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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谰池上-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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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修白实在走不动了。他把自己的四肢埋到沙子里,外袍罩在脸上。李瑄城见他停下,也便沉默地停了下来。他身上的衣裳虽是率卜的衣裳,却仍然是素白的,并不太愿意做这样的事情,把剑插到沙子里,在一旁打坐。最后穆修白从沙子里爬出来,推着沙子把他埋了。“我们日落后再走罢。”穆修白道,“有北极星。”
李瑄城看着旁边的人一捧一捧地把沙子堆上来,道:“我自己来。”
穆修白看他把自己埋好,便回了自己的沙坑。虽然依旧酷热难忍,但他竟然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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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的时候听到了一声鹰的长啼,甚是凄厉。用手扯掉脸上盖着的衣裳,便见李瑄城挽着弓的手刚刚垂下。日影西斜,天色向晚,这是该到赶路的时候了。
李瑄城向他道:“你在这里等着。”
穆修白慢慢磨蹭起来,把衣服里的沙子抖落,又把剩下的行囊盘点了一下,往肩上背了。
李瑄城很快就回来,他手里拎着一只鹰,那鹰穿膛而过一支羽箭,尚在扑腾。李瑄城道:“你喝吗?”
穆修白一愣,道:“什么?”
李瑄城垂首将羽箭□□,又放回了箭筒里去。箭筒里的箭并不多,也是在风暴中失掉了不少。那鹰还在挣,喙锋利如弯刀,羽翼油亮似老玉,浅褐色的眼睛睁得硕大,发出一些粗哑喘息的叫声,仍是十分凶狠的模样。李瑄城便用手拧了它的脖子,便听咯地一声,那鹰的脑袋垂下去,眼睛也半闭着了。
穆修白看着那个汩汩淌血的血洞,又看了李瑄城一眼,有些露怯道:“你先来?”
李瑄城并不再催他,用手将边上沾的沙子抹了,低头用嘴吮吸那个血洞。他吮吸的时候眼睑闭合。穆修白盯着他的喉结,见它微微蠕动两下。
李瑄城将鹰血吞下,便抬头看穆修白。他的唇边沾了些血迹,有些狰狞。他把鹰递给了穆修白。
穆修白很顺从地接过,也便找着那个口子吮吸。鹰血的气味很腥,穆修白有些反胃,匆匆喝了两口,又递回给李瑄城。李瑄城却不接了,道:“你喝完它,别浪费了。”
穆修白道:“实在不是太好喝。”
李瑄城用手揉揉他的脑袋,笑道:“这鹰养成这样要花不少功夫。你可是赚大发了。喝罢,值钱。”
在那个小镇堵截他们的人,不出意外是莫特吉吉的人。这鹰也是莫特吉吉的鹰,两人都认得出来。追兵不远了。
穆修白又努力地喝了两大口,实在是有些恶心,咽下去后便在一旁干呕。李瑄城看得好笑,又见穆修白喝得也算够了,接了那只鹰,自己再吮出些血咽了,便把鹰放到行囊里去。
“有力气没,把剑握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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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特吉吉族的人并没有遇上风暴。且他们尚有骏马。
沙漠之中月亮无比地硕大,虽不是满月,银辉铺洒,叫这广阔沙地都莹莹发亮。夜半十分,紫微星黯,空气里依旧干燥得没有一点水汽。
他们的鹰放出去侦查后就没有再回来,但是他们终于找到了两个中原人的脚印。一行人微夹马腹,加快了行路的速度。
