军帐中,她又哭又笑,自顾自唱着:“采莲人唱采莲词,洛浦神仙似,若比莲花更强些,那些儿,多情解怕风流事。淡妆浓抹,轻顰微笑,端的胜西施……”
  在场的所有人,没人知道她在唱什么,帐外飞雪依旧,只怕莲花早已凋谢尽了。
  王恒虽然丧了一员大将,却终于逼着自己的儿子杀了宿敌,心情大好,对旁边侍卫道:“解开他的衣服,让我看看那个毒虫。”
  侍卫领命,解开安延之胸口的衣服,火光下,映出白皙的皮肤,然而,胸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王恒皱眉:“这小子竟然借着我给他的□□来骗我,宸忆,你可看清楚,我逼他喝下的虫卵根本就没有孵化!不是我害他,是他,在害我!”
  。
  。
  三日前。
  禹连一个人坐在屋内,外面天寒,大雪纷纷。
  桌上的香让他心烦,他便一把掀了那香炉。
  他等的人还不到。
  终于,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门外一人的脚步声,他转身,看见云西京走进来,跪下:“草民,拜见皇上。”
  禹连终于静下心来,长出一口气道:“你起来吧。”
  云西京跪着没动。
  禹连看那地上的人看了半晌,道:“你把头抬起来。”
  云西京遵言抬头。禹连道:“我且问你,你是只听从安延之一个人的命令,还是我大晁的子民。”
  云西京道:“皇上有命,臣不敢不从。”
  禹连冷冷喝道:“那朕让你站起来,你为何跪在这地上不动!”
  云西京依言起身,道:“草民有罪。”
  禹连略一挑眉:“何罪?”
  云西京声音依旧平静:“抢了皇上想要的东西,草民不是有罪,是什么?”
  禹连叹一口气:“云先生,我又不是瞎子,怎会看不出你在他心里的地位。那日你硬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是看出我对他有情,怕我日后为难于他;他不肯,是想给心上人一个正正当当的名分,让你不会在世人眼中蔑视中过活,可是你二人都为了彼此,说到底,都是我多余。”
  云西京依旧低头:“西京不敢。”
  禹连道:“我这次拦着他不让他去,也不过是一念偏心。既然注定有一个人要死,那么他恨我也好,厌弃我也罢,我都只希望那个人,不是他。所以,我只能对不住你。”
  继而,他道:“因为他筹划了整整十年的东西,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三十九章

  我醒来的时候,头痛依旧,禹连忙过来扶我。那时我尚在昏沉,有那么一瞬间竟然觉得他好像还是在东宫时的那个孩子,嘴里含着我的手,装傻卖弄,撒娇讨人怜的样子。
  然而看见他那一身黄袍,忽的又觉得刺眼又疏离。
  我口干,推开他,自己摇摇晃晃下床倒水。他从我身后赶过来,给我倒了一杯水递给我,逼视我半晌,我只得喝了。
  我扶着还在痛的头:“王恒还请我去赴宴,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环,缺我不可,烦请陛下帮我把云西京找来,我与他有话说。”
  禹连站在那里,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过了扶我坐下,道:“少傅,刺杀失败了,王恒没有死。”
  我刚从药物作用里醒来,并没能理解他的意思,只是自顾自说:“无妨,本来也不是要杀王恒——”我顿了一顿,猛地转头死死看着他:“我被你迷昏不知睡了多久,我若不去,谁去的刺杀!”
  禹连看着我,眼里有一丝受伤,却也还是道:“少傅,你刚睡醒,别冻着了……”他说着替我把衣服披上。
  我一把抓住他明黄的领口,也不管什么犯上不犯上:“我问你是谁去的刺杀!”
  他温和道:“少傅可是口渴了?要不要再喝些水?”
  我咬牙:“我问你是谁去的!”
  他忽然一把推开我,冷声道:“云西京,我逼他去的,少傅可满意了?”
  我一震,几乎站不稳:“那他如今现在何处?”
  禹连忽得勾起唇角,留给我一个残忍的笑来:“死于王恒帐中了,一剑穿心。”
  我错愕地后退几步,几步不敢相信,西京死了?
  西京怎么会死呢!
  死的人,该是我啊!
  禹连见我模样憔悴,柔声道:“少傅,我知道我不该擅作主张,可是若是真的有一个人不得不死,我只希望那个人不是少傅……”
  我厉声道:“你懂什么!我安延之是将死之人,可他云西京如今大好年华,就算是今日没了我,十年之后,他可以子孙满堂,他可以安度晚年——皇上,皇上啊!西京到底如何得罪了你,你不逼死他不甘心!”
