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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浮沉录1-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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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小襄王祖传的毛病,就是一毛不拔。丞相,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前年马场赌马,他输了您五万金、可按约偿还了?他是个吝啬人,往常也不很关心朝政、与罗御史并不熟识,这遭南海生事,罗柯一说捐钱,他就心甘情愿拿十七万出来,成了朝都城里边的头一号?您觉得可信么?”
“是,小襄王之前惹了陛下,故意掏许多钱出来赔罪。但您也知道,小襄王可曾把皇帝放在眼中?他若真惧怕皇帝,会带人多次与禁卫军生事?明摆着就是瞧不起嘛!”
“所以啊,我斗胆猜测,这十七万的数目,也就是嘴头的数儿,谁知道其中有多少水分?小襄王把这话放出去了,肯定也会怕被查出来。若是查出来,就不是和皇帝作对、那可是和全南海郡上下的老百姓作对!他敢么?!”
“我觉着,这也是他为何要跟去南海郡的缘由,他怕事情败露呀!到了南海郡,他把那些个送去的钱粮、往大水里一推,谁还捞得起来?谁还知道里边到底有多少水分?可惜资水决堤,淹的是他、而不是他那些钱粮,这才让咱们抓住了把柄。”
听他这么说,程楠若有所思。
傅奚远这一番话中,有两三个疑点在,但大多都合情合理。难道,小襄王真有这么大胆子,敢潜入廷尉狱中、杀他程楠抓来的人?
“廷尉狱中,狱卒、卫兵功夫都不赖吧?丞相教导出的人,恐怕和禁卫军也有一拼?”
程楠点头,的确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武艺算得上不错。
“这就对了,”傅奚远一脸正色,“朝都之中,谁手下有比廷尉高手还厉害的人物?”
第33章 仇家
程楠明白傅奚远的意思。
为了能时不时找禁卫军的不痛快,小襄王可是下狠了本钱;他往常横行霸道,当然也是有靠山在的。再论起府中养着的门客、家仆,除了襄王府,还当真找不到门生中习武之人众多、更看重武学的出来。
但唯有一处不解:暗杀这门功夫,讲究的是艺高人胆大,是着重在“独”字儿的功夫,人多不多、一点关系都没有。
襄王府武人是多,但不一定别的府邸就没有武艺绝伦之人。
“傅宗正,”程楠的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檀木扶手,嘴角的弧度已带了些冷意,“你与小襄王有仇?字字句句,都含沙射影,没一句公道话……你是想坐看程家与小襄王相争,你好渔翁得利?”
“不敢!不敢!”傅奚远登时脸色一白,额发间隐隐渗出汗来。他素来知道程楠谨慎,自己居然还能一时不慎、说脱了嘴?!难道就此要功亏一篑?他再看一眼程楠似笑非笑的表情,真是恨不得先扯自己一个耳光。
容不得傅奚远细想,他两膝一弯、跪倒在地上,双眼霎红、好似要淌下泪来。
“我哪敢和小襄王有仇?他是龙生凤养的天之骄子,我是区区一个提着脑袋过活的朝堂小官,就算受了欺辱、心里边不痛快,也只能忍着、憋着,丞相您就算借我十八个胆,我也不敢造次啊!”
程楠拽回被他拉着的衣裳下摆,冷声冷气道:“起来说话。”
傅奚远只哭哭啼啼、跪在地上。看那副模样,像是真受了莫大的委屈似得。
他不肯站起来,说话却是肯的。毕竟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用的“刀剑”,便是口中这三寸不烂之舌,岂能不拿它来救命?不过这回却谨慎不少,趁着哭哭啼啼的功夫,粗略规整了一番言语,以防又被程楠踩着尾巴。
“丞相您还记得小襄王捐南海的十七万金么?”傅奚远一提起钱,两眼里是真快涌出泪花子来了。“那里边,从我这里借了七万……您知道小襄王此人,‘借’字儿对他而言、还不如说是白送!宗正卿这位子,说白了,一日比一日油水少,我这钱、来的不容易啊!”