虽有月色,但不能看很远,他们并不知道脚印会延伸至何方。照理,沙漠之中有风,脚印不能留存很久,他们应该离这两人不远了。
沙漠的晚上很寂静,只剩他们的马蹄声,沙沙有如碎银滚地。
行至某处,忽见远处一人披沙而起,噌噌噌便是数枚银针,为首光头带辫之人警惕心强,尽数打落,却有一人惨叫一声,原来是眼睛里入了银针。
为首之人怒喝一声,叫同伴小心行事。随即投桃报李,两枚毒镖破风而去。穆修白一个后翻躲过,又摸出两排银针双手甩回。
银针细小而飘忽,不宜看清。且重不在伤人,在于淬毒。众人或打落或避开,皆有些吃力。
为首之人忽而马身一矮,当头栽下,尚未作出反应,便见一柄银光没入胸腔。马嘶鸣了一声,跪在沙地上。温热的血扑面而来,他竟然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马血。
李瑄城随即将剑拔出,在这匹断了腿的马背上一踏跃入半空,飞起两脚,一脚一个,将率卜人掀下马去。空了马鞍的马匹尚在奔跑,李瑄城便在鞍上踩了两脚借力。那厢未落马的率卜人已经执兵器杀来,李瑄城拼了两剑,刺死一人,顺势坐在这第四匹马上。
与此同时,落地的两人尚未站稳,便觉扑面一阵飞沙,穆修白已然掠了过来,剑锋过喉,血贱白沙。顺势跃到一匹马上,握紧缰绳。
马蹄乱尘沙,铮铮兵铁之声起,喊杀声亦有起伏。
率卜人二十余人已去了三成。李穆两人脊背相抵,执剑拼杀。那率卜之人除去一人,其余功夫大都泛泛,甚于在穆修白之下。李瑄城只与那高手缠斗,虾兵蟹将都交由穆修白抵挡。
……
·
南梁回堂三屠,楚无觞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他和寒山内的光复寒山的义士也有些联系,也曾往寒山输送过物资,也数次劝导他们长谋再起事。当年寒山灭时,只有枯木崖尚且起到了些抵挡的用处,余者不战而败。如今这群人又是怎么只凭一腔热血不备而战
寒山是小国,只有南梁数郡之大,长年风调雨顺,无涝无旱,且有金铁之矿,有湖山之盐。南梁只欲得其地,是真不管寒山人死活的。
寒山覆灭以来,楚无觞无一夜不愁思,无一夜安稳。
枯木崖远逃吴喾之时,仅剩百余人。近两年来,寒山流民流落至吴喾的,多有加入崖中,渐渐壮大起来。但到底不比寒山境内众多国人。只凭借手上的兵力,叫他如今去夺回堂,反南梁,无异于痴人说梦。
吴喾朝中对此的态度不甚明朗,他也曾见过吴喾的官员,请求吴喾发兵援助。吴喾应承敷衍,给一些小惠安抚他。但是并无其他。他直觉得寒山国运维艰。
未成眠,又至夜半。
忽而叩门声起,却是钟合,他道:“无意姑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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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卜月华之下,千里沙海之中,李穆两人并肩躺在沙丘之上。离他们不远处是两匹骏马。再远处横七竖八是十数具尸体。
两人都疲累不堪,加之穆修白不慎被马蹄蹬了一脚,疼得不想动弹——率卜之马听主人号令,不服生人。
李瑄城看着头顶的天幕,忽而问道:“你以前杀过人吗?”
穆修白没有回答。李瑄城便扭头去看他,发现他确实是睁着眼睛,眼睛里皆是星河,才道:“你疼得难受?”
穆修白道:“没有。”又道,“我没有杀过。”
李瑄城支起身子,侧过来,用手去拨穆修白额角的鬓发。穆修白却没有看他,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天。
李瑄城将人的鬓发拨干净了,又用指腹去蹭穆修白脸上的血迹,可惜已经干透,蹭不掉了。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道:“你怕吗?”
穆修白道:“我很害怕。”这句回答得很快。
李瑄城笑了笑,道:“哦?我见你倒是手法纯熟,未见得迟疑么?我本要夸你,好歹是没有拖我后腿。你回头就给我一句怕得很?”