  禹连眼里有一丝悲哀,只是哑声道:“与我而言,这世界上有多少个云西京,死多少次都没有关系,可是我只有一个少傅!”
  。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任何人,包括禹连。他数次敲门,我只当没听见。西京死了,也好,至少等我走的那日,就去陪他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我所不能控制的了。
  罢了,罢了。这下谎言成真了,我可以陪他去广西看看那些故里,这次,换我来背他。
  禹连命人卸了门,到底还是进来了。不愧是我的学生,教给他的,一样都没还给我。
  他在我身边坐下,轻声问我:“少傅,我这样做,你可恨我?”
  我叹气,此时已经不像那时冲动了。我说:“我昔日在钟相门下之时,他曾告诉我,无论我犯了什么过错,都是他的学生,他都会原谅我。可是少傅到底不比钟相有胸怀,禹连,你是少傅的学生,少傅这么会恨你?只是日后,都无法再面对你了。”
  禹连有些失神,道:“少傅,你不该骗我。”
  我此刻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也懒得问他我又如何骗他的话,但是见他到底伤神,还是问了一句:“我何曾骗你?倒是今日的禹连,少傅没想到,真是好厉害。”
  借刀杀人,威逼利诱,他全学会了。
  这还让我说什么呢?
  禹连眼睛闪过什么别过头去:“那朕敢问少傅,那些是什么?”他一挥手,众人抬进来几口箱子,是我的行李。我原本想着若是我能有幸刀口逃生,在最后,就和云西京一道会广西,可惜,可惜。
  我说:“行李。”
  禹连忽然大笑,笑得眼角出了泪花:“朕以为是少傅骗了朕,却没想到,朕还没这个本事让少傅来骗啊!敢情少傅根本不曾记得以前答应过朕,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禹连,少傅竟然把这两个字说得这么轻巧么!”
  我一愣,忽然想起那日他中毒之时,我曾抱着他安慰,说少傅不走,原本以为只是他昏迷之中胡言乱语,却不曾想,他当了真。
  禹连很多时候都在跟我开玩笑,到最后,我竟有时候都分不清他说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借着笑话说出的真心话。
  我长叹一声:“少傅对不住你。”
  他把那些东西摔在我面前,拂袖走了。
  我看在他单薄的背影,轻声道:“皇上慢走。”那背影似有摇晃一下,走得更快,留下这一屋子狼藉。
  。
  到了晚上,天色渐黑,窗外风声呼啸,一片漆黑,有人来我门前,犹豫许久不曾敲门。
  我听那脚步声就已经认出来人。
  是钟临。
  我道:“师父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那人应声推开门,灯火下,更显憔悴,还是那身不染尘的白衣,还是那个清高孤独的人,此刻走到我面前,长叹一声:“延之,你既然……为师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钟临见我不语,在我身旁坐下,铺开一盘棋,“还记得这个么?”
  我轻声嗯了一声:“闲敲棋子落灯花。可惜一直太忙,没这个时间等人,也没这个时间与人下棋。”
  钟临摆棋,笑道:“当年我与白少景,一个授你文学,一个传你武艺,都觉得此生收了你这个徒弟是一生幸事,用尽平生全部心血去教你。我待你,绝不必他待你差分毫。只是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明白,为何你请白少景帮你,却一直苦苦瞒着我。”
  然后他向我一送手:“到你了。”
  我没有落子,半晌,才咬唇道:“师父是君子,学生行的是小人之事,怕脏了师父的眼。如今学生狡诈阴险狠毒与王恒无异,传出去,脏了师父的清名。”
  钟临一愣。
  我低头,道:“学生为了报一己之仇,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年少时师父教我的圣人之道,被我违反了个干净,有何面目再把师父拉进这趟浑水里?”
  钟临摇头:“我记得你少年时常常犯错,那时我就与你说过,无论你犯了什么错,你都是我的学生,为师永远,不会怪你。”然后他轻哼一声:“除了一直把为师当外人!”
  我咬唇,道:“我为了曹公的西北兵符,娶了他女儿。”
  钟临笑道:“那就一辈子好好待她。”
  我抬眼看他:“来不及了。”
  钟临一愣:“什么?”