程楠不信。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傅奚远一番,十分不屑:“你家中积蓄能有多少?小襄王何必问你借?”
“都说了不是借,”傅奚远小声地发一句牢骚,乖乖解释:“他压根儿就没想还!宗正卿一职,虽然因为先帝打压、渐渐没落,但毕竟也是朝中大官,架子还是在的。再说这几年,国库空虚,已经许久没有拨钱修整宫城,几月前好不容易有一次‘修缮太庙、整理宗谱’的差事,好财好利之辈,都想去分一勺羹呢!”
程楠依然十万分之不屑。
“上边一共拨了十万金下来,当然,您当了这么多年丞相,随随便便拔根毛、也有十万金了。但底下人不一样啊,就算见了一锭金子,也非得抢个头破血流不成,要不然怎么说他们没见识……”
按傅奚远所言,此时正是皇帝命人募捐钱物之时,小襄王舍不得掏钱、便看中了修太庙的油水。他来讨、傅奚远不敢不给,就拨了五万出来,可小襄王居然嫌少,又让傅奚远给钱。傅奚远没了办法,也不敢再动剩下的五万,只能把自家积蓄拿出来、东凑西凑,再凑了两万。
“这两万里边,还有一半是跟月下山庄押的。我这才叫鸡尾巴被黄鼠狼盯着了——欠下一屁股债!”
月下山庄?
程楠略一思忖,有些将信将疑。
沉疴需得猛药医,想让程楠这老狐狸相信,他还得再多加一把火。
傅奚远抿抿干涸的嘴唇,瞟了眼旁边案几上搁着的茶盏,终究没敢拿起来喝。
“我也不怕您笑话,他跟我要钱时,我当真以为他是要拿去捐给南海郡。朝廷的钱,修太庙也好、养灾民也罢,都是正事不是?谁知这襄王,他把钱拿是拿去了,可一两也没放到救济的粮车里!这忘八,他居然把钱独吞去、往粮车里边塞满了稻草!您说,我能和他没仇么?!”
“想不到傅宗正还是个忧国忧民之人。”程楠语带讥讽。
“倒也不是忧国忧民……”傅奚远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宗正府里边大大小小的官员,也是得我养的。好不容易来一锅肉,大块儿的都被我给了襄王,咱们自己人只能吃油沫子,这哪是回事儿?我被人家戳着脊梁骨骂呢!”
两人俱是一默。
“以傅宗正的脾性,总不可能白白被人欺辱了去吧?”程楠再一想,觉得其中还有些蹊跷。
傅奚远正等着这话。
说瞎话可是有窍门的,若全是假的、那傻子都听得出来。之所以叫它“瞎”话,是因为自己也两眼一抹黑,不知真假,一半真、一半假,一时真、一时假,这才叫功底。而傅奚远厉害之处,恰恰在于,他说瞎话时,就连自己也恍惚之中、分不出真假来。
“实不相瞒,我也没想拿这事儿劳烦您。丞相还记得资水决堤一事么?那其实就是我做的。本来是想把粮车淹了,您想,放稻草的粮车、哪里能沉得下去?我本打算给南海灾民看个清楚,叫他们替我惩戒一番这偷天换海的小襄王,但事不如人愿,反倒把襄王本人给撂到了大水里去……活该没淹死这偷鸡吃的黄鼠狼!”
傅奚远正在自怨自艾的当口,程楠脑筋一转,想起了小襄王、摄政云滇王路途遇刺一事。
“那就不是我干的了!”傅奚远并未承认这个。若是胆敢刺杀襄王,那也就有胆量入廷尉狱、刺杀罗柯了。“他横行霸道,得罪的人又不止我一个。之前的老襄王,在宫门前被人活活捅死,据说也是因为寻仇。果然,儿子、老子一个德行。”
“还有一事,我不是很明白。”程楠见他回答的头头是道,又问:“修整太庙、缮理宗谱一事,你并非直接掌管金库之人。襄王为何舍近求远、单单逼迫你呢?”
