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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风波_来风至-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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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景行睁开眼,就撞进了一双深沉的视线当中。他猝不及防,脸上犹带的狠戾三分成了错愕,剩余的七分,皆转化成了局促不安。
  谢璋沉默不语,压下了心中那份突如其来的惊慌,俯**想去查看景行的身体。
  景行有了反应的时间,当下便站起身,将左手藏至身后,冷冷地望着谢璋,道:“你来干什么?”
  谢璋无奈地直起身子,静静地看着景行。
  若是以往,谢璋也许会插科打诨间就把此事囫囵过去,当做未看见,也未听见。但他刚被慕容之华死去的消息击得心神不灵,又撞见景行古怪的行为,也不知怎么的,上前就将景行藏于身后的手臂强硬地拽了出来。
  长袍之下的手臂,纵横交错着许许多多的刀伤,直蔓延向了手肘。旧的已经结痂,但又被人拿刀划开,成了新的伤口,正一滴一滴向外渗着血。
  景行喘着粗气,眼中蕴藏的风暴瞬息间向谢璋吹刮而去。
  两人在这个黑暗又压抑的房间中,你来我往地过起了招。景行在幽闭的室内待了不短的时间,身体犹在颤抖,但动作丝毫不受影响,他出手狠厉,招招皆冲着谢璋咽喉而去。
  谢璋以退为进,脚步交错间已接了景行几招,但到底是理智尚存,不如景行般毫无顾忌,渐渐的也就落了下风。
  景行一手探上了谢璋的肩,后者敏捷地错身而过,转身手肘已出,呼啸间就到了景行的耳畔。景行不进反退,硬生生接了谢璋一击,用犹带血液的那只手五指成爪扼向他的咽喉,动作间有几滴未干涸的血滴落在景行苍白的脸上。
  谢璋似乎是被这飞溅的血液惊住,怔愣间景行已看准时机再生一击,谢璋欲侧身避过,奈何景行掌风已至,无奈间只能后退半步避开,但景行岂能放过这丝机会,目光冷然便再向谢璋袭去。
  本是想找景行谈及正事的谢璋,莫名其妙便与景行打作一团。他皱起眉头,双手一绞,便将景行逼退,而后腿风横扫,想要结束这场荒唐的打斗。
  景行却不依不饶,顷刻便上前挡住了谢璋的腿,然而两人四肢皆上,没了平衡,轰然间便双双倒在了地上。
  景行呼吸尚未平息,但理智已回笼。然而谢璋却被这场荒唐的打斗激出了血性,两人侧躺在地,离得极近,近到谢璋能够感受到景行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上。
  黑暗中,谢璋眯着眼,深沉的目光落在了景行脸上的血滴,小小的一滴红色,落在他的眼角,显得景行面孔愈发阴狠。
  谢璋莫名看这滴血色不太顺眼,想要替他擦拭,但双手被挟制,他便略微一侧头,以唇舌将其舔舐而去。
  景行只觉得眼角被一个湿热的东西舔舐而过,他蓦然间惊醒,毫不犹豫地将谢璋推开。
  尴尬在两人间迅速地蔓延开来。
  景行目不斜视,整齐好被打斗折腾得不像样的衣襟,再看时谢璋已兀自将室内所有的窗打开来,窗外温柔的日光倾泻而来,洒落在景行的衣角。
  谢璋逆光回头,朝着景行微微一笑。
  景行在明知自己对黑暗幽闭怀有恐惧的情况下,将自己锁在房内,又将所有的光驱逐出去,唯一的目的,谢璋不难猜出。
  恐惧大约是最易扰乱凡人心智的一种情绪。
  谢璋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景行鲜血淋漓的手臂上,而后淡淡移开,缓声说起了不相干的话:“我上战场的时候,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有将士告诫我,打仗的时候记得带根布条,蒙上眼睛。我觉得他在说笑。”
  话已至此,谢璋像是回忆起了往事,轻轻笑开,连眉尾都沾了些温柔的笑意。
  “说起来那个大哥还挺照顾我的,见我不愿意带布条,就一直将我护在身后。”谢璋顿了顿,笑意淡了下去,“可是战场上谁不专心,谁就先死。”
  谢璋十五岁的时候,还没到成人的肩头,拿的长枪比自己个头都长,笨拙地跟在护着自己的大哥身后。敌军的剑光袭来的时候,这个憨厚的大哥挡在谢璋身前,却被泛着寒光的利刃直直割开了咽喉。
  谢璋未及反应,就被滚烫的血液浇了一身。
  敌军长枪一挑,大哥睁着眼的头颅就滚落在谢璋的脚边。
  “我看见过被乱箭射死的将士,五脏六腑流了一地;还有的人手脚被砍断,被马踩得零零碎碎,骨肉不全。每当我看到这些的时候,都会控制不住地恶心,直到吐出胆汁。后来才知道,这种情绪叫做害怕。”谢璋看向一言不发的景行,笑道:“就跟你害怕黑暗一样。”
  大约是年幼时见过的鲜血被篆刻在记忆深处,而后到了战场时,记忆深处的畏惧才翻涌而出。
  景行站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半晌才淡淡地说道:“你既怕血,又是怎么当上将军的?”