穆修白才动了眼眸去看李瑄城,重复道:“怕得很。我真的怕得很。”
李瑄城顿了半晌,缓缓而无奈道:“你莫不是良心不安罢……”
穆修白的胸膛尚且有些起伏。他心下如汹涌的海面。他所害怕的是,他下手的时候竟然完全不去想自己将会背负的罪孽。可能是他见多了残忍,一并对这世间之事都有些麻木了。
他长久地不说话。
李瑄城道:“往后你就会知道的。”
穆修白抢道:“我知道的。不是他死就是我死,当然是他死。”
☆、章四十一 杀蚌取珠(二)
李瑄城神色不明。两人很快把这话题揭过。
两人便静静在沙丘之上躺倒了天明。可幸的他们现在有了充足的水,往后走出沙漠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只是两人也都知道,出了沙漠后的路也并不会好走。
·
莫特吉吉族长最珍贵的鹰纳吉死了,这遭到了巴阿尔亚人私底下的嘲笑,虽不至于到明面上来。莫特吉吉的人便道,尊贵的率卜王,我必派人去将杀我鹰的中原人捉拿,请准许我。率卜王便准了。
风陵君闻讯道:“哟,那兄弟死了?看来往后我就可以亲自去率卜了。”
木铎道:“纳吉是一只忠诚且威猛的鹰。”
花信道:“怎么?主上是怕那只鹰么?”
风陵君哈哈一笑,毫不掩饰道:“那只鹰我也射过。没有射中。我为了此事至今不敢去率卜。因为那东西认得我,见我就会来啄我。要是把我啄坏了,破坏了两国友谊可不好。”
花信便眨眨眼睛道:“主人为何要射那只鹰?”
风陵君摸了摸手上的菩提子,道:“你没见过。你见了,便想俘获它,叫它在你的手里挣扎死去,喷出热血。”
花信没说什么。风陵君便接着道:“你们知道这是谁射的么?”
众人便面面相觑。
风陵君道:“其他人不知道,木铎你也不知道么?”
木铎道:“属下愚钝,请主人教诲。”
风陵君道:“我猜,是祁千祉让李瑄城带着花间去寻药。”
木铎这才恍然,道:“原来是这样!花间并没有死。而血龙骨只有率卜有。他们应当是寻了我师父老鸮。”
风陵君道:“并不绝对。但我射不下来的东西,也不太有人能射得下来了。”
·
燕山在祁夏之南,山脉绵延,地势天险。
沧戟教既然在江湖上叫的上声名,总是有迹可循的。燕山虽险,不比螣山之怪谲,山脚下也散布着几个村落,往里了,也有偶见一户人家。再往高处便无炊烟,但也时有人迹。
沈覃秋寻访燕山一带的村落,但这些人对沧戟教讳莫如深。便决定潜伏在此地查访。这一潜伏便是月余,果然那些村民渐渐也就对他开了口。但是不同人的描述出入甚大,沈覃秋将这些人的话合起来想,便更觉这沧戟教云深不知处了。
·
寒山明坊郡与南梁接壤,两人便是经由此地入的率卜,其时也曾在这停留些许时日。
这是一个太富裕的州,即便寒山战后处于南梁人的统治之下,这里依旧繁华,起码是表面上的繁华。与南梁接壤之故,这里素来与南梁通商,久而久之便也有些人混杂了南梁血统。不比回堂声嘶力竭的反抗,这里没有乱军,除了人们在繁忙之中仰头望天时偶尔会露出一些颓色,似是对寒山这个国号的追念,对铁骑蹄下的亡魂的悲悯,或者又是叹于寒山人皆为南梁刍狗。
骚乱很少,回堂第一次屠杀时,这里也有人试图刺杀郡守,不过并没有什么声势,往后了回堂的二屠和三屠,这里的人便有些麻木了。那位抬头看天的小二被掌柜一个呵斥声打断,赶紧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回道:“来了来了。”嘴角挑起来,嘴唇翻起来,露出一个惯常的讨好的笑。
寒山人讲话绵软,有如一啼三绕的鸟鸣——这一点在凛冬身上是完全体现不出来的,枯木崖上的人口音也不重,在于他们确实是寒山最刚硬的一支,也可能是因为寄居吴喾刻意掩藏了口音。小二软着嗓子,把一句“来了”也喊得和莺啼一样。
穆修白是早就见识过的,虽然觉得不是太习惯,也便对道:“打酒的。”便递过去一个葫芦。
小二见他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且有补丁,容貌普通,且似乎是和附近的脚夫一般的泥灰,可神色倒是一派淡然,还是问道:“可是要清酒么?”