谈及此事,傅奚远即刻愁眉苦脸起来。“还不是因为我那好儿子?他把人家襄王府的小世子打断了腿,一天到晚只会惹麻烦。”
几月前,襄王府七世子在逢春阁喝醉了酒、稀里糊涂地孤身走到行人稀少的后街上。他正东倒西歪地走着,突然被麻袋罩住了头、然后遭了好一番毒打。回来时,嘴边裂了口子、眼圈儿也是紫的,岂能只用一个“惨”字形容?
打他那人做事也干净,京官审了多日,白杀了几个无辜小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却原来是傅家小公子做的。
程楠觉得细细想来,倒也没什么不可能:傅小公子任性妄为惯了,看不惯襄王府七世子的做派、暗中敲他一顿也是情理之中;再凭傅奚远对儿子的溺爱程度,挪出皇库钱财、替儿子消灾,也完全做得出来。
若此事是真,那就不应当是小襄王逼傅家拿钱,而是傅家怕追究到小公子打人的事实、才主动送钱去襄王府的。
气氛逐渐松动下来,傅奚远也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出程楠虽然疑虑未消、但已没有要他命的打算,便再聊几句、流露出些想要告辞离去的意思来。
“傅宗正何必着急?”程楠皮笑肉不笑,“傅家是我门下,也不能白白让你背许多债务。你再等等,我已派人去月下山庄走一趟、替你还债,等他回来、再走不迟。”
月下山庄在朝都城中另立有府门,程家应该是派人去查探傅奚远所言的真伪了。
正好。
傅奚远一听,心里边反倒一松:无论借钱的缘由是真是假、至少借钱是真事,他傅奚远心里不虚。
而另一边,程楠心中也在掂量:他派了两拨人,一拨造访月下山庄,一拨去宫中请命。倘或月下山庄所言与傅奚远相符,那就顺便把御史大夫一职送到傅奚远头上;倘若月下山庄说没做过这笔买卖,那就直接砍了傅奚远的人头便好。
一边是高官俸禄,一边是人头落地。
这两样虽然天上地下,但二人脸上都没有急切之色。傅奚远心中有底,当然还喝得下茶去;至于程楠,砍的又不是他的头,他有什么可急切的?
“景阳,你这些天,怎么不往宫中跑了?”程楠不止不着急,甚至还打趣起齐景阳来。整个朝国中,能让他和和气气聊聊天的人,除了齐景阳,还当真再没有旁人了。
而每每言及此事,齐景阳总是脸皮薄,这遭却只直直挺着脊背,神情中有些沮丧。他苦着脸,闷闷地答了一句:“她离开都城了。”
“走了?!”程楠有些惊讶。齐景阳不好意思说出他中意的姑娘是谁,程楠也就不去管它,总想着以景阳这样的人品、相貌,哪个姑娘能不动心?不想这世上居然还真有看不中他家景阳的女子!
两人正说着话,全然忘记了旁边的傅奚远。然而傅奚远怎么可能闲的住他那张嘴?他平日里最喜八卦,此时也不甘落后,横插一句道:“齐公子也有了中意的女子?也是,不小了,是该娶妻了。我那小子,年纪比你还小些,一天到晚、就好像挂在女儿家的裤腰带上似得……”
“她往哪儿去了?你一个这么大的小伙子,女人走了,你不会去追?!”不知为甚,此事似乎戳中了程楠的隐痛。他语气几乎算得上是斥责、还有许多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丞相,你这话不对,”傅奚远喝着程家的茶、怡怡然在程家的烦心事儿中寻笑话。“人家不喜欢,岂能强求么?世间情谊天注定,还是得看人家小姑娘、小伙子的意思。”
主仆二人都极其不快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间,程楠心中甚至想:还等月下山庄的人回来作甚?直接把这个满脑袋嘴、说起话来真真假假的傅奚远吊死算了!跟傅奚远共事,真是自己给自己添堵。
还好,齐景阳腰间的剑将拔未拔之时,傅奚远的头将落未落之际,一个家仆模样的人大步进来,附耳程楠说了一句话:“派去月下山庄的人回来了。”
第34章 小倌
秋过冬至。
初雪之后,天气愈发寒冷。周铮心眼多,不用皇帝吩咐,便早早就在长乐宫暖阁里布置了暖身炭炉子,护住了屋子里的暖意融融。
这日,用过晚膳,穆棠依旧坐在案几那一头铺纸练字。原先在宫外婴家茶馆时,左街十里红场、右街酒气熏天,身旁还有傅小公子卯足了劲儿撺掇他出去耍,他都能风雨不动安如山,更何况在宫里呢?