  谢璋说:“那个时候因为怕血,被很多人瞧不起。我便心一横,每天都去结束的战场上收敛残骸尸骨,敌军的,我军的。一开始只敢找完整的尸身,到了后来,我深入战场,尽挑一些残破到不能看的。”
  景行目光微微一动,终于抬起头看向谢璋。这个年轻人神色淡淡,像是在说着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但景行从他语气中,奇迹般地品出了丁点温柔的意味。
  于是景行轻声问道:“还怕么?”
  谢璋看了景行一眼,道:“怕还是怕的,只不过没那么怕了,不然我现在看见你这鲜血淋漓的手臂早就两眼一闭晕过去了,哪儿还有力气跟你打架。”
  两人对视一眼,半晌,双双笑出了声。
  笑完了,谢璋出门吩咐下人端来了热水,景行也没拦着,任由谢璋为自己擦拭血液。将血液洗净之后,谢璋又极近温柔地用纱布将一道道伤口包裹起来,复而说道:“金疮药没带在身边,到时候我……”
  谢璋说着,一抬头就撞进了景行黑沉沉的目光中,未说完的话也就顺着喉头吞咽了下去。
  景行盯着谢璋的脸,无端让谢璋心底生出了几分奇异的微热,这份微热透过胸腔,直蔓延到了耳根。
  于是谢璋轻咳一声,转移了视线:“有一次我恰巧碰上了奄奄一息的孟鸣争——哦,就是西北军现在的副统帅。他醒了之后,就在军中封了我一个小将军之名。所以市井上传言的我的将军之名是捡来的,倒也不假。”
  景行知晓慕容燕心思深沉,还曾为谢璋将军的身份疑惑过,现下听了解释,倒也在情理之中。若不是他阴差阳错救了孟鸣争,恐怕现在仍是西北军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虾兵蟹将。
  他心思一动,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黄坚强,于是问道:“黄坚强也是?”
  谢璋一愣,复而笑道:“那不然呢,我从哪儿找得到一只缺胳膊少腿还成了人精的狗?”
  两人都对刚才景行的行为闭口不提,似乎那场势均力敌的打斗不曾发生过一样。
  日光几经轮转,渐渐斜露出了窗。景行所处的阴影悉数被这道微弱的光照亮,他阴沉的脸色似乎也随着这道闯入的光线渐渐明朗起来。
  纱布仔仔细细地缠绕了几圈,谢璋方放下景行的手臂。
  他状似犹疑,但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景行,开口道:“你要是想要克服自己对黑暗的恐惧,就要配合大夫吃药,并且每次想要把自己关在这种黑乎乎的房间里时,必须有人在你身边。”
  景行孤身决然,犹带着连自己都舍得下狠手的劲,大约是想要用疼痛来驱赶生理性的畏惧之感,才一面把自己关在黑暗中,一面把自己伤得鲜血淋漓。
  也不知是在惩罚谁。
  被点破秘密,景行此时却破天荒地不觉受到忤逆,反而心中熨帖,犹如暖流缓缓而过。
  他觉得这种感觉十分陌生,忍不住淡淡道:“为何?”