穆修白恩了声,小二才把伸到浊酒里的瓢收回来,舀了清酒装了,递上来道:“哎,给!”这又是一声三转的。
穆修白把葫芦接过,给了银钱,便用手微微在葫芦口沾上一点,伸舌舔了,又低声问道:“你家最好的酒是什么酒?”
小二照着往年早备好的台词道:“有那清冽至甚的秋露白,也有陈年的花雕。”又道,“嘿嘿,那个贵了。比这里好一些的也有……”
穆修白便又拿出一个酒囊,低声道:“就要秋露白。”秋露白最合适不过了。他要的便是至清至冽的白酒。
小二道:“客官,我不是有意冒犯,可你得给我说好了,我拿了来,你可不能不要啊。这老贵了。你先把钱袋给我亮亮呗,不然我生意没做成,可会挨骂。”
穆修白便从袖筒里摸出一个银锭子,反手亮了亮,装作撸袖子似的又放下了。小二这下知道来人可能是不便华服,也很识趣地轻声道:“客官把酒囊给我,稍等嘿。”
不多时便装了一满囊来。穆修白把银子放在垆边,微微颔首算是和小二致意,便垂着头走了。
将要出城的时候,便见有人在盘查。穆修白混在人群中间,倒是并无人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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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李瑄城困在明坊郡,几于寸步难行。
李瑄城在一株胡杨树下小憩。这株胡杨已算得上古木,树冠硕大,圆叶茂密,在这小庙后院里散发着自然之灵气。天气已经入秋,胡杨之叶已有几片透出微黄,夕阳正好,将李瑄城的身影颀长地映照在虬曲的树根上。他们走了十多日便出了沙漠,但是却在明坊郡耽搁了。而那两匹扎眼的率卜骏马不得不被弃置。如此扎眼的马必然会透露行踪,他们又不便直接放跑,便把马拴在了一户农户的柱子上。而明坊郡自从被南梁打下,马匹便有了严格的管制,不允许百姓随意买卖。李瑄城和穆修白只能步行。
穆修白曾道:“可以骑驴的。”李瑄城没有讲话。穆修白没有讲第二遍,李瑄城的表情和吃了屎一样,自然不可能了。
穆修白提溜着葫芦迈进小庙的后院,李瑄城便闻声转过了身来,道:“小心些,别叫方丈看见了。”
穆修白嗯了声,又道:“使药已经不够了。”
李瑄城道:“换一味替着罢。”又道,“到了主城再去抓些。”
实则方丈即便见不到,也能闻得到,以酒煎药的酒香和药苦都是极为浓烈的,若是闻不出来才奇怪了。可这方丈实在慈悲,见人是煎药的,又听李瑄城说一日不吃性命难保,便对穆修白生出些许怜悯来。只不过偶尔见小和尚闻了酒香走神,便气急地用戒尺打那些光脑门。
这恐怕是寒山唯一一座庙,方丈虽是寒山人,偶尔见来上香的却多是南梁的善男信女。穆修白对南梁这样的分化感到十分奇怪,一面是慈悲为怀的佛家语,一面却是好战和滥杀。而佛教之于南梁,就如那串菩提子之于风陵君,似乎万佛金光只是为了来洗去血气,镇压邪灵。南梁人虔诚地相信着他们来佛前忏悔,往功德箱里捐了香火钱,便能将他们往日的罪孽一并清洗。
两人在庙内时,方丈便叫他们一起听早课,他不厌其烦地推销着这善恶有报因果轮回,又说那地狱有十八层,极乐净土无限美妙。这位方丈讲的是妙法莲华经,可讲得甚为枯燥。穆修白曾见过南梁最大寺庙内的方丈了禅,那人生得便是面润天庭阔,身披镶宝无上衣,手持金花九环锡杖,无比庄严,无比华贵。行时步步生莲,坐下了便似一座佛,讲起经文来便也滔滔不绝。穆修白便眼得他为风陵君那串菩提子祛邪。