宫里清清淡淡,除了练字,也没什么事情好干了。
穆棠转着笔下锋芒,心里想念起婴谷子来。婴谷子常常仰慕古人风姿,多次感慨想要隐入山林、修身养性。现在依穆棠所见,不必费那么大劲儿去山里,来宫中就挺好,不比山里边清净?
这番话若是说给皇帝刘璞听,恐怕他也再同意不过了。
堂堂一国皇帝,要他处理的政务居然一日比一日少。如今时局艰难、绝非太平盛世,没有政务可处理也绝不代表国泰民安,而是意味着权势的架空。从前太傅是怎么说来着?波涛跌宕、尚可险渡;暗流涌动,防不胜防。
不过他也没想防。
既然无政事来叨扰,那他就好好读读圣贤书罢。这些日子以来,但凡他不跟着穆棠一起练字儿,就必然是倚在暖榻上,怀里抱着个小炉,手里捧着册书或是泛黄的竹简。
这些书都是曾放在檀燕归房里的,往常皇帝连翻都不肯翻,现在居然能心平气和地一一读下来了。
不止是读下来,他手里还抓了一杆笔,但凡遇到心仪或是不解之处,就提笔勾下来、注明疑问之处,待来日详读。檀燕归读过的每本书册都记有笔记,两人的字儿相映成趣,好似对话,在书页不大的空白里亲昵地挤在了一起。
“陛下?”周铮躬着腰,小步进入屋中,“太后把人送来了。”
这些日子他忙东忙西,比起往年好似老了许多。此刻肩上、头上都覆满了碎雪,越发显出上了年纪的模样。
皇帝从书册里抬起头来,微眯眼睛:“看来是赶不出去了?”
周铮低了头,不作声。
“既然赶不走,那就收下吧。”
宫里的修身养性果然效果奇佳,连着皇帝的脾性都好了不少。往常遇到这种情况,他把人转手就送到掖庭狱都是轻的,非要教那人吃尽苦头、知难而退不可。现在明知是程家下的一步棋,皇帝居然都能轻轻松松地表示“收下”了。
周铮脑子里边转着这些个念头,把人带了进来。
是个身量瘦高,肩膀宽阔的小少年。
刘璞不禁哑然。
先前只说这人是来自倌馆长春馆,那必然就是小倌出身了。可看眼前这位,全身上下无一处像是出身红尘场子,那一身凛然的气派,说他是来皇宫做讲席,估计也没人敢不信。
难道近日不兴腰软善舞的娇娘子,改流行起冰霜美人儿这一款了?
“叫什么名字?”刘璞把好奇的目光敛起,端起身旁茶盏,微抿半口。
“苏隽。”
这少年抱着一把古琴,低垂着姜黄色的双眸,望着自家的脚尖。姜黄色本来是极其温顺的眼色,落在他眼睛里,反而显得十分疏离。
“好,苏隽。”刘璞点点头,不知道该跟这个小自己三四岁的孩子说些什么。往常对程家派来的卧底,他都是怎么做的来着?他是该把这姓苏的小家伙送到掖庭去?吩咐他们剥皮、抑或剔骨?