  谢璋目光灼灼:“我不希望我的同伴用这种伤人伤己的方式折磨自己。”他的声音犹带温柔,似林间春风,“也折磨别人。”


第二十八章 真相
  岁月给予人的馈赠往往都藏在一个人的眼中。
  景行看着眼前的青年,突然想到。
  谢璋年少时一定得到过其父母的满腔爱意,即便生在大厦将倾的皇家,那对年轻的夫妇,也一定是倾其所有地爱着眼前的这个人的。
  所以谢璋即便年幼丧亲,也没有变得郁郁寡言;年少时遭遇的冷眼,反而让他学会了如何更好地保护自己。
  在经历人世诸多困苦与潦倒之后,仍然能对霜雪敞开怀抱。他就像一根向阳而生的藤蔓,即便是被人折断,跌入泥潭,也能在夏日来临时,开出最坚韧的花。
  景行突然有些理解当初向谢璋发出邀请时,他那犹疑不定的态度从何而来。然而一旦理解了,他心中便暗暗滋生出一丝微弱的羡慕。
  谢璋察觉景行的神情略有变幻,还未思及,便听见这个男人低沉但无悲无喜的声音说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我这样一个人,为何会畏惧黑暗。”
  谢璋一愣。
  大约是眼前的阳光太刺眼了些,几近消融了景行常年凝霜的目光,他微微抬眼,露出了一个微不可查的讥讽之笑。
  “人说,自啼哭到垂暮,上百余年都摆脱不了父辈带给你的东西,它刻在你的灵魂深处,平时不易察觉。”
  可一旦你稍有松懈,蛰伏在体内的猛兽,就会咆哮而出。
  谢璋隐隐觉得景行有些不对劲,他皱着眉凝视着景行,却未能察出分毫。
  景行说:“景恒,就是前御史,大约你对他没什么印象,因为他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景恒就像每一个人世间最寻常的父亲,妻妾成群,育有儿女,日升出朝,日落归家。
  直到有一日,景恒遣散了所有的妾室,只留下正妻与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景行。没人知道其中的缘由,有人猜测是景恒深爱景夫人,愿与之比翼;也有人猜测景恒是患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病。
  众说纷纭。然而无论如何,景府便只剩下景夫人与独子景行,再加一院的下人,空荡又冷清。
  “自我有记忆开始,景恒便常年挂着一张冷脸,稍有不虞便暴跳如雷。而他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用沾了盐水的长鞭抽打我以及景夫人,累了便把我关在祠堂里,紧锁门窗,一饿便是四五天。”
  最开始的时候景行还会哭喊,但他越害怕,越痛苦,景恒就仿佛愈欢愉,也愈发不放他出来。在这个扭曲而又恐怖的小院里,景行睁着从夜色深沉到薄日悬空,母亲便是景行唯一的期望。
  铁锁落地,浑身是伤的小景行被景母怜惜地搂进怀里,擦去眼泪。景行哽咽着说:“母亲,我们搬出去住好吗?”
  景母心疼地涕泪连连,但听了独子的话,却迟疑了。
  景行不解道:“您在顾虑什么吗?”
  景母唯唯诺诺地说道:“可老爷是我丈夫,也是你的父亲,妇以夫纲,子以父纲,不能乱了伦常啊。信儿,你忍忍好吗?老爷也是为你好。”
  景行一瞬间如坠冰窟。
  再后来,景恒当着景母的面虐打景行,景母也似乎是被自己那番话说服了,起先还会哭着求情,后来便渐渐地不说话了。
  这个懦弱而又迂腐的女人,终是掰开了景行抓住稻草的最后一根手指。
  又一个夜沉日出,景行抱着景母给他亲手赶制的狐裘大哭了一场,然后将它扔进火盆中,焚烧殆尽。
  谢璋五味杂陈:“可为什么?”