这小庙的方丈叫做法信,他不讲经的时候,和小和尚讲道理。
吴喾对于红烛门下了格杀令,朝中与红烛门有染的官员也要尽数下狱,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且远在南边,红烛门在吴喾的势力比想象中更加庞大,渐渐地所有牵扯的家族都慢慢浮出水面。李其威颇有些焦头烂额,连惜夫人都受了他的冷眼。李其威本觉愧疚,这时却听说相州的江家也在名单之列。李其威盛怒,便去寻惜夫人。惜夫人受了一巴掌,却很平静,道:“匹夫之勇对不得万钧之敌,何况是个小女子。妾对陛下的情谊,陛下敢说不是真的。妾已有身孕,三月有余了罢。”惜夫人且道:“妾有孕,红烛门必除妾,陛下杀我,正合其意。”此事便以李其威将其打入冷宫而告终。
此事传到外头,便只知道李其威未杀惜夫人。世间一片唏嘘声,只觉得李其威妇人之仁。小和尚问法信方丈,佛不杀生,那恶人当杀否?法信一步步引导他,有人欺我寒山,我军遣人为间,此间恶否?答否。又问,红烛门与吴喾,熟为正?答曰吴喾。法信便道,陈早于吴喾。小和尚便道,那么是红烛门是正。法信道,寒山晚于陈。小和尚便不明白了。法信道,世间本无善恶,善恶自在人心。为人只求无愧于心。小和尚还是不明白。法信道,佛法慈悲,众生平等,你去读经,再来答我。穆修白偶尔听到,便觉得早上的日光之下,那方丈灰败的僧袍宛若金线绯底的袈裟,面上祥和的神情宛若慈眉善目的佛陀,而孜孜不倦的嗓音有如梵钟钟鸣。
穆修白才觉得这方丈只是不知道如何讲早课。
穆修白和李瑄城在庙里已经停留了多日,本来不必住这么久,在于李瑄城准备找个地方为穆修白多煎一些药来。毕竟来日可能都是逃亡了。李瑄城一并做了一些丸剂,到底汤药不便,但是丸自然不如汤药有效。穆修白在沙漠里的时候吃的都是丸剂,李瑄城便不得不用内力催药性。否则光靠丸剂是熬不过两年的。
追兵并不只有一支。南梁的人已经闻讯而来。李瑄城不知道风陵君的嗅觉为什么会这么灵敏。寒山已经在南梁制下,李瑄城和穆修白一旦不慎暴露踪迹,就不再会有逃脱的可能。故而李瑄城愈发谨小慎微起来,不惜费些力气将穆修白和自己的容貌改换得彻底些。
“但这到底是毒物,入城的时候用。往后走小道,少走官道。”
穆修白道:“好。”
☆、章四十一 杀蚌取珠(三)
法信坐在庙堂之上,对着一柄木鱼越敲越急,笃笃笃有如急行军的鼓令。他嘴里惯常念着经文。小和尚们都盘腿坐在蒲团上,也都嘴里念念有词。木鱼声疾则铜磬声起,案上的香火燃得正盛,暗火时明时灭,萦绕着青青烟气。
堂前的黄色幔帐随风飘起,一并入了几片秋叶。便有一只黑靴在黄帐下面出现。
来人道:“方丈可是在唱经?”
法信并未搭理来人。但见他双目紧合,手中不辍。
花信素来不是什么耐心的人,道:“我眼见得我的一只乌云盖雪往这里跑了,方丈可有看见?”一面查看方丈的神色。
法信的一遍经文还是没有颂完,抬眼看了看来人,依旧念着他那妙法莲华经。
花信道:“你要是不答我话,我自去寻了。”
法信自己手下停了,却还没有叫徒弟停下,他道:“我年纪大了,耳朵却还好,这庙里跑进猫来,我也还听得见。小施主要找,恐怕在其他地方。”
花信道:“你这和尚好不讲道理,你方才钟罄声那么响,一只猫的声音你哪听得见。如果我非要进去看看呢?”