“您肯定以为我是程家派来的,”苏隽出乎意料地开了口。他明明是第一次来皇宫,却仿佛并不畏惧皇权。“但是我不是。程家谈好的人是如绯,不是我。”
听闻他此言,刘璞和周铮对视一眼,不知程家卖的什么药。
“我在长春馆做乐师,和如绯住在同一间屋中。程家找了他,可他怕了,所以才换我。如绯和我是私下换的,并没有经过程家。所以我并不是效忠于程家,也并不痴心妄想卷入朝政,望皇上明察。”
刘璞挑着眉,听这小孩儿大人似的说完一段,反倒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边笑、边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又把膝盖上的书翻开了。
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想法儿。
苏隽遇到过不少有权有势之辈,毕竟有特殊喜好的达官贵人远比常人想象的多。但他第一次面见圣颜,依然觉得,果然皇帝是和一般达官贵人不同的。
那股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长年高居上位的傲气,不是每个人能照猫画虎学出来的。
“所言皆出自肺腑,望皇帝明察。”
这小子有些胆识,居然还敢把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刘璞把手中书册翻到下一页,状似不经意问道:“你脸上的面具,是怎么一回事儿?”
对面二人俱是一惊。
周铮是惊讶于自己眼力愚钝,苏隽则是惊讶于小皇帝的观察入微。他默了半响,把手中古琴妥善放到脚下,一手按自己下颌、一手从额角发迹处揭下半张薄如蝉翼的人脸来。这张薄皮当真轻巧,浅而不透,与另半张真脸互相对称,融合的十分自然。
覆有半张人/皮面具时,苏隽那张脸堪称绝色,但摘下这技艺高超的掩饰后,便也把半张脸上的火烧痂痕显露于人前。
绝美与绝丑在一张脸上同堂登台,互不逊色,营造出一种诡异的狰狞来。
怪不得这般模样,却没被送去□□成红倌。
原来早就毁了面容。
“好,你既然坦诚相待,我也不好显得太过小气。”刘璞能看出他脸上的面具,当然对面具下的丑陋容貌也提前做了最坏的打算。因此,乍一看见苏隽的真容,他并未惊讶,反倒满意地笑起来:“长乐宫中无耳目,这面具不透气,戴久了难受,你大可以放心以真面目出入。此外,你须得明白一件事情,出了长乐宫,多说一字一句都是错。我身边都是些知根知底的老人,只有你初来乍到,一旦泄出去什么事,可都要先拿来拷问你。”
这番谈话说的轻巧,细思起来,全都是刀光剑影。
苏隽沉默,点头。
“对了,给你做这幅面具的人是谁?”皇帝露出十足的兴趣,沉声吐出个名字,“温晚书?”
温晚书乃长春馆馆主,也曾是当年盛极一时的京城红倌,想不到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苏隽抿紧了嘴、什么也不肯答,刘璞心里却有了答案。他不大在意这少年的无理,挥一挥手道:“嘴还挺严,这是好事。退下吧,周铮,给他挑个住的地方。”
周铮恭恭敬敬地一躬身,领着苏隽和他的琴,再次踏入茫茫的漫天大雪中。
“所以说,换这个人,是你的主意?你心里边又扑腾着什么幺蛾子?可靠不可靠,你就瞎换。小心我在东阳面前告你的状!哎呦,我就一说,你就一听,别着急啊!你真不进来?外边冷得很,再不进来冻死你!”
傅家府邸的后院中,两人隔窗相望,低声交谈。
屋里边扒着窗台的是傅家主人傅奚远,站在窗下雪地上的那人则衣着华彩斗篷,脸藏在檐帽之下,看不清眉眼。
那人捂着嘴,咳了几声,似乎是身体不大好。
傅奚远瞅着他咳嗽时挡嘴的右手,心道:一只手上挂那么多戒指作甚?炫耀你有钱?有本事别一只手戴三个,你有钱、一根指头上戳仨扳指,才叫做您大爷的本事!
心里这么想,语气就难免变得醋溜溜的:“我说,你也别太卖命。只要钱不要命,光头露尾不顾腚,小心哪天淘空了身子,有你好受的!”
飞雪、冷月、轩窗,若是没这煞风景的老家伙,该是多醉人的一副景象?