  我把脸别开去,又道:“我为了离间曹公和王恒,三年前勾结土匪截了朝廷的赈灾银子,尽数倒进黄河之中,虽然把罪名安到了曹公头上,却连累了几千万无辜百姓,害得他们因无赈济钱粮而饿死冻死。做这些事情的安延之,心狠,手毒,比之小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不配当你学生。”
  我把手里捏了许久的那枚棋子丢回棋筒:“所以今日,我还是不是你的学生。师父要是为难,更不必认我。”
  我怕他骂我,怕他怪我,这时候竟然情不自禁想要一走了之,省的看钟临那张失望的脸,却没料到他站起来,走过来一把将我揽在怀里:“不怪你。”
  我一愣,他怀抱温暖,我下意识没有挣开。
  钟临说:“都是我无能,我若是早能狠下心扳倒王恒,也不至于让天下离乱,皇室衰微。”
  我忽然就哭出来了,哭得像个蠢货,我一直语无伦次地跟他说,我说我就是恨,我恨王恒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恨他杀我父母,我恨他害得我一无所成日日躲在广西的深山里,我恨他杀西京……
  可是我呢,我因为一己之私,害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我又比他好到哪里去?
  这时,窗外忽然一阵火光,嘈杂之声响起,我奔到门前,见整个洛阳像被点燃了一样,街道上是战马嘶鸣之声,骑马的士兵举着火把,把这黑夜的洛阳,照得如白昼一般!

  第四十章

  王恒在帐篷里思考如何下一步怎么走的时候,已经有一个人骑了马,在夜里奔着,快马加鞭赶到一处军营前,手中举着兵符,大喝:“如今奸臣王恒已被擒获,圣上有旨,各位将军应即刻带兵追捕余孽,违者格杀勿论!”
  那将军匆匆忙忙赶出来,惊道:“陈大人!”
  陈启跃语速极快:“完了完了,王恒失足,我们若是不即刻弃暗投明,必死无疑!”
  众人皆惊,王恒一死,群龙无首,这拿兵符的人正是他幕僚陈启跃,说得话岂能有假?
  陈启跃一鞭子打在马上:“快!去的晚了,就是叛军!”
  一时间,整个洛阳城外的军营大乱,王恒在帐中正疑惑,一走出帐篷,却见军营大乱,林竟夕带兵陈列在帐前,喝道:“大胆逆贼,你还不认罪吗!如今你的四万军队已经阵脚大乱,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你还要做困兽之斗么!”
  王恒震惊:“我死了?笑话!这话说出去谁会信!”
  另一人身穿军装,驱马向前,笑得不羁:“自然没人信,可惜那是我说的!”
  白马上坐着的,恰是他那个忠心幕僚,陈启跃!
  如今的洛阳城外,众人混乱,只见火光漫天,黑夜里看不清军队是谁,草木皆兵,原本还有些怀疑的人也开始大喊:“不好,他们已经投降了!”
  而在前面的人同样不知情况:“那后面的军队是来追捕我们的吗!我们已经愿意投降了,他们还不肯放过?”
  正如此刻陈启跃在王恒面前说得:“军心大乱,群龙无首,你的大军就是乌合之众!一盘散沙!你看看他们,前面的以为后面的是敌军,后面的以为前面已经投降,如今可还有人来管你,快快投降!”
  这时,另一骑马上的人道:“把他拿下!”
  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吾皇万岁,万万岁!”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虽然胸口的一个地方一跳一跳的疼痛,却觉得无比的开心。
  千军万马之中,那昔日少年人依旧长袍猎猎飞扬,在白马上欢呼一声,看向我。
  我亦向他微笑。
  王恒,你就算是死也想不到,我的王牌,早在九年前就安插到了你身边,他不是往日里时常帮我的慕容息,而是那个处处和慕容息刁难的、曾于乱军之中救你性命的陈启跃。
  或者说,他叫千诚。
  千诚师兄在白马上欢呼几声,还是往日里吃到了叫花鸡时的得意模样,他驱马过来,向我展开双臂,微笑:“延之——“
  然而就在一瞬间,一只羽箭破空而来,凌厉地贯穿了他的胸膛。时空仿佛在他中箭的一瞬间停滞,什么都变慢了,周围人的喝彩与惊呼声,他的血液喷涌出来的速度,那时我几乎可以看得到那些鲜红的液体一点一点地向我冲过来,染在我脸上,虽然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林竟夕当即大喝:“护驾!”
  我冲过去想要扶住他,然而千诚整个人失去重心,从马上跌了下来,重重砸在我身上,带着鲜血的腥气,我看见那一只羽箭插在他胸口。
  禹连也要冲过来,被林竟夕一把钳住:“陛下去不得!那里危险!”
  禹连的声音锋利地像刀子:“放开朕,少傅还在哪里!蠢货!放开!”
  温热的血从他腹部淌到我怀里,我费力扛起他,在人群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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