法信道:“你要是真想把我这庙里数间房都看遍……小兄弟听口音是个南梁人罢,来我这莲华寺的都是南梁人,客随主便,我这里只能上香拜菩萨,小兄弟血气方刚,心性也未见得稳重,不如取两支檀香,拜一下佛主。我自引施主去看看。”
“佛家是南梁大教没错,可未必人人要信它。我只是看看,又不会顺你东西。小气!”虽说主上信它,可我偏不信的。他到底不好冲撞寺庙,回去风陵君未必罚他,但是却是会为风陵君惹麻烦的——太后对佛家至诚,陛下亦然。
“小兄弟未闻佛法,何以道信或不信。”
花信知道他这是打着太极拳,却也辨不出几分真几分假。他不敢硬闯寺庙,又料方丈没什么理由冒险替人在这里斡旋。只道:“方丈,我点一炷香吧?点完不知是否让我进去?”
法信面上的神色稍稍缓了下来,便让弟子替他取了一支。花信低头飞快地翻了自己的钱袋,恭敬地接了香火,又给了一锭银子。
花信便一个个菩萨拜过去,一面用眼神示意手下人木剑去外头守着,却见那小和尚燃了香,给木剑也塞了一根。木剑便又看花信一眼,面上的尴尬之色掩藏不住。花信手上比了个暗语,叫他且先按下。
就在此时,庙宇之外又有响动。花信耳朵一动,只觉得来人的人数不少,以为是一群善男信女,正好可以将方丈拖住,便匆匆在香台中插了香,道:“谢过方丈,你请先会会新客罢,我们捡了东西就走。”就见方丈面上难得有了一丝裂痕,但并未发作,反而往庙前望去了。
庙小果真是破败,几处的屋子都空空荡荡,一看便藏不了人。花信有些失望,道:“他们能往哪里跑,这附近就这一座破庙。难道人真的不在这?”
木剑只道:“这方丈多有古怪,只能抓他问问了。有些眼色,早就放行了。”
花信道:“主上不让对和尚动手。”这句话才讲完,又听前院有金铁相撞之声,似乎是打了起来,和木剑对视一眼,道,“这破庙今儿还真热闹了!去看看。”
两人正回到庙堂,便见一把□□刺向自己肩头空处,身形一侧短刀一抬便挡开,旋即拔了腰间长剑,和人交起手来,一面道:“敢打你爷爷,你是何人?”那些小和尚到底不会功夫,除了几个大弟子喊着“不要打不要打”,“佛门净地”。其余的都怕得很,抱着脑袋四散了。
来者是祁夏一品带刀侍卫徐士毅,不过也就是江湖人士的装扮。自从菩提为间令祁夏国土几于全陷,祁夏对菩提之人的行踪就多有监视。此番菩提动而祁夏动,祁千祉这是知道李瑄城在寒山了。
“即便不是李瑄城,菩提出没的地方,总是会有惊喜的。”冷池笙如是道。
对方的功夫却不见得太弱,花信掂量一下自己也不能几招之内获胜。虽然怒于眼前人竟然出手挑衅他,倒也不想恋战,只道:“几位兄台,这是不是哪里误会了?若无事,我们就此罢手,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路。都是有主子的人,不要误了正事。”
此人是陈士毅手下一人,名为魏敏,只道:“你们可是菩提之人?”
花信没有料到,神色没有掩藏住,口里道:“吓,菩提?”
陈士毅把他脸上的神色看得明白,只道:“你把李瑄城交出来,我们便饶你一命。”
花信听着他们口音,就知道是祁夏人,笑道:“哎呦,你们祁夏的将军,怎么跑到南梁的庙里来出家,这可是叛国的大罪……”
魏敏道:“不要废话,交不交人?”
陈士毅手下足有七人,且也都是个中高手。而花信只有他与木剑两人。花信将刀架在身前,浑身警惕,他的大脑迅速地判断了下形势,又道,“谁饶谁还不一定呢!不如你们告诉我们李瑄城在哪?我们也正找他。”
此番话音一落,双方都不知道要不要再动手,显然李瑄城不在此地。
花信看出来人的犹豫,小声道:“走!”便和木剑一并使了轻功,往门口掠去。魏敏与提剑阻挡,花信便生生往他肩上一踏。魏敏身形不稳,却也挥剑伤了花信的腿部。花信借力后掠得更快,众人便眼见这两人离了庙去。
魏敏道:“为何不追?”