“对了,那人既然是你挑的,总该听你的话吧?你把他往我这边儿扒拉几下,可好?”傅奚远终于想起了正事,转眼间又不大正经起来,“还有,您老人家体弱多病,当真冻死在我窗下,那就有理也说不清了。我快点问,大爷您也快点答,别把咱两都晾在窗边成不成?”
落了一脑门雪的斗篷兜帽抖了抖,调子柔细地开了尊口:“我挑他,不是为了程家,也不是为了你。你们两边要斗、就真刀实枪的斗吧,别再打他的主意。胜负押在我们这种人身上,程寒风老糊涂了,难道你也鬼迷了心窍?”
这声音,柔柔弱弱,却又不像是个女人。
“既然这样,那你还来我这里作甚?!白白蒙我挨了一宿的冻,就为了说这么几句废话?既然是颗废棋子儿,咱们白费心思下到宫里做什么?再不然,是你对那小子动了心思,所以送他去宫里吃香喝辣?早知你不靠谱,还不如让那个如绯去!你等着,我一定得在许东阳面前参你一本不可!”
傅奚远抱怨来、抱怨去,叨叨地人脑仁直疼。可披着斗篷的这位好像颇能忍耐,居然不动如山地安静听着,直到傅奚远自己觉得没趣儿,讪讪住了口。
“如绯已经处理掉了。”等傅奚远住嘴,方才那道柔细的嗓音又悦耳地响起来,“死了,或者说,和死了差不多。你要是还想换回他这颗棋,我也能给你找回来,反正也不废什么功夫,唯一可惜的是,他现在连‘人’也算不上,恐怕不能给傅御史效劳了。”
傅奚远前月刚刚官封御史大夫,此人称呼他做“傅御史”,本在情理之中,但在柔媚的调子里,却平白带出许多调侃的讥讽来。
“那你还来做什么?!”
傅奚远抱着两臂、冻得瑟缩,觉得自己大半夜不睡觉,来和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隔窗赏雪,简直是猪油蒙了心。
“我来,当然是为了拜托傅御史,请您不要在苏隽的身上白费心思。你我好歹算是相逢一场,请你给我一个面子。”
真不知苏隽到底和他有甚渊源,居然护得这么紧。
“好好好,我刚才逗你呢!你不让我用他,我不用就是,个把小人物,我傅大爷还看不在眼里呢。你放心,你那个小相好,我绝对不去找他,也绝对不让程老狗找他,您看行不行?行的话,您老快点走吧,我还得回去睡觉呢!”
说话间,傅奚远的两眼就眯缝起来,似乎是要趴在窗台子上睡。披斗篷的那人莞尔一笑,手指在斗篷刺绣上绕了一圈,没有特意叫醒他,大约是断定傅奚远绝不会错过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说:“作为回报,我这里有边境冯家的近况。十分精彩,我可是连主子都没告诉呢……”
第35章 旧情
果然,一听“冯家”二字,傅奚远就像个遇到风吹草动的老兔子,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
“小晚书,我早该来找你的!妓园倌馆四通八达,什么话套不出来?我真是狗眼不识泰山高,低估了你小子。快说说,你用了什么高招?”
温晚书往后一躲,挣开被傅奚远揪着的刺绣镶边儿,积雪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喀嚓声。
“那有何难?”他从帽兜下露出半个苍白的下巴,几乎没有血色的唇角隐隐约约地翘起来,“冯宣骐在朝都城,冯家岂能安心?肯定是有消息流通的。再者冯家遭受重创,第一个要告诉的人一定是冯宣骐,就算下刀山、趟火海,他们也会派人通知冯宣骐一声,以免他也被拉下水。”
说的也是。二十年前那一场风云变色的大战,令冯家元气大伤,是绝不会舍得把冯仁义的这点血脉也断在京城的。
可就算顺着冯宣骐查过去,人家冯氏终究不是吃素的,就这么容易地被他摸清了瓜藤?