  虎毒不食子,景行是景恒唯一的嫡子,为何要对他下如此狠手?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身边都是列祖列宗的牌位,或许有风声都作鬼哭。
  景行淡淡一讪,道:“谁知道呢。”
  时间太久远,久远到说起来就如同说书人讲他人的故事一般,把看客当做故事里的人,却把自己当做了看客。
  在将中风的景恒关进儿时的祠堂时,景行曾调查过景恒性情大变的原因。继而顺藤摸瓜,又找回了许多前尘往事。
  原来自己并非景恒亲生。盖因景恒没了传宗接代的能力,于是在外领养了作为孤儿的景行来保全颜面。但常年不举,早就让景恒的心变得扭曲又骇然。
  不过这些,就不用对谢璋说了。
  或许是慕容之华的突然死亡令谢璋情绪起落不定,多少影响了些景行。又或许是听得谢璋吐露自己的过往来安抚自己,景行将从未向人诉说过的往事,在这样一种情形下,说与他听。
  但谢璋如往常一般,听了便沉在心中,不再深究。只是笑着说道:“景大人,这算不算我们合作的第一步?”
  景行便也笑了:“算吧,一个好的开始。”
  谢璋今日来此,为的就是来告诉景行,夏履如今在他眼中,也成了非除不可的一个人。
  景行看了谢璋一眼,淡了笑意:“慕容之华一事,是我疏忽了。”
  其实在薛成坚死之时,景行就应该察觉到夏履的目的就是让慕容燕在柔然与慕容之华间两难。然而他当时正被景母扰得心烦意乱,甚至病情还略微加重,便也顾不上其他的事。
  谢璋摇摇头:“不,你当时也尽力了。”
  谢璋说的是娴妃。景行对此毫不意外,有一枝春,景行甚至觉得谢璋一早就知道了七皇子慕容博拥附于自己之事。
  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慕容燕最终还是放弃了爱女。
  谢璋说:“之华她……死因究竟是什么?这些天我一直被皇帝盯着,根本没办法去查此事。”
  经方才一事,谢璋与景行之间的距离仿若一瞬间拉近了许多,那些曾经互相坑蒙拐骗的事仿佛都过去很远了。
  景行起身,在窗对角的柜中翻找片刻,方才用未受伤的手拿出了探子的信,递给了谢璋。
  谢璋连忙拆开,映入眼帘的,便是“自皇后首饰盒中翻找出毒药”的字眼,看得谢璋胸腔起伏,气短而疾。
  他眼中暗沉翻涌咬牙道:“皇后和夏履!”
  这对兄妹自此便被记在了谢璋心头。他原以为此事已明,但直到景行差人送来七皇子奶娘自宫里盗出的慕容之华手信时,谢璋才明白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手信被写在一块丝帕之上,之前被藏在皇后宫中,已蹂躏成软踏踏的一块。谢璋缓慢打开时,熟悉的清秀字体令他的手微微颤抖。
  原来那日,慕容之华并非死于“钩吻”。
  皇后得了夏履的命令,不断向慕容之华施压,以“不忠不孝”的罪名扣在了年仅十五岁的公主身上。
  慕容之华还未曾从薛成坚的死亡中回过神来,精神恍惚,但神智却十分清醒。
  自小便聪慧异常的她,几乎是瞬间就从中分析出了其中盘根错杂的势力。而他们这些皇室子女,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
  “我当初说,人便要如飘絮,自在来去,倒应了景。”慕容之华自嘲般自言自语,而后目光定定地看向步步紧逼的皇后,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父皇绝对不会害我的。”
  皇后已暗中知晓了慕容燕的默许,当下便冷冷一笑,“钩吻”已递到了慕容之华的跟前:“你想错了,你父皇反而是最赞成的一个。之华,喝了它吧,你便是我大渝最忠渝的公主。”
  慕容之华轻轻一笑:“我若不喝呢?我若闹得满朝文武人尽皆知呢?”
  皇后:“你试试?”
  她却并未真心想要一试。
  皇后见慕容之华不动,对丫鬟使了个眼色后,便有人一前一后朝着她逼近。后者武技虽不如谢璋,但对付两个深宫丫头绰绰有余,当下便踹得人东倒西歪,唉声连连。
  还未等皇后发怒,慕容之华长身玉立,挑眉道:“我不想做的,还未曾有人逼迫成功过。”
  此时她眼中已无爱侣逝世的哀伤,反而露出一股凛冽的决然,细看下去,还有几分慕容燕年轻时征战四方时的影子。
  而后在皇后的注视之下,慕容之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尖刀,手起刀落自脖颈间划过。
  皇后只觉眼前一片艳丽如桃花的血液喷洒而出,未及反应便染红了双目。
  再看时,慕容之华已静静倒在血泊之中,再没了声息。
  “父皇爱我,我也爱戴父皇。可是大约身在皇室,有太多身不由己,我不怪他,我只是觉得,人生在世,若能痛痛快快地生,又痛痛快快地死,便也是一件好事的。”
  字迹渐渐模糊,大约是有泪滴落。
  “成坚遇我,却不是一件多好的事。我生性肆意,顽劣又天真,他经常说我就像枝头的一朵春日里不愿谢的花。”
  “还有承湛,我没能给他什么好的用处,倒是经常让他为我操劳。西北黄沙肆掠,刀光剑影下活下来便十分艰难了,我却还要给他给我带最称手的武器,实在难为。此次去西北,不知又是什么光景。”
  “不过这些与我无关了。”
  “世人说我不忠也好,不孝也罢,史册本就是传记话本,值得商榷。今日我慕容之华走这黄泉,谁也不为,为的只是我的夫君薛成坚。”
  “愿君得偿所愿。”


第二十九章 序曲
  慕容燕早早地下了朝,近日神思纷繁,头总在日暮西沉时隐隐作痛,他屏退了一众宫女与太监,踌躇片刻还是坐在了堆满奏章的案前。
  随手翻了翻,无心批阅,又加之近日心烦,免不了就想拿这些大臣们的政务言论出出气。他胡乱地推开,却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张自阖上的奏章中飘落而出。慕容燕手中一顿,却还是起身将其捡了起来。
  纸张上清秀而隽永的字闯入慕容燕的眼帘中,这个老皇帝呼吸一滞,手倏地用力将纸捏出好大一块褶皱,若细看去,还带着肉眼可见的颤抖。
  而后在人前定若长松的慕容燕转过身去,苍老的眼中露出一丝微弱的哀愁,复而如蜻蜓点水,最终泛成淡淡的涟漪,逐渐消逝。
  次日,慕容燕欲去城东清远观中求使大渝国泰民安的符篆的消息不胫而走。朝臣中知晓内情的,皆说是宫中近日有怨魂,夜半时嫔妃们还能听见阵阵阴恻的哭泣声。有好事的,含沙射影地指向了自之华逝世后就被封闭的桃夭宫,而后被谨小慎微的同僚捂住了嘴。
  慕容燕身边一直有一个不曾在人眼前出现过的国师,据说是个闲散道人,掐指一算便道宫内有不干净的东西,唯有去清远观供些烟火,求些福德,方才能将其驱散。
  对此慕容燕深信不疑,当即就拍案让礼部去准备出行的事宜。
  谢璋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被自己的爹谢澄拦在谢府门口,出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澄是个操心的命,但偏生不善言语,十分话能说出口三分就已是极致,近日听闻谢璋频繁出入某个荒废许久的庭院,便暗自思忖着他这个正事不干的独子是否又闹着什么幺蛾子,便在一日吃过早食之后,堵住了匆匆便要出门的谢璋。
  “璋儿,你最近总是去城北的荒废旧院做什么?”
  黄坚强在脚边嗷嗷地催着谢璋,而后被谢璋用眼神喝止,低下头改为呜咽两声。
  谢璋胡说八道:“我最近想开个酒楼。爹你看一枝春的生意多好啊,我便想着再开个与之相对的酒楼,找些风花饮月的雅士赋赋诗饮饮酒。”
  谢澄听了,当即吹胡子瞪眼道:“胡闹什么?想一出是一出?”
  谢璋捏着谢澄的衣角,一面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面嗲着声音摇摆着手臂道:“爹……”
  谢澄被这股力带着左右摇摆着身体,只好连连摆手:“行了行了,赶紧给我滚。”
  谢璋如蒙大赦,招呼了一声黄坚强,一人一狗倏地就不见了踪影,唯剩下一个谢澄在谢府门口孤零零地叹着气。他望着谢璋远去的背影,良久才收回了目光。
  走出谢府百米来远,谢璋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淡去,他带着眼中未散的笑意,冲着黄坚强吹了个哨,道:“走,去见你的景大人。”
  那日在景行府上,二人达共识,决定一齐将夏履拉下马之后,景行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们需要在外另寻一处住所,避开暗中的眼线。”
  谢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景行淡淡道:“谢府与景府周围不知潜藏了多少势力的眼线,一举一动都犹如在青天白日之下,不甚安全。”
  谢璋犹豫不决,慢吞吞地说道:“可如果搬出去住我爹岂不是更加会怀疑……”
  “谁让你搬出去住了?有个隐蔽的宅子处理暗处之事,想要避开眼线也方便。”景行抬眼看向谢璋,眼中有未尽的调笑之意,但被他很好的隐藏了下去,“不然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跟你一起自府上搬出去?”
  谢璋:“……”
  谢璋会错了意,为了掩饰尴尬,便主动将寻找宅院的事给担上了肩,历经几番折腾,才让他在城北找到了一处最合适的宅院。此事是景行率先提出,但反而之后他便不再关心,仿若事外之人般让谢璋自己去折腾。
  黄坚强似乎知道此行是见景行,便开始撒欢,脖子上一圈颈绳因为太过用力被勒出了一道痕。谢璋拉它不住,只好小跑着跟着他的步伐。
  黄坚强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异常兴奋,左冲右撞地吓得一路的行人纷纷避让。它一面跑还一面时不时地回头看谢璋一眼,而后因为没看道,便一头撞上了路边的摊贩台,顿时一阵鸡飞狗跳,摆在摊面上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谢璋还未反应过来,眼角只来得及瞥见一抹白青色,就听见黄坚强吃痛地嚎了一声。再看时,便只看见一只肥硕的白青色狸奴耀武耀威飞掠而走的背影。
  黄坚强的脸被挠了三条血印,谢璋笑得不可自抑,道:“活该,让你打扰别人睡觉。”
  那摊位的主人是个眉目慈和的大娘,见黄坚强嗷呜嗷呜地叫得惨烈,担忧道:“它没事吧,都怪我把这些物什摆得太过靠前。”
  谢璋冲着大娘善意地一笑,而后蹲**帮其捡起掉落一地的东西,道:“没事,它皮糙肉厚。倒是我该道歉,没有管教好它。”
  许是黄坚强的叫声太过虚假,把大娘逗得直笑:“那只小猫叫李挠挠,平日爱上我这儿打个盹儿,没想到今日不巧,被扰了清梦。”
  谢璋便也笑道:“现在的世道,人不怎么聪明,畜生倒个个精明得很。”
  “动物当然能成灵,我们阮陵城还有一个叫傅少徵的修士以琴化身呢。”
  一道声音蓦然插入,谢璋眼神一凛,便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身道袍,抚着他下颚处单薄的几根胡须,摇头晃脑地走了过来。
  谢璋本能的觉得此人来者不善,他一面悄悄松开了手中牵引着的长绳,一面接话道:“道长说的是,万物皆有灵。”
  却在心中暗暗道,若是真有牛鬼蛇神的存在,夏履怕早就被分食殆尽了。
  谢璋盯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道人,记忆突然灵光一闪——他似乎在皇宫上见过这个人,那个时候慕容燕也在。难不成这个长了一副骗子模样的道士,就是慕容燕信任无比的国师?
  道人来不及说第二句话,就被没了束缚又刚被挠了三道血印的黄坚强的叫声吓得整个人一抖。
  黄坚强见此人似乎没什么本事,于是“嗷”着一声就朝他飞扑而去。
  谢璋目光淡淡地看向道人落荒而逃的狼狈身影,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站在一旁许久未出声的大娘却突然轻叹出声:“临安近几年里那些劳什子的道士越来越多了,我家里的那个儿子也对此十分偏信,三十而立的人了,整日神神叨叨不去劳作,可怎么办才好。”
  不仅如此,慕容燕带来的求道之潮,早就在整个大渝掀起了一道风浪。由此带来的壮年劳动力缺失,以及层出不穷的苛政搜刮,令那些为生存苦苦挣扎的家庭苦不堪言。
  谢璋笑了笑,道:“会好的。”
  黄坚强不知道追着那个道士去了哪里,谢璋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便作罢,独自一人前往景府。然而他前脚刚踏进景府,后脚就被黄坚强壮硕的身子扑了个仰倒,险些栽倒在地。
  景行的声音便随之而来:“黄坚强的脸怎么了?”
  谢璋摸了摸黄坚强的狗头,随即一把将其推开。抬眼见景行抱臂靠着廊下的圆柱,目光淡淡,但带有未散的笑意。
  景行今日罕见地穿了一件白衣,袖口领间以靛青色镶边,长长的下摆上还纹着一大片透明的云纹。夏日将近,初秋的彩云倒影在景行的眼中,他站在回廊之下柔和的视线,看得谢璋一个恍惚。
  谢璋快步走来,从景行的领间取下一撮黄色的毛发,道:“路上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留下的痛的烙痕。”
  罪魁祸首垂首而来,凑到景行身边上下蹭了蹭身体,又在他的衣角下摆留下了一道印子。
  景行不甚在意地挠了挠它的下颚。
  谢璋说:“你说的宅院我定下来了,你有空去看看。”
  景行淡淡地“嗯”了一声,恢复了往日的寡言。
  谢璋视线落在景行的手上,蓦然道:“你把之华的手信呈给他了?”
  景行点点头,终于与谢璋对视道:“看来颇有成效。”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在手信呈上的隔日,慕容燕就急不可耐地想要去求得符篆。手信上慕容之华的言语字字恳切,谢璋想,是否有一瞬间,慕容燕也曾后悔过?
  但他无从察之,也从不敢妄自去揣度慕容燕的心理。这个人阴魂不散地在谢璋梦里缠了他许多年,却偏偏又是之华的父亲。
  谢璋垂下眼睑。
  景行道:“礼部已经确定好时间了,在中元节之后的七月十八。”
  谢璋皱眉道:“中元节之后?”
  “对,说是等宫里的怨魂过了鬼门关之后。”景行嗤笑两声,“也不知是该说他胆子大还是小。”
  “景大人。”谢璋道,“我听说,随从护卫中,带队的人是夏履。”
  秋风乍起,凉意习习。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微光。


第三十章 暴乱
  慕容燕乘坐的驾辇摇摇晃晃地走在前往城南清远观的路上。
  八月中旬,秋意渐浓。不知哪里的桂花香飘至了鼻间,但唤不醒眯着眼被秋困捉入梦中的人。
  夏履骑着马在驾辇的正前方,面色淡淡,叫人看不清其内心所想。
  慕容燕思绪被困于深宫中子虚乌有的怨魂之说中已有数日,慕容之华的葬礼也因此事搁浅。
  道路两侧景色匆匆掠眼而过,夏履回过头看了位于驾辇中的慕容燕一眼,随即阴沉沉地收回了目光。
  柔然退回黄河之北,本应是夏履回西北的最好时机,可慕容燕偏偏找寻着各种各样的理由,让夏履不得从京城中脱身。直到眼看无法再压住夏履,便教人此行之后,便可回兰州。
  慕容燕在忌惮夏履,也忌惮谢璋。身边群臣中唯一值得信任的,大概只有景行与沈愈。他寡情多疑,宁愿让随之征战多年的谢澄退回朝中,也不愿他再触碰有关兵权的一丝一毫。
  可也正是如此,慕容燕才只能眼睁睁看着夏履一家独大而无可奈何。
  在夏履眼中,慕容燕只不过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庸碌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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