陈士毅道:“花信你敌不过。我们当今之计,还是要尽快找到李瑄城。”又道,“齐琼你跟上他们,离得远些。”
“是。”
李瑄城额上起了细密的薄汗,他在庙梁上潜伏了太久。而穆修白紧贴着他。两人的鼻息都尽量压倒最弱。
这是梁上唯一一处算得上盲区的地方,因着有高大的佛像。
堂上陈士毅数人尚未远离。手下莽撞在先,陈士毅不得不向方丈赔偿,且叫手下一人向他道歉。大弟子只哼了一声,道:“祁夏向道,我心向佛,你们道家就是这般行事的。”又道,“赶紧走。”
方丈法信也不多话,陈士毅给了多少就收了多少,又道:“走罢。”
陈士毅这一行也才算走了。
法信见人走,便去指责大弟子方才的言谈,也不招呼李瑄城和穆修白。李穆两人又在梁上躲了片刻。穆修白才道:“我要掉下去了。”话毕,真的从梁上掉了下来,因为腿部酸麻,轻功用得不成样子,落地时且摔得有些疼。
李瑄城嘲笑他一番,也便下了梁来,道:“快走。这两拨人疑心都不小,恐怕会折返。”
法信便道一声:“阿弥陀佛。”
众弟子依样念诵一句。
法信便离了庙堂,入了内室去。也不再搭理他们。
小和尚替他们把包袱取来,递与他们。
穆修白也便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便随了李瑄城离了庙去。
花信和木剑得幸逃脱,木剑便替他包扎腿上的伤口。花信一面不甚在意——这伤算不得深,一面津津有味地道:“祁夏人也要杀他,他可真是个香饽饽。”
木剑道:“属下也好奇,为何祁夏要杀他,主上不是说李瑄城是祁千祉的左臂右膀么。祁千祉杀他,岂不是算自断一臂?”
“我也不明白。我没想到李瑄城混得这么差,祁夏好歹是他母家,长公主还是他养母。”又道,“你瞧,世上佛道皆无用,利字当头,谁都不说那些了。”
木剑道:“确实,我还看见他们庙内有酒葫芦,想必也不是什么正当僧人。说一套做一套的。”
花信忽而道:“你说什么?”
木剑也反应了过来,道:“我们再回去一趟?”
“走。”
☆、章四十二 千眼菩提(一)
四名山为:寒山之寒山,南梁之太丘,祁夏之燕山,吴喾之画岭。
沈覃秋数月查探,终于明白山高不宜马蹄,谷深不便行人,故而人数节节减少。且燕山愈深,多有未闻未见的草木虫豸,多有毒蕈瘴气,蛇蟒猛禽。一路
折兵损将,此时唯剩下二十余人。燕山主峰也遣人攀登过,山高之势迫人,雪顶之寒难胜,半途而折返。沧戟教显然也不会选址在山巅。于是绕峰而过,往东
南去。寻觅又久,来到一处,但见千峰碧色,百丈白漈。翠石白潭之上,似有人家。
此地便是沧戟教之所在。建筑灵秀,格局井然。楼阁别于野林,洞窟布于峭壁,凿壁生阶,开山得石,泉自天引,花从春来。攘攘济济,耀耀天然,钟灵
毓秀,自成一国。
事实上,因得地形怪谲,沈覃秋数次与此地擦肩而过,寻而未得。他离得远时,并不能望见此地形貌,待到真容露出,已经近在眼前了。
沈覃秋并不敢再踏近沧戟一步。他与他的手下站在此处,身着灰败的衣裳,连刀剑也都生钝,他们脸上是满面的风尘,他们疲惫不堪。他们看着眼前的浩
大工程,直觉得自己有如灰头土脸的老鼠,眼睛也不能睁开。这就是沧戟教,为陛下所忌惮的教派。
王朝的尊严不允许那么这副样貌去见他们的敌人,哪怕这只是将要被剿灭的反贼。
他们停下来,整理自己的衣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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