傅奚远不信,温晚书也没打算瞒得住这只成精的老兔儿。他咳嗽两声,抬起右手来慢条斯理地搽了搽嘴角,笑声柔媚如丝:“我说傅小公子一脑门儿的机灵劲儿是跟谁学的呢,你们傅家人,都是个顶个的人精。冯家与冯宣骐的联系,一早就追灭了,连主子都没办法的事情,我又能怎么办?不过误打误撞、偶然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
瞎猫撞上死耗子?
温晚书这家伙平日里最是自傲,何时也学会假惺惺地自谦了?
“昨夜,太尉府里的老先生光顾我长春馆,喝多了酒,醉醺醺地聊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颠三倒四的,倒是有趣儿。”他说着话,又伸手去捋斗篷上的缎子边儿,“你猜怎么着,沈无双的小女儿和冯宣骐订婚了。”
“我能怎么着?我一个老头子,要去太尉府抢沈无双的丑姑娘不成……”
等等,冯家的小子,和沈氏联姻了?!
沈无双曾在冯家手下官至左将军,在历次大战中立下汗马功劳。若是不出意外,凭他救过冯征老将军的功绩,在边境一路升官指日可待,与冯家结亲也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但不巧的是,经历过千里奔袭、支援成怀王一役后,天下人才知道,他的正妻,居然是程寒风的侄女。
冯家与程家界限分明,一个入赘程家的人,却来边境投奔冯氏,其居心不难猜想。
得知此事后,冯家自然愤怒。但念在他救过老将军的份上,终究没有为难他,只是举全族与沈氏断交,自此远离京城、一心戍卫边境。
冯宣骐身为冯仁义之子,定然知道其中利害。可他居然敢扛着同族长辈的滔天怒火、同沈氏联姻?!
沈无双娶过一门妾室,但人家得知他有正妻之后就不告而别了。现在这位要嫁给冯宣骐的姑娘,一定就是程家女儿所生、名唤沈蔷的那位。
难道是冯宣骐□□熏心,所以敢于冒全族之大不韪、娶这位沈蔷姑娘?这不大可能。傅奚远和这小子打过交道,虽然不是极其聪明伶俐之人,但尚且有些头脑,不像是能为了一个女人与全家决裂的角色。
再者,京城中人尽皆知:京城三大丑女,排名第一的便是这位沈蔷姑娘。要说以色悦人,那也得先有色,才能勾得住冯家这条大船吧?
既然此路不通,就只剩一种可能:冯家这条大船,其实已经塌了。
边境上一定出了些什么事情,使得冯宣骐为了自保,不得不投入旁人的羽翼下。
是谁干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是普通的军权旁落、还是外族插手?傅奚远转着自己灵光无比的脑瓜子,眼前闪过无数臆测的来龙去脉。待他把这一条条似是而非的推论都归结出应对之策后,抬眼一看,窗下披华贵斗篷的那位已无影无踪,雪地上空留一行浅浅的脚印。
傅奚远长吁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对面屋檐上的积雪,关窗钻回了凉被窝里。
果不其然,不过十多日,冯宣骐娶沈蔷过门,京城上下俱是万分惊奇,种种流言蜚语遍布大街小巷,各式猜测扰人耳目。但扬起的千万灰尘总有落地的那一天,这许多流言蜚语、胡猜乱想,终于也被一件事压了下去。
皇帝立后了。
那晚傅奚远抱着凉被窝冻了一宿,想出来这主意。无论冯家遇到什么天灾人祸,都代表着边境安宁,这消息固然被哪位藏头露尾的大人物封锁了,但纸包不住火,越是遮遮掩掩,老百姓在脑子里越揣测得离谱,反倒不妙。
不如一面细细纠察,另一面引出件大事来,转移各路人马的注意。
要把自己女儿送到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去,是早就下定决心的事情。早送晚送都得送,没什么舍不得。再者,一来皇帝大婚能安稳人心,二来也能暗中传达消息、周旋宫中势力,岂不妙哉?
婚宴之上,傅奚远拿着金樽,端坐上位,俯瞰着瑞语台下的芸芸众生,心